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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宮亂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作者:暗女

第一百三十三章

“娘娘,皇上為何會赦免熙妃?”從出宮以後,惜綠就跟在身後不停追問,沈淑昭在她眼裡是最得寵之人,主子不可能不知道。txt小說下載80txt.com但她沒有等到答案,沈淑昭只是淡淡回道:“天子想什麼,本宮如何得知。”

“怎會?皇上不是向來有事都過問娘娘嗎。”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皇上同熙妃間的感情,旁人無法妄語。”

“皇上他……”惜綠對這事實十分難以接受。自她印象初始,九龍天子就是最英明無比、高高在上的存在,當今皇上又生得俊俏年輕,北疆十年頻頻被騷擾後還打了勝仗,按常理言皇上不可能昏君到這般地步,難不成熙妃娘娘給皇上下了什麼蠱?

沈淑昭道:“你莫再問,如今六宮內外舉驚,誰也不知皇上與熙妃說了什麼,此時誰先向皇上諫言,勢必成了皇上眼中唱黑臉的人,對妃嬪與朝官而言保命要緊,誰都不敢輕舉妄動。你乃本宮的貼身婢女,這時更該少言及他。”

“娘娘恕罪!是奴婢失言了。”惜綠害怕得下跪。

“其他人也聽著,從今日起,本宮下令,白露宮內不得出現妄議皇上的言語,否則就將他逐出本宮的宮殿。”沈淑昭厲聲對身旁的宮人命道,見他們順從,才換下嚴肅的表情,繼續朝前走道:“本宮明日還要去看望良嬪姐姐,你們少在她面前提赦免的事。”

“是是。”

沈淑昭背過身去的臉色越來越黯沉,這些人除了惜綠外皆是太后安排調過來的宮人,所以她只能重複太后的意思。她再也不能忍受每時每刻都要隔空表演給長樂宮看的日子了,身邊的下人是時候該大換血了,只是她得等候時機,把這些多餘的人一個個踢出白露宮才行。

清晨,皇城明亮,建陽宮卻在微光中仍顯灰暗,因為它的陰雲並沒有走開。

病床上,良嬪重重咳嗽,沈淑昭推門而入,在縹緲光束中塵埃四散,她不禁皺了皺眉,這裡難道無人照料嗎?從床榻傳來虛弱的呼喚聲,“是妹妹嗎……”沈淑昭趕緊上前扶住她,“姐姐莫行禮了,快坐回去。”她親自扶良嬪躺了下去,其間,她看見良嬪脖頸處露出的一抹環繞的鮮紅,那是白綾的勒痕,至今還未消退下去,她忽生憐憫。

“姐姐好些了嗎?”

“好多了,左不過受了驚。妹妹是第一個來看望妾的,妾心存感激。”

“屋裡灰塵如此多,姐姐是生病之人,他們怎麼就不過來照料?”

“妹妹別這樣說,他們昨夜照顧了妾身,只是現在都去休憩罷。”

“你貴為嬪,宮內還有用人不夠的事?”沈淑昭對良嬪的處境感到訝異,“內務府太過勢利,妾回去就向太后稟報。”

“別!”良嬪扯住她的衣角,“謝妹妹好意,但妾不想麻煩太后。妾是無聞小人,太后日理萬機,如何能擾她分心思?”

沈淑昭笑著撫住良嬪的手,“姐姐若身處妃位,宮裡還只有這點人手,恐怕太說不過去了,太后斷不會置之不理的。”

“身處妃位……妹妹,你在說什麼?”

“妹妹今日趕來這麼早,就是為了做頭個向姐姐道喜。[ 超多好看小說]”

良嬪驚喜地挺直身子,她不敢置信自己所聽見的,熬了這麼久,她終於出頭了?“這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沈淑昭安撫地摸著她的青絲,溫和道:“昨夜皇上已託人告訴妾了,姐姐生父有功勞,宮內卻過得如此悽慘,若非姐姐遭此一害,皇上還不知姐姐被宮裡頭被這樣對待,於是給姐姐晉了妃位,好讓姐姐家府裡頭安心。”

“那熙妃呢?她被如何處置?”

“呃,這……”沈淑昭忽而支支吾吾。

“怎麼?”良嬪察覺出了不對勁。

“皇上念她府上對朝有貢獻,遂只是禁了足,撤下月牌……”

良嬪聽得眼前一黑,什麼?自己都快要命葬於此,熙妃卻只受到這點兒懲罰?

沈淑昭忙道:“姐姐莫急,請姐姐相信皇上,他既給姐姐破例升了妃位,就表明他還是關切著姐姐,只是……熙妃勢大,徐家前朝以權相逼,才迫使皇上保下了熙妃。”

家族,又是家族。

聽到沈淑昭的解釋,良嬪再次對這個詞感到恨之入骨!都是因為出身,她在宮內過得才這般如履薄冰,起初連依附太后的資格都沒有!

“姐姐放心。如今貴為妃子,旁人是再不敢動您了。”

“可妾的怨恨又該飄往何處?熙妃一點兒懲罰也沒有,若非妹妹暗中保護,妾豈不白白葬命?”

“無寵,就是她最大的懲罰。”

沈淑昭的言語輕柔落在心間,良嬪感到眼前柔軟起來,她對沈淑昭本是相互利用為先,未曾想她再而三地救下自己,如今得病了還親自上門看望,她難道是……真的很關心自己嗎?

就在思緒發散間,沈淑昭握緊良嬪的手,放在胸前,“姐姐,你有想過為生父爭榮嗎?”

“妾身……”良嬪感到手心裡發熱。

“熙妃仗勢欺人,罪惡滔天,可她即使傷害了你,也能因家族庇護倖免於難,皇上亦無拿她的辦法。姐姐,你願此生都活在這陰影下嗎?”

眼見良嬪慢慢搖頭,沈淑昭又道:“只有姐姐在宮中得勢,家府才不會被後宮牽連。妾對熙妃也十分憎惡,如今皇上對她心存芥蒂,妾便多了很多機會。姐姐,你願意從此時起同妹妹聯手嗎?”

“你……”

“往後只要有妾在,你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沈淑昭微笑。她不知,自己笑時的模樣映在良嬪眸底,充滿了明媚色澤,與瞳眸裡的漆黯形成了相反的對比,彷彿點亮了白晝。

剎那的心思浮動,令良嬪慌了神。她趕緊低下頭,抽離了手。

“妹妹三番兩次救下妾身,妾無金銀報答,唯有心甘情願追隨妹妹以相報,還望妹妹不要嫌棄妾的愚笨。”

“好,”沈淑昭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姐姐安心養病,妹妹不會忘了姐姐待妹妹的真摯。姐姐往後為妃,衣食住行都將大變,一些不中用的宮人,就可統統不要了。你的用藥膳食切忌看準人,讓從府裡帶來的人做吧,對了……你那貼身婢子也受了驚,她現在還在伺候你嗎?”

“不了。”良嬪病弱回道,“她在南廂房那邊養病,和妾一樣,著了驚嚇怕是半會兒好不了了。”

“她病了,誰來為你監督膳食?”

“妹妹有所不知,妾其實在研藥上略知一二,一蠱湯是摻了好藥還是懷藥,妾靠鼻子皆可全知,所以這方面妹妹無需擔心。”

“還有如此神奇之事?”沈淑昭似發現了寶。

“阿母家族是世醫,在家府時妾自小聞著藥香長大,漸漸的,嗅感也就比尋常人敏銳多了。”

“這樣甚好。你們主僕二人好生歇息,妾稍候還得去長樂宮向太后請安,先行告辭了。”沈淑昭作揖道別後,然後笑著離去。她知道良嬪已經徹底對自己倒戈了,長姐那邊無論如何都探不出任何關於她的情報了。

十次善意相待,遠不如一次雪中送炭重要。

此刻,因為皇上饒恕熙妃之事,讓長樂宮現在“熱鬧”非凡,但是這“熱鬧”,都是偷著在暗中進行的。

在永壽殿內,小紫藤木桌上堆疊滿了裱有厚框的黃宣紙,這些都衛朝貴族常用的紙之一,草民是用不上的,紙兩面均勻塗蠟,光澤瑩潤,製作耗時不少,彰顯出用者不同非凡的身份。其中紙上書的隸字密密麻麻,工整規章,所有的內容都是上奏皇帝處理熙妃有失偏頗,望太后明察的事。

太后隨手挑選一本奏摺,放在了沈淑昭的面前,“朝中大臣異聲頗多,然他們只敢私下對哀家訴說,不敢明面向皇上說起,以至於皇上上朝時無人敢言,這次他大概真要一意孤行了。”

沈淑昭看著滿滿的摺子,有些恍神,“昨夜宮裡才出的事,朝堂怎麼這麼快就知曉了?”

對面的太后神秘一笑,不慌不忙道:“皇上出了這等昏君大事,朝臣怎會不知曉?他們需要明白,自己的君主究竟是智者,還是蠢人。倘若是後者,他們就該要調整行事方式,以來應對了。”

雖說是這樣說,但沈淑昭心底明白,其中恐怕少不了太后散播的助力,否則深宮六院的這檔事――當朝權勢世家的女兒暗殺毫無出身背景的小嬪妃,京城大臣們應當不會對此太感興趣。

“妾沒想到皇上竟然會原諒了熙妃,是妾低估了皇上對熙妃的感情……妾,妾真不知以後該如何是好了。”沈淑昭說著說著,竟有些掉眼淚。

太后知良嬪人是她救的,熙妃也是因她定的罪,做了那麼多剷除徐府勢力的事,本該是太后的大功臣才對,沒想到皇上為私不公,將所有都化為烏有,沈淑昭害怕自己失寵也是情有可原的。“你別擔憂,”太后道,“皇上疼愛你有目共睹,熙妃那時應是說了念舊情的話,才讓皇上顧及起了二人的情分,不過你如今早點看開也好,對皇上來說,女人沒有任何區別。你以為自己是特殊的,其實,身邊任何妃嬪的結局,都可能是你的歸宿。好孩子,你過來。”

沈淑昭乖順過去,太后摟住她的頭,憐憫道:“你在此事出的力哀家都看在眼裡,你做的已經很好了。現在哀家需要你幫一個忙,你還記得之前為你長姐入宮造勢時收買的嚴寒山與甄尚澤嗎?”

話一出,沈淑昭便深諳她要讓自己做些什麼了。

“你去告訴他們,哀家現在需要他們。”

“可是妾已為妃嬪不能出宮了。”

“這是出宮的牙牌,你同從前一樣,偽裝成宮女便行了。高德忠會帶著你出去的。”

“是,妾身稍作準備,下午就過去。”

“真是好孩子。”太后笑眯眯,“這樣好的孩子,氣質淑正,孝順聰穎,哀家都捨不得只讓你做嬪了。”

“太后想將妾身晉為妃嗎?”沈淑昭露出期盼。

太后搖搖頭。

“貴妃?”她問。

“是皇后。”

沈淑昭聽後立刻惶恐不已,她起身伏地勸道:“太后千萬不可!即使要為皇后,那也應該是嫡長女出身的長姐才對!”

“怎麼,你不願嗎?”

“妾並非不願……只是嫡庶有別,妾怕長姐會多想……”

“你做的事比她多得多,縱使沈府不同意,哀家保你,有何不可?”

“太后……您待妾身真好,勝似嫡母,妾真不知該如何相報。”

“淑昭,你只需好好聽哀家下的令就行了。”

“是,妾身一定辦到。”

“去吧。”太后緩緩扶她起來,沈淑昭向太后道別,在太后和藹的注視中,她躬身後退出了永壽殿。才走出去,就看見高德忠在外面等著她,原來太后事先都安排好了。“娘娘,”高德忠謙遜對她道,“老奴奉命送娘娘出宮,現在護送娘娘回白露宮換衣裳。”

“高中貴人今晨應該很忙吧,平日奏摺都由你經手轉呈至永壽殿,想必來回跑了不少趟。”

“微不足道的小事,”高德忠對沈淑昭的奉承無動於衷,他的臉依舊皮笑肉不笑,清瘦得見骨,“娘娘竟替老奴擔憂,老奴受寵若驚。”

她看了看宏偉萬歲殿的方向,“皇上犯了昏君的錯,朝臣是該心急,我們如今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把皇上從歧途裡拉回來罷了。熙妃必將失去人心,而沈家則會永遠笑下去。”

“娘娘說得對,有太后在,皇上即便昏君,也不成問題。”高德忠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沈淑昭卻聽得心裡寒顫,她表面冷靜地嗯了聲,就跟隨他回宮了。可是這句話背後的深意,已經足以毀滅一個人,一個家族了。

縱使昏君,也不成問題。

那是因為……

掌權的,並非昏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