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129章 番外
第129章 番外
“未央宮主位沈妃參拜太后。[看本書最新章節 小說網
永壽殿正中央,身著妃服頭飾孔雀釵的妙齡芳華少女纖纖下跪,在遠處樂府奏起遙遠悠揚的古琴聲中得體地向鳳座上的人行最繁瑣的嵇首禮。此禮乃君臣父子面見的最隆重禮節,舉手齊眉為首,雙膝觸地為次,待伏身一段時後,方允起身。但雙手仍疊交至眉前,末了才能放下,絕不可犯錯。
所處殿內以紅梁高砌,光澤深沉又富含貴氣,給人無形的威嚴感。高階座上則兩旁各掛有騰龍飛爪的金繡黑底長條畫,平常過去太后室裡都只掛雙鳳,是為求個對稱,亦或是一龍一鳳,代表九龍天子與養恩太后。而當朝沈太后這邊卻掛著雙龍,憑藉她在朝中呼風喚雨與皇帝平起平坐的架勢,箇中深意,耐人尋味。
長階紫毯盡頭鳳座上的女人便是太后了,近五十,眼角皺紋雖起,不過除了灰掉的幾縷青絲外,外觀完全看不出實際年齡。她就是剛才一臉冷淡地從沈淑昭面前走過去的長公主生母,若不是太后和藹施笑,沈淑昭還以為是太后同為高不可攀的性子所以才教出長公主來的。
“你就是沈太師之二女,沈淑昭。”太后問道。
“正是妾身。幸得太后垂憐擇宮,實在受寵若驚,不知作何以報。”
“抬起頭來,看著哀家。”
是要開始打量她的氣質了,太后這等精明人物不會不曉得看人的要處,說實在的,她現在有些緊張,感覺渾身都不自在,彷彿面前有對狐狸眼能轉刻就將你看穿了般。
太后嗯了一聲,“這段日子教禮嬤嬤對你說的宮規可聽清了?”
“五百條主規已熟律於心。”
“昨夜皇上未來你宮裡,是公事在身,莫太往心裡去。”
得太后體貼,沈淑昭不禁道:“天子日理萬機,妾無責備之由。”
再詢問了些無關緊要事後,太后便有揮退之意,“你初入宮勞累繁多,今日請安就到此為止吧。”她對沈淑昭的態度平平,也毫無過多瞭解的興趣。
然而沈淑昭沒有動身,太后對此稍顯疑惑,“你這是……”
“妾身有肺腑之言稟告太后。”
“什麼?”
“妾身每每思慮起太后處境時就萬般憂心。”
她的話引起了太后注意。
“你有何見。”
“朝堂之上,蕭陳世家相互勾結,糜爛淫奢,形成結黨營私的不正風氣;後宮之中,蕭皇后專寵六宮,打壓宮妃,使其皇上鮮有皇子。這是江山的不幸,是衛氏的悲哀。太后為了皇家綿延子嗣,所以才擇沈家女為妃,但太后並未指名嫡長姐,而是選了妾身。想來其中定有蕭陳勢力作祟,迫於不正當手段太后才被迫放棄了長姐。妾身日後庶出身份定成詬病,恐會連累太后,若唯有聽令效力方使太后脫離困境,妾身定當義不容辭效力!”
古箏聲漸奏漸弱,直至最後,竟鴉雀無聲。
在這間隙處,太后似心聲有所觸,她對座下的少女起了幾分好感,“沈府後生的子女大多隻知富貴金銀,不聞朝中詭譎風雲。你一介女流,能將頭從花妝襦裳中抬起來是好事。不過哀家素來聽聞你嫡母待你並不算好,真否?”
沈淑昭本想體面回答,因她不願被當作失去孝道的人。可轉念一想,太后能問出此話當是做了萬全瞭解,若答了嫡母之好,自己雖落個寬容好名聲,可嫡母仍安然無恙;若真實作答,在太后面前還能顯得委曲求全,心存小怨。暴露缺陷的下士更容易被主上信賴,過於完美的謀士反而會招來猜忌。
於是她一五一十答言:“是有此事。”
“哀家明白,你那嫡母乃江府長女,本就是口銜珍珠出生的貴女,性情嬌矜。自從嫁進沈府後對你生父喜娶妾向來頗有怨言,且之後嫡長子為姨娘先育,她待你不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這麼多年來真是苦了你,哀家知在她嚴厲下,任何庶子都過得戰戰兢兢,聽話順從。你是唯一被大夫人厭惡的庶子,哀家便知你肯定機靈,有自己的想法。”
未曾想被京城傳言手腕強硬更勝男人的垂簾聽政太后能對沈淑昭說出“苦了你”這般安撫話,她內心暖流暗湧,頭次聽人對自己這樣說,果然同為沈族人,還為一心爬上女子權勢頂峰的人――她們心意皆是相同的。
長樂宮請安的當日,向太后呈稟忠心後,沈淑昭圓滿退下。
望著她遠去的身影,立於太后身旁的心腹女御長露出甚感欣慰之容,“看來這個匆忙意外之選沒有太多令人失望的地方。”
“哀家也覺慶幸。蕭府本逼得哀家放棄了二位嫡女,庶女入宮不過是下下乘之選,因為她的出身對皇后永無威脅,這是蕭陳想看到的結果,可是我們同他們可能都忽視了,這個命運被捲進來的庶女,也可能是個聰慧膽識對權謀敏感的人……”
“奴婢看今日她的表現磊落大方,庶出的小家子全無,反而有正室氣派,太后或許陰差陽錯選對了人呢?”
“且待觀察。哀家本不太在意她,打發回去便可。但如今哀家想臨時改變主意了,阿江,今晚用膳就召她過來吧。”
“是,奴婢遵命。”
就這句話。
定下了往後的命運。
曙光從殘雲裡收回,蔚藍衰色,是暗。
日落消晝。接到傳召的沈淑昭再度來至永壽殿,入殿後熟悉景象映入眼簾,檀香味,白梔花,庭前落花有餘,二者氣味交融心馳神往。桌上擺有高腳樽,銀筷子,其餘膳食還未呈上來,圓桌甚寬,能容納四人。應該不是太后常用的。
換下召見妃嬪的正服,太后此時身著常服候在室內。沈淑昭回宮後接到晚膳邀約,便知太后並不忽視自己,她理了理鬢上繁花,決定好生表現。“妾身拜見太后。”
“平身。”太后的語氣較之之前親近許多,沈淑昭聽得歡喜,但當她抬頭時卻愣住了,因坐在太后身旁,不是別人,正是坤儀嫡長公主。她竟然也在這?沈淑昭忽然不知怎辦,心中頗感不安。她掃了圈桌上食具,三對碗筷,完了,她們今晚得一塊兒吃了。而清麗美得不可方物的長公主淡淡瞥她一眼,句話未言,彷彿她並非宮妃,只是無物的空氣。
太后道:“這是哀家的長女,坤儀。”
“見過坤儀長公主。”沈淑昭慌忙掩飾異樣。
“見過?”太后問。
這讓沈淑昭略顯尷尬,遂訕訕作答:“回稟太后,妾身今早恰巧相逢長公主從永壽殿歸宮。”
“如此說來,你們二人已經無需哀家介紹了。”
她聽得羞愧不行,豈非太后所想那般簡單?擦肩而過的份,她能認得長公主,但長公主不認得她。後來如她所料,長公主只對她的拜禮頷了首,陌生宛如初見。
落座後,以左為尊,太后坐最左,接著繞桌憑親疏排位。沈淑昭緊挨著長公主,她的心臟簡直要懸至心口,因為這女子生得實在太美了,而且是冷淡之美,豈止有豔冠京城的份,衛國美人當推首選。她坐下時長公主身上胭脂雪香幽襲,頗有寒峰雪蓮的冷味兒。沈淑昭在被氣場與容貌雙雙壓制下,已經連銀筷都拿不穩。
因為――
太有壓迫感。
上膳後,桌上擺的二半皆為沈淑昭於沈府喜愛之食,太后對她的事真是瞭如指掌。沈淑昭卻沒有在這堆碟面前展現輕鬆神情,若是同太后用膳就罷了,偏偏還多了個嫡長公主,實在不甚煩擾。
膳中,太后舉酒助興,宮女就為二人添上美釀。不自然地端著銀邊酒樽,沈淑昭初次飲下酒。滋味甘甜,而後辛辣,餘香齒間久散不去。飲罷,太后對長公主關切問:“你回來後屬意何宮?”
長公主盯著樽底若有所思:“舊宮。”
“蕊珠宮?”太后聲音裡竟讓沈淑昭聽出低落,“也罷,你自小就隨他住在那裡。哀家只是未料你離宮兩年,回京城理應住更華美寬敞些的地處,你卻還願留在那裡。”
從所言中沈淑昭似明白了些什麼,她知衛朝北塞前三年被匈奴侵佔後就爆發了長年拉鋸戰,蕭家嫡長子作為將軍率軍出征,臨時被皇上任命掌握虎符,因守駐與抵抗外敵的重要,故太后遲遲拿他們沒辦法。宮中坤儀長公主自願奉命去洛陽邊下的離州寺廟裡為國祈福,士不凱旋,絕不迴歸。其心感動天下,對太后育出如此長公主肅然起敬。
這樣善良又堅毅的人兒形象,直到沈淑昭入宮的第一天,便破碎了。
“母后,兒臣是戀舊之人,再好的金屋也比不過原來的草屋。”
“央兒真不願搬入長樂宮嗎?”
見氣氛突然急轉直下為對峙,在短暫的沉默後,沈淑昭笑著解圍道:“蕊珠宮此名字取得極妙,在道教中蕊珠宮有仙女天宮之意,陸遊還曾作詩‘曾散天花蕊珠宮,一念墮塵中’。唐詩亦喜作美麗仙女代稱,妾身今日近距離見長公主,倒生出了仙子落塵的念想,若以蕊珠宮為居,不失為傳說。”
長公主闔眼看著她。
合歡花窗外,梔子花樹隨風掉落霜瓣。
一瓣。
兩瓣。
三瓣。
沈淑昭在冷冷的視線中深呼吸。
竟然……
冷場了。
她無聲抬起酒樽獨自品酒,以掩飾說話後空餘出來的沉寂。
連替本人說話都只能得這等待遇,這位長公主真是難以接近到極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