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蟄龍>第1章 血色相逢·梅落無痕

蟄龍 第1章 血色相逢·梅落無痕

作者:龍英雄

------------

第1章 血色相逢·梅落無痕

秦國危險地之一的萬瘴谷,終年被灰紫色的毒霧籠罩。谷底不見天日,唯有各種劇毒植物散發出的幽光,將嶙峋怪石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這裡是生命的禁區,也是合歡宗一處隱秘的外圍據點。

薛妖嬈一襲似血紅衣,卻纖塵不染,赤足點在一株散發著甜腥氣息的妖嬈毒蕈上,俯瞰著下方峽谷中正在上演的廝殺。她奉師門之命,前來收取此地供奉的“幽魂苔”,那是一種只生長在至陰至毒屍骸堆上的奇異菌類,是煉製某些幻情秘藥的核心材料。下方,十餘名黑衣勁裝的妖宗外門弟子,正與一群受毒霧侵蝕而異變的“腐骨狼”激烈交戰。狼嚎與兵刃碰撞聲在谷中迴盪,但對薛妖嬈而言,這不過是枯燥任務中一點微不足道的背景雜音。她甚至有些厭倦,指尖把玩著一縷自發梢垂下的青絲,思索著是否要直接動用“攝魂引”清場,早點結束這無趣的差事。

就在她意興闌珊,指尖微光隱現的剎那——

“嗤啦!”

一道清越如龍吟的劍嘯,毫無徵兆地撕裂了濃稠的毒霧與山谷的喧囂!那劍光並不如何絢爛奪目,卻凝練純粹至極,宛如一道劈開混沌的驚電,帶著一種堂皇正大、沛然莫御的氣勢,自谷口方向疾射而來!

劍光過處,數頭正撲向一名險象環生妖宗弟子的腐骨狼,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銅牆鐵壁,哀嚎著倒飛出去,尚在半空,身軀便被侵入體內的凜冽劍氣絞得粉碎,化為腥臭的汙血碎骨灑落。

緊接著,一道身影隨劍光而至。

那是個青年男子,身著天青色勁裝,款式簡潔,卻隱隱有流光在衣料紋理間遊走,顯然非凡品。他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面容並非多麼精緻俊美,卻線條清晰,眉宇間自有一股朗朗如日月、巍巍如山嶽的英氣。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而堅定,彷彿蘊藏著星火,在這昏暗汙濁的毒谷中,亮得有些灼人。

他手中長劍並未完全出鞘,只是以劍鞘揮灑,便有凝實劍氣縱橫,精準地擊退或格殺撲近的腐骨狼,動作乾脆利落,不帶絲毫花哨,卻效率極高,隱隱有軍陣搏殺的嚴謹風範。

“何方妖孽,在此肆虐?”青年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天然的正氣與不容置疑的力度,瞬間壓過了谷中的混亂。

薛妖嬈指尖那縷即將彈出的微光,悄無聲息地湮滅了。她那雙總是蒙著淡淡迷霧、彷彿對萬物都漫不經心的美眸,微微睜大了一絲,視線牢牢鎖定在那個突然闖入的天青色身影上。

有趣。

合歡宗功法詭譎,最擅操縱人心慾望,門人見慣了世間男子的貪婪、怯懦、偽善與淫邪。她們如同暗夜中的魅影,遊走於人性最陰暗的角落,以情為刃,以欲為食。何曾見過這般……乾淨的氣息?

不是不諳世事的單純,而是經歷過風霜砥礪後,依舊保有的一片澄澈朗闊;不是偽君子的道貌岸然,而是發自骨血裡的端正與坦蕩。他劍光中的正氣,他眉宇間的英挺,甚至他呵斥時那略顯“古板”的姿態,在這汙濁毒瘴之地,都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耀眼。

薛妖嬈感到自己沉寂多年的心湖,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盪開了一圈極其細微、卻切實存在的漣漪。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好奇、探究與一絲極淡興致的情緒,悄然滋生。

下方的戰鬥因這青年的介入迅速呈現一邊倒的態勢。腐骨狼雖兇悍,但在這凌厲正大的劍氣面前,很快潰不成軍。殘餘的妖宗弟子驚疑不定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又下意識地望向高處的薛妖嬈。

青年也察覺到了上方那道不容忽視的目光。他抬起頭,視線穿透稀薄的毒霧,與薛妖嬈對上。

那一瞬,薛妖嬈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閃過一抹驚豔——這並不稀奇,她對自身的魅力有著絕對的認知。但緊接著,那驚豔並未化為常見的痴迷或貪婪,而是迅速被警惕與審視所取代。他的眉頭微蹙,目光掃過她足下妖異的毒蕈、身上與這死地格格不入的熾烈紅衣,以及她身後那些明顯並非善類的黑衣弟子。

“你是何人?與這些妖狼,還有這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黑衣弟子,“是何關係?”他的語氣依舊沉穩,但其中的疏離與防備顯而易見。

薛妖嬈忽然笑了。這一笑,宛如血色曼陀羅在幽谷中驟然綻放,妖冶奪目,卻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她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輕盈地從毒蕈上飄然而下,赤足點地,竟不染塵埃。

“這位公子,好凌厲的劍法,好正義的心腸。”她的聲音酥軟入骨,帶著天然的撩人尾音,“小女子與同門途經此地,遭遇狼群,幸得公子仗義出手,感激不盡。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來這兇險的萬瘴谷,又是所為何事?”

她刻意放柔了姿態,眼波流轉間,已悄然運轉了一絲極樂天媚功的心法,無形的情愫暗香如絲如縷,悄然瀰漫向對方。這不是針對性的攻擊,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試探,或者說,一種她慣用的、融入本能的魅力散發。

然而,青年身周那層無形的、正氣凜然的氣場,卻將這縷暗香悄然盪開。他眼神清明依舊,甚至因為薛妖嬈這過於妖嬈的姿態和言語,眉頭皺得更深了些。

“在下龍昊。”他抱了抱拳,禮節周全卻透著明顯的距離,“途經此地,察覺妖氣與殺戮之氣,故而前來查探。此谷毒瘴瀰漫,變異妖獸滋生,非善地,姑娘與貴同伴既已脫險,還是速速離去為好。”他話語簡潔,直接下了逐客令,目光甚至不再多看薛妖嬈一眼,轉而打量四周環境,似乎在尋找什麼。

龍昊。薛妖嬈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原來是他。龍氏家族年輕一代的最傑出的翹楚。原來是他……難怪有這般氣度。

他越是這般疏離剋制,薛妖嬈心中那點異樣的興趣,反而像被風吹動的野火,悄然旺了一分。她見過太多在她魅力下醜態百出的男子,這般截然不同的反應,讓她覺得新鮮,甚至……有種想要打破他這層堅實外殼的衝動。

“龍公子……”她上前半步,衣袂飄動,幽香更盛,聲音越發柔婉,“公子救命之恩,幻情無以為報。此地兇險,公子孤身一人,不如……”她眼睫微垂,露出一段雪白脆弱的脖頸,姿態惹人憐惜到了極致。

“姑娘請自重。”龍昊退後半步,語氣已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意味,“龍某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請便。”說完,竟真的轉身,似乎要朝著谷底更深處探查而去,將薛妖嬈和一干妖宗弟子完全晾在身後。

那股無視,比任何言語的侮辱都更讓薛妖嬈感到一種奇異的刺痛和……興奮。她看著龍昊挺拔而毫無留戀的背影,紅唇邊的笑意更深,也更冷。指尖,一枚無形的、幾乎微不可查的情愫之種,已然凝結。

第一次相遇,短暫、突兀,以他的冷漠戒備和她的悄然種“因”告終。薛妖嬈並未強求,只是在離開萬瘴谷時,回頭望了一眼那道漸行漸遠的天青色身影,眼中有流光暗轉。

第二次“邂逅”,發生在半月後的暮雲城外,棲霞山深處。

這一次,無關任務,更像是薛妖嬈“恰巧”路過。或者說,是她動用了一些手段,“推算”出龍昊可能會出現在這一帶,處理一樁關於山中精怪襲擾過往商旅的家族事務。

時值深秋,棲霞山楓葉流丹,層林盡染,景色壯美。但在一片人跡罕至的幽深寒潭邊,氣氛卻截然不同。

龍昊並非孤身一人,身邊還跟著幾名龍家的護衛,似乎在追蹤什麼痕跡。然而,他們卻陷入了一個頗為棘手的局面——寒潭中潛伏著一頭修煉近千年的“玄陰寒蛟”,藉此地極陰寒氣,佈下了一個天然的“九幽寒煞陣”。陣法引動地脈陰寒之氣,化為無形寒煞,不僅冰封氣血,更能侵蝕神魂。

龍昊與護衛們不慎踏入陣法核心,頓時被滔天寒煞包圍。護衛們修為較弱,很快面色青紫,鬚髮結霜,動作遲緩,眼看就要被寒煞侵入心脈。龍昊劍氣勃發,至陽至剛的龍家“炎陽真氣”化作道道赤紅劍罡,將身周寒煞暫時逼退,護住手下。但寒煞無窮無盡,源自地脈,他修為雖高,久守之下也難免真氣體力雙重消耗,額角已然見汗,眼神卻依舊沉穩堅毅,尋找著破陣或脫身之法。

就在他劍氣微現滯澀,一道格外凝練的玄陰寒煞如毒蛇般鑽過劍網縫隙,直噬他後心要害的剎那——

“咯咯……”

一聲嬌笑,彷彿春冰乍破,驟然響徹這陰寒死寂的幽潭上空。

一抹熾烈如火的紅色身影,如同九天垂落的流霞,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寒潭上空。薛妖嬈赤足凌虛,衣袂飄飄,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如夢似幻的粉色光暈,將那侵襲而來的玄陰寒煞輕易盪開。她手中並無兵器,只是纖纖玉指在空中曼妙輕劃,指尖過處,便有一朵朵粉色桃花虛影綻放、飄落。桃花看似柔弱,落在翻湧的寒煞之氣上,卻發出“滋滋”輕響,竟能將那至陰寒氣絲絲化去。

“龍公子,好巧呀。”她垂眸看向下方略顯狼狽卻依舊挺立如松的龍昊,眼波流轉,笑意盈盈,“看來,這次輪到小女子還你人情了呢。”

說話間,她指尖桃花虛影陡然繁盛,如一場花雨灑落,精準地飄向那幾名快要支撐不住的龍家護衛。桃花融入他們身體,一股暖流升起,暫時護住了他們的心脈,驅散了部分寒意。

龍昊抬頭,看到是她,眼中詫異一閃而過,隨即化為更深的複雜。他顯然不認為這是“巧合”。

“雲姑娘?”他手中長劍不停,依舊揮灑劍氣抵禦寒煞,沉聲道,“此地兇險,姑娘速退,龍某自有應對之法。”依舊是拒絕的姿態,哪怕身處險境,也不願輕易承情,尤其是不明底細的“妖女”之情。

“公子何必見外。”薛妖嬈輕笑,身形翩然落下,竟無視周圍凜冽寒煞,徑直走到龍昊身側不遠處。她周身那粉色光暈似乎對寒煞有特別的剋制之效。“這玄陰寒蛟借地脈佈陣,蠻力破解不易。小女子恰好知曉一點擾亂地脈陰氣的小把戲,或可助公子一臂之力。”

不等龍昊再拒,她雙手已然結出一個奇異的手印,口中唸誦起低迴婉轉、似歌似咒的訣文。隨著她的動作,寒潭周圍的地面微微震顫,那些湧出的寒煞之氣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龍昊何等人物,立刻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破綻。眼中精光暴漲,低喝一聲:“就是現在!”體內炎陽真氣毫無保留地灌注劍身,長劍發出清越龍吟,脫手而出,化作一道赤紅流星,直刺寒潭某處看似尋常的水面!

“嗷——!”

一聲痛苦而暴怒的蛟吼從潭底傳來,水花沖天而起,夾雜著暗藍色的蛟血。九幽寒煞陣的執行戛然而止,寒氣迅速消退。

危機暫解。

龍家護衛們癱倒在地,大口喘息,看向薛妖嬈的目光充滿了感激與後怕。龍昊收回長劍,劍尖猶自滴落冰藍色的蛟血。他看向薛妖嬈,神色依舊複雜,但之前的冰冷戒備,終究緩和了一絲。無論如何,對方確實出手相助,解了危局。

“多謝雲姑娘援手。”他抱拳,禮數週全,但語氣仍是淡淡的,“此間事了,龍某還需處理後續,不便久留,告辭。”

又一次,乾淨利落地想要劃清界限。

薛妖嬈卻上前一步,攔在了他面前。此刻寒煞已散,秋陽透過楓葉縫隙灑下,在她絕美的側臉上投下斑駁光影。她仰頭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迷霧與誘惑的眼眸,此刻竟清澈了些許,映著陽光和他的倒影。

“龍昊。”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聲音少了刻意撩撥的酥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認真,“萬瘴谷是巧合,這棲霞山……不是。”

龍昊身形微頓,看著她,沒有說話,眼神如深潭。

“我調查過你。”薛妖嬈繼續說,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龍家長子,行事沉穩,天賦上佳,十六歲獨力剿滅為禍一方的‘黑風十三寇’,十八歲助家族平定南疆商路之亂……你很好,比很多人說的,比我想象的,都要好。”

她的目光坦蕩而直接,帶著一種灼熱的力量:“我對你,很有興趣。”

如此直白的話語,從一個如此妖嬈美麗的女子口中說出,帶著她特有的、不容忽視的魅惑力,足以讓天下絕大多數男子心跳加速,想入非非。

龍昊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但他很快便恢復了平靜,甚至比剛才更加平靜。他迎上薛妖嬈的目光,那眼神依舊清澈堅定,沒有動搖,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深沉的、早已確定的瞭然,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遺憾?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重重落下:

“雲姑娘,救命之恩,兩次相助之情,龍某銘記於心,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回報。”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給彼此一個呼吸的空隙,然後,說出了那句早已註定、此刻終於宣之於口的話:

“只是,龍某已有婚約在身。我與明月郡主,自幼定親,盟約早定。龍某此生,心有所屬,亦有所止。姑娘厚意,龍某……承受不起,亦不會接受。”

秋風掠過寒潭,捲起幾片火紅的楓葉,也吹動了薛妖嬈鬢邊的髮絲和如血的紅衣。她臉上的笑容,如同水面上的漣漪,緩緩地、一點點地凝固、消散。那雙總是流光溢彩的美眸,定定地看著龍昊,裡面翻湧著種種複雜難明的情緒——驚愕、恍然、一絲被冒犯的惱怒,更多的,卻是一種驟然襲來的、空落落的冰涼。

原來如此。

原來他那份與眾不同的乾淨與堅定,那份不為所動的疏離與剋制,並非因為她不夠魅力,也並非因為他天性冷漠。

而是因為,他的心,他的責任,他的人生軌跡,早已被另一份盟約、另一個名字所填滿,所固定。明月郡主……那是與他門當戶對、光明正大的未婚妻。而自己,薛妖嬈,合歡宗傳人,註定只能是見不得光的陰影,是魅惑人心的妖女,是他正道人生中需要警惕、需要劃清界限的“意外”。

陽光依舊溫暖,楓葉依舊紅豔,寒潭的水面逐漸恢復平靜。但薛妖嬈卻覺得,有一陣來自極北萬瘴谷底的寒風,穿透了秋日的暖陽,吹進了她的心裡。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看了龍昊許久。最終,所有的情緒都沉澱下去,化為唇邊一抹極淡、極冷,也極豔的笑容,宛如雪地裡驟然綻放的血色寒梅。

“原來……是這樣。”她輕輕開口,聲音飄忽如嘆息,“龍公子,真是……情深義重,一諾千金。”

她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再看那些龍家護衛,只是轉過身,紅色的身影在漫天紅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單薄,也格外決絕。一步,兩步,漸漸融入楓林深處,消失不見。

唯有她方才站立之處,一枚無形的、早已種下的情愫之種,在無人察覺的維度,微微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隱沒。不知是已然深種,還是……悄然轉化為了別的什麼。

龍昊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微微有些發白。秋風拂過,帶來遠處山澗的涼意,也吹散了他心中那一點微不可查的波瀾。他收起長劍,對護衛們沉聲道:“收拾一下,儘快下山。”

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巧合”的邂逅,和一次乾脆利落的了斷。

------------

第2章 紅塵劫·噬骨香

龍昊是三天前返回到的秦國京都。這趟是替家族跑一樁北地的買賣,順道押送一批要緊的貨。事兒辦得利索,比預想還早了半日。他性子穩,不愛招搖,沒住城裡那些有名的大客棧,反而繞了兩條街,在城南老區,挑了家門臉不顯眼、但瞧著挺乾淨的二層小樓住下,店招上寫著“歸林居”。老闆姓徐,是個四十來歲、面團團總帶著笑的和氣人,見龍昊氣度不凡卻沒什麼架子,招呼得很是殷勤。

龍昊沒什麼特別的嗜好,唯獨對吃食稍微講究些,喜歡嚐個地道滋味。這“歸林居”的廚子手藝竟意外不錯,一道“桂花釀蹄髈”燒得酥爛入味,他連著兩晚都點了。今兒個晌午,他在房裡看了會兒賬本,覺得有些飢了,便照舊下樓,揀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午市剛開,店裡人不多,就三兩桌散客。

“客官,您來啦!還是老樣子?”徐老闆親自擦著桌子過來,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繃著點什麼,眼神也不太敢直瞅龍昊。

龍昊“嗯”了一聲,目光隨意掃過窗外略顯嘈雜的街市。他行走江湖慣了,警覺性不低。這徐老闆,今兒個似乎格外緊張些,遞茶壺時,那手幾不可察地有點抖。龍昊心下留了意,但也沒太往深處想,許是家裡有什麼煩心事。

他沒瞧見,斜對角隔著條街,一個賣針頭線腦的擔子後頭,倚著個身段兒妖嬈得不像話的女人。那女人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衫子,料子薄,裹得身段曲線畢露,臉上罩著同色的輕紗,只露出一雙水汪汪、勾魂奪魄的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瞟著“歸林居”的門口。正是薛妖嬈。她跟了龍昊一路,從北地跟到這京都,耐心好得出奇。

後廚裡,氣氛可就跟前頭的平靜天差地別了。胖廚子剛把蹄髈燒上,正擦汗呢,徐老闆就鬼似的溜了進來,臉煞白,一把抓住他胳膊,壓低的聲音都變了調:“老張!那、那東西……下、下進去了沒?”

胖廚子老張也慌,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滾,指了指灶臺邊一小碟特意分出來的、澆了濃稠醬汁的蹄髈肉,嘴唇哆嗦著:“按、按您吩咐,挑的最好的一塊肉,醬汁裡……拌、拌勻了。老闆,這……這真要出人命的啊!那位客官看著不是尋常人……”

“你當我願意?!”徐老闆眼睛都紅了,又急又怕,回頭瞅了瞅通往前堂的門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哭腔,“那女魔頭……她把春娘和寶兒擄走了!就、就關在城西那座廢了的山神廟裡!她說……說我要敢不照做,不把這位龍爺放倒,明天一早,就、就讓我去廟後頭亂葬崗收屍!”他說著,眼淚都快下來了,“我就這麼個婆娘,就這麼個兒子……我、我沒辦法啊老張!”

老張也聽得臉色發青,嘴唇嚅囁著,終究是重重嘆了口氣,扭過頭去不敢再看那碟肉。作孽啊!

前頭,龍昊的菜上來了。桂花釀蹄髈擺在正中,熱氣騰騰,香氣撲鼻,色澤紅亮誘人。旁邊配了兩碟清爽時蔬,一碗晶瑩的白米飯。

徐老闆親自端上來,手抖得差點把湯汁灑出來,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客、客官,您慢用……”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鑽回了櫃檯後面,低著頭,假裝扒拉算盤,可那耳朵卻豎得老高,心驚肉跳地聽著那邊的動靜。

龍昊拿起筷子,先夾了片青菜吃了。又看了看那蹄髈。肉質酥爛,用筷子一撥就散,醬汁的香味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他並非毫無戒備,但一來這店住兩日了,飲食一直無恙;二來這菜色香味與昨日並無二致;三來,他暗自運功感應,食物並無常見毒物那股子陰邪或刺鼻的氣息。薛妖嬈給的“醉仙引”,乃是極樂妖宗秘藥,無色無味,入喉即化,專門對付內力深厚的武者,能悄然麻痺經脈,散去氣力,讓人如飲醇酒,昏沉欲睡,外表卻與常人醉酒無異,極難察覺。

他終究是餓了,又嚐了兩口青菜,便伸出筷子,夾起一塊連皮帶肉、裹滿醬汁的蹄髈,送入口中。酥爛甘香,入口即化,與昨日滋味一般無二。他慢慢咀嚼,嚥下。又扒了兩口飯。

徐老闆在櫃檯後,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偷偷拿眼瞄著。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龍昊正要去夾第二塊蹄髈,動作忽然一頓。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覺得頭腦似乎有些發沉,不似尋常睏倦。緊接著,一股綿軟無力的感覺,從四肢百骸悄然瀰漫開來,原本在經脈中緩緩流轉的內息,竟像是陷入了泥沼,越來越滯澀,難以調動。

不好!中招了!

龍昊心中警鈴大作,瞬間明白過來。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櫃檯後的徐老闆。徐老闆正偷看,被他這銳利如刀的眼神一掃,嚇得魂飛魄散,“啊呀”一聲,手裡的算盤“啪嗒”掉在地上,臉無人色。

龍昊想站起身,卻發現雙腿軟得不像自己的,竟一下沒能站起,反而帶得椅子“吱呀”一聲響。他想運氣逼毒,可丹田氣海如同被凍住,內力絲毫提不起來,那股昏沉無力感卻潮水般湧上,眼前陣陣發黑。

“你……”他勉力吐出一個字,想質問,聲音卻低弱嘶啞。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窗外街市的嘈雜聲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傳來。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最後看到的,是徐老闆那驚恐萬狀、幾乎要癱倒的臉,以及……似乎有一抹極其鮮豔刺眼的水紅色裙角,在店門口的光影裡,一閃而過。

……

龍昊是被一種奇異的感覺喚醒的。不,不算完全喚醒,意識像是在深海里沉浮,身體卻傳來一陣陣陌生而激烈的潮湧感。他艱難地想要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到晃動的帳頂,還有……一個覆在他上方的、模糊的紅色身影。

鼻端縈繞著濃烈到令人頭暈的甜香,像是把百花碾碎釀成的酒,又摻雜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血脈賁張的暖昧氣息。他的身體滾燙,某個部分不受控制地堅硬灼熱,被包裹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溫軟緊緻之中,那感覺既陌生又帶著毀滅性的快感,瘋狂衝擊著他殘餘的理智。

是夢?還是……

他想掙扎,想調動內力,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軟得像一灘泥,只有最原始的本能在那股甜香的催動下,隨著身上那人的動作而被動起伏、戰慄。每一次深入,都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脊椎,帶來短暫的、令人沉淪的麻痺快意,但緊隨其後的,是一種更深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虛弱與流失感。

他好像變成了一節正在被點燃、飛速燃燒殆盡的蠟燭。滾燙的蠟油(慾望)在流淌,火光(快感)在跳動,但燭芯(生命)卻在以可怕的速度縮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苦修多年、蘊藏於丹田經脈中的精純內力,正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洶湧地向外傾瀉,流向身上那個紅色身影。與之一起流失的,還有氣血、精力,甚至是一種更本質的、支撐他作為“龍昊”這個人的生命力。

不!停下!

他在心裡嘶吼,可喉嚨裡只能發出破碎的、意義不明的氣音。視線愈發模糊,那紅色的身影彷彿化作了吞噬一切的漩渦。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他似乎瞥見那女子雪白的肩頭,還有她唇角一抹妖異而滿足的弧度。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漫長,也許只是一瞬。

身上的重量和那令人窒息的包裹感終於消失了。甜膩的氣息還在空氣中瀰漫,但那股抽吸他生命的恐怖力量停止了。

龍昊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癱在冰冷潮溼的被褥上,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勉強將眼珠轉向一側。

薛妖嬈就站在床邊,慢條斯理地穿著那身水紅色的紗衣。她雲鬢微松,臉頰還帶著未褪盡的紅暈,眼波流轉間春意盎然,比之前更添十分豔色,整個人像一顆熟透的、滴著蜜汁的果子。她穿好衣裳,甚至還對著房中模糊的銅鏡,仔細理了理髮髻,插好一根金步搖。

然後,她轉過身,走到床邊,俯視著龍昊。

龍昊終於能稍微看清她的臉。美,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徹骨。那雙眼眸裡,沒有絲毫情慾過後的迷濛,只有一片冰冷的、帶著些許玩味和審視的平靜,如同屠夫在打量剛剛處理好的牲畜。

“龍大公子,”她開口,聲音依舊酥軟,卻沒了刻意撩撥,只剩下一種陳述事實的漠然,“功夫不錯,元陽也足。可惜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如雪的絲帕。絲帕是冰蠶絲混著某種異域銀線織就,觸手冰涼柔滑,即便在這晦暗室內,也流轉著一層朦朧的、月光般的輝澤。她垂眸看著這片潔淨,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滿意。

旋即,她探手至腿間私密處。那裡,方才極樂巔峰的潮潤溫熱尚未完全褪去,但指尖所觸,卻沾上了一抹與情動潤澤截然不同的、更為濃稠豔麗的痕跡——一絲鮮紅,正緩緩滲出,如同雪地裡綻開的第一粒硃砂。

這抹紅,並非尋常處子破瓜之血那般純粹脆弱。這是她以“奼女吞元訣”秘法,將自身元陰精粹與方才從龍昊體內掠奪而來的、最精純的那股先天元陽真氣,在體內爐鼎之中強行交融煉化後,所逼出的“殘蛻”。它承載著她保持多年的完璧之身被破除的印記,更凝結了此次採補中最精華的掠奪所得,是她功法即將突破瓶頸、更上一層樓的關鍵“藥引”,亦是她留給身下這具“爐鼎”最殘忍、最刻骨的“紀念”。

她將那沾染了特殊血痕的指尖,穩穩印在絲帕中央。那印記紅得驚心,彷彿有生命般在絲絹上微微暈開一小圈,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的、混合了她處子幽香與龍昊純陽氣息的奇異腥甜。

一朵形態妖異、栩栩如生的血色梅花在帕上成形。花瓣細長舒展,邊緣因血液特性而自然形成淡淡的暈染,彷彿籠罩著一層血霧。花心處,那最初的特殊血印,成為這朵梅花最核心、最妖豔的一點,隱隱似乎還在微弱地搏動,散發著不祥的氣息。整朵梅花紅得刺目,紅得詭譎,彷彿能吸走周遭所有的生氣。

這朵血梅,已不僅僅是一幅畫,它更像一個微型的、邪惡的符印,封存著剛才那場掠奪的本質。

在那朵攝人心魄的血梅下方,絲帕邊緣,寫下了兩個蠅頭小字——妖嬈。

字跡娟秀,甚至帶著幾分柔婉的風情,但筆畫轉折間,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與佔有般的決絕。這兩個字,與上方那朵以特殊“血蛻”為核心、鮮血描繪的妖異梅花遙相呼應,構成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面:既是她處子之身終結的宣告,也是她採補成果的炫耀,更是她打入這具報廢“爐鼎”生命最後的、恥辱的烙印。

她拎起絲帕兩角,輕輕一振。血氣的腥甜與她身上殘留的靡豔香氣混合,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怪誕味道。然後,她彎下腰,將這塊浸染著她複雜“成果”的絲帕,輕輕覆蓋在龍昊那已然乾癟枯瘦、毫無生氣的胸膛之上。

絲帕本身冰涼,但正中那點融合了她元陰與龍昊元陽的奇異血印,卻隱隱透著一絲詭異的溫熱。當它觸及龍昊冰冷皮膚的剎那,那具幾乎已無知覺的軀殼,竟條件反射般,極其微弱地痙攣了一下,彷彿殘存的某種生命本能,還在抗拒這深入骨髓的掠奪印記。

薛妖嬈靜靜地凝視著。看著自己的名字,與自己此次修煉最關鍵的一次“收穫”的象徵,共同烙印在這個曾讓她心緒波動、此刻卻如同破敗玩偶的男人心口。她嘴角緩緩勾起,那笑容裡沒有情慾滿足後的慵懶,也沒有復仇成功的快意,只有一種冰冷空洞的、完成了某種必要步驟的淡漠。

“元陰元陽,皆為我用。”她低聲自語,聲音輕若呢喃,卻字字如冰,“這印記,伴你入土吧。”

“留個念想。”薛妖嬈的聲音很輕,像情人的呢喃,內容卻冰冷如刀,“龍昊,你是個不錯的爐鼎。這‘醉仙引’加‘奼女吞元訣’的滋味,想必讓你終身難忘了。也不用謝我,給你留了一個月的陽壽,好好享受吧。”

說完,她不再看龍昊一眼,轉身,走到桌邊,拿起茶杯,將裡面剩餘的、可能摻了藥的冷茶潑在地上。然後,身形微微一晃,如同一縷紅色的輕煙,悄無聲息地穿過緊閉的房門縫隙,消失不見。只留下滿室甜膩又冰冷的氣息,和床上那具彷彿被抽乾了精髓的“軀殼”。

龍昊的視線,最終定格在屋頂那模糊的房樑上。胸膛上,那方血色梅花手帕,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穿了他的皮肉,直抵靈魂深處。他能感覺到,身體裡空蕩蕩的,經脈枯萎,氣海乾涸,曾經磅礴的力量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和寒冷。皮膚緊緊包裹著骨頭,佈滿鬆弛的皺紋,手臂上原本飽滿的肌肉消失了,只剩下枯瘦。他甚至連轉動眼珠,去看一看自己此刻模樣的力氣,都在飛速流失。

這就是……被採補殆盡的感覺嗎?像一株被連根拔起、曝曬在烈日下的植物,迅速走向枯萎。一個月……呵……

黑暗,如同潮水,徹底淹沒了他最後一點意識。

……

“歸林居”後院,徐老闆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狹小的天井裡轉來轉去,不時驚恐地望向二樓那間緊閉的、今日被一位“女客”重金包下的上房。那女客進去後,就再沒動靜。而先前在店裡昏倒的那位龍爺……

快到傍晚時,那間房門終於開了。薛妖嬈步履輕盈地走了下來,臉上容光煥發,比起午後進店時,更添幾分嬌豔欲滴。她走到面如死灰的徐老闆面前,扔下一小錠金子,砸在櫃檯上“當”一聲響。

“樓上那位公子,喝多了,睡死了。”她聲音帶著笑,眼神卻冰冷如毒蛇,“你去,到城西龍府,找他們家管事的,就說他們家大爺龍昊,在你這兒醉得不省人事,讓他們趕緊派人來接。”

徐老闆雙腿一軟,差點跪下,顫聲道:“女、女俠……我、我娘子……”

薛妖嬈瞥了他一眼,懶洋洋道:“廢廟後頭第三棵歪脖子樹下,自己去找。她們好著呢,睡得正香。”說完,不再理會抖成篩糠的徐老闆,扭著水蛇腰,徑直出了店門,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

徐老闆癱坐在地,好半晌才連滾爬爬地起來,也顧不上店了,發瘋似的往城西廢廟跑。果然在樹下找到了被捆著、堵著嘴但確實只是昏睡過去的妻兒。他解開繩索,抱著失而復得的家人嚎啕大哭。哭完了,想起薛妖嬈的吩咐,又嚇得魂不附體,連滾爬爬跑回城裡,也顧不得天色已晚,直奔龍府。

龍府門房聽說是“歸林居”老闆,報的又是少爺龍昊醉倒的訊息,雖覺奇怪(龍昊極少醉酒),但不敢怠慢,忙進去通傳。

不多時,龍府的主人龍騰便帶著幾名心腹護衛,騎馬疾馳而來。龍騰面色沉肅,他了解自己兄長,絕非貪杯誤事之人,此事透著蹊蹺。

到了“歸林居”,衝上二樓那間房,濃烈的甜膩氣息讓龍騰眉頭緊鎖。待到看清床上之人,饒是龍騰素來沉穩,也瞬間紅了眼眶,倒吸一口涼氣!

這哪裡還是他那個英挺穩重、正值盛年的兄長龍昊!

躺在床上的,分明是個行將就木的枯槁老者!頭髮灰白乾枯,面容佈滿深深刻痕的皺紋,皮膚鬆弛灰敗,緊緊包裹著嶙峋的骨骼。身上蓋著薄被,裸露出的手臂乾瘦如柴,佈滿老年斑。若不是那依稀可辨的五官輪廓,以及散落在一旁的、屬於龍昊的衣物玉佩,龍騰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昊兒!”龍騰撲到床邊,聲音發顫,輕輕扶起龍昊。觸手之處,一片冰涼僵硬,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只有心口還有一絲微弱的跳動。

龍昊似乎被驚動,極艱難地掀開一絲眼皮,眼神渾濁渙散,嘴唇嚅囁了一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他胸膛微微起伏,露出下面蓋著的那方雪白的絲帕,以及帕上那朵刺目驚心的血色梅花,和梅花旁那兩個字——“妖嬈”。

龍騰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方絲帕,渾身血液幾乎要凝固。他猛地轉頭,厲聲喝問早已嚇癱在門口的徐老闆:“怎麼回事?!誰幹的?!”

徐老闆魂飛魄散,涕淚橫流,只會磕頭:“小、小的不知啊……是一位穿紅衣服的姑娘……她、她逼我……不關小的事啊二爺!”

龍騰知道問不出更多了,當務之急是救兄長。他強壓下滔天的怒火和悲痛,小心翼翼地將那方染血絲帕收起,又用薄被將龍昊乾枯的身體裹緊,彷彿怕碰碎了一般,親自將人背起。

“回府!快!”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護衛們連忙上前幫忙,將幾乎輕若無物的龍昊小心安置進早已備好的、鋪了厚厚軟墊的馬車裡。龍騰翻身上馬,緊緊護在馬車旁。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朝著龍府疾馳而去,車輪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車廂內,龍昊無知無覺地躺著,如同風中殘燭。車廂外,龍騰緊握韁繩的手,指節捏得發白,眼中是山雨欲來的風暴。

而那方帶著詭異豔香和刺目血梅的絲帕,正靜靜躺在他懷中,像一塊寒冰,又像一團鬼火。

------------

第3章 眾口鑠金·門庭雪

寅時剛過,天際將明未明,京都城根下的朱雀大街還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藍色裡。然而,與這份寂靜截然相反的喧囂,卻如同潰堤的汙水,悄然漫溢,最終匯聚、淤塞在了龍家別院所在的那條不算寬闊的青雲巷。

起初只是零星的、鬼鬼祟祟的身影,貼著牆根陰影,探頭探腦。如同嗅到腐肉氣味的鬣狗,彼此交換著興奮而畏縮的眼神。很快,一輛輛或華貴、或低調卻難掩奢靡的馬車,碾碎了青石板路上殘存的露水,從各個方向逶迤而來。車伕們彼此打著心照不宣的眼色,將車轅、馬匹小心翼翼地穿插、停靠,不多時,竟將青雲巷塞得水洩不通,車駕的尾巴甚至甩到了朱雀大街的輔路上,引來早起巡城衛兵驚詫而複雜的目光。

日頭終於懶洋洋地爬過皇城巍峨的飛簷,將第一縷金光潑灑下來,卻照不透青雲巷裡這詭異的“盛況”。各式各樣的馬車紋絲不動地擠在一起,黑壓壓的一片,沉默地陳列著。錦緞的車帷、鎏金的廂角、名貴的木料、矯健的駿馬……這並非節慶時的車水馬龍,而更像一場心照不宣的、無聲的“觀禮”。車廂的簾幕大多密密低垂,彷彿裡面空無一人,但若有感知敏銳者在此,定會感到皮膚刺痛——那是無數道飽含著惡意、好奇、興奮、乃至幸災樂禍的視線,如同淬了毒的鋼針,穿透厚重的簾幕,齊刷刷地、死死釘在龍府那兩扇緊閉的鎏金獸頭大門上。門上“敕造龍府”的匾額,在晨光下依舊熠熠生輝,此刻卻顯得格外刺眼,彷彿成了這場無聲審判的焦點。

空氣彷彿凝滯了,又被另一種東西煮沸。那不是暑熱,而是人群壓抑不住的、嗡嗡作響的議論聲。聲音起初還低抑著,如同地底暗流,但隨著人越聚越多,天色越來越亮,這聲音便如同煮沸了的黃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起來,帶著腥羶的熱氣,瀰漫在整條巷子的上空。

“喂,聽說了嗎?真的……出大事了!”一個乾瘦如猴、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人,將脖子從自家馬車的車窗裡盡力伸出,幾乎要扭斷,他唾沫橫飛地對旁邊一輛青篷小車裡探頭出來的熟面孔低吼道,“我侄兒在順天府當差,天沒亮就被叫去‘維持場面’了!嘖嘖,親眼所見!龍家的下人,用一張厚厚的白麻布裹著,從側門抬出來的……那形狀,我的老天爺!”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周圍豎起的耳朵,才用一種混合了驚悚和極度興奮的顫音繼續道:“癟得……癟得像條在房樑上掛了整整三個三伏天的老鹹魚!真的,就一層皮,皺皺巴巴地掛在骨頭上!那白布蓋著都凹下去好大一塊!”

“鹹魚?”旁邊那輛略顯華貴的馬車裡,一個穿著體面綢衫、麵皮白淨的男人嗤笑一聲,眼睛卻閃著餓狼般的光,他刻意壓低了嗓音,但那聲音裡的興奮卻壓不住,“老哥你這比喻……差了點意思!我府上採買的老劉,今早去西市,路過龍府後巷的角門,正巧看見他們府裡往外運‘穢物’的車!我的媽呀,那架勢……”他咂咂嘴,彷彿在回味什麼珍饈美味,“就一塊門板抬著,蓋著草蓆,露出來一截手腕子……那顏色,灰敗得像老墳裡的石頭!扔大街上,別說野狗,我估摸著連最餓的耗子都得繞著走!龍氏一門雙傑?嘿!龍英雄……那位十五歲就名動京華、被捧到天上的絕世天才啊!十五年的苦功,多少靈藥堆著,多少高手教著,眨眼間,嘿,讓人抽得就剩一張皮包著一把骨頭了!連骨頭縫裡的骨髓油,怕是都給那妖女榨得一滴不剩了!”

“什麼狗屁天才!繡花枕頭一包草!”一個尖利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雞般的聲音,從另一輛裝飾俗豔的馬車裡刺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毒與快意,“平時眼高於頂,鼻孔朝天,仗著有點天賦,連皇子王爺都不放在眼裡!這下好了吧?栽在個女人手裡,還是合歡宗那種專吸男人元陽骨髓的魔女手裡!嘿嘿……你們說說,他死的時候是個什麼光景?怕是爽得魂兒都沒了,才讓人得了手吧?真是……丟盡了天下武人的臉面!”

“哎喲,可不止呢!”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臉上撲著厚粉也蓋不住皺紋的老婦,從一輛小轎裡探出半個身子,神秘兮兮地用手肘捅了捅旁邊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擠眉弄眼道,“我有個遠房表親在宮裡當差,聽到點風聲……說那魔女,辦事利落得很,還留了‘記號’!一朵血紅色的梅花,印在……印在那種地方!”她誇張地用手帕捂住嘴,眼睛卻興奮地眨巴著,“那龍英雄,聽說可是攝政王爺親自看中的準佳婿,和明月郡主是指腹為婚的!出了這檔子醜事,天大的臉面也兜不住啊!今兒個,這青雲巷這麼熱鬧,你們以為光是看笑話的?等著吧,有好戲要登場咯!”

“退了退了!肯定要退!”一個站在自家馬車轅上的矮個子男人,突然激動地壓低聲音喊道,手指著巷子口,“看!快看那邊!那輛青蓋鑲銀邊、四匹純白追風駒拉的車!那是攝政王府內眷出行的規制!來了,真的來了!王府的人來了!”

這一聲如同投入滾油裡的水滴,頓時讓本就沸騰的“黃湯”炸開了鍋。所有的視線,齊刷刷地轉向巷口。只見那輛華貴而不失威儀的馬車,在眾多目光的洗禮下,不疾不徐地駛入擁擠的青雲巷。王府的車伕面沉如水,對周遭的擁擠和窺視視若無睹,只穩穩地控著韁繩。車廂簾幕緊閉,但那股屬於頂級權貴階層的無形壓力,已然瀰漫開來。

“退婚!肯定是來退婚的!”

“嘿嘿,龍家這次算是徹底栽進臭水溝裡,爬不起來了!”

“那龍英雄……現在那副鬼樣子,還能爬出來見他那位金枝玉葉的未婚妻最後一面麼?哈哈哈……”

“可憐吶,英雄變狗熊,美人變骷髏……真是活生生的現世報!”

每一個字,每一句議論,都如同淬了寒冰又浸了劇毒的細針,穿過龍府高大的院牆,越過精緻的亭臺樓閣,無聲無息地扎入庭院最深處,那片被沉重死寂籠罩的核心——西側花廳。

花廳裡沒有點燈。晨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在地上投下冰冷而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沉滯的、混合了昂貴檀香與某種無形苦澀的味道。

龍嘯天沒有坐在主位。他站在西窗下的陰影裡,背對著廳門,身形依舊高大,卻彷彿一夜之間被抽去了脊樑骨,只剩下一個被怒火與絕望燒空、又被冰水澆透的僵硬外殼。他像一尊年代久遠、曾浴血奮戰、如今卻佈滿裂痕與銅鏽的青銅古像,被遺棄在時光的角落。窗外隱約傳來的、那一波高過一波的喧囂議論,如同無數把燒紅的鐵釺,反覆捅刺著他的耳膜與心臟。

他那雙眼睛——曾經如同翱翔於九天之上、搏擊風暴的最威猛雄鷹般的眼睛,此刻被一層厚厚的、渾濁的灰翳所覆蓋。但灰翳之下,並非死寂,而是翻湧著足以摧毀一切的痛苦、山崩海嘯般的屈辱、以及一種近乎荒誕的、無法置信的驚濤駭浪。這些激烈到極致的情緒,像是一條條被沉重鎖鏈困住的毒龍,在他眼眶裡瘋狂地衝撞、掙扎、咆哮,將那曾不可一世、銳利如電的眼球撐得幾乎要爆裂開來,佈滿駭人的血絲。

他佈滿粗繭、如同千年老樹最堅硬根節盤曲虯結的大手,死死撐在身旁酸枝木茶几光滑冰涼的邊緣。五指如同鐵鉤,以一種痙攣般的力度深深地摳進堅硬的木頭裡,指關節繃得發白,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細微的木屑,無聲地從他指尖與木頭的接觸處剝落,飄散在凝固的空氣裡。這隻手,曾握過千斤重戟,曾劈開過洶湧江河,曾在萬軍陣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此刻,卻在這無聲的、來自整個世界的惡意與自身無力迴天的重壓之下,發出不堪重負的、低微的“吱嘎”呻吟,彷彿下一刻就會連同它所支撐的這副軀殼,一同崩碎成齏粉。

龍騰,這位龍府如今事實上的掌舵人,就站在父親身旁半步之後。他沒有像父親那樣將痛苦外露為近乎毀滅的掙扎。他的臉,如同用北地最冷硬、最厚重的青石,由最無情的匠人鑿刻而成。每一根線條都繃得筆直、僵硬,彷彿被凍結在永恆的嚴寒之中。臉頰的肌肉微微抽搐,卻被強大的意志力死死鎖住,只有下頜骨處,因為過度緊咬牙關而繃起稜角分明的線條,堅硬得彷彿再用一絲力氣,整張臉就會像瓷器般徹底碎裂。

他寬闊的胸膛,在如此壓抑緊繃的氛圍下,竟然不見絲毫起伏,如同徹底死去的冰封湖泊,表面平靜,深處卻醞釀著足以撕裂冰層的暗流與火山。他的目光,直直地、空洞地投向緊閉的、厚重的花廳廳門,那眼神沒有焦距,彷彿穿透了門板,看到了外面正在上演的、註定殘酷的結局;又彷彿已經死寂到了靈魂的最深處,只剩下這副軀殼還遵循著最後的儀軌,僵硬地站立在此。

巨大的、如同實質般的死寂,沉甸甸地壓在整個花廳的上方,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連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動。唯有窗外,那來自青雲巷的、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肆無忌憚的喧囂與鬨笑,如同無數把生了鏽的鈍刀子,被人握著,帶著殘忍的戲謔,一刻不停地在他們早已鮮血淋漓的心尖上,來回拉鋸、凌遲。每一陣鬨笑,每一次清晰的、惡毒的議論傳來,花廳內的空氣就彷彿又凝固、冰冷了一分。

終於——

“嗒……嗒……嗒……”

清晰、穩定、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節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青石板鋪就的廊道上,一步步,如同踩在人的心跳上。那聲音穿過庭院,越過影壁,無視了府內所有下人驚恐迴避的目光,終於,停在了這間死寂花廳的、緊閉的門外。

腳步停了。

門外,是一片代表著另一個世界意志的、冰冷的沉默。

門內,是龍家父子用盡全部力氣維持的、即將崩塌的、最後的寂靜。

青銅古像般的龍嘯天,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龍騰那死寂如冰湖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極其輕微地,碎裂開了一條縫隙。

------------

第4章玉碎恩絕退婚書

“攝政王府主事……”下人沙啞顫抖的通稟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攜王府小姐,南宮嫣然小姐……前來拜會。”

花廳厚重的雕花木門被兩名強壯的侍從緩緩推開。門軸摩擦的聲音在絕對寂靜中顯得異常刺耳。

光,驟然湧入。

南宮嫣然站在花廳門口,身影被背後的光線拉得修長挺拔。她穿著一身流光溢彩的淡紫色錦緞宮裝,裙袂上用銀線繡著繁複的踏雲靈鵲紋,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烏黑濃密的青絲梳成京城時下最流行的驚鴻髻,斜插一支銜珠鳳釵,鳳口垂下的細碎流蘇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冰冷的光澤。她的面容精緻得如同玉匠嘔心瀝血雕琢出的傑作,眉眼如畫,膚光勝雪,但那雙本該瀲灩生波的杏眼裡,此刻卻盛滿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霜,沒有絲毫待嫁少女見到未來翁姑時應有的羞怯或恭敬,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般的冷漠。

她沒有踏足廳內一步,就那樣站在門檻之外、日光投射出的光影分界線上,彷彿廳內瀰漫的絕望與晦氣會玷汙了她華貴的裙襬。一個穿著深青色王府管事服制、面容刻板如同石雕的老者,如同她的影子般侍立在她身側一步之後,雙手穩穩捧著一個鋪著明黃錦墊的紫檀木託盤。

木盤中央,端正地放著一卷用硃砂混合金粉書寫、在晨光下熠熠生輝的卷軸,卷軸用一根象徵著皇室威嚴的明黃色絲帶仔細捆紮——那是隻有攝政王府這等權勢才能動用的、規格極高的退婚書。退婚書旁邊,靜靜立著一個約莫三寸高的白玉小瓶,瓶身剔透,毫無瑕疵,如同凝固的無色寒冰,裡面隱約可見半瓶凝脂狀的膏體。

“昊兒……”龍嘯天幾乎是下意識地低撥出聲,聲音乾澀得如同沙礫摩擦。他佈滿老年斑、曾經能開山裂石的手伸向半空,似乎想抓住什麼早已消散的幻影,佝僂的身體卻被一股無形的、名為現實的重壓死死釘在原地,只能微微晃了晃。

龍騰猛地抬手——極其艱難地,但又無比堅定而沉重地——按住了父親枯瘦顫抖的手臂。他自己的手穩得像歷經風浪的礁石,指尖卻冰冷得像深冬的堅冰。他嘴唇死死抿成一條冷酷的直線,下頜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彷彿有無形的刀刃在皮肉之下勒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巨大的痛楚。

“……”南宮嫣然的目光只是在那對瞬間彷彿又蒼老了幾十歲的父子身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沒有任何額外的情緒波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像是在看兩個與己無關、即將傾頹的朽木。她的視線隨即落在了那隻晶瑩剔透的玉瓶上,彷彿那是此刻唯一值得她投以關注的東西。

龍騰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至於抖得太厲害,帶著一絲殘存的、試圖維持體面的希望:“南宮小姐大駕光臨……不知……所為何事?可是王爺有何示下?”他明知故問,話語在空曠的花廳裡顯得異常虛弱。

南宮嫣然緩緩抬起頭,那雙寒潭般的眸子精準地鎖定了說話者的臉孔,眸光清冽,沒有絲毫溫度,直接刺穿了那層可憐的偽裝。

“龍二爺何必明知故問。”她開口了,聲音清脆得如同上好的冰玉相擊,每一個字都剔除了所有多餘的人情味,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決絕,“此物,你們應當認得。”

她的目光掃過託盤上的卷軸和玉瓶。

“退婚書。如你們所見。”她的話語沒有任何迂迴,直接宣判,“我南宮嫣然,不會下嫁一個……‘活死人’。”“活死人”三個字,她咬得極輕,卻像三根冰錐,狠狠扎進龍家父子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口。

沒有留給對方任何消化、任何反駁、任何祈求的空間。她瑩白如玉的手指,兩根纖細如初生蔥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優雅,輕輕拈起託盤上那隻小巧的玉瓶。瓶身光滑冰涼,在從門口湧入的日光下反射著冷淡的光澤。

“龍家,”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掠過花廳內部壓抑淒涼的陳設,以及那對形容枯槁、強撐站立的父子,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卻是根深蒂固的輕蔑,“曾經的少年天驕也罷,國之棟樑也罷,終究是福薄緣淺。我南宮氏門楣,高攀不起這等……‘飛來橫禍’。”

話音未落,她拈著玉瓶的指節驟然繃緊發力,一種與她柔弱外表截然相反的、冷酷決絕的力量透過那纖巧的柔荑爆發出來!

“咣噹——!”

一聲極其清脆、又極其刺耳的碎裂聲,如同寒冬驚雷,在死寂得如同墳墓的花廳裡轟然炸裂!

那精緻昂貴的白玉瓶,被她毫不猶豫地、狠狠地摔在花廳門口光潔如鏡的暗色金磚地面上!瓶身瞬間四分五裂!無數鋒利的、閃著寒光的碎片如同被激怒的冰雹般,帶著驚人的力道向四周濺射開來!在堅硬冰冷的磚地上劃出短促而刺耳的刮擦聲!

瓶內那凝脂狀的、色澤瑩白的“千年玉髓生肌膏”流淌出來,在磚面上蔓延開一小灘黏稠的、不規則形狀的汙跡。那並非想象中的清澈藥液,更像某種凝固的恥辱與憐憫的混合物。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極其濃鬱、甚至有些霸道的異香——彷彿集萬千種珍稀花卉草木之精華熔鍊後又凝固了千年的香膏突然化開,詭異、濃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橫藥力氣息。然而,這股本應代表救命希望、價值連城的異香,此刻湧入龍嘯天和龍騰的鼻腔,卻比戰場屍坑的腐臭更令人窒息,比穿腸毒藥更讓他們五臟翻騰!

“此物,”南宮嫣然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彷彿剛才只是信手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她垂眸看著地上那攤狼藉的碎片和膏體,如同在丟棄一堆早已腐朽、毫無價值的垃圾。那份輕描淡寫中蘊含的極致踐踏與切割,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辱罵都更刺骨銘心。她抬起眼,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龍嘯天瞬間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和龍騰那因極度屈辱與憤怒而劇烈顫抖、卻又不得不強行壓抑以致青筋暴起的手背。“名曰‘千年玉髓生肌膏’,據聞有吊命續魂之奇效。算是攝政王府……念在過往些許情分上,最後的一點心意。”

她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鋒利,不帶絲毫暖意,更像是一種宣告終結的印記。

“給他用上吧。或許……能讓他多捱幾日。”她的語調平直,聽不出是建議還是命令,“畢竟,”她微微停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落在了龍府深處某個氣息奄奄的軀殼上,又或許,只是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他日黃泉路上,陰陽相隔,也莫要怨怪我那日……未曾‘盡力’。”

言畢,她不再多看廳內一眼,彷彿多停留一刻都會汙了她的眼。微微側身,對身旁的管事示意。那刻板老者立刻上前,將手中託盤,連同那捲象徵著婚約徹底撕裂、家族榮耀蒙塵的朱金退婚書,不容拒絕地遞向僵立當場的龍騰。

然後,南宮嫣然轉身,裙裾擺動間帶起一陣冷香,毫不留戀地踏著滿地的玉屑和那攤象徵“最後心意”的膏體,沿著來時的路,消失在逐漸明亮的晨光裡。那決絕的背影,如同一把燒紅的利刃,在龍家父子淌血的心上,又狠狠地烙下了一道永難磨滅的印記。

花廳內,只剩下玉瓶碎裂的餘音在迴盪,混合著那濃得化不開的異香,以及比死亡更沉重的寂靜。龍騰伸出的手,顫抖著,終究還是接過了那輕飄飄卻又重逾千鈞的託盤。龍嘯天終於支撐不住,猛地咳嗽起來,身體佝僂得如同風中殘燭,一口暗紅的鮮血,濺落在身前冰冷的地磚上,與那破碎的玉瓶、汙濁的膏體,混在了一起。

青雲巷外,馬車開始緩緩移動,喧囂的議論聲達到了新的高潮,所有人都心滿意足地咀嚼著這出大戲的結局。而龍府之內,一個時代,伴隨著那聲玉碎的清音,徹底落幕。剩下的,只有無盡的屈辱、蔓延的絕望,以及一個被抽乾精髓、只剩一月殘喘的“活死人”。

“我們走。”她聲音裡的冰寒似乎凍結著無形的怒意,沒有絲毫溫度,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彷彿被眼前這汙穢不堪景象玷汙了雙眼般的焦躁。

她再沒有看任何人一眼,甚至連地上那攤象徵著決絕切割與施捨般羞辱的白玉碎片和緩緩流淌的玉髓殘液都沒有瞥去一絲餘光,猛地轉身。那身華貴的淡紫錦緞和輕如煙霧的蟬翼紗,在急速而決絕的動作間,發出“譁”的一聲銳利輕響,如同利刃劃破凝固的空氣。

王府管事猛地從方才那驚悚一幕帶來的震駭中回神,下意識地收緊手中託盤,快步跟在她身後。然而,他那雙一向沉穩、刻板的手,此刻託著那捲象徵著婚約徹底終結、用硃砂金粉寫就的明黃色退婚書,卻也不自覺地、難以控制地顫抖了一下。那捲軸在託盤上微微滾動,明黃絲帶垂落的一角,輕輕拂過冰冷的紫檀木邊緣。

紫色身影步伐極快,近乎逃離般穿過死寂的花廳大門,帶起一股冰冷而迅疾的氣流,捲動了門口地面上細微的塵埃。她一步跨過高高的、象徵著門第界限的紅木門檻,身影瞬間融入門外那片逐漸熾烈、炫目得令人暈眩的日光裡,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留戀,彷彿身後的一切——這府邸、這家族、這癱倒在地的“廢人”——都只是亟待甩脫的、令人作嘔的夢魘。

“砰!”

花廳厚重的雕花木門,被走在最後的王府侍從從外面帶上,發出一聲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那聲音在過分寂靜的花廳內壁間來回碰撞、迴盪,如同喪鐘的最後餘響,震得人耳膜嗡鳴,心頭髮麻。

花廳內,重歸死寂。一種比之前更加徹底、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氣裡,那股源自南宮嫣然的高高在上、冰冷如實質的無形壓迫雖已隨著她的離去而消散,卻彷彿殘留著灼燙的餘威,如同被烈焰炙烤過的銅柱,即便火焰熄滅,依舊散發著滾燙的溫度,灼燒著每一個殘留者的皮膚與靈魂。

龍嘯天枯瘦卻依舊蘊藏著可怕力量的雙臂,如同兩道絕望的鐵箍,死死勒緊著懷中那具輕飄飄、失去了所有意識的孫子。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嵌進龍昊那層僅剩的、枯槁灰敗的皮肉裡,勒進那嶙峋的骨骼之中。老人低垂著頭,彷彿脖頸再也無法承受頭顱的重量,枯草般灰白散亂的白髮凌亂地垂落下來,徹底遮住了他整張臉,讓人無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唯有從那個低垂到極致的頭顱的角度,可以隱約看到,他那深陷如同骷髏的眼窩中,眼球在緊閉的眼皮底下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顫動著,彷彿正承受著某種撕心裂肺的劇痛。而他太陽穴附近,額角上,一根粗大得嚇人的青筋,如同甦醒的虯龍,猛地凸起,在蒼老的皮膚下瘋狂地、絕望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周圍細密的血管,顯得異常猙獰可怖。

一點溼潤的痕跡,帶著滾燙的、幾乎能燙傷皮膚的溫度,無聲地、不受控制地從老人緊閉的眼角縫隙中沁出。那淚珠渾濁,沿著他臉上那些被歲月、風霜和此刻極致痛苦刻劃出的、如同乾涸河床般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流淌得緩慢而艱難。最終,它滴落在懷中孫子同樣枯槁冰冷、毫無生氣的鬢角上。那一點微小的溫熱,在龍昊冰涼的皮膚和死寂的氛圍中,只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彷彿試圖傳遞一絲徒勞的慰藉,隨即,便迅速被那徹骨的冰涼同化,失去了所有溫度,與龍昊髮間、額角滲出的、冰冷刺骨的虛汗漬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只留下一小片更加陰暗的溼痕。

龍騰僵硬如千年岩石的身軀,依舊維持著那個先前本能踏出、意圖格擋災難、保護父兄的姿勢,定定地站在幾步之外。他像一尊被瞬間抽走了靈魂的石像,那雙曾銳利如鷹隼、此刻卻佈滿紅絲的眼眸,空洞地、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的父親,以及父親懷中,那個彷彿連最後一絲微弱的、生理性的生氣,都在剛才南宮嫣然那番冷酷到極致的言行和最終決絕離去所帶來的恐怖衝擊下,被徹底抽乾了的兒子。

龍昊癱軟在祖父懷中,腦袋無力地歪向一側,臉頰緊貼著老人胸前冰涼的織錦面料。他雙眼完全閉合,臉上沒有任何痛苦或屈辱的表情,只剩下一種徹底的、萬念俱灰的空茫。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胸膛的起伏間隔長得令人心慌。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昏迷的人,更像一具剛剛失去生命的軀殼,所有的活力、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存在”,都已隨風而逝。

龍騰那張如同用北地最堅硬的生鐵澆築而成、歷經風霜卻從未彎曲過的臉上,堅硬的線條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深刻的裂紋。那裂紋並非物理上的痕跡,卻比任何刀劈斧鑿都更加清晰刺目。那是信念崩塌的裂痕,是驕傲被碾碎後的殘跡,是作為一個父親、一個兒子、一個家族守護者,在目睹至親受盡天下至辱而自己卻無能為力後,從靈魂最深處蔓延開來的、徹底的粉碎。

碎裂的聲音如此清晰,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的體內,源自他那顆曾經以為可以扛起一切、此刻卻被現實重錘砸得支離破碎的心臟。那聲音如同大地深處巖層在巨力下崩斷的悶響,低沉,卻帶著毀滅性的力量,迴盪在他自己的骨骼與血液之中。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那隻僵在半空、意圖阻攔什麼的手。手指關節因為長時間的緊繃和用力而泛白、僵硬,收回動作時,甚至能聽到細微的、如同生鏽機括運轉般的“嘎吱”聲。他的目光,從父親和兒子身上,一點點地,挪移到自己的腳下。

視線所及,是光潔如鏡、卻冰冷刺骨的暗金色地磚。以及,地磚上,那攤南宮嫣然親手摔碎的玉瓶殘骸,和那灘如同凝固的恥辱印記般的“玉髓生肌膏”。碎片稜角尖銳,在從窗欞透入的、越來越亮的晨光下,反射著冰冷、嘲諷的光點。

龍騰死死地盯著那些碎片,盯著那灘昂貴的、卻被棄如敝履的膏體。他臉上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是一種極力壓抑卻終告失敗的生理反應。緊抿成一條冷酷直線的嘴唇,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下撇動,拉扯出痛苦而扭曲的弧度。

終於,他猛地閉上了眼睛。彷彿不願再看這殘酷的現實一眼,又像是要阻止眼眶中某種滾燙的液體洶湧而出。但即使閉著眼,那破碎的聲音依舊在他腦海、在他體內轟鳴不止。

他偉岸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那並非體力不支,而是某種支撐了他數十年、如同脊樑般存在的信念支柱,在這一刻,發出了最後的、斷裂的哀鳴。他依舊站立著,卻彷彿只剩下一個空洞而沉重的殼。

花廳內,時間彷彿凝固了。只剩下老將軍壓抑到極致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少年幾不可聞的遊離氣息,以及那無聲蔓延的、足以將一切希望都凍結的絕望與恥辱。門外世界的喧囂似乎被徹底隔絕,這裡,只剩下一個家族命運徹底傾覆後,留下的、慘不忍睹的殘骸。

------------

第5章飲鴆續命絕望方

那日之後,龍府上空彷彿永久籠罩了一層驅不散的鉛灰色陰雲。府門雖依舊巍峨,門庭卻徹底冷落,昔日川流不息的訪客與逢迎之輩,如今皆避之唯恐不及,連路過青雲巷都要加快腳步,彷彿沾染上一絲龍府的晦氣便會招來厄運。唯有藥味,濃烈到刺鼻、苦澀到令人舌根發麻的藥味,日夜不息地從府中飄散出來,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衰敗氣息,成為這座昔日將門府邸新的標識。

花廳裡的狼藉早已被默默收拾乾淨,連地磚縫隙都被反覆擦洗,但那日玉碎的清音、那聲沉重的倒地悶響、以及南宮嫣然冰冷刺骨的話語,卻如同最頑固的夢魘,烙印在每個龍府之人的心頭,尤其是龍嘯天與龍騰父子心中。

龍昊被移回了內院他最熟悉的臥房。他始終昏迷著,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僅靠參湯吊命。龍嘯天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全部的魂魄,大部分時間只是枯坐在孫子床前,握著那隻枯槁冰涼的手,渾濁的老眼空洞地望著那張了無生氣的臉,彷彿要將生命透過目光渡過去。龍騰則扛起了所有對外事務,那張臉更加冷硬,如同覆了一層永不融化的寒冰,只是眼底深處,那日碎裂的痕跡並未彌合,反而在沉默中日益加深。

希望,是絕望中最本能的需求。即使那希望渺茫如深淵中的螢火。

龍府散盡家財,動用了一切殘留的人脈與聲望,重金延請名醫。從太醫院退下來的老供奉,到民間傳說有起死回生之能的隱士神醫,甚至不惜代價請動了兩位以煉丹和調理元氣著稱的玄門修士……一位位被寄予厚望的杏林聖手、方外高人踏進龍府,又帶著或凝重、或惋惜、或直接搖頭的神情離開。

診脈時,每一位醫者觸碰到龍昊那微弱到幾乎虛無、卻又詭異紊亂的脈象,感受著那具軀殼內部氣海的徹底枯竭與經脈的殘破不堪,都會臉色大變。探查其本源,更似泥牛入海,空空蕩蕩,那不止是虧損,而是某種根本性的“存在”被強行掠奪、抽乾,留下的是一片生命荒漠。

“非病也,乃‘奪’之傷。”一位白髮蒼蒼、見多識廣的老太醫最終顫巍巍地下了論斷,眼中帶著驚悸,“非尋常採補,此乃魔道最陰毒酷烈之法,毀根基,絕本源,噬魂奪壽……龍公子能留得一息尚存,已是……已是龍家將門氣血旺盛,祖上庇佑了。”他開出的方子,無非是些吊命的珍奇藥材,靈芝、雪蓮、老參、何首烏……價值連城,卻也僅是“吊命”而已。

另一位被重金請來的玄門修士,以靈識仔細探查後,面色鐵青地收回手,對滿懷最後期待的龍騰緩緩搖頭:“令郎體內,如遭天火燎原,又似玄冰封凍,生氣盡去,死氣盤踞。非藥石可醫,非法力所能及。便是以我門中秘傳靈丹強行灌注生機,亦如以勺水注涸轍之鮒,轉瞬即幹,於事無補,反可能加速其……唉。”他未盡之言,是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已承受不起任何外力的激盪,哪怕是善意的補充。

結論驚人的一致:本源已枯,生機斷絕,非人力所能挽回。所有珍貴的藥材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龍昊依舊昏迷,氣息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變得更弱。一位最後被請來、性格耿直的名醫,在收了遠超尋常的診金後,於無人處對龍騰低聲說了實話:“龍二爺,恕老夫直言,準備……後事吧。令侄……恐難熬過一月之期。”

“一月……”

這兩個字如同最後的喪鐘,在龍騰耳邊嗡嗡作響。他站在龍昊病榻前,看著兒子灰敗死寂的面容,又看向一旁彷彿瞬間又老了二十歲、眼神渙散的父親,胸腔裡那股自那日花廳起就未曾熄滅的、混合著滔天怒焰與無盡屈辱的烈火,幾乎要將他從內到外焚燒成灰燼。難道龍家百年將門,他龍騰的兒子,就要這樣屈辱地、如同垃圾般被拋棄,在昏迷中默默耗盡最後一點生機?

不!絕不!

哪怕只有一線希望,哪怕要踏遍刀山火海,掘地三尺,逆天而行,他也絕不放棄!

龍府最後的力量被完全調動起來,不再侷限於正統的醫道。龍騰下了死命令:不論途徑,不論代價,只要有一絲可能救治龍昊的方法,立刻回報!暗流開始湧動,龍府殘存的忠心舊部、江湖上的灰色眼線、甚至一些遊走於黑暗邊緣的掮客,都被秘密聯絡。黃金如水般灑出,承諾與威脅並用,在光明照不到的角落裡,尋找那渺茫的生機。

重賞之下,必有回應,哪怕那回應來自深淵。

幾經周折,透過數道晦暗不明的中間人,一個模糊的訊息,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傳遞到了龍騰耳中。訊息源頭,隱隱指向了那個令龍昊淪落至此的魔道宗派——合歡宗。並非復仇的線索,而是一個更加殘酷、更加悖逆人倫的“方法”。

據說,合歡宗內有一門極其偏門、鮮為外界所知、甚至在本宗也被視為禁忌的秘法分支,並非採補他人,而是反向的“獻祭”。具體而言,需尋得元陰未失、氣血純淨的處女,令其修煉一種特殊的“爐鼎法”。此法並非將女子作為採補爐鼎,而是將修煉者自身視為一種特殊的“生命爐鼎”,透過秘法,將其最本源的生命力——元陰之氣與先天壽元——淬鍊提取,渡給他人。然而,此法兇險至極,有悖天道陰陽平衡之理。施術女子每渡出相當於自身十年的本源壽元,或許可為受術者延續約莫一月的生命。而這壽元的流失,並非簡單的衰老,而是一種本源性的、不可逆的枯竭與剝奪。

換言之,這是一命換命,不,是以青春的徹底凋零、生命的加速枯萎,換取另一具殘軀短暫而痛苦的延續。

得到這個訊息時,龍騰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整一夜。沒有點燈,黑暗中只有他粗重壓抑的呼吸,和緊握拳頭時骨節發出的咯咯聲。窗外的月光冷冰冰地照進來,映亮他半邊鐵青的臉,那臉上交織著極致的掙扎、深重的罪孽感,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即將墮入深淵的瘋狂。

一邊是兒子即將徹底熄滅的生命之火,是父親眼中最後一點希望的破滅,是龍家血脈可能就此斷絕的恐懼,是那日花廳中南宮嫣然冰冷目光和那句“安排後事”帶來的、永世無法洗刷的屈辱。

另一邊,是主動踏入魔道,採用這種陰毒邪法,犧牲無辜女子的青春與壽命,行此逆天悖理、人神共憤之事。一旦走錯,龍家將萬劫不復,永墮黑暗,比徹底敗落更加不堪。

天平的兩端,是血脈親情、家族尊嚴與為人底線、天地良心的瘋狂撕扯。

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射入書房時,龍騰睜開了佈滿血絲的雙眼。那眼中最後一點屬於“光明”的掙扎已然熄滅,只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孤注一擲的冰冷決心。他緩緩站起身,身軀依舊挺拔,卻彷彿揹負上了無形的、足以壓垮山嶽的罪孽枷鎖。

“去做。”他的聲音嘶啞乾裂,如同砂紙摩擦,“不惜一切代價。”

龍府剩餘的力量,如同垂死野獸的最後獠牙,分作兩路,悄無聲息地刺向黑暗。

一路,由龍騰最信任、也最沉默冷酷的心腹龍五負責,攜帶重金,潛入帝國最貧困、最混亂的邊陲之地,或災荒肆虐、易子而食的慘烈區域。目標明確:購買少女。必須是未經人事、身體相對健康的處子。黃金、糧食、承諾脫離苦海的渺茫希望,成為了最有效的籌碼。這是一場骯髒的交易,購買的不是貨物,而是鮮活的生命與未來。過程隱秘而迅速,幾個面容憔悴、眼神驚恐或麻木的少女,被秘密帶入京都,安置在龍府最偏僻、守衛最森嚴的一處別院中。她們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被買來,等待她們的又是什麼。

另一路,則透過更加詭秘、代價更高的中間網路,幾經輾轉,終於聯絡上了合歡宗一個因犯戒被逐、隱匿身份貪圖錢財的底層弟子。交易在絕對隱秘中進行,對方提供了那門禁忌的“爐鼎法”殘篇,並含糊地告知了修煉要點與風險,換取了一筆足以讓任何人眼紅的鉅額財富和龍府一個“永不追查”的承諾。那捲記載著邪異符文的功法帛書,被龍騰親自查驗,其氣息陰冷邪異,與他記憶中那摧毀龍昊的力量隱隱同源,讓他既痛恨欲狂,又不得不承認,這或許是唯一的“希望”。

最艱難的一步,在於“說服”。別院中,被買來的少女們起初只是不安,當龍五冷硬地向她們透露那殘酷的真相——需要她們修煉一種秘法,付出至少十年壽命的代價,去為一個她們素未謀面的垂死之人續命——時,恐懼瞬間爆發。哭泣、哀求、抗拒、甚至試圖逃跑。她們正值青春,即便出身貧寒,也對未來有著本能的憧憬。

龍騰親自去了別院。他沒有穿往日的錦衣,只是一身黑袍,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冷硬。他沒有威逼,只是用那雙佈滿血絲、承載著巨大痛苦的眼睛,看著這些驚恐的少女,用乾澀的聲音,講述了龍昊的遭遇,講述了龍家的絕境,講述了那日花廳中承受的、作為父親無法承受的羞辱與絕望。他承諾,事後會給予她們家人難以想象的補償,保證她們餘生衣食無憂(儘管她們可能已沒有多少“餘生”),並以龍家將門最後的榮譽起誓(這誓言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而諷刺)。

或許是他的痛苦太過真切,或許是龍五擺在她們家人面前的黃金和地契太過沉重,或許是她們明白自己根本無力反抗這高門大院的意志……最終,一個名叫小荷的、來自北地災區的二十歲少女,在經歷了三天三夜無聲的哭泣和掙扎後,顫抖著站了出來。她臉色蒼白如紙,眼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但深處還有一絲認命般的麻木,以及對家人能因此活下去的微弱希冀。

別院被佈置成了臨時的法壇,按照那邪異帛書上的記載,刻畫了詭異的符文,點燃了特定氣味的薰香。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龍騰、龍五以及一名略通引導之法的、被重金封口的落魄修士在場。小荷穿著單薄的白衣,按照指示,在符文中心盤膝坐下,開始磕磕絆絆地依照那“爐鼎法”殘篇修煉。過程並不順利,那功法與她純淨但微弱的氣息格格不入,幾次反噬讓她痛苦悶哼,嘴角溢血。

龍騰緊握的雙拳掌心已被指甲刺破,滲出血珠。他看著那少女痛苦的模樣,彷彿看到了另一種形式的殘忍,而施加者,正是他自己。

終於,在第三天深夜,小荷身上騰起一層極其微弱的、不祥的淡粉色光芒。按照修士的指引,那光芒被緩緩導向隔壁房間病榻上的龍昊。光芒觸及龍昊身體的瞬間,那具枯槁的軀體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如同嘆息般的微弱氣音。

過程持續了約一個時辰。當那淡粉色光芒徹底消散,小荷癱軟在地,昏死過去。而龍昊那邊……

一直守在床邊的龍嘯天,突然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背脊,枯瘦的手顫抖著再次探向孫子的鼻息。這一次,他渾濁的老眼中,驟然爆發出一點難以置信的、近乎瘋狂的光芒。

“昊……昊兒……”他的聲音哽咽破碎。

龍昊依舊昏迷,但那張死灰般的臉上,似乎……似乎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活氣?更重要的是,他那原本微弱到隨時會斷絕的氣息,竟然……真的穩固了一絲!雖然依舊奄奄一息,但那種急速滑向死亡深淵的感覺,被強行拖住了一點!

“有效!真的有效!”落魄修士擦著額頭的汗,聲音帶著驚悸與一絲完成任務的放鬆。

狂喜還未來得及完全席捲龍騰的心頭,就被隔壁房間傳來的一聲壓抑的驚呼打斷。他疾步過去,只見昏迷的小荷已被扶起。燭光下,少女的臉……龍騰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原本雖憔悴卻依舊年輕、帶著些許稚氣的臉龐,彷彿在剛才那一個時辰裡,被無形的時間之輪狠狠碾壓而過!皮膚失去了光澤,變得乾燥鬆弛,眼角和嘴角出現了細細的、清晰的皺紋,滿頭青絲雖然依舊烏黑,卻失去了活力,甚至……在鬢角處,竟然出現了幾絲刺目的灰白!

昏睡中的小荷,呼吸平穩,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已從一個二十歲的少女,驟然變成了一個三十許歲、歷盡風霜的婦人!那十年壽元的流失,竟是如此直觀、如此殘忍地刻印在了她的容貌與身體狀態之上!

龍騰僵立在門口,看著小荷驟然衰老的面容,又想起隔壁房間兒子那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生機”,一股冰冷刺骨、直透靈魂的寒意,混雜著巨大的罪惡感與一絲扭曲的希望,將他徹底淹沒。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希望,終於以最黑暗、最殘酷的方式,照進了這片絕望的深淵。但這條用他人青春與生命鋪就的“生路”,每前行一步,都伴隨著無盡的罪孽與煎熬。龍府,這個曾經的榮耀將門,已然在救贖與墮落的懸崖邊緣,踏出了無法回頭的一步。而那代價,才剛剛開始支付。

------------

第6章飲鴆止渴罪孽途

希望,一旦沾染了罪孽的底色,便會化作最粘稠的絕望,將人拖向更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第一次“成功”之後,龍府彷彿找到了一條在絕壁上攀爬的、佈滿荊棘與毒刺的險徑。龍昊的氣息確實被穩住了一絲,昏迷中的眉頭似乎也略微舒展了分毫。這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好轉”,對龍嘯天和龍騰而言,卻不啻於溺水者抓住的一根稻草,即便那稻草本身浸透了毒汁。

代價,清晰地刻印在小荷驟然衰老的容顏上。她被秘密安置在別院深處,得到了最好的物質照料,衣食無憂,但那空洞的眼神和偶爾撫摸自己皺紋時流露出的茫然與哀傷,卻是任何錦衣玉食都無法填補的深淵。龍騰兌現了諾言,派人將足以令她家人一生富足的財物送回了北地災區,但這份“恩賜”背後,是少女被無形奪走的十年青春,是生命被生生切割的殘酷。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龍府的陰影觸手,更加隱秘而高效地伸向帝國各個苦難的角落。北地的風沙,南疆的瘴癘,中原的饑荒,西陲的戰亂……哪裡最苦,哪裡人命最賤,哪裡就是龍五及其手下尋覓“藥引”的目標。黃金的光芒,在赤地千里或家徒四壁的慘淡面前,顯得如此刺眼而有效。一個又一個正值妙齡、眼神或懵懂或麻木或帶著一絲被“買走”後對未來卑微憧憬的少女,被送上密封的馬車,輾轉千里,最終抵達京都外那處被高牆和森嚴守衛隔絕的龍府別院。

別院,已不再僅僅是別院。它成了一座運轉精密的、散發著詭異香火氣息與無形哀慼的“工坊”。刻畫在地上的血色符文越發繁複,空氣中終日瀰漫著那種混合了特製薰香、少女體香以及某種生命流逝後淡淡腐朽氣的複雜味道。龍騰從黑市重金網羅來的、幾個同樣在修行路上走了邪徑或貪圖錢財的落魄修士,成了這裡的“掌爐人”。他們面無表情,或帶著職業性的冷漠,引導著一個又一個被選中的少女,修煉那殘缺而邪異的“爐鼎法”。

過程並非總是順利。有些少女體質不符,強行修煉導致經脈紊亂,嘔血不止,未及“獻祭”便已元氣大傷,被匆匆移走,生死不明。有些則在渡送生命本源時,因恐懼或抗拒而心神失守,引發反噬,自身迅速枯槁,效果卻大打折扣。成功的比例,不足十之三四。每一次失敗的“損耗”,都意味著巨大的金錢浪費和一條鮮活性命的加速凋零,但龍騰已無暇他顧,他的目光只鎖定在那唯一的“成果”上——龍昊病榻前,由龍嘯天親自記錄的、每一次“成功”後孫子氣息的微弱變化。

冰冷的數字開始累積。第十個少女衰老倒下時,龍昊昏迷中的手指似乎能動彈一下。第二十個少女青絲染霜時,龍昊偶爾會發出模糊的囈語。第三十五個少女眼角的皺紋深刻如刀刻時,龍昊的脈搏,在名醫再次探視時,被確認“雖仍細弱如遊絲,然根底似有極微弱之生機萌發,奇蹟,實乃奇蹟……”

然而,這“奇蹟”的代價,是觸目驚心的。五十個?六十個?龍騰已記不清確切數目,他只記得別院西側那片被圈起來的僻靜院落裡,住著的“婦人”越來越多。她們大多沉默,眼神失去了少女的光彩,或木然望著天空,或終日蜷縮在房間角落,身體以違背自然規律的速度持續衰敗著。她們共同的特徵,便是那被驟然奪去十年、甚至因失敗反噬而損失更多壽元后,留下的、與年齡全然不符的蒼老容顏與枯槁身軀。每一個,都曾是鮮活嬌嫩的花朵,如今卻似被寒霜一夜打蔫,迅速走向枯萎。

龍府的金庫,如同開了閘的洪水,財富以驚人的速度流逝。購買少女的鉅額花費,維持別院運轉、收買修士、購買各種輔助藥材和佈陣材料的開銷,安置“事後”女子及其家人的補償……龍家百年將門積累的龐大家底,在短短數月內,竟肉眼可見地縮水了近三成!賬房先生捧著賬本的手都在發抖,看向龍騰的目光充滿了驚懼與不解。

這一日,龍騰再次踏入別院。他不是來檢視“進度”,而是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如同夢遊般的巡視。他走過長廊,透過雕花窗格的縫隙,無意識地看向那些被安置的“婦人”們所在的院落。幾個相對“年輕”些、或許只進行過一次“獻祭”的女子,正在陽光下晾曬衣物,動作遲緩,背影卻依稀還能看出幾分少女的輪廓。其中一個女子恰好回頭,看到了廊下的龍騰。她臉上已有了細紋,眼神驚惶如小鹿,迅速低下頭,手中的衣物差點掉落。那一刻,龍騰的心猛地一揪。

健康,美麗,青春……這些女子原本擁有的最寶貴的東西,正在這裡被加速榨取、浪費,然後如同垃圾般被堆積、遺忘。

一個極其荒謬,卻又在絕望與黑暗中顯得無比“合理”,甚至帶著一種扭曲“效率”和“利益最大化”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鑽入龍騰的腦海,並且迅速盤踞、膨脹。

既然她們的身體還能孕育生命,既然她們的青春和健康本身就是一種“資源”……為何要眼睜睜看著她們在一次次“獻祭”中迅速凋零,然後變成需要龍府供養的“廢人”?為何不能……換一種方式?

與其讓她們將生命本源白白“浪費”在只能為昊兒續命一月之上,不如……讓這些健康美麗的身體,發揮更“長久”、更“有用”的價值?

這個念頭初現時,連龍騰自己都被其中的冷酷與卑劣驚得心頭一顫。但很快,另一種聲音壓過了這微弱的不安:龍府需要繼承人!真正的、健康的、流淌著龍家純正血脈的繼承人!昊兒即便能靠這種飲鴆止渴的方式活下去,也註定是個廢人,無法延續家族榮光。而龍府如今風雨飄搖,更需要新的希望來凝聚人心,更需要未來的支柱!

將這些最健康、最美麗的處女留下,不必讓她們修煉那損耗壽元的邪法。給她們一個名分,哪怕只是妾室。讓自己……讓正值壯年、氣血旺盛的自己,成為她們的男人。這樣,她們可以保持青春(至少一段時間),可以享受富貴,更重要的是——她們可以為自己,為龍家,誕下子嗣!

如此一來,龍府支出的巨量財富,換來的將不再僅僅是昊兒短暫而痛苦的續命,而是實實在在的、未來的家族成員!是新的希望!而那些資質稍次、或已經進行過“獻祭”的女子,則繼續為昊兒提供“藥引”……物盡其用,各得其所。

龍騰被自己腦海中的這個“完美”計劃震得有些恍惚,但隨即,一股混合著罪惡、興奮、以及一種破罐破摔後豁出去般的扭曲快意,席捲了他。他彷彿為自己的墮落找到了一個“高尚”的理由——為了家族存續,為了血脈傳承!

他立刻行動起來,雷厲風行。先是以“甄選體質最佳者,進行特殊調理以增強‘藥效’”為名,從新購入和尚未進行“獻祭”的少女中,精心挑選出十餘名容貌姣好、身體健康、眼神中尚存靈氣的女子。她們被秘密送往另一處更為隱秘、裝飾也突然變得華麗起來的別院,有專門的嬤嬤教導禮儀,有華服美飾,飲食起居的規格陡然提升。她們被告知,因為“資質優異”,將被賦予更重要的“使命”,甚至有可能獲得“名分”。

接著,一場場簡陋卻又透著詭異儀式感的“婚禮”,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於新別院中舉行。沒有賓客,沒有喧鬧,只有一襲紅蓋頭,一身趕製出來的嫁衣,一杯合巹酒,以及面無表情、眼神深處卻燃燒著某種複雜火焰的新郎——龍騰。他夜夜更換“新娘”,如同完成一項必須的任務。那些少女,有的羞澀順從,有的驚恐不安,有的則因這突如其來的“榮華”和對未來的茫然恐懼而不知所措。但對龍騰而言,她們只是溫順的、承載著龍家未來希望的“容器”。

最初的罪惡感和彆扭,在酒精的麻痺和對“延續血脈”這一目標的自我催眠下,逐漸變得麻木。他甚至開始“享受”起這種掌控他人生死、予取予求的感覺,這讓他暫時忘卻了龍昊病榻前的無力,忘卻了家族衰敗的陰影,忘卻了金庫日益空虛的焦慮。他像一個瘋狂的賭徒,將全部籌碼押在了“未來”上。

一個月,夜夜笙歌(儘管是寂靜的笙歌)。耕耘不輟。

效果是顯著的。陸續有訊息從新別院傳來:某位姨娘有喜了,又一位診出了滑脈……龍騰得知訊息時,正在書房看著又一份令人心驚的支出賬目。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種混合著怪異成就感和更深層空虛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揮退報信的人,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陰沉的天色,久久不語。

而在龍昊的病榻前,透過數十名女子以青春和壽元為代價換來的“生機”,終於積累到了某個臨界點。

這一日,龍嘯天照例守在床邊,為孫子擦拭手臂。忽然,他感覺到掌心下那枯槁的手腕,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老人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緊接著,他看到了更令人心顫的一幕——龍昊那深陷的眼皮,在艱難地顫動了幾下後,竟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渾濁,空洞,茫然……那雙眼眸中最初的眸光如此微弱,彷彿隨時會再次熄滅。但,它們確實是睜開了!

“昊……昊兒?!昊兒!你醒了?你看見祖父了嗎?”龍嘯天老淚縱橫,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枯瘦的手想要撫摸孫子的臉頰,卻又怕碰碎了他。

龍昊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沒有焦點,過了好一會兒,才似乎艱難地凝聚在龍嘯天涕淚交加的臉上。嘴唇翕動,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有微弱的氣流。

接下來的幾天,龍昊的意識在一點點恢復。他能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能用眼神表達簡單的需求,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兩名強壯僕役的攙扶下,他竟能勉強離開床榻,顫巍巍地、如同一個年逾古稀、行將就木的老人般,走上幾步!他的頭髮依舊灰白稀疏,皮膚枯槁佈滿皺紋,背脊佝僂,但確確實實,他從一個“活死人”,變成了一個能勉強活動的“垂死老人”。

龍嘯天喜極而泣,彷彿看到了真正的曙光。他迫不及待地將這些“好訊息”告訴了龍騰,並開始籌劃著,是否要尋找更多、更合適的“藥引”,或許昊兒能恢復得更好一些?

然而,當龍昊的意識越來越清晰,當他從祖父激動而含糊的敘述中,從偶爾聽到的僕役低聲議論的隻言片語中,從被攙扶著走過廊下時,無意間瞥見別院方向那些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婦人”身影時……他破碎的記憶和逐漸復甦的理智,拼湊出了一個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恐怖真相!

那些微弱卻持續注入他體內、維繫著他這殘破生命的“生機”……那些別院裡迅速衰老的女子……龍府近來詭異的氣氛和父親眼中那複雜難明的神色……

“不……不……!”這一日,當龍嘯天再次端來一碗藥性明顯不同、散發著奇異氣息的補藥,並帶著希冀勸他服下,以期“再好些”時,龍昊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揮開了藥碗!

瓷碗摔在地上,藥汁四濺。

龍昊佝僂著身體,劇烈地喘息著,深陷的眼窩中湧出渾濁的淚水,他用嘶啞、破碎、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對著驚愕的龍嘯天,也彷彿是對著聞聲趕來的龍騰,低吼道:“停……停下!讓我……死!不要再……造孽了!!”

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用數十名、甚至可能上百名無辜少女的青春與壽命,堆砌出來的,他這具行屍走肉般的殘軀延續!這比殺了他,更讓他感到無盡的痛苦與恥辱!

龍騰站在門口,看著兒子那因激動和絕望而顫抖不已的枯槁身軀,看著他眼中那痛苦到極致的清明。那一刻,龍騰心中翻湧的,不是被兒子反抗的惱怒,也不是計劃被識破的尷尬,反而是一種奇異的、如釋重負般的平靜,甚至夾雜著一絲冷酷的算計。

他緩緩走進房間,示意驚惶的僕役退下,扶住了幾乎站立不住的龍嘯天。他的目光與龍昊痛苦的眼神對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昊兒,你既已明白,為父也不瞞你。此法……確有其效,亦確有其代價。”

他頓了頓,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然,龍府為救你,耗費已巨。金庫存銀,十去三四。家族維繫,處處需錢。”他的視線,似乎穿透了牆壁,落在了那處新的、孕育著“希望”的別院方向。

“你既有此心,不願累及更多無辜……”龍騰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最終的、冰冷的裁決意味,“也罷。此事,便到此為止。”

龍昊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弱光芒,似乎沒想到父親會如此“輕易”地同意。

龍騰接下來的話,卻將他剛剛升起的一絲慰藉徹底擊碎:

“你好生將養。無論如何,你是我龍騰之子。”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怪異的“寬厚”,“至於家族未來,你無需擔憂。為父……自有安排。”

龍昊怔怔地看著父親。龍騰卻已不再看他,轉而溫聲(那溫聲在此刻顯得如此詭異)對猶自沉浸在孫子“好轉”喜悅被突然打斷的茫然與心痛中的龍嘯天道:“父親,昊兒需要靜養。這些事,日後再說吧。”

他扶著龍嘯天,慢慢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卻清晰地飄了回來:

“好自為之。龍家……總要有後。”

門被輕輕帶上。

龍昊獨自癱坐在椅子上,如同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他明白了父親話中未盡之意。那些被犧牲的少女,那戛然而止的“續命”,父親那平靜眼神下隱藏的、關於“家族未來”的“安排”……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更加冰冷、更加現實、卻也更加讓他無地自容的真相:

在父親眼中,在家族存續的天平上,他這條靠罪孽延續的、廢人般的生命,其價值,或許已經比不上那些即將誕生的、健康的、新的血脈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枯槁如鬼爪的雙手,那上面似乎沾滿了洗刷不淨的無形血汙。窗外,天色陰沉,一如他徹底沉入黑暗的心淵。

龍府的故事,仍在繼續,卻已徹底滑向了無人能預料的深淵。救贖的希望早已熄滅,剩下的,只有罪孽的累積,與人性的徹底沉淪。而那用無數少女血淚和青春堆砌出的、短暫延續的生命,此刻在龍昊自己看來,已成了最沉重的枷鎖和最痛苦的詛咒。

------------

第7章殘軀獨行遇奇戒

龍昊提出要出府走走,是在一個難得有些暖意的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在他枯槁如樹皮的手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卻讓他死寂的心湖泛起一絲微瀾。他厭倦了這間充斥著藥味和衰敗氣息的臥房,厭倦了祖父那混合著無盡悲痛與強顏歡笑的眼神,更厭倦了感知到府邸深處,那些因他而凋零的青春所散發出的、無聲的哀慼。他想出去,哪怕只是看一眼府外的天空,呼吸一口或許並不清新、但至少不屬於龍府這座華麗墳墓的空氣。

這個要求傳到龍騰耳中時,他正在書房核對近幾個月如同雪崩般縮減的賬目。聞訊後,他執筆的手頓了頓,硃筆在賬冊上留下一個刺目的紅點。他抬起眼,目光穿過窗欞,望向龍昊院落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這個兒子,曾經是他最大的驕傲,是龍家未來最耀眼的希望。而如今,這希望已徹底化為沉重的負擔,一個依靠吞噬無數無辜者生命而勉強存在的、行走的悲劇。龍騰心中對龍昊,早已沒了最初的痛徹心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一絲愧疚,以及更多難以言說的、近乎冷酷的疏離。他知道,龍昊的性命如同風中殘燭,靠邪法續命終究是飲鴆止渴,且代價巨大。而他自己,已然找到了“更實際”的希望——別院裡那些懷著他骨肉的女子,她們腹中孕育的,才是龍家真正可能的未來。

但……終究是嫡長子。血脈的牽連,以及最後一絲為人父的殘存責任,讓他無法斷然拒絕這樣一個看似簡單的請求。

“讓他去吧。”龍騰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派兩個穩妥的人跟著,寸步不離。再……從我的賬上,支一千兩銀票給他。”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他,想買什麼,就買點什麼。”這或許,是他能為這個兒子做的、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補償了,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切割。

翌日清晨,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龍府側門。車內,龍昊裹著厚厚的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瘦削灰敗的下巴。他靠在車廂壁上,每一次馬車的顛簸都讓他枯朽的骨骼發出細微的呻吟。兩名被挑選出來的護衛,龍十五和龍十七,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他們皆是龍騰精心培養的心腹,身手不凡,更重要的是性格沉穩,口風極緊。此刻,他們面無表情,眼神卻時刻警惕著車外,同時小心翼翼地用身體為龍昊緩衝著顛簸。他們的主要任務,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攙扶和監視這具隨時可能散架的“活屍”。

馬車駛入京都的街道。喧鬧的人聲、車馬聲、叫賣聲……各種久違的市井氣息透過車簾縫隙鑽進來。龍昊微微掀開車簾一角,渾濁的眼珠向外望去。街道依舊繁華,行人如織,商鋪林立,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光。這一切,曾經是他熟悉無比、恣意揮灑青春的背景,如今看來,卻如此遙遠而隔膜。他像一個誤入人間的幽靈,與這鮮活的世界格格不入。

“大公子,您想去哪兒?”駕車的龍十五低聲詢問。

“……隨便,走走。”龍昊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破舊風箱。

馬車於是漫無目的地在京都的街巷中緩緩穿行。龍昊讓馬車在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普通茶樓前停下。在龍十五和龍十七一左一右幾乎半架著的攙扶下,他艱難地挪下馬車,每一步都顫巍巍,彷彿隨時會癱倒。茶樓夥計見到這樣一位形如槁木、被兩個精悍漢子“架”著的客人,嚇了一跳,但見龍十五丟擲的碎銀,立刻換上一副殷勤面孔,將他們引到二樓一個僻靜的角落。

龍昊只要了一壺最普通的清茶。他端著粗糙的茶杯,手抖得厲害,茶水幾次濺出,沾溼了他乾枯的手指。他小口啜飲著,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他聽著鄰桌茶客的高談闊論,議論著朝政、邊關、風月,卻沒有一個字與他相關。龍家的大起大落,龍昊的悲慘遭遇,似乎早已成了過時的談資,被新的八卦所取代。這種被世界徹底遺忘的感覺,比任何直接的羞辱更讓人窒息。

坐了約莫半個時辰,龍昊示意離開。他又讓馬車停在一家飯館前。點了幾個清淡小菜,他卻幾乎沒動筷子,只是看著龍十五和龍十七沉默而迅速地吃完。他的胃早已萎縮,對食物提不起任何興趣,身體的維持,似乎更多依靠著那種邪異功法強行注入的、不屬於他自己的微弱生機。

午後,陽光變得有些慵懶。龍昊靠在車廂裡,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一般。馬車不知不覺,駛入了一條相對安靜、卻透著股奢華氣息的街道——京都著名的古玩街,聚寶街。

這裡的店鋪門面並不張揚,卻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氣派。楠木招牌,琉璃窗格,門口或立著形態各異的石獸,或掛著寓意吉祥的匾額。進出之人,也多是衣著體面、步履從容之輩,與之前市井的喧囂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墨香以及古木特有的沉靜味道。

龍昊忽然示意停車。他讓龍十五和龍十七在街口等候,自己則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普通木杖,一步一頓地,慢慢挪進了這條對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長街。他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透過明亮的玻璃櫥窗,看著裡面陳列的那些價值不菲的古玩珍寶:溫潤的古玉,璀璨的金器,精美的瓷器,意境深遠的古畫……每一件都沉澱著時光,也標榜著驚人的價格。這些,曾是他生活中司空見慣的點綴,如今卻如同隔世雲煙。

就在他走到長街中段,感到體力不支,準備找個地方歇歇腳時,一陣不大卻異常清晰的爭執聲,吸引了他麻木的注意力。

聲音來自街角一家門面頗大的古玩店“珍瓏閣”門口。一個穿著半舊藏青色長衫、面容清癯卻帶著幾分落魄之氣的中年人,正被店裡的夥計和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幾乎是用“請”的方式,推搡了出來。

“走走走!說了多少遍了!你這破玩意兒,別說十萬兩,十兩銀子我們都得掂量掂量!別在這兒胡攪蠻纏,影響我們做生意!”管事一臉不耐煩,揮手像驅趕蒼蠅。

那中年人被推得一個趔趄,懷中緊緊抱著一個尺許見方的、看起來頗為古舊的木匣。他臉上漲得通紅,既是氣憤又是窘迫,卻固執地爭辯道:“你們……你們不識貨!此乃家傳至寶,若非……若非急等銀錢救急,我豈會……豈會拿來售賣!十萬兩,一分不能少!”

“家傳至寶?我看是家傳的石頭吧!”夥計在一旁嗤笑,“掌櫃的都說了,那玉質也就一般,雕工是有點古意,可也值不了天價!快滾快滾!”

周圍幾家店鋪的夥計和零星路過的行人,也圍攏過來看熱鬧,指指點點,臉上多是譏諷和看笑話的神情。在這條街上,這種拿著“傳家寶”想賣天價的故事,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龍昊本不欲多事,他自身難保,哪還有心力管他人閒事。但就在那中年人被推搡著轉過身,與他擦肩而過,臉上那種混合著絕望、不甘與最後一絲倔強的複雜神色,卻莫名地觸動了他心底某根早已麻木的弦。那是一種……同處於絕境之人,才能隱約感知到的氣息。

鬼使神差地,龍昊用嘶啞的聲音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那爭執的幾人動作一滯:“等……等等。”

那管事和夥計這才注意到旁邊站著的龍昊。見他身形佝僂,裹在厚厚的斗篷裡,面容被兜帽陰影遮擋,只露出一個枯瘦的下巴,拄著柺杖,一副風吹就倒的病癆鬼模樣,眼中先是一愣,隨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但看他身後不遠處,如同兩尊門神般肅立、眼神銳利的龍十五和龍十七,又立刻收斂了神色,變得客氣了些:“這位……老先生,有何見教?”

龍昊沒理會他們,目光落在那抱著木匣、驚疑不定看著他的中年人身上:“你……賣的何物?”

中年人見有人問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將木匣小心開啟。只見深紅色的絨布襯底上,靜靜躺著一枚戒指。

那戒指造型頗為奇特,並非尋常的指環鑲嵌寶石,而是通體由一整塊玉石雕琢而成。玉質呈現一種深沉的、彷彿內蘊流光的蒼青色。雕琢的是一條首尾相銜、盤繞成環狀的龍!龍身線條遒勁流暢,鱗片細膩分明,龍首微昂,雙目雖是由玉石本色點出,卻莫名給人一種睥睨威嚴之感。整條玉龍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破玉而出,直上九天。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拙、蒼茫而又隱含尊貴的氣息,從這枚龍戒上悄然散發出來。

龍昊的目光一凝。他出身將門,見識不凡,雖此刻形容枯槁,但眼力猶在。這枚玉龍戒指,絕非凡品!其玉質、其雕工、其蘊含的那種獨特氣韻,遠非市面上那些普通古玉可比。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這戒指似乎與自身殘存的血脈,有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共鳴?

“就……就是這個。”中年人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祖上傳下的玉龍戒。”

龍昊緩緩伸出枯槁的手,示意想拿近些看。中年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將戒指連同襯布遞了過去。

入手微沉,觸感溫潤中透著一絲奇異的冰涼。仔細看去,龍身之上,似乎還隱現著一些極其細微、若隱若現的奇異紋路,不像是後天雕刻,更像是玉石天然形成,玄奧莫測。

“此物……你欲售多少銀兩?”龍昊抬起眼,看著中年人。

中年人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斬釘截鐵地道:“十萬兩!白銀!一分不能少!”

“多少?!”饒是龍昊心有準備,也被這個數字驚得瞳孔一縮,差點拿不穩手中的戒指。他身後的龍十五和龍十七,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眼神中也掠過一絲詫異。就連旁邊原本打算看熱鬧的管事和夥計,也再次發出了毫不掩飾的嗤笑聲。

“十萬兩?你怎麼不去搶!”

“瘋了吧!我看你是想錢想瘋了!”

龍昊穩住心神,將戒指放回襯布上,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絲曾經的見識:“閣下,龍某雖……不常出門,卻也知古玩行情。即便是前朝宮廷流出的極品古玉,雕工如此精湛者,市價至多……也不過千兩白銀上下。你開口便要十萬兩,足足百倍之數,未免……太過駭人聽聞了。”

他頓了頓,看著中年人瞬間變得慘白的臉,補充道:“莫非此物,另有玄機?”

------------

第8章萬兩購得興龍契

龍昊那帶著明顯質疑和些許譏諷的話語,如同冷水潑在燒紅的鐵塊上,瞬間激起了更強烈的反應。那中年人身軀猛地一震,臉上因激動和窘迫而泛起的紅潮迅速褪去,變得有些蒼白。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輕視、被侮辱的憤懣:

“這位……這位老先生!您……您怎能如此說話!”他緊緊抱著那個古舊木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彷彿抱著的是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此玉龍戒,確是我家世代相傳之寶!絕非……絕非信口胡謅!”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壓下心中的屈辱,目光掃過周圍那些依舊帶著戲謔和看好神情的人,最後定格在龍昊那張被兜帽陰影遮掩、只露出枯瘦下巴的臉上,語氣變得異常鄭重,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虔誠:

“不瞞您說,我家祖上……並非尋常百姓!”他壓低了聲音,卻讓每個字都清晰可聞,“乃是……乃是‘玄漢’朝的王族嫡系!”

“玄漢?”龍昊兜帽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個在史書中僅有寥寥數筆記載、距今已逾千年的短命王朝,傳說中因暴政而迅速覆滅,其皇族後裔早已湮沒在歷史長河中,真假難辨。他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因面部肌肉的僵硬而只形成一個怪異的弧度,聲音嘶啞:“呵……玄漢王族?閣下這故事,編得倒是久遠。”

旁邊的護衛龍十五,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雖立刻收斂,但那意味卻很明顯。連一向沉穩的龍十七,眼神中也掠過一絲不以為然。珍瓏閣的管事更是直接搖頭,對夥計低聲道:“得,又來個認祖歸宗的,還玄漢?咋不說是上古天帝的血脈呢?”

那中年人見狀,臉漲得通紅,急聲道:“你們……你們不信?!”他猛地抬起右手,伸出三指,指向天空,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我……我趙元啟在此對天發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句虛假,叫我天打雷劈,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轟隆!

恰在此時,天際遠處竟隱隱傳來一聲沉悶的春雷滾動!聲音雖遠,卻清晰可聞,彷彿冥冥中的回應!

這突如其來的雷聲,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怔,連那些看熱鬧的夥計臉上的譏笑都瞬間凝固了幾分。趙元啟更是渾身一顫,臉色白了白,但隨即眼神更加堅定,彷彿這雷聲反而印證了他的誓言。

龍昊兜帽下的眼神也微微一動。他自然不信什麼鬼神誓言,但這巧合的雷聲,以及眼前這中年人那種近乎癲狂的認真神態,卻讓他心中那絲因玉戒奇異氣韻而起的波瀾,稍稍擴大了一些。

趙元啟見鎮住了眾人,喘了口氣,繼續解釋道,語氣帶著一種滄桑和無奈:“諸位不信,也屬正常。畢竟……玄漢覆滅已逾千年,昔日榮光,早已雨打風吹去。當年國破之時,確有忠僕護著部分年幼的皇族血脈攜寶逃出宮闈,散落民間,隱姓埋名,以求香火延續。”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彷彿在回憶族中口耳相傳的秘辛:“千年時光,足以磨滅一切。我們這些所謂的‘王族後裔’,早已與尋常百姓無異,為生計奔波,甚至……更為困頓。祖上帶出的那些宮廷珍寶,也因後代子孫不肖或家境敗落,被一件件變賣,換作米糧,苟延殘喘。”他撫摸著手中的木匣,聲音低沉下去,“這枚玉龍戒,據族譜記載,乃是玄漢開國太祖貼身之物,象徵皇權,意義非凡,一直被歷代家主秘密珍藏,視為最後的族運所在,若非……若非如今家族遭逢大難,急需鉅款救急,我趙元啟便是餓死,也絕不敢做這出賣祖傳之寶的不肖子孫啊!”

他抬起頭,眼中竟隱隱有淚光閃爍,混合著巨大的痛苦與屈辱:“至於您剛才所言……為何我祖上持此戒未能登基為帝……”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茫然和苦澀,“這個……族中秘傳亦語焉不詳。只模糊提及,此戒蘊含驚天秘密,得之可得天下。或許……是需要特殊的機緣?或是需要配合某種秘法?又或者……只是祖上為保全血脈而編造的、激勵後人的傳說?”他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若真能憑此戒當皇帝,我趙元啟又何須在此受爾等奚落,變賣祖產?”

這番話,前半段聽著還像那麼回事,帶著幾分沒落貴族的悲涼,但後半段關於“得戒為帝”的說法,卻因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而顯得越發像是無稽之談。尤其是最後那句自嘲,反倒讓這番說辭透出幾分可信的無奈——若真是騙局,豈會連自己都無法自圓其說?

龍昊沉默著。他枯槁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木杖粗糙的表面。十萬兩天價,無疑是荒謬的。但這枚玉戒本身的確非同凡響,那種古樸蒼茫的氣韻,尤其是與他血脈間那絲微弱的共鳴,做不得假。而這趙元啟的表現,雖有商人的急切,卻也有一種屬於沒落者的、難以偽裝的執拗與悲愴。更重要的是,他龍昊如今身處絕境,萬念俱灰,一絲渺茫的、非常理的“可能”,反而比任何切實的“安慰”更能觸動他死水般的心湖。

“得之可得天下……”這五個字,如同魔咒,在他空曠死寂的識海中,激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迴響。他如今這般模樣,與“天下”二字何其遙遠?但……萬一呢?萬一這看似荒誕的傳說背後,真的隱藏著一線逆轉命運的生機呢?

他緩緩抬起頭,兜帽的陰影下,目光似乎銳利了一絲:“趙先生,誓言也罷,傳說也罷。此戒確非凡品,龍某承認。但十萬兩之數,實屬漫天要價。”他聲音依舊嘶啞,卻帶上了一種久違的、屬於世家公子的談判氣勢,“龍某最多出價……五千兩。”

趙元啟臉色一變,急忙道:“不可!此乃祖傳至寶,象徵國運!五千兩……絕無可能!”

“八千兩。”龍昊加價,語氣平淡。

“九萬!最少九萬!”趙元啟咬牙。

“一萬兩。”龍昊報出最終價格,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是龍某能出的最高價。成,則銀貨兩訖;不成,閣下可再去別家問問。”他說著,作勢欲轉身,動作雖緩慢,卻毫無留戀之意。

龍十五和龍十七對視一眼,眼中皆是不贊同。一萬兩買一塊古玉,即便是極品,也貴得離譜了!大公子莫非是病糊塗了?

趙元啟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掙扎、不甘、屈辱,最後化為一種認命般的頹然。他看了看懷中木匣,又看了看龍昊那看似虛弱卻透著決絕的背影,再想想家中亟待拯救的困境,終於長長嘆了口氣,彷彿被抽乾了力氣:“罷了……罷了!祖宗基業,子孫不肖……一萬兩,就一萬兩!”

交易達成。龍十五上前,從懷中取出厚厚一疊銀票,點出一萬兩面額,遞給趙元啟。趙元啟顫抖著手接過,仔細查驗無誤後,小心翼翼地將木匣遞給了龍昊。捧著那疊沉甸甸的銀票,他臉上並無喜色,反而有種如釋重負又空落落的悲傷。

龍昊接過木匣,指尖觸碰到那溫潤中帶著冰涼的玉龍戒,那絲奇異的共鳴感再次傳來。他心中微微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

趙元啟將銀票仔細收好,對著龍昊深深一揖,語氣複雜:“多謝……閣下。願此寶……能在您手中,重現光華。”他頓了頓,彷彿突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近乎耳語般道:“對了,據族中殘破古籍記載,與此玉龍戒一同傳下的,似乎還有一枚與之配對的‘玉鳳戒’。”

龍昊正準備離開的身影微微一頓。

趙元啟繼續道,聲音更輕,帶著一種神秘感:“相傳,龍戒主帝運,鳳戒主後緣。若有人能同時得此龍鳳雙戒,不僅可登臨九五,其天命之皇后,亦會應運而生……當然,此乃虛無縹緲的傳說,閣下聽聽便罷。”他說完,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古玩街的盡頭。

龍昊站在原地,手中捧著盛有玉龍戒的木匣,兜帽下的臉龐隱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玉鳳戒?天命皇后?

若是以前,他定會對此等無稽之談嗤之以鼻。但此刻,他低頭看著匣中那枚彷彿蘊藏著幽光的蒼青玉龍,回想剛才那絲血脈共鳴,再結合自己這從雲端跌落泥沼、依靠邪法苟延殘喘的詭異境遇……一種極其荒謬、卻又無法徹底撲滅的微弱火苗,竟在他死寂的心湖深處,悄無聲息地點燃了。

取皇后?當皇帝?

這念頭如同毒蛇吐信,危險而誘人。他枯槁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卻蘊含著一絲難以言喻意味的弧度。

“回府。”他嘶啞的聲音吩咐道,帶著一種與來時截然不同的、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期待。

------------

第9章血染龍戒初現異

龍昊將那個古舊的木匣緊緊攥在枯槁的手中,彷彿握著最後一根稻草。他沒有立刻返回馬車,而是示意護衛繼續沿著這條聚寶街緩緩前行。腳步比之前更加虛浮蹣跚,每一步都牽扯著全身朽壞的神經,帶來陣陣針刺般的痛楚。但他似乎渾然未覺,全部的心神,都繫於掌中木匣內的那枚玉龍戒上。

街面上的喧囂,兩旁店鋪裡隱約傳來的討價還價聲,似乎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指尖傳來的、那玉戒冰涼而沉實的觸感,以及心頭那絲揮之不去的、荒誕卻又無法徹底摒棄的微弱悸動——“得之可得天下”。這念頭如同鬼火,在他絕望的黑暗心淵中幽幽閃爍。

他出身龍府,百年將門,雖然近遭大變,但底蘊猶在。府中庫房裡的古玩珍奇,不敢說冠絕京都,卻也絕非尋常富貴人家可比。自幼耳濡目染,他的眼力自是毒辣。這條街上陳列的大多數物件,或許在尋常人眼中已是了不得的寶貝,但在他看去,不過是些泛泛之物,引不起他絲毫興趣。更何況,如今他囊中雖尚有父親給予的數千兩銀票,但對於動輒成千上萬兩的古玩交易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他此行,本也非為購寶,只是一種……逃離囚籠般的短暫放風。

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轉角,陽光被高牆遮擋,投下大片陰影。龍昊停下腳步,背靠著冰涼粗糙的磚牆,微微喘息。他示意龍十五和龍十七稍作警戒,然後,用那雙佈滿褶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再次開啟了那個木匣。

蒼青色的玉龍,在陰影中依舊流轉著內斂的幽光,龍睛漠然,龍軀盤繞,那股古拙蒼茫的氣息愈發清晰。龍昊凝視著它,深陷的眼窩中,渾濁的眸光微微波動。他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極其緩慢地,觸碰了一下冰涼的戒身。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順著指尖蔓延開來。不是溫暖,也不是寒冷,而是一種……彷彿沉睡的巨物無意識散發的、極其微弱的脈動?是錯覺嗎?還是這玉戒真的非同凡響?

鬼使神差地,他嘗試著,將戒指往自己左手無名指上套去。他的手指因衰老和虛弱而變得細瘦,指關節突出,皮膚鬆弛。他本以為這戒指會過於寬大,畢竟,這似乎是帝王佩戴的規格。

然而,奇異的事情發生了。當冰涼的玉戒觸碰到他左手無名指的指根時,那戒指內圈彷彿擁有生命般,傳來一股極其微弱的吸力,並且,龍昊似乎感覺到戒圈本身在極其細微地調整著大小!它……竟然自行收縮適配了!

玉戒穩穩地套在了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大小……正好合適!嚴絲合縫,彷彿是為他量身定製的一般!既不緊繃,也不鬆垮,那種貼合感,帶著一種詭異的宿命意味。

龍昊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一拍。他抬起手,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枯槁如鬼爪的手上,那枚蒼青玉龍戒正靜靜盤踞。龍首微昂,正好朝向他的手背方向,那對漠然的龍睛,似乎在陰影中,極其短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微光。

是陽光折射的錯覺?還是……

就在他心神震盪,試圖分辨這詭異感覺是真實還是虛幻之際——

“閃開!閃開!緊急軍情!阻路者死!”

一陣急促如暴雨般的馬蹄聲,伴隨著粗暴兇狠的呵斥,如同利刃般驟然撕裂了古玩街相對寧靜的氛圍!

只見長街盡頭,煙塵滾滾,一隊約莫二十騎的黑甲騎兵,如同鋼鐵洪流般,毫無顧忌地朝著這個方向狂飆而來!他們顯然肩負著極其緊急的軍務,馬速快得驚人,根本無視街道上熙攘的行人。為首的騎士揮舞著馬鞭,毫不留情地抽向躲閃不及的路人,慘叫聲和驚呼聲頓時響成一片!

“快跑啊!”

“是黑鱗衛!快讓開!”

人群瞬間大亂,如同炸開的螞蟻窩,驚慌失措地向著街道兩側拼命躲閃。小販的攤子被撞翻,貨物散落一地,被慌亂的腳步踩得稀爛。孩童的哭喊聲、女子的尖叫聲、男人的怒罵聲混雜在一起,原本雅緻的古玩街頃刻間變成了混亂的逃難場。

龍十五和龍十七臉色劇變,幾乎是本能地一左一右護在龍昊身前,低吼道:“大公子小心!”兩人肌肉緊繃,眼神銳利如鷹,已然做好了隨時出手格擋衝擊的準備。

龍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心神一凜,下意識地就想跟著人流往牆根陰影深處退去。

然而,就在這極度混亂的人流中,一個約莫四五歲、扎著兩個沖天辮的小女孩,顯然被這恐怖的場景嚇傻了,呆呆地站在街道中央,手裡還拿著一個剛買的、色彩鮮豔的泥人,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茫然無措地看著迎面衝來的、如同凶神惡煞般的騎兵和那高高揚起的、碗口大的鐵蹄!她小小的身影,在奔騰的馬隊面前,渺小得如同狂風中的一片落葉。

“丫丫!我的孩子!”一個淒厲的女子哭喊聲從斜刺裡傳來,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少婦發瘋般想衝過來,卻被人流死死擋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奪命的鐵蹄朝著自己女兒踏去!

眼看那為首騎士猙獰的面容和冰冷的鐵甲已然近在咫尺,馬蹄揚起的塵土幾乎要撲到小女孩臉上!那騎士甚至沒有絲毫減速或轉向的意思,眼中只有完成任務的無情和冷漠,彷彿碾死一隻礙事的螻蟻!

千鈞一髮!

龍昊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那深植於骨子裡的、屬於龍家將門血脈的某種本能,或者說是一種超越了他此刻腐朽軀體的、殘存的人性閃光,驅使著他做出了動作!

“危險!”

他發出一聲嘶啞得變調的吼叫,用盡全身那點可憐的力氣,猛地將身前的龍十五和龍十七推開一線,自己則如同撲火的飛蛾,踉蹌著、卻異常決絕地朝著街道中央那個小小的身影衝了過去!

他的動作在正常人看來緩慢而笨拙,但在那一刻,卻爆發出了一種近乎燃燒生命的決絕!他彎下佝僂的腰,伸出枯瘦的雙臂,一把將那個嚇呆了的小女孩緊緊摟入懷中,用自己乾癟的背部,迎向了那席捲而來的死亡陰影!

然後,他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抱著孩子,向著側前方猛地一撲!試圖躲開那致命的正面衝擊!

若是他全盛時期,這一撲足以讓他帶著孩子安然落到安全地帶。但此刻,他這具早已被掏空、僅靠邪法維繫一線生機的殘破軀殼,根本無力完成如此敏捷的動作。他的動作慢了半拍,力道也弱了太多!

“砰!”

一聲沉悶得令人牙酸的撞擊聲響起!

雖然避開了正面的踐踏,但一匹疾馳而過的戰馬的後蹄,還是狠狠地、結結實實地刮撞在了龍昊的左側肩背處!那巨大的衝擊力,對於龍昊這具枯朽的身體而言,不啻於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噗——!”

龍昊只覺得眼前一黑,五臟六腑彷彿瞬間移位、碎裂!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席捲全身!他喉嚨一甜,一口滾燙的、帶著濃重腥氣的鮮血無法抑制地狂噴而出!鮮血大部分濺落在古舊的青石板路上,形成一灘刺目的暗紅,也有一部分,噴灑在了他護在胸前的雙臂上,以及……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剛剛戴上的蒼青玉龍戒上!

他抱著孩子的雙臂瞬間脫力,整個人如同斷線的木偶,被那股巨力撞得向前飛撲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又翻滾了兩圈才停下。懷中的小女孩被他死死護住,只是受了驚嚇,哇哇大哭起來,但似乎並未受到實質傷害。

而那隊黑甲騎兵,甚至連速度都未曾減緩分毫,如同一陣死亡旋風,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馬蹄聲迅速遠去,只留下漫天煙塵和一片狼藉的街道,彷彿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碾死了一隻無關緊要的蟲子。

“大公子!”

“丫丫!”

龍十五和龍十七目眥欲裂,狂吼著衝了過來。那名少婦也終於衝破人群,連滾爬爬地撲到近前。

龍十五一把扶起面如金紙、氣若遊絲的龍昊,觸手之處,只覺得他身體軟得像一灘爛泥,左側肩胛骨處傳來清晰的骨裂聲,嘴角還在不斷溢位暗紅色的血沫。龍十七則迅速檢查了一下被龍昊護在身下、哭鬧不止的小女孩,確認她除了驚嚇和些許擦傷外,並無大礙。

“恩公!恩公!多謝您!多謝您救了我的孩子!您怎麼樣?您別嚇我啊!”少婦從龍昊鬆開的臂彎裡抱回女兒,看著地上奄奄一息、形容可怖的龍昊,又是後怕又是感激,眼淚止不住地流,語無倫次地道謝。

龍昊癱在龍十五懷裡,意識已經模糊,劇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他殘存的神智。他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視野裡一片血紅和黑暗交織。他只能感覺到,生命正在從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裡飛速流逝。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與瀕死的模糊意識中,一點極其詭異的感覺,卻異常清晰地傳遞到了他的感知裡。

來源……是他的左手!

是那枚玉龍戒!

那枚沾染了他溫熱鮮血的玉龍戒,此刻正傳來一種……難以形容的變化!

戒指本身,不再是剛才那種溫潤中帶著冰涼的觸感,而是變得……有些溫熱?不,不僅僅是溫熱,更像是一種……吮吸!它彷彿活了過來,正在透過那緊密貼合的無名指,貪婪地、悄無聲息地吸收著他傷口流淌出的、帶著他生命氣息的鮮血!

更詭異的是,那蒼青色的玉質,在吸收了他的血液之後,內部似乎有極淡極淡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血色絲線一閃而過,隨即,戒身上那原本內斂的幽光,似乎……凝實了極其微弱的一絲?而那盤繞的龍軀,也彷彿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生機”?

是錯覺嗎?是瀕死前的幻覺嗎?

龍昊無法思考,劇痛和虛弱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將徹底淹沒他最後的意識。

“快!僱馬車!回府!找大夫!”龍十五朝著龍十七嘶聲吼道,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他小心地抱起輕飄飄如同枯葉的龍昊,和龍十七一起,不顧一切地衝向街口。

那少婦抱著女兒,看著他們匆忙離去的背影,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幾個頭,泣不成聲。

馬車在京都街道上瘋狂疾馳,顛簸著駛向龍府。車廂內,龍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左手無名指上,那枚蒼青玉龍戒,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泛著一層極其淡薄、卻真實存在的、妖異的血光,龍首似乎微微調整了一個角度,龍睛的方向,正對著龍昊蒼白如紙的臉龐。

戒身溫熱,彷彿一個剛剛開始進食的、沉睡已久的活物。而龍昊的生命,正如燭火般搖曳,不知是為誰而燃,又將被引向何方。

------------

第10章戒中乾坤啟新途

龍昊被龍十五和龍十七火速送回龍府時,已然徹底昏迷,氣若遊絲。他左肩胛骨碎裂,內腑受創極重,加之本就油盡燈枯的身體狀況,此番傷勢無異於雪上加霜,直接將那縷依靠邪法勉強維繫、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生機,推到了徹底熄滅的邊緣。

龍府上下頓時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恐慌與忙亂。龍嘯天聞訊踉蹌奔來,看到孫子面如金紙、渾身浴血、幾乎感覺不到呼吸的慘狀,老人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幸得身旁老僕死死扶住。他老淚縱橫,嘶啞著喉嚨催促著、哀求著府中供養的、以及被緊急請來的名醫們施展回春妙手。

龍騰也匆匆趕來,他臉色鐵青,看著床榻上那具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枯槁身軀,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痛惜,有憤怒(對那隊橫衝直撞的黑鱗衛,也對龍昊不自量力的“多事”),但更深處的,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如釋重負般的冰冷——若他就此……或許對龍家,對他,都是一種解脫?但這念頭剛一升起,便被更強烈的家族恥辱感和血脈牽連壓了下去。他沉聲下令,不惜一切代價,用最好的藥,吊住龍昊的命!

臥房內,藥味濃得化不開,混雜著血腥氣,令人窒息。數位鬚髮皆白的老醫者圍著龍昊,號脈、施針、灌藥,個個眉頭緊鎖,搖頭嘆息。龍昊的脈象混亂微弱到了極致,時有時無,如同蛛絲懸於萬丈深淵之上。他身體的狀況,已非尋常藥石所能挽回,更像是一種生命本源的自然枯竭,此次重傷,不過是加速了這個過程。

“龍老將軍,龍二爺……恕老朽等無能……龍公子他……傷勢過重,本源枯竭,恐……迴天乏術啊!只能先用老參吊住一口氣,能否醒來,全看……天意了……”為首的老太醫顫聲稟報,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龍嘯天心上。

龍嘯天彷彿一瞬間又老了十歲,佝僂著背,只是死死抓著孫子冰涼的手,渾濁的眼淚一滴滴落在龍昊毫無血色的手背上,口中反覆喃喃:“昊兒……我的昊兒……撐住啊……”

無人注意到,龍昊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新得的蒼青色玉龍戒,在昏暗的燈光下,正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溫潤而奇異的光暈。戒身上沾染的血跡,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蹤,彷彿被玉石徹底吸收。而那盤繞的龍形雕刻,龍睛處似乎比之前……靈動了一絲絲?

……

這是……哪裡?

龍昊的意識,彷彿從無盡黑暗的深海之底,艱難地向上漂浮。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片混沌的虛無。他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如同脫離了軀殼的束縛,卻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向著一個方向緩緩移動。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恆。前方無盡的黑暗中,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光。那光起初極其微弱,如同夏夜螢火,但隨著他意識的靠近,那光點迅速放大,最終化作一扇巍峨聳立、散發著蒼茫古老氣息的巨型光門!

光門不知由何種材質鑄成,非金非玉,通體呈現一種深邃的、彷彿蘊藏著星空的蒼青色。門上雕刻著一條龐大無比、栩栩如生的神龍!這神龍與他戒指上的造型有幾分神似,卻更加威嚴、更加古老、更加不可直視!龍身盤繞,龍首昂然直視前方,龍睛如同兩輪灼熱的烈日,散發著睥睨天地、統御萬靈的無上威嚴!光門周圍,瀰漫著濃鬱如實質的混沌氣流,緩緩旋轉,彷彿通往宇宙的初始與終結。

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從光門內傳來,龍昊的意識毫無抵抗之力,被瞬間吸入其中!

轟——!

彷彿穿越了時空壁壘,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浩瀚空間。天穹並非藍天白雲,而是無盡的、緩緩流轉的混沌星雲,無數星辰生滅其間,散發出朦朧而永恆的光輝。腳下並非大地,而是一片平靜如鏡、倒映著星空的蒼青色“水面”,但踏足其上,卻有實質感。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座巨大無比的、通體由某種混沌色晶石構築而成的古老祭壇。祭壇四周,矗立著九根擎天巨柱,每根柱子上都盤繞著一條神態各異、卻同樣散發著恐怖威壓的神龍虛影!

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洪荒、古老、神聖、而又蘊含著無限可能性的磅礴氣息!這裡的“氣”,精純、濃鬱到了極點,並且帶著一種龍昊從未感知過的、更高層次的本源力量!他這縷虛弱無比的意識,置身於此,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適與滋養,彷彿久旱的禾苗逢遇甘霖。

“多少歲月了……終於……又有身負微末龍魂的後裔,以血為引,踏足此地……”一個宏大、蒼老、彷彿自萬古時空盡頭傳來的聲音,在這片空間的每一個角落緩緩響起,不帶絲毫感情,卻蘊含著無上的威嚴。

龍昊的意識一陣劇烈波動,他“看”向祭壇中央。只見那裡,不知何時,凝聚出一道模糊不清、卻頂天立地的巨大龍形虛影!那虛影僅僅是存在,就讓龍昊感到自身的渺小如塵埃!

“汝既至此,便是有緣。亦是我族血脈未絕之證。”龍形虛影繼續發出意念波動,直接作用於龍昊的靈魂深處,“此乃‘混沌龍戒’之內蘊乾坤。汝所見,乃戒中世界之基。”

“吾乃戒靈,奉祖龍之命,守護傳承,以待有緣。”虛影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龍昊這縷脆弱的意識上,“汝之軀殼,殘破不堪,本源盡毀,與凡俗廢人無異。然,既入此門,便有一線重塑之機。”

話音未落,一道璀璨奪目的光華自祭壇中央沖天而起,化作無數枚閃爍著奇異符文的金色光字,如同洪流般,洶湧地湧入龍昊的意識之中!

龐雜、浩瀚、深奧如同星海的資訊流,瞬間充斥了他的“腦海”!

《九轉混沌神龍訣》——直指無上大道的本源煉體煉魂功法,吞噬混沌,衍化神龍,九轉之後,可肉身成聖,神魂不滅!

《太古龍醫經》——蘊含天地生機造化之妙,可醫白骨,活死人,掌生死,逆陰陽!

《萬化龍拳》——剛猛無儔,演化萬龍之力,拳出驚天地!

《遊龍遁天術》——身化遊龍,瞬息萬裡,遁破虛空!

《煉器真解》、《陣道玄奧》、《丹道秘錄》……

龍吟功法以真氣激盪喉間龍脈,發出直抵神魂的次聲波動。初階龍吟如針砭腦髓,可令敵手頭痛欲裂;中階似怒濤拍魂,能震散三魂七魄;修至化境,一聲長吟便可化作無形龍魂噬咬,瞬息湮滅靈臺清明,徒留軀殼宛若枯木。其怖處在於殺人不見血,唯見中術者七竅滲出魂血冰晶。

.....

無數關於煉器、佈陣、煉丹的至高秘法,包羅永珍!

這些傳承資訊太過龐大,以龍昊此刻虛弱的狀態,根本無法完全理解和吸收,大部分都化作封印的光團,沉澱在他意識深處,只留下了最基礎的《九轉混沌神龍訣》第一重、以及《太古龍醫經》中部分調理肉身、固本培元的法門。

“外界一日,此界一年。”戒靈宏大的聲音再次響起,“汝可於此修煉,重塑己身。然,戒中資源,需汝自行汲取外界能量轉化,或尋天地靈物補充。汝之時間……不多矣。”

聲音漸漸消散,那巨大的龍形虛影也隱沒於祭壇之中。整個混沌空間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精純無比的混沌之氣緩緩流淌。

龍昊的意識,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著,送到了祭壇下方一個專門用於修煉的平臺上。他來不及震撼,來不及狂喜,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促使他按照剛剛得到的《九轉混沌神龍訣》第一重的法門,開始嘗試引導周圍那濃鬱得令人髮指的混沌之氣。

過程起初極其艱難,他的經脈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脆弱不堪。但混沌之氣乃萬物本源,蘊含著無盡的生機,雖然霸道,卻在功法引導下,變得溫和而具有強大的修復力。一絲絲細微的混沌之氣,如同最靈巧的工匠,開始小心翼翼地滋潤、修復、拓寬他那殘破不堪的經脈,並緩緩匯向早已枯竭、佈滿裂痕的丹田氣海……

……

龍昊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中,他化作了一條幼龍,在無盡的混沌星海中徜徉,吞吐著古老而強大的能量,每一次呼吸,都感覺身體被重塑,變得更強壯,更充滿活力。

當他艱難地、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時,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臥房屋頂,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藥味。身體的劇痛依舊存在,但似乎……不再那麼難以忍受了?而且,一種極其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流,正在他乾涸的丹田深處,緩緩滋生、流轉。

“醒了!大公子醒了!”侍立在一旁、眼睛紅腫的侍女明月第一個發現,驚喜地叫出聲,聲音帶著哭腔。

很快,龍嘯天和龍騰都趕了過來。看到龍昊竟然真的甦醒,雖然依舊虛弱得說不出話,但眼神中那死寂的灰色似乎褪去了一絲,多了一點微弱的生氣,龍嘯天激動得老淚縱橫,連連感謝祖宗保佑。龍騰也暗暗鬆了口氣,但眼神深處那抹複雜之色依舊未散。

醫者再次診脈,驚訝地發現,龍昊那原本幾乎斷絕的生機,竟然奇蹟般地穩固了下來,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是之前那種隨時會熄滅的狀態!他們將其歸功於龍府不惜代價使用的極品老參和珍貴藥材起了作用,以及龍昊自身“頑強的求生意志”。

龍昊靜靜地躺著,任由僕人將苦澀的藥液一勺勺喂入他口中。他的意識卻無比清明。他“看”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看似古樸無華的玉龍戒,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戒中乾坤!時間加速!無上傳承!

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那不是一個瀕死的夢,而是真實不虛的驚天奇遇!

一萬兩銀子?不,這枚戒指的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衡量!百萬兩?千萬兩?乃至傾國之力,也換不來這逆天改命的一線生機!它是無價之寶!是真正屬於他龍昊的、逆轉命運的唯一希望!

趙元啟沒有騙他!這戒指,的確蘊含著驚天秘密!而它所指向的“得之可得天下”,恐怕……並非虛言!這戒指本身,就是一個世界的雛形,一條通往無上力量的途徑!

強烈的渴望和前所未有的信心,如同巖漿般在他胸中湧動。他必須盡快回到那裡!必須抓緊每一分每一秒修煉!

喝下藥,勉強積蓄了一點力氣後,龍昊用極其微弱、卻異常堅定的聲音對守在一旁的龍嘯天和龍騰說道:“祖父……父親……我……想靜靜休息……請……莫讓……人打擾……”

他的聲音嘶啞難聽,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龍嘯天只當他是傷勢過重需要靜養,連忙答應,囑咐下人小心伺候,便和神色複雜的龍騰一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當房間裡最後只剩下他一人,連明月也被他示意退到外間等候時,龍昊深吸了一口氣,忍著周身劇痛,集中全部精神,意念沉入左手無名指的玉龍戒中,默唸著戒靈傳授的進出法訣。

嗡——

一股微不可察的空間波動掠過。床榻上,龍昊的身影瞬間變得模糊,繼而如同水紋般盪漾了一下,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那枚蒼青色的玉龍戒,悄無聲息地掉落在柔軟的錦被之上,散發著幽幽的光澤。

混沌龍戒,內部空間。

龍昊的意識(連同肉身)再次出現在那古老的祭壇修煉平臺上。外界僅僅過去幾個時辰,而這裡,已經度過了數十天!

他不再耽擱,立刻盤膝坐下(儘管肉身動作依舊艱難痛苦),全力運轉《九轉混沌神龍訣》第一重功法。濃鬱的混沌之氣如同受到召喚,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透過他全身舒張的毛孔和口鼻,湧入體內。

這一次,有了之前初步修復的基礎,以及意識清醒的主動引導,修煉速度明顯加快!混沌之氣如同溫順的精靈,沿著玄妙的功法路線運轉,所過之處,破碎的經脈被強行接續、拓寬、加固;乾涸的丹田氣海,如同被甘霖澆灌的沙漠,開始煥發出微弱的生機,一絲絲精純的、帶著淡淡混沌色澤的龍元力,開始緩緩凝聚;就連他那被馬蹄踩得碎裂的肩胛骨,也在混沌之氣和《太古龍醫經》法門的雙重作用下,加速癒合,雖然離痊癒還早,但劇痛已大大減輕。

在這裡,他感受不到飢餓,感受不到疲憊,全身心都沉浸在一種脫胎換骨般的奇妙感覺中。時間,在這片獨立的空間裡,以驚人的速度流逝著。

外界一天天過去。

龍府請來的名醫們嘖嘖稱奇,認為龍昊的恢復速度遠超預期,簡直是醫學奇蹟。龍嘯天臉上的愁容稍減,每日都要求人彙報龍昊的“靜養”情況。龍騰則忙於處理家族事務和“別院”那邊日益增長的“希望”,對龍昊這邊,只要情況不惡化,便也由他去了。

而戒內世界,卻是年復一年!

龍昊不知疲倦地修煉著。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原本枯槁如樹皮的皮膚,漸漸恢復了一絲彈性和光澤,雖然依舊瘦削,卻不再是那種令人心悸的乾癟。深陷的眼窩微微隆起,渾濁的眼眸變得清澈、深邃,隱隱有神光內蘊。最明顯的是他的頭髮,那如同枯草般的灰白色,開始從髮根處,悄然生出新的髮絲,顏色雖仍是灰白,卻不再是死寂的蒼白,而是帶著一種生機初復的、半白半灰的色澤!

當他將《九轉混沌神龍訣》第一重修煉至圓滿,並一舉突破到第二重初期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湧遍全身!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原本如同漏勺般不斷逸散的生命本源,被一股強大而精純的混沌龍力強行鎖住、鞏固、甚至……反向補充!

一股磅礴的生機,自丹田深處轟然爆發,流轉向四肢百骸!他損失的壽命,竟然被硬生生彌補回了十年!

龍昊緩緩睜開雙眼,眼中精光一閃而逝。他抬起自己的手,看著皮膚下隱隱流動的力量感,感受著體內那雖然不算雄厚、卻無比凝實、充滿潛力的混沌龍力,再看向不遠處平靜“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容——雖然依舊能看出老態,皺紋未消,但那種行將就木的死氣已蕩然無存,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年約六旬、歷經風霜卻依舊硬朗的老者,與他的祖父龍嘯天,竟有了幾分神似!

十五年!他還有至少十五年的壽命!而且,是擁有強大修煉功法、充滿無限可能的十五年!

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流,衝蕩著他的胸膛。希望,真正的、不依靠吞噬他人生命、不摻雜罪孽的希望,如同初升的朝陽,刺破了他心中積鬱已久的厚重陰霾!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發出噼啪的脆響。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看似普通的玉龍戒上,充滿了無盡的探索慾望。

這戒指,還有多少秘密?那戒靈提到的“資源”,又該如何獲取?那枚與之配對的“玉鳳戒”,又在何方?

未來的路,依舊佈滿荊棘,但此刻,龍昊的心中,已燃起了熊熊烈火!他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甚至……去觸碰一下,那戒指所暗示的、曾經的他想都不敢想的……至高之位!

心念一動,他的身影自戒內空間消失,重新出現在了臥房的床榻之上。窗外,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剛剛開始。而龍昊知道,屬於他的新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

------------

第11章鳳鳴千里姻緣啟

龍昊再次於混沌龍戒內睜開雙眼時,眸中神光已凝練如實質,開闔間似有細微電芒流轉。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竟在混沌虛空中凝而不散,如一道白色匹練,射出丈許遠方緩緩消散。感受著體內奔騰流轉、遠比初入第二重時雄渾了數倍的混沌龍力,他枯槁的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反而掠過一絲凝重。

《九轉混沌神龍訣》,越是往後,修煉之艱難,遠超他最初想象。自突破第二重初期,穩固境界,再到如今堪堪觸及第二重後期的門檻,他在戒內耗費的光陰,若以外界計算,怕是已近三月!而戒內真實流逝的時間,更是長達近百年!

百年!若非這龍戒空間神異,能滋養神魂、延緩意識衰朽,恐怕尋常修士早已在如此漫長孤寂的閉關中心神崩潰。即便如此,越到後期,每提升一絲修為,所需汲取、煉化的混沌之氣便呈幾何倍數增長,對心境的磨礪、對功法奧義的理解,也要求極高,再非初期那般可以勢如破竹。

“看來,欲要突破第三重,乃至攀登更高境界,絕非僅靠水磨工夫閉關苦修所能達成。或許……需要外界機緣,需要生死搏殺間的領悟,需要天地靈物的輔助……”龍昊心中明悟。這龍戒雖是逆天修行至寶,提供了絕佳的修煉環境與時間加速,卻也並非萬能。真正的強者之路,終究需在萬丈紅塵中砥礪,於生死危機間超脫。

他心念一動,身影自混沌祭壇上消失,下一刻,已迴歸外界寢室床榻之上。外界,不過剛剛過去三月。體內磅礴的力量感與外界時間的短暫流逝,形成一種奇異的割裂感,讓他微微恍惚。

推開房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龍昊信步走出寢室,向著龍府後花園走去。他需要呼吸一下真實世界的空氣,平復一下在戒內近千年閉關所帶來的、那種彷彿與世隔絕的疏離感。

龍府的下人見到他,依舊行禮,但那份敬畏,卻與往昔截然不同。目光中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憐憫、疏遠,甚至……一絲若有若無的輕慢。如今府中誰人不知,大公子已是廢人一個,雖僥倖未死,卻形同朽木,家族未來的希望,早已係於二爺別院中那些懷有身孕的“姨娘”身上。世態炎涼,在深宅大院中,體現得尤為赤裸。

龍昊對這一切洞若觀火,心中卻波瀾不驚。歷經生死,看透虛妄,這些下人僕役的眼光,於他而言,早已如同清風拂過山崗,不留痕跡。他的目標,是活下去,是變得更強,是探索龍戒之秘,是追尋那渺茫的長生久視之道。至於這龍府內的權勢傾軋、人情冷暖,在他眼中,已如孩童嬉戲般可笑。只要不主動來招惹他,他也懶得理會。

他在花園涼亭中坐下,閉上眼,看似小憩,實則仍在默默運轉心法,感受著外界天地間遠比戒內稀薄、卻更為鮮活生動的天地元氣。他的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外表看去,依舊是個病弱老者,只是那份死氣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寧靜。

……

與此同時,萬裡之外。

雲海之巔,仙霧繚繞,瓊樓玉宇隱現其間。此處乃是超越凡俗、地位尊崇的修仙大宗——九天玄女宮。宗門以女修為尊,功法玄妙,與世無爭,卻擁有令周邊皇朝都需敬畏三分的恐怖底蘊。

宗門深處,一座終年積雪的孤峰絕頂,寒玉築就的靜修室內。一名少女正於萬年玄冰蓮臺上盤膝入定。

她身著素白如雪的宮裝長裙,身姿窈窕,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冰玉簪子挽住。肌膚勝雪,晶瑩剔透彷彿吹彈可破。五官精緻得如同造化之神用最完美的刻刀精心雕琢,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瓊鼻挺翹,唇色淡粉如櫻。她只是靜靜坐在那裡,便讓這滿室清冷孤寂的寒玉靜室,都彷彿煥發出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皎皎光華,宛如月宮仙子臨凡,冰肌玉骨,不染塵埃。

其容顏,堪稱絕代,若以分數論,足可當百分之譽,毫無瑕疵。

她名喚蘇瑤光,乃是九天玄女宮這一代最為傑出的弟子,身具罕見的“玄陰靈體”,修行進度一日千里,深得宮主與各位長老寵愛,被視為宗門未來的希望。

此刻,她左手纖細如玉的食指上,戴著一枚款式古樸、通體瑩白、卻隱隱流動著一層七彩光暈的玉戒。戒面雕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神韻天生的鳳凰,與龍昊所得的玉龍戒,無論是材質、氣息還是那股古老滄桑的意蘊,都出奇地相似,正是一對!此乃玉鳳戒。

突然!

就在龍昊當初在古玩街,鮮血浸染玉龍戒,意識被吸入戒內空間接受傳承的那一刻——

嗡!

蘇瑤光指間的玉鳳戒,毫無徵兆地輕輕震顫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卻直透靈魂的清越鳳鳴!

與此同時,戒身上那隻玉鳳的雙眼,驟然亮起一瞬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七彩光芒!彷彿沉睡了萬古的神祇,於此刻悄然睜開了眼眸!

“嗯?”

蘇瑤光長長的睫毛微顫,從深沉的入定中甦醒。她豁然睜開美眸,那雙眼眸清澈如寒潭,此刻卻充滿了驚疑與難以置信。她的目光,瞬間鎖定在左手食指那枚自行產生異動的玉鳳戒上。

“鳳戒示警?不……這不是示警,這是……共鳴?!”蘇瑤光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她立刻想起師尊在她正式繼承這枚傳承古戒時,鄭重告知的宗門最高秘辛之一。

她小心翼翼地將一縷神念探入玉鳳戒中。戒內並非如龍戒那般擁有浩瀚空間,卻有一篇以神念傳承的古老金色篆文懸浮其中。此刻,那篇原本沉寂的篆文,正散發著柔和而持續的光芒!其上一行古老的文字,變得尤為清晰:

“龍戒甦醒,鳳鳴和應。執戒相合,輔佐其主,平定亂世,或登仙道絕巔,鳳儀天下,此乃天命,亦汝之宿緣。”

下面還有數行小字,詳細描述了這種共鳴的徵兆、意義,以及……她需要履行的“使命”——找到龍戒之主,結為道侶,傾力助其成就霸業或踏上巔峰,屆時,她作為鳳戒之主,亦將獲得無上榮光與道果。

蘇瑤光絕美的臉龐上,神色變幻不定。震驚、茫然、一絲本能的抗拒,最終化為一種複雜的認命與……隱隱的期待。

她自幼便知這枚戒指非同小可,關乎一樁極大的因果,卻不知具體。如今,因果終於顯現。對方……會是怎樣一個人?龍戒之主……聽起來,便知絕非池中之物。

“根據戒內傳承所示,龍戒需以特殊血脈(往往與古皇朝後裔相關)結合精純能量(如強大精血或靈石)方能真正啟用甦醒。看來,那位流落民間的龍戒之主,已然遇到了某種機緣,甚至可能經歷了生死危機,以其血為引,開啟了龍戒的真正傳承。”蘇瑤光聰慧絕倫,迅速推斷出部分真相。

“師尊曾言,上古‘玄漢’朝覆滅時,有皇室嫡系攜重寶隱匿民間,龍戒或許便在其中。那趙元啟先祖,未曾以血啟用龍戒,鳳戒自然無感,這千年宿緣便一直沉寂。如今……龍戒已醒,我需儘快稟明師尊,下山尋他!”

想到那“輔佐其主”、“鳳儀天下”的宿命,蘇瑤光雪白的臉頰上,不禁飛起兩抹極淡的紅暈。她雖醉心修行,心境澄澈,但終究是少女懷春年紀,對那冥冥中註定的、能引動龍鳳雙戒共鳴的“未來道侶”,難免生出一絲好奇與探究之心。

“不論你是落魄王孫,還是寒門天才,既然天命選定你我……那我蘇瑤光,便去看看,你究竟有何等氣運與能耐,能配得上這玉龍戒,能……值得我九天玄女宮未來掌舵者傾力相助!”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波瀾,美眸中閃過一絲堅定。身影一晃,已如凌波仙子般飄出靜修室,化作一道白色驚鴻,直向宗門主殿方向而去。玉鳳戒在她指間,七彩光暈緩緩流轉,彷彿在無聲地指引著方向。

萬裡之遙,龍鳳雙戒,跨越時空,完成了第一次微弱而清晰的共鳴。一段牽扯著上古秘辛、皇圖霸業與修仙長生的宏大畫卷,似乎正隨著這聲無聲的鳳鳴,悄然掀開了其一角。而此刻,仍在龍府花園中看似閉目養神的龍昊,對此還一無所知。他的命運絲線,已與另一條來自九天之上的仙緣,悄然纏繞在了一起。

------------

第12章瑤光下山風雲起

九天玄女宮,飄渺主殿。

殿內雲霧繚繞,寒氣森森,地面由萬年玄冰鋪就,光可鑑人,卻奇異地並不讓人覺得冰冷刺骨,反而有種寧心靜氣的功效。大殿盡頭,一座巨大的蓮花形態的寒玉寶座上,端坐著一位身著月白道袍,氣質清冷出塵,容貌看似不過三十許,眼神卻深邃如星海,蘊含著無盡滄桑與智慧的女子。她便是九天玄女宮當代宮主,蘇瑤光的師尊——玄玉真人。

蘇瑤光恭敬地立於殿中,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絕美的容顏在殿內氤氳的寒氣映襯下,更添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聖潔。她將自己的想法,以“修為已達瓶頸,需入世歷練,感悟紅塵,以求心境突破”為由,向師尊稟明。言辭懇切,理由充分,符合宗門核心弟子修煉到一定階段後下山磨礪的慣例。

玄玉真人靜靜聽著,目光落在愛徒指間那枚光華內斂、卻隱隱與往日有些微不同的玉鳳戒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但並未點破。她沉吟片刻,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瑤光,你修行日進,根基穩固,入世歷練確是正途。紅塵萬丈,因果糾纏,既是劫難,亦是機緣。你當謹守本心,明辨是非,勿要被凡塵俗欲迷了靈臺。”

“弟子謹遵師尊教誨!”蘇瑤光躬身應道。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清朗的通報聲:“弟子林風(師叔清虛真人門下),求見宮主師伯,瑤光師妹。”

話音未落,一名身著淡青色錦袍,腰束玉帶,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飛揚灑脫之氣的青年,已快步走入殿中。他先向玄玉真人恭敬行禮,然後目光便熱切地落在蘇瑤光身上,笑容溫暖:“聽聞師妹欲要下山歷練?如此大事,怎不提前告知師兄一聲?紅塵險惡,師妹你初次下山,師兄實在放心不下。”

這青年名為林風,乃是宮主師妹清虛真人的得意弟子,與蘇瑤光年紀相仿,自幼一同在宮中長大,一起修行,關係親近,堪稱青梅竹馬。林風天資卓越,修為精深,對蘇瑤光情根深種,早已將她視為未來的那道侶,平日裡關懷備至,宗門上下也大多視他們為金童玉女。然而,蘇瑤光對林風雖有好感,卻始終停留在兄妹、同門之誼,並無男女之情,只將他看作關係極好的師兄。

蘇瑤光微微一笑,客氣而疏離:“有勞林風師兄掛心。歷練之事,師尊已然應允。瑤光自有分寸。”

林風卻似未察覺這份疏離,轉而向玄玉真人懇切道:“宮主師伯,弟子近日修行亦感滯澀,正欲下山尋找突破契機。不如讓弟子與瑤光師妹結伴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弟子定當竭盡全力,護師妹周全!”他目光灼灼,充滿期待。

玄玉真人尚未開口,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便從殿外傳來:“哦?林師侄倒是殷勤得很吶。”

只見一位身著絳紫色道袍,面容瘦削,眼神銳利,氣息深沉的中年道姑緩步走入,正是林風的師尊,宗門戒律長老清虛真人。她目光掃過林風和蘇瑤光,最後落在玄玉真人身上,淡淡道:“師姐,瑤光師侄下山歷練,確是好事。不過,讓她獨自一人,未免有些不妥。林風修為已至武將中期,由他陪同護衛,再帶上我座下幾名得力弟子,以及一隊宗門精英護衛,方可確保萬無一失。畢竟,瑤光師侄乃我九天玄女宮未來的希望,不容有失。”

清虛真人此舉,既有成全自己弟子心意之嫌,也未嘗沒有藉此機會擴大她這一脈在宗門內外影響力的打算。

蘇瑤光心中微緊。她下山真正的目的是尋找龍戒之主,此事關乎天機,絕不可為外人所知,尤其是對抱有特殊情愫的林風師兄。天機一旦洩露,冥冥中的因果鏈條便會紊亂,極易引來不可測的大劫難。輕則龍戒之主遭遇不測,重則她自身亦會遭受天道反噬,後果不堪設想。若有旁人,特別是心思細膩、對自己頗為關注的林風同行,她行事將處處受制,秘密極難保全。

正當她思索如何婉拒時,玄玉真人已淡然開口:“師妹好意,心領了。瑤光此行,重在歷練本心,人多反而束手束腳。況且,她已非稚童,自有應對之能。”她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這樣吧,就讓雪見、霜凝兩人隨行伺候,再調一隊五十人的‘玄女衛’暗中護衛,非到危急關頭,不得輕易現身幹擾瑤光歷練。”

雪見和霜凝是自幼服侍蘇瑤光的貼身侍女,亦是宗門的外門弟子,修為不算頂尖,但忠心可靠,是蘇瑤光絕對可以信任的心腹。由她們跟隨,既能照顧起居,又能掩人耳目,方便蘇瑤光暗中行事。而五十名修為精湛、擅長隱匿合擊的玄女衛,足以應對江湖上絕大多數麻煩,又能保持距離,不干涉蘇瑤光的真正行動。

清虛真人眉頭微蹙,但見玄玉真人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強求,只得淡淡道:“既然師姐已有安排,那便如此吧。林風,你便留在山中,好生修煉,莫要辜負了你瑤光師妹努力修行之心。”最後一句,意味深長。

林風臉上難掩失望之色,但師命難違,只得躬身道:“是,師尊,師伯。弟子……預祝師妹一路順風,早日功成回山。”他看向蘇瑤光的眼神,充滿了不捨與擔憂。

蘇瑤光心中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師尊一眼,然後對林風淺淺一禮:“多謝師兄關心。瑤光告辭。”她必須儘快出發,根據玉鳳戒那絲微弱的感應,龍戒之主似乎位於遙遠的東方。她需要儘快動身。

片刻後,兩道倩影如蝴蝶般翩然掠入殿中,正是蘇瑤光的貼身侍女雪見和霜凝。雪見活潑伶俐,霜凝沉穩細心,二女皆容貌清秀,對蘇瑤光忠心不二。得知要隨小姐下山,兩人既興奮又緊張,連忙下去準備行裝。

玄玉真人又細細叮囑了蘇瑤光許多下山注意事項,並賜下幾樣防身寶物和通訊玉符,這才允她離去。

望著蘇瑤光離去時那絕塵而堅定的背影,以及她指間那枚似乎與冥冥中某種氣運產生聯絡的玉鳳戒,玄玉真人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憂色。她修為通玄,雖不知具體天機,卻隱約感應到愛徒此行,牽涉極大因果,前路吉凶難料。她所能做的,唯有在宗門規則之內,為其提供最大的便利和暗中護佑。

“天命已動,鳳鳴九天。是福是禍,皆看你自身的造化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清冷的大殿中。

……

與此同時,萬裡之外的秦國京都,龍府。

龍騰坐在書房中,聽著管事彙報別院中十幾位妾室的最新情況,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幾分真正的笑意。這幾個月,他幾乎夜夜留宿別院,那些精心挑選、身體健康、容貌姣好的女子,已有近二十人確認懷有身孕。龍府延續香火、開枝散葉的希望,前所未有的光明。

至於那個曾經寄予厚望的嫡長子龍昊……龍騰揉了揉眉心。雖然明面上,他依舊會定期前去探望,關心其“病情”,送去各種名貴藥材和足夠花銷的銀票,維持著父子情深的表象。但內心深處,那份重視早已轉移。一個依靠邪法續命、形同廢人、且壽命無多的兒子,與十幾個即將誕生的、健康的、流淌著他龍騰血脈的子嗣相比,孰輕孰重,不言而喻。龍府的未來,顯然不能再繫於一個隨時可能熄滅的殘燭之上。

“昊兒那邊,一切用度照舊,不得短缺。讓他……安心靜養吧。”龍騰對管事吩咐道,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他現在更多的精力,要放在確保那些懷孕的妾室平安,以及思考如何培養這些未來的子嗣上。龍昊,只要不死,維持著龍府大公子的表面尊榮,也就夠了。

而這一切的暗流湧動,身處風暴邊緣卻又是核心的龍昊,此刻正獨自在自己寂靜的院落中,手握那枚已然改變他命運的玉龍戒,心神再次沉入那片浩瀚的混沌空間,繼續著他漫長而孤獨的修行之路。對於即將因他而起的、來自九天之上的追尋,以及家族內部悄然的權力更迭,他一無所知。

他的世界,暫時只剩下修煉、變強、以及探索戒指奧秘這唯一的目標。命運的齒輪,卻已加速轉動,將更多的人和事,捲入這場由一枚戒指引發的巨大漩渦之中。

備註:武道修為從低到高:武徒,武士,武師,武將,武宗(鍛體境初期),武王(鍛體境中期),武皇(鍛體境後期),武聖(煉氣境),武神(築基境),金丹期,化神期,合體期,大乘期,渡劫期,天仙,金仙,大羅金仙等幾十個境界。

------------

第13章雙線暗隨風雲起

九天玄女宮,飄渺峰後山禁地。

此處雲霧更濃,幾乎凝為實質,緩緩流淌於嶙峋怪石與虯結古松之間。靈氣氤氳成霞,尋常弟子未經許可,連靠近邊緣都會感到心神被壓制。禁地深處,依山鑿就的洞府門戶緊閉,其上覆蓋著厚厚的萬年玄冰與不知名的藤蔓,散發出蒼涼古老的氣息。這裡,是宗門幾位早已不問世事、潛心追尋天道的太上長老清修之所。

玄玉真人一襲月白道袍,身影在濃霧中若隱若現,步履輕盈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來到了最東側一座看似最為樸素、門戶上卻天然生有青碧色木紋的洞府前。她駐足,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肅穆,以宗門特殊禮儀,朝著洞府躬身一拜,聲音清越卻飽含敬意:“弟子玄玉,求見青梧師叔。”

洞府門口的青碧木紋微微一亮,彷彿被喚醒。片刻沉寂後,那厚重的、看似與山岩渾然一體的石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並未完全敞開,僅容一人透過。一股精純至極、蘊含無盡生機的草木清香夾雜著淡淡寒意,自門內溢位,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玄玉真人緩步走入。洞府內部並不寬敞,陳設簡樸到近乎空無,唯有中央一座天然形成的青玉臺上,盤坐著一位女子。她身著簡單的青灰色麻衣,長髮如雪,隨意披散在身後,面容看上去不過三十許人,肌膚晶瑩如玉,眉眼溫潤平和,但那雙緩緩睜開的眼眸,卻彷彿蘊藏著千年古樹的年輪,深邃、滄桑,又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她便是玄玉真人的三師叔,九天玄女宮太上長老之一——青梧真人。

“玄玉見過青梧師叔。”玄玉真人再次行禮。

青梧真人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玄玉身上,聲音柔和如春風拂過林梢:“玄玉,你身為一宮之主,事務繁忙,今日親至我這枯坐之地,可是有要事?”她修為已至化境,神念通達,早已感知到蘇瑤光下山之事,以及玄玉眉宇間那一絲隱憂。

玄玉真人也不繞彎,直言道:“師叔明鑑。瑤光那孩子,身負宗門未來,今日已下山歷練。她天資心性皆是上乘,同輩之中,自保無虞。然紅塵歷練,變數無窮。弟子所慮者,非其同輩爭鋒,而是……恐有不守規矩的老輩人物,或邪魔外道,不顧顏面出手。瑤光身系重大因果,不容有失。故弟子鬥膽,懇請師叔暗中隨行照看一二。”

青梧真人靜靜地聽著,眼中無波無瀾。她修為深不可測,早已超脫世俗紛爭,平日只在山中參悟枯榮生死之道。但玄玉的擔憂不無道理,蘇瑤光是宗門千年難遇的奇才,更是身懷那枚來歷神秘的玉鳳戒,關乎一樁連她都隱約感到牽扯極大的古老因果。

“暗中隨行,非到生死關頭,不得幹預其歷練,是麼?”青梧真人緩緩問道,已然明瞭玄玉的用意。既要保證蘇瑤光的絕對安全,又不能讓她產生依賴,失了歷練本意。

“正是。”玄玉真人點頭,“只需師叔在暗處,確保無超越其應對能力的致命危機即可。尋常挫折、受傷,皆是磨礪,不必理會。”

青梧真人沉默片刻,洞府內彷彿連時光都變得緩慢。許久,她才輕聲道:“也罷。枯坐多年,也該出去走走,看看這紅塵是否依舊。那孩子……與我亦有緣法。”她所說的緣法,或許是指蘇瑤光的“玄陰靈體”與她所修功法隱隱相合,也或許是指別的更深層的原因。

“多謝師叔!”玄玉真人心中大石落地,深深一拜。有青梧師叔暗中護道,除非遭遇同樣級數、且不顧一切的敵人,否則蘇瑤光安全無虞。

“你去吧。我自會知曉那孩子的行蹤。”青梧真人說完,重新閉上了雙眼,氣息與整個洞府、乃至後山的古木靈氣融為一體,彷彿從未動過。

玄玉真人恭敬退出洞府,石門悄然關閉。她望向蘇瑤光離去的方向,眼中憂色稍減。有青梧師叔這位早已踏入元嬰後期、甚至可能觸控到更高門檻的絕世高手暗中隨行,瑤光的安全,總算多了一層最堅實的保障。

……

幾乎在玄玉真人拜見青梧真人的同時,清虛真人居住的“凝霜殿”內。

林風跪在師尊面前,俊朗的臉上寫滿了懇切與焦急:“師尊!弟子心緒不寧,修行確遇瓶頸,絕非虛言!懇請師尊準許弟子下山遊歷,尋找突破契機!弟子保證,定會勤加修煉,不負師門所望!”他嘴上說著修行,但閃爍的眼神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早已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他放不下蘇瑤光,擔心她獨自在外,渴望追隨而去。

清虛真人端坐蒲團之上,面容清冷,眼神銳利如劍,彷彿能洞穿人心。她如何不知自己這得意弟子的心思?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傾慕蘇瑤光,看著他此刻的坐立不安。

“風兒,”清虛真人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你的心思,為師豈會不知?瑤光那孩子,自有她的緣法。宮主安排,自有深意。你強行追去,未必是好事。”

林風抬起頭,眼中充滿不甘:“師尊!弟子只是擔心師妹安危!她初次下山,閱歷尚淺,萬一……”

“萬一什麼?”清虛真人打斷他,語氣轉冷,“你是信不過宮主安排的玄女衛?還是信不過瑤光自身的修為能力?”

林風語塞,卻依舊固執地跪著不起。

清虛真人看著他,沉默良久。最終,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既有對弟子的疼惜,也有某種更深遠的考量。她雖不贊同林風沉溺情絲,但此子天資卓絕,是她最看重的傳人。讓他下山經歷些挫折,或許也非壞事。而且……瑤光此行,宮主如此重視,甚至可能另有隱秘安排,讓自己這一脈的弟子跟去看看,未必不能獲取一些資訊。

“罷了,”清虛真人似是妥協,“你既執意要去,為師也不攔你。但需謹記,下山之後,一切以修行為重,不可任性妄為,更不可幹擾瑤光歷練。否則,為師定不輕饒!”

林風聞言大喜:“多謝師尊!弟子謹記!”

清虛真人又道:“你一人下山,未免勢單力薄。讓你趙烈、韓剛兩位師弟與你同行吧。他們修為紮實,處事穩重,可助你一臂之力。”趙烈性格火爆剛直,韓剛沉穩寡言,皆是清虛真人門下可信之人,明為輔助,實也有監督林風之意。

“是!”林風連忙應下。

清虛真人揮揮手,示意他退下準備。待林風帶著興奮匆匆離去後,清虛真人靜坐片刻,取出一枚特製的傳訊玉符,以神念注入資訊。這玉符聯絡的物件,並非九天玄女宮之人,而是她的至交好友,寒星劍派的掌門——凌絕塵。

寒星劍派,乃是與九天玄女宮世代交好的盟友宗門,以劍道著稱於世,其鎮派絕學《寒星九劫劍訣》凌厲無匹,名震修仙界。凌絕塵本人更是劍道大家,修為高深,與清虛真人交情莫逆。

玉符很快傳來回應,清虛真人與凌絕塵神念交流片刻,便已達成默契。清虛真人只言林風下山歷練,自己不便直接派人過多保護,恐惹宮主不悅,希望凌絕塵能遣人暗中照拂一二,順便也讓其門下弟子增長見聞。凌絕塵何等人物,立時明白老友未盡之言,爽快應下,言明自己近日正欲帶幾名親傳弟子下山訪友煉劍,或可“偶遇”林風師侄,同行一段。

凌絕塵身邊,常年跟隨幾名得意弟子,大弟子蕭寒冷峻孤高,劍法已得真傳;二弟子柳聽雪雖為女子,卻心志堅毅,悟性超群;還有三弟子葉輕塵,天資聰穎,最是跳脫靈動。有他們師徒幾人暗中相隨,林風的安全自然無虞,而清虛真人也算是在宮主的安排之外,佈下了另一重保障,更可藉此瞭解蘇瑤光一行動向。

如此一來,蘇瑤光下山,明面上有雪見、霜凝兩侍女及五十玄女衛,暗中有太上長老青梧真人護道;而緊隨其後的林風,明面上有趙烈、韓剛兩位同門,暗處又有寒星劍派掌門凌絕塵及其高徒。幾條線,明暗交織,皆因蘇瑤光(或者說她身上的玉鳳戒與未知的使命)而動,牽一髮而動全身。平靜的江湖水面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洶湧。

而這一切的源頭,那位尚在龍府偏僻院落中,於混沌龍戒內爭分奪秒修煉、對外界風雲詭譎一無所知的龍昊,更不會知道,一場因他而起的、席捲多方勢力的波瀾,正隨著一位絕代仙子的下山,悄然拉開了序幕。命運的絲線,正將越來越多的人,牽引向未知的交匯點。

------------

第14章天機漏洩天下驚

九天玄女宮地處南疆雲霧深處,超然世外,而距其數萬裡之遙的中土神州西北,有一座終年隱於縹緲雲霞、彷彿隨時會隨風而去的奇峻山峰,名曰“窺天峰”。此峰看似險峻孤高,卻非以景色著稱,亦非靈氣匯聚之福地,其名震天下、令無數頂尖勢力又敬又畏的原因,在於峰頂那座古樸簡拙、以不知名灰白石料築成的殿閣——天衍閣。

天衍閣,一個傳承極為古老、門人稀少卻個個精於卜算推演之道的隱世組織。他們不爭地盤,不奪資源,極少直接參與世間紛爭,卻憑藉一手窺探天機、推演氣運的莫測手段,成為連各大皇朝、頂級宗門都不得不慎重對待的存在。他們觀測星辰軌跡,體察地脈變動,聆聽風雨之音,於冥冥中捕捉天道執行的一絲脈絡,從而推算國運興衰、宗門氣數,乃至重要人物之命途起伏。當然,請他們出手的代價,也高昂到令人咂舌,且往往並非金銀俗物,而是奇珍、秘法、乃至承諾。

這一日,窺天峰頂,那座看似平平無奇的“觀星殿”內。殿頂並非瓦片,而是通透如水晶的奇異材質,白日可見雲捲雲舒,夜晚能觀星辰列張。殿內地面,鐫刻著龐大繁複到極致的周天星斗大陣,點點微光於陣法線條中緩緩流淌,如同縮小的銀河。

三位身著玄色寬袍、面容被兜帽陰影遮掩大半的老者,呈三角之勢盤坐於大陣的三個核心節點之上。他們氣息晦澀深沉,彷彿與腳下的大陣、頭頂的蒼穹融為一體。三人中央,懸浮著一面古樸的青銅羅盤,羅盤指標並非固定,而是由無數細如髮絲的星光絲線纏繞而成,正隨著三位老者低沉晦澀的咒文吟唱,以及他們手中不斷變幻的印訣,而緩緩轉動、震顫。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連光線似乎都在微微扭曲。三位老者身前的地面上,各自擺放著幾樣氣息迥異的寶物,此刻正散發出氤氳靈光,貢獻著推演所需的龐大能量與特定“引子”——其中一縷,赫然帶著一絲極其微弱、卻與龍鳳雙戒同源的古老氣運痕跡!這是他們費盡心思,從某件與上古玄漢朝有關的殘破古物中提取出的。

突然!

嗡——!

中央的青銅羅盤劇烈震顫起來!那些星光絲線構成的指標瘋狂旋轉,而後猛地指向某個方向,並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光芒之中,隱約顯現出兩道交纏的虛影,一龍一鳳,雖然模糊不清,卻散發出令三位老者都心神劇震的尊貴與古老氣息!

幾乎是同時,三位老者身體齊齊一震,悶哼出聲,嘴角皆溢位一縷暗金色的血液。強行推算這等涉及天地大氣運、上古皇朝遺澤之物,即便有寶物輔助,也遭到了不輕的天道反噬。

“成了!”為首的老者,聲音嘶啞乾澀,卻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龍鳳之象已顯,氣運交匯於塵世!那對傳說中的戒指……果然出世了!其主……已入凡塵!”

“方位……大乾國境內,氣運隱約指向中部……但具體所在,混沌不明,有天機遮蔽。”另一位老者擦去嘴角金血,緩緩道。

“僅憑此象,已足夠。”第三位老者眼中精光閃爍,“將此訊息,連同部分推演細節,賣給‘聽風樓’。他們知道該賣給誰,能賣出什麼樣的價錢。”

聽風樓,並非一座樓,而是一個神秘而龐大的情報組織。其觸角遍佈天下,耳目眾多,上至朝堂隱秘,下至江湖軼聞,鮮有他們不知之事。他們不僅收集情報,更擅長販賣情報,且信譽極高,只要出得起價,便能得到相應的訊息。天衍閣與聽風樓之間,存在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合作關係。天衍閣提供最高階、最隱秘的“天機預測”,聽風樓則負責將其轉化為各方勢力急需的“情報”,並售賣給最需要、也最能付得起代價的買家,從中獲取巨利。

很快,一份標註著“絕密·天衍”字樣、封印嚴密的玉簡,透過特殊渠道,送到了聽風樓總樓。聽風樓高層震動,立刻評估出這份情報的驚天價值。他們開始謹慎地、有選擇地將情報“洩露”或“出售”給特定的買家。

首先得到訊息的,自然是與聽風樓關係密切、且對此類“天命”“氣運”之事最為敏感的幾大頂級勢力,其中便包括大乾皇朝的當朝皇帝——乾元帝。

皇宮深處,御書房內。乾元帝年約五旬,面容威嚴,目光深沉如海,身穿明黃色常服,正看著手中那份由心腹密探呈上、來自聽風樓的天價密報。當他看到“龍鳳氣運交匯於大乾”、“上古皇朝遺澤出世”、“或主天下更迭”等字眼時,握著密報的手,指節微微泛白,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與一絲冰冷的殺意。

“龍鳳呈祥?未來皇帝?”乾元帝的聲音低沉,不帶絲毫感情,卻讓御書房內的溫度驟降,“朕還在位,大乾國祚綿長,何來‘未來皇帝’?此乃妖言惑眾,亂國之兆!”

他身旁侍立的一位面容陰鷙、氣息深不可測的老太監,低聲道:“陛下,天衍閣的推演,寧可信其有。龍鳳戒指,傳說得之可掌天命。如今落入我大乾境內,無論是誰,都必須掌控在朝廷手中,或者……徹底毀滅。那鳳戒之主,聽描述,似與九天玄女宮有關,若能將人掌控,或可謀其氣運元陰……”

乾元帝緩緩點頭:“傳令黑鱗衛,加派人手,秘密巡查國內,尤其是中部各州府,留意一切身懷古戒、或氣運異常、或近期行為突變的年輕人。同時,聯絡‘幽冥教’、‘血煞宗’那幾個老怪物,許以重利,讓他們也動起來。找到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尤其是那鳳戒之主,務必生擒!”

老太監躬身領命:“遵旨。”

很快,以乾元帝為首的皇族及其附屬勢力,以及一些本就與朝廷有勾結、或覬覦龍鳳氣運與蘇瑤光“玄陰靈體”的邪道門派,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剿殺派”或“掠奪派”。他們的目標明確:消滅潛在的“未來皇帝”(龍昊),奪取或控制“未來皇后”(蘇瑤光),將可能威脅皇權的變數和機緣,扼殺或掌控在自己手中。

另一方面,一些信奉天道迴圈、順應天命,或本就與舊朝遺族有千絲萬縷聯絡,或欲圖藉此從龍之功獲取滔天富貴的宗門、世家,在得到訊息後,則形成了“輔佐派”。他們暗中活躍起來,開始尋找龍鳳戒主,意圖提前投資,輔佐其成就霸業,以期在新朝建立或新主登臨絕巔後,獲得裂土封侯、宗門大興的無上賞賜。只是目前龍鳳戒主身份不明,他們也如同大海撈針,只能暗中留意。

而天下間數量最多、構成最複雜的,則是“中立派”。他們或實力不足,或態度謹慎,或利益牽扯不深,選擇暫時觀望。他們如同牆頭草,會等到局勢逐漸明朗,某一方取得絕對優勢時,才會選擇站隊,以求自保或分一杯羹。他們是變數,也是未來雙方爭取的物件。

一時間,看似平靜的江湖與朝堂之下,暗流洶湧。無數目光投向大乾國中部區域,各方勢力的探子、殺手、尋寶者、投機客開始悄然匯聚。一場圍繞著尚未露面的龍鳳戒主而展開的無聲角逐,已然拉開序幕。

然而,龍鳳戒主具體是誰?身在何處?依舊是個謎。天衍閣的推演也僅能給出大致方位。

大乾皇朝,欽天監。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枯槁、身著紫色星辰袍的老者,獨自坐在觀星臺頂端。他是欽天監監正,亦是皇室供奉中精於天機術數的玄機子,修為已達元嬰中期。他受乾元帝密令,不惜代價,試圖推算那“龍戒之主”的更多資訊,尤其是姓名。

觀星臺上,陣法全開,珍貴靈石燃燒如柴。玄機子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蘊含百年修為的本命精血於身前的“窺天鏡”上,雙手掐訣如飛,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蒼老,氣息急劇跌落。

鏡面之上,混沌光芒劇烈閃爍,無數光影碎片飛掠而過。隱約間,似有兩個模糊的古字即將凝聚……

“噗——!”玄機子猛地再次噴出一大口鮮血,鮮血中竟然夾雜著內臟的碎片!他整個人的氣息瞬間萎靡下去,修為境界如同雪崩般從元嬰中期直接跌落至金丹中期!滿頭白髮徹底失去光澤,臉上皺紋深如溝壑,生命氣息衰敗到了極點。

他勉強看向窺天鏡,鏡面光芒已然黯淡,只留下兩個幾乎淡不可察、卻讓他心神俱裂的字跡殘影:

日天

“昊……是‘昊’字?!咳咳……”玄機子慘然一笑,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絕望。僅僅為了窺探一個名字的兩個字,他付出了降低一個大境界、損耗百年壽元的恐怖反噬!如今,他修為大損,壽元僅剩不足十年,從高高在上的元嬰大能、皇室供奉,淪為一個風燭殘年、行將就木的垂死老人!一生苦修,盡付東流!

“早知反噬如此酷烈……老夫何必……何必啊!”他癱倒在地,老淚縱橫。不同命格之人,其命運軌跡受天機庇護的程度截然不同。推算一介凡夫,或許只是精神損耗;推算一方豪強,可能折損數年修為;而推算這種身負大氣運、可能影響天下格局的“未來之龍”,其反噬之可怕,足以令任何卜算者魂飛魄散!玄機子能只付出如此代價而僥倖未死,已是倚仗了皇室氣運庇佑和窺天鏡的部分抵擋。

“天威難測……天命難違……”他喃喃著,陷入了徹底的頹敗與悔恨之中。而“日天(昊)”這個模糊的線索,也並未能直接指向龍昊本人,天下名字中帶“昊”字者,何止千萬?

風,已然起於青萍之末。懵然無知的龍昊與雖有預感卻不知已天下皆知的蘇瑤光,正各自沿著自己的軌跡前行,一步步走向那早已被無數目光注視、危機與機緣並存的命運交匯點。天下大勢,因龍鳳而動盪,序幕之後,將是更加洶湧澎湃的滔天巨浪。

------------

第15章辭官歸隱暗扶龍

皇宮,乾元帝的御書房內,氣氛沉凝如鐵。

玄機子形容枯槁,氣息衰敗到了極致,由兩名小太監攙扶著,顫巍巍地跪伏在地。他身上那件曾經象徵著尊貴與神秘的紫色星辰袍,此刻鬆垮垮地掛在乾癟的身軀上,顯得異常寬大。他額頭觸地,聲音嘶啞破碎,彷彿破損的風箱:“陛下……老臣……無能。天機……反噬過甚,本源已傷,修為盡毀,壽元無多……已無法再為陛下、為朝廷效力……懇請陛下,恩准老臣……辭去欽天監監正之職……歸家……了此殘生。”

御案之後,乾元帝看著下方這位曾為自己觀測天象、推算國運數十載,如今卻如同被抽乾了精髓、行將就木的老臣,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有失望(未能得到更確切的資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屬於帝王的冷酷權衡。一個失去價值的元嬰修士,一個只剩不到十年壽命的廢人,的確已無留用的必要。

“玄機卿,為國操勞,以致如此……朕心甚痛。”乾元帝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帶著慣有的威嚴,“準卿所請。賜黃金千兩,白銀萬兩,錦緞百匹,準卿榮歸故里,頤養天年。欽天監監正一職……”他略一沉吟,目光掃過侍立一旁、同樣身著星官袍服、此刻正低眉順眼卻難掩眼底一絲熱切的中年男子,“便由副監步星雲接任吧。”

那名為步星雲的中年男子立刻出列,跪地謝恩:“臣步星雲,叩謝陛下隆恩!定當竭盡全力,恪盡職守,不負陛下重託!”他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他覬覦監正之位已久,論天機推演之術,他自認僅次於玄機子,如今老師(雖非正式師徒,但有上下級之誼)倒下,他順理成章上位,心中快意難以言表。只是他修為與推演造詣,確實比全盛時期的玄機子遜色一籌。

玄機子對身後步星雲的欣喜恍若未聞,只是再次叩首:“老臣……叩謝陛下天恩。”語氣死寂,無悲無喜。在兩名小太監的攙扶下,他艱難起身,步履蹣跚地退出了這象徵權力巔峰的御書房,背影蕭索,如同秋日最後一片飄零的枯葉。

幾日後,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載著玄機子和他那幾箱御賜的金銀,悄然離開了居住數十年的欽天監官邸,駛向位於京都南城、鬧中取靜的玄家老宅。

玄家並非顯赫的武道世家或朝堂勳貴,而是憑藉家傳的天機術數之學,世代在欽天監任職,積累了些許名望與家底。老宅古樸雅緻,庭院深深。

歸家後的玄機子,並未如外人想象的那般閉門等死。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族長兼老祖的身份,召集了家族中所有核心子弟,包括他的兒子、孫子、曾孫輩,以及幾位重要的旁系叔伯,齊聚祠堂。

祠堂內燭火通明,祖宗牌位肅穆。玄機子端坐主位,雖面色灰敗,氣息奄奄,但那雙深陷的眼眸,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令人心悸的執著光芒。他看著下方或擔憂、或疑惑、或暗自算計的子孫們,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老夫時日無多,今日召集爾等,有要事相告,亦是遺命。”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日前,老夫奉皇命,窺探天機,遭逢大厄,以至如此。然,亦非全無所得。天機顯示,真龍已現,潛於淵中,其名諱隱現‘昊’字。此乃身負大氣運、天命所歸之人!”

此言一出,祠堂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議論聲。真龍?天命?這可不是尋常話題!

玄機子的長子,如今在朝中擔任一個閒散文官的玄文遠,眉頭緊皺:“父親,此話……事關重大。陛下那邊……”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玄機子打斷他,目光銳利,“然,天道無常,氣運流轉,非人力可長久強阻。老夫以畢生修為與壽元為代價,窺得一絲先機。我玄家,若想在這即將到來的滔天鉅變中保全,甚至更進一步,唯一出路,便是暗中襄助真龍!”

“暗中襄助?”次子玄文博性格謹慎,憂心忡忡,“父親,這可是與朝廷作對!風險太大!我玄家根基淺薄,如何經得起風浪?不如……不如明哲保身,靜觀其變?”

“是啊,老祖宗,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朝廷勢大,真龍是誰尚不知曉,如何輔助?”

“不如兩邊下注,或保持中立……”

不少族人都流露出畏懼和反對之意。他們習慣了依附皇權,習慣了安穩,不想捲入這看似兇險無比的政治漩渦。

玄機子看著這些或退縮、或算計的子孫,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失望與悲哀。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無法強行約束所有人。他嘆了口氣,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靜靜站在角落、一位身著月白襦裙、氣質清冷如蘭的少女身上。

那是他最小的孫女,玄清漪,年方二八,卻已展現出驚人的天機術數天賦,容顏清麗絕俗,可評九十五分,更難得的是心性沉靜,悟性極高,深得玄機子疼愛,幾乎將其視為關門弟子傳授衣缽。

“清漪。”玄機子喚道。

玄清漪應聲上前,盈盈一禮:“祖父。”她聲音清澈,眼神平靜,並未像其他人那般驚慌。

“祖父的話,你可明白?”玄機子看著她,目光中充滿期許。

玄清漪微微頷首,目光堅定:“孫女明白。順應天道,扶助真龍,方是家族長遠之計。祖父以生命窺得的天機,孫女信。”

“好,好!”玄機子老懷欣慰,枯瘦的手顫抖著拉住孫女的手,“清漪,祖父將此事託付於你。你天賦卓絕,心性通透,未來或許能比我走得更遠。你需暗中留意,尋找那位‘昊’,在關鍵時刻,予以援手,結下善緣。此事,只你知,我知,不可再輕易告知他人,哪怕是你父母兄長!”最後一句,他說得極其鄭重。

“孫女謹遵祖父之命。”玄清漪鄭重應下,眼眸深處閃爍著智慧與決斷的光芒。她自幼崇拜祖父,深信祖父的推演,也對那冥冥中的“天命”抱有好奇。更重要的是,她看到祖父為此付出的慘痛代價,心中已暗下決心,絕不辜負這份託付。

其他族人見老祖宗心意已決,且似乎已將希望寄託在玄清漪身上,心思各異。玄文遠、玄文博等人暗自搖頭,打定主意絕不摻和這“找死”的事情,甚至決定要更加緊密地靠攏朝廷,以示清白。只有少數幾個年輕、對玄清漪頗為信服、又有些冒險精神的旁支子弟,心中暗暗記下,或許將來可以暗中協助清漪妹妹。

玄機子交代完畢,彷彿用盡了最後的氣力,揮揮手讓眾人散去。他知道,家族未來的路,已經埋下了分裂的種子。但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就看天命,看清漪這孩子的造化了。

……

同一片天空下,龍府。

龍昊再次向龍騰提出要外出散心。龍騰如今心思大半都在別院那些懷孕的妾室身上,對龍昊這個“已無大用”的嫡長子,只要他不惹事,便也懶得過多約束,隨意點了點頭,又給了些銀票,囑咐龍十五、龍十七好生護衛。

龍昊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罩袍,兜帽遮面,在兩名護衛的陪同下,再次踏入了京都繁華的街市。與上次重傷初愈不同,此番他體內混沌龍力雖未大增,但根基已穩,氣息內斂,步履雖仍顯緩慢,卻不再那般虛浮無力。

他信步來到京都西市一家頗有名氣的茶樓——“漱玉軒”。此樓臨水而建,環境清雅,常有文人雅士匯聚,亦有技藝精湛的茶藝師現場表演茶道。

龍十五要了一個二樓臨窗的雅座,視野開闊,又能避開樓下大部分的嘈雜。龍昊坐下,摘下兜帽,露出那張已恢復幾分生氣、但依舊能看出老態與深刻皺紋的臉龐。他點了一壺上等的“雲霧靈芽”,便靜靜地看向樓下中央的茶藝表演臺。

今日表演的茶藝師,是一位年約雙十的少女,名喚青荷。她身著淡綠色的衣裙,身段窈窕,容顏姣好,尤其是一雙素手,白皙修長,動作行雲流水,溫壺、置茶、沖泡、分杯……每一個步驟都優雅從容,帶著一種賞心悅目的韻律感。淡淡的茶香隨著水汽氤氳開來,沁人心脾。少女專注於茶事的神情,更添幾分恬靜之美。

龍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青荷身上。並非帶有邪念,而是一種……近乎於欣賞藝術品,又夾雜著幾分對逝去青春的淡淡悵惘。他看著那鮮活的生命力,那靈巧的雙手,那專注的眉眼,心中無聲地嘆息:“年輕……真好。”曾幾何時,他也曾這般意氣風發,揮灑青春,如今卻只能以一副垂老之軀,坐在這裡,旁觀他人的美好。

然而,他的目光在青荷感覺來,卻並非那麼純粹。一位看起來年約六旬、面容蒼老、眼神卻似乎格外清亮(因修煉之故)的老人,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時間稍長,便讓青荷感到渾身不自在。她微微蹙眉,心中不悅,暗自啐道:“為老不尊……老色狼!”手下衝泡的動作,也不由得加快了些,只想趕緊結束這場表演,離這古怪的老頭遠點。

龍昊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了青荷情緒的變化以及那細微的不耐煩。他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緣由,心中不由苦笑。自己這副尊容和長時間的注視,難怪會引起誤會。他並無意令人生厭。

這時,一曲悠揚清越、卻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靈韻的琴聲,不知從何處隱隱傳來,飄入茶樓,竟似與茶香相和,讓人心神一靜。龍昊側耳傾聽片刻,心中微動,這琴聲……似乎有些不凡?

夥計眼睛一亮,連忙道謝,快步將銀子送了過去,並在青荷耳邊低語幾句。

青荷接過那沉甸甸的銀子,心中的不悅和戒備頓時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一絲慚愧。原來這位老先生只是欣賞茶藝,並無他意,還如此大方。十兩銀子,幾乎相當於她半個月的工錢了!她抬頭,朝著龍昊雅座的方向,微微屈膝,展顏一笑,算是致謝。心中那點芥蒂,已然被實實在在的金錢撫平。畢竟,客人只是看看,自己又不會少塊肉,能得如此厚賞,何樂而不為?

龍昊微微頷首回應,便不再關注。他的注意力,更多被那隱隱約約、時斷時續的琴聲吸引。那琴聲空靈婉轉,似能滌盪塵慮,更隱隱有一絲讓他指間玉龍戒都似乎產生極其微弱感應的奇異波動?

“可知這琴聲來自何處?”龍昊問向伺候在一旁的夥計。

夥計忙答道:“回客官,這琴聲啊,多半是從隔壁街的‘雲音閣’傳來的。那可是咱們京都最有名的琴樓,裡頭的琴師技藝高超,聽說還有從各地請來的名家呢!不過,去那兒聽琴,花費可不菲,光是入門聽曲的‘茶水座’,就得十兩銀子起,若是要雅間或者點特定的名家,那就更貴了。”

“雲音閣……”龍昊默唸了一下這個名字,心中那絲被琴聲勾起的好奇更濃了。他如今雖不算豪富,但手頭銀票尚有一些,去聽聽也無妨。或許,能從這非凡的琴聲中,窺得一絲這凡俗紅塵中的別樣風景,甚至……與自己修煉有所印證?

“結賬。”龍昊起身,對龍十五示意,“去雲音閣看看。”

離開漱玉軒時,青荷正好收拾茶具準備退場,再次與龍昊目光相遇。這一次,她臉上已無半點不悅,反而帶著職業化的、甜甜的微笑。龍昊心中暗歎,金錢的力量,果然直接而有效。他不再停留,在龍十五和龍十七的陪同下,朝著琴聲隱約傳來的方向走去。

------------

第16章龍吟暗湧解琴劫

雲音閣,坐落於京都最繁華的朱雀大街與文人墨客聚集的青雲巷交匯處,是一座三層高的朱漆雕花木樓,飛簷翹角,氣派不凡。此處非尋常勾欄瓦舍,乃是京都頂尖的雅集之所,以琴會友,品茗論道,往來者非富即貴,或是真正風雅之士。每日午後至夜深,皆有京都乃至天下聞名的琴師在此奏曲,琴音嫋嫋,繞樑不絕,是京都一道獨特的風景。

今日,雲音閣內更是座無虛席。因坐鎮演奏的,乃是名動京華、被譽為“琴藝第一”的大家——雲裳姑娘。雲裳年方二八,不僅琴技超絕,已臻化境,一曲《空山新雨》能引百鳥盤旋,一曲《十面埋伏》可令人心潮澎湃,更難得的是其容貌清麗脫俗,氣質空靈如深谷幽蘭,顏值足可評九十二分。她平日深居簡出,每月只在雲音閣公開演奏三場,故而每一場都引得王孫貴族、文人雅士蜂擁而至,一票難求。

龍昊帶著龍十五、龍十七二人,繳納了不菲的銀錢,才在二樓一個相對偏僻、卻能清晰看到中央琴臺的角落坐下。堂內焚著清雅的檀香,茶香氤氳,賓客們皆低聲細語,保持著應有的禮節,等待著雲裳姑娘登場。

不多時,環佩輕響,一名身著月白素雅長裙、懷抱一張古樸焦尾琴的女子,在兩名侍女的陪同下,緩步走上中央鋪著錦毯的琴臺。她青絲如瀑,僅以一根素玉簪挽住,面容清瘦,眉目如畫,神情淡泊,彷彿不食人間煙火。正是雲裳。

她微微向臺下眾人頷首致意,便端坐琴前,屏息凝神。片刻後,纖纖玉指輕撫琴絃。

“叮——”

一聲清越空靈的琴音響起,如同水滴落入幽潭,瞬間撫平了場內所有的嘈雜。緊接著,琴聲如流水般傾瀉而出,時而如高山流水,意境高遠;時而如珠落玉盤,清脆悅耳。雲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琴音世界裡,人琴合一,每一個音符都彷彿蘊含著獨特的生命力,牽動著聽者的心緒。

龍昊閉目傾聽,只覺這琴音不僅悅耳,更隱隱有一絲奇異的靈韻,與他體內緩緩運轉的混沌龍力產生著微妙的共鳴,讓他心神寧靜,連近日苦修帶來的疲憊感都消散了不少。他心中暗贊:“此女琴技,已近道矣。難怪有如此盛名。”

然而,這般高雅安寧的氛圍,並未持續太久。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眾人尚沉浸其中,回味無窮。忽然,樓下靠近琴臺的一處貴賓席上,站起一個身穿錦藍綢袍、腰纏玉帶、面色浮白、眼帶邪光的年輕公子哥。他身後簇擁著四五名身材魁梧、眼神兇悍的護衛。

這公子哥不是別人,正是當朝二品大員、吏部侍郎張啟明的獨子——張狂。這張狂是京都有名的紈絝惡少,仗著其父權勢,平日裡欺男霸女,無惡不作。他早就垂涎雲裳美色,今日特意前來,就沒安好心。

“好!彈得好!哈哈!”張狂拍著巴掌,嘴裡叫著好,腳步卻歪歪斜斜地朝著琴臺走去,一臉淫邪的笑容,“雲裳大家果然名不虛傳!這琴彈得,本公子骨頭都酥了!”

雲裳秀眉微蹙,停下撫琴的動作,起身微微後退半步,聲音清冷:“張公子過獎。還請公子回座,容小女子演奏下一曲。”

“下一曲?不急不急!”張狂嘿嘿笑著,竟一步跨上琴臺,伸手就想去摸雲裳的臉蛋,“光聽曲多沒意思?雲裳大家,跟本公子回府如何?我那新得了不少古譜,正好請你去品鑑品鑑,順便……嘿嘿,聊聊風月!”

“放肆!”雲裳臉色一寒,再次後退,避開他的鹹豬手,“請張公子自重!此地是雲音閣!”

“雲音閣怎麼了?本公子想來就來!”張狂見雲裳躲閃,更加得意,對臺下怒目而視的眾人視若無睹,對身邊護衛喝道,“還愣著幹什麼?請雲裳大家‘移步’回府!”

“是!”兩名護衛應聲上前,就要強行帶走雲裳。

“住手!”就在這時,臺下一位身著青衫、面容儒雅的年輕書生猛地站起,怒指張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張狂,你竟敢在雲音閣這等風雅之地,行此強擄民女之事!還有沒有王法了!”這書生名叫李墨,頗有才名,已中舉人,性子剛直。

張狂斜眼瞥了李墨一眼,嗤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個窮酸!王法?在這京都,我爹就是王法!給我打!打爛他的嘴,看他還敢不敢多管閒事!”

身後另外兩名護衛如狼似虎地撲向李墨。李墨一介書生,哪裡是這些如狼似虎的家丁對手,幾下便被踹倒在地,拳腳如雨點般落下,打得他口吐鮮血,蜷縮在地,眼看就要不行了。

“啊!”堂內頓時一片驚呼,許多女客嚇得花容失色。不少人面露憤慨,卻懾於張家的權勢,無人敢上前阻攔。雲音閣的管事急得團團轉,上前勸阻,卻被張狂的護衛一把推開,摔倒在地。

張狂得意洋洋,轉身再次逼近臉色煞白、嬌軀微顫的雲裳:“看見沒?這就是跟本公子作對的下場!乖乖跟我回府,保你吃香喝辣,若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眼中閃過一抹狠毒,“哼,你那城郊的老孃,怕是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雲裳聞言,嬌軀劇震,眼中閃過絕望之色。她深知這張狂無法無天,之前就有不少良家女子被他強行擄入府中,受盡凌辱,甚至有人不堪受辱自盡身亡,最後卻都不了了之。她一個弱質琴師,如何能與這等權貴抗衡?

二樓角落,龍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眉頭緊鎖,心中怒火升騰。這張狂的惡行,他早有耳聞,如今親眼所見,更是令人髮指。若任由其將雲裳帶走,這朵空谷幽蘭,必然凋零在張府的汙濁泥潭之中,成為又一條冤魂。

不能不管!

但如何管?直接出手?龍十五、龍十七雖身手不凡,但對方護衛人多勢眾,且一旦暴露身份,龍府必將面臨張家乃至其背後勢力的瘋狂報復!如今的龍府,風雨飄搖,經不起這般風浪。自己這身修為,對付尋常武夫綽綽有餘,但若引來張家背後的修士或朝廷高手,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暗中解決!

電光火石間,龍昊心念急轉。他想起剛剛獲得的《龍吟功法》!此功專攻神魂,無形無質,正是暗中出手的絕佳手段!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縷精純的混沌龍力悄然運轉,按照《龍吟功法》第一重“驚魂吟”的法門,凝聚於喉間龍脈之處。他目光鎖定正伸手抓向雲裳手腕的張狂,將全部神念集中!

就是現在!

龍昊嘴唇未動,喉嚨深處卻發出一聲極其輕微、頻率高到人耳幾乎無法捕捉、卻直透靈魂深處的奇異震動!這震動凝成一束無形的音波,如同最纖細的毒針,瞬間跨越數丈距離,精準地刺入了張狂的眉心識海!

“呃啊——!”

正志得意滿的張狂,猛地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雙手抱頭,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天靈蓋,眼前一黑,劇痛如同潮水般從靈魂深處爆發出來!那感覺,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他腦子裡瘋狂攪動!他再也站不穩,噗通一聲栽倒在地,身體蜷縮成蝦米狀,發出殺豬般的嚎叫,涕淚橫流,四肢劇烈抽搐!

“公子!公子你怎麼了?!”

“有刺客?保護公子!”

張狂的護衛們頓時慌了神,也顧不上去抓雲裳了,紛紛圍攏過來,卻見張狂只是抱頭慘嚎,身上不見絲毫傷口,情況詭異至極。

堂內眾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剛才還囂張不可一世的張狂,怎麼突然就倒地不起了?看樣子痛苦萬分?難道是……天譴?還是突發惡疾?

雲裳驚魂未定,看著在地上打滾哀嚎的張狂,又驚又疑,下意識地後退到琴臺邊緣。

龍昊一擊得手,立刻收斂氣息,臉色微微泛白。這“驚魂吟”對神魂之力消耗不小,尤其是他初次對敵使用。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掩飾著體內的虛弱和氣息的波動,目光平靜地看向樓下,彷彿只是一個被突發情況驚擾的普通看客。

“快!快去請太醫!不!去回春堂請薛神醫!快啊!”護衛頭領反應過來,嘶聲吼道。立刻有護衛連滾爬爬地衝了出去。

現場一片混亂。張狂的慘叫聲越來越弱,最後腦袋一歪,竟直接昏死過去,只是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公子昏過去了!快!抬公子回府!等薛神醫到府上診治!”護衛頭領當機立斷,幾人七手八腳地抬起不省人事的張狂,也顧不上再找雲裳和李墨的麻煩,倉皇失措地衝出了雲音閣,登上馬車,朝著張府疾馳而去。

一場風波,竟以這樣一種誰也預料不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堂內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眾人心有餘悸,又覺得大快人心,紛紛猜測張狂究竟是遭了報應還是得了急病。雲音閣的管事連忙招呼人將受傷的李墨扶下去救治,又安撫受驚的賓客。

雲裳站在琴臺上,玉手撫胸,心口仍在怦怦直跳。她茫然地看著張狂被抬走的方向,又環顧四周一張張或慶幸、或疑惑、或依舊帶著後怕的臉龐。她不知道剛才是誰救了她,用了什麼方法。她只隱約感覺到,在張狂慘叫前的那一剎那,似乎有一股極其微弱、卻讓她靈魂都為之戰慄的寒意掠過。恩人,一定就在現場!可她目光掃過,看到的卻都是一片茫然或事不關己的神情。

她對著臺下眾人,深深一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真誠:“多謝……多謝方才暗中出手相助的恩公!雲裳……感激不盡!”她希望能得到一點回應,哪怕是一個暗示。

然而,臺下靜悄悄的。沒有人承認。那位恩公,顯然不願暴露身份。

雲裳心中失落,卻也更添感激與好奇。她默默記下了這份恩情。

------------

第17章暗施援手蓄力行

二樓角落,龍昊緩緩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他面色如常,眼神平靜,彷彿樓下那場驚心動魄的風波並未對他造成絲毫影響。他轉向身旁的龍十五和龍十七,聲音低沉而平穩:“我們下樓。”

龍十五和龍十七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凝重。他們雖不知大公子是如何讓那張狂突然倒地不起的,但那股無形的波動和龍昊瞬間蒼白的臉色,讓他們隱約猜到是自家公子動用了某種不為人知的手段。兩人默不作聲,只是更加警惕地護衛在龍昊兩側,隨著他走下樓梯。

樓下依舊有些混亂,雲音閣的管事正指揮夥計收拾殘局,安撫受驚的賓客。張狂的護衛們早已抬著昏迷的主人倉皇離去,只剩下幾個看熱鬧未散的閒人和驚魂未定的女客。受傷的書生李墨仍蜷縮在地,嘴角殘留著血跡,臉色慘白,呼吸微弱,顯然傷得不輕。雲音閣的小廝想去攙扶,卻又有些畏首畏尾,怕惹上麻煩。

龍昊腳步未停,徑直走向李墨。他蹲下身,動作略顯遲緩(畢竟是老者身軀),探了探李墨的鼻息和脈搏。傷勢頗重,肋骨可能斷了幾根,內腑亦有震盪,若不及時救治,恐有性命之憂。

“將他扶上我們的馬車。”龍昊對龍十五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龍十五沒有多問,立刻上前,與龍十七一起,小心翼翼地架起幾乎昏迷的李墨。他們的動作專業而迅速,避免對傷者造成二次傷害。

不遠處,驚魂甫定的雲裳,正由侍女攙扶著,目光復雜地看著這邊。她看到了這位之前坐在二樓角落、始終安靜聽琴的陌生老者。老者衣著普通,面容蒼老,卻在張狂鬧事時穩坐如山,此刻又毫不猶豫地出手救助那位仗義執言卻慘遭毒打的書生。這份沉穩與善心,在這冷漠的世道中,顯得尤為珍貴。

“世上雖有張狂這般惡徒,卻也終有這般心存善念之人……”雲裳心中暗忖,對龍昊的印象頓時好了許多,甚至生出一絲敬意。她對著龍昊的方向,再次盈盈一禮,低聲道:“多謝老先生仗義。”她雖不知救她之人是誰,但眼前這位老者救助李墨的舉動,也值得她這一謝。

龍昊聞聲,只是微微側頭,對雲裳頷首示意,並未多言,也未曾上前搭話。他深知自己眼下的處境,不宜與任何人有過深牽扯,尤其是雲裳這等引人注目的女子。年齡、身份、潛在的麻煩,都是橫亙其間的鴻溝。他相助李墨,是出於本心的一點義憤與憐憫,並不求回報,更不想因此暴露自身。

很快,李墨被安置在龍府的馬車內。龍昊吩咐車伕,不去龍府,而是轉向京都南城一家頗有名氣、口碑尚佳的醫館——“濟世堂”。

濟世堂門面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藥香撲鼻。坐堂的是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穩的老大夫,姓柳,人稱柳大夫。他醫術精湛,尤其擅長治療跌打損傷和內腑震盪。

見龍十五和龍十七抬著重傷昏迷的李墨進來,柳大夫立刻起身檢視。仔細檢查後,他眉頭緊鎖:“這位公子傷勢頗重,肋骨斷了三根,內腑出血,需以銀針渡穴止血,輔以上好接骨膏和內服湯藥靜養,至少需月餘方能下床。這診治費用,加上藥材……恐需百兩之數。”他並非坐地起價,而是用的皆是好藥,價值不菲。

李墨昏迷中自然無法回應。龍昊看了一眼李墨身上洗得發白的青衫,知道這書生家境定然一般,百兩銀子對他而言無異於天文數字。

“柳大夫,救人要緊。”龍昊從懷中取出一張面額二百兩的銀票,放在診案上,“這是二百兩,先予你做診金藥費。這位李公子,就暫住你醫館後院靜養。日後若費用不足,可遣人至龍府,尋龍昊,自會補上。”

“龍府?龍昊?”柳大夫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抬頭仔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位氣度沉穩、雖顯老態卻目光清正的老者。龍府近況他自然有所耳聞,沒想到這位傳聞中纏綿病榻的龍大公子,竟是這般模樣,且如此樂善好施。他連忙拱手:“原來是龍公子。請放心,老夫定當盡心竭力救治這位公子。濟世堂後院尚有清淨廂房,可供李公子養傷。”

正說著,後堂簾子掀開,一位身著淺綠色裙衫的少女端著藥盤走了出來。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生得明眸皓齒,清麗可人,雖布衣荊釵,卻難掩靈動氣質,顏值足可評九十分。她是柳大夫的獨女,名喚柳依依,自幼隨父學醫,天資聰穎,已能獨立處理不少病症,是柳大夫的得力助手。

“爹,這位公子傷得好重!”柳依依看到昏迷的李墨,秀眉微蹙,眼中流露出醫者的關切。她聲音清脆,如黃鶯出谷。

“依依,快來幫忙。”柳大夫招呼道,“將這位李公子安置到後院東廂房,小心些。”

柳依依應了一聲,放下藥盤,便和龍十五等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李墨抬往後院。動作輕柔熟練,顯示出良好的醫術素養。

趁著柳大夫去開方抓藥的間隙,龍昊環視了一下藥堂內琳琅滿目的藥材櫃,心中一動。他修煉《九轉混沌神龍訣》和《太古龍醫經》,雖主要依靠混沌之氣和功法本身,但若有合適的藥材輔助,無論是療傷、固本培元,還是為日後嘗試煉丹做準備,都大有裨益。龍府雖也有藥材儲備,但多為凡俗之物,且他如今處境微妙,大量呼叫府中珍貴藥材恐惹人注意。這濟世堂藥材種類齊全,品質也不錯,正是個機會。

待柳大夫忙完李墨的初步處理,龍昊便開口道:“柳大夫,貴堂藥材可還齊全?老夫想購置一些。”

柳大夫忙道:“龍公子需要何種藥材?小店雖不敢說應有盡有,但常見藥材還算齊備。”

龍昊報出了一連串藥材名稱,其中既有常見的滋補藥材如人參、黃芪、當歸,也有一些相對冷僻、但對他目前身體狀況和修煉略有裨益的藥材,如寒星草、地心乳(稀釋後的)、百年份的茯苓等,甚至還要了一些用於處理外傷、煉製簡單藥散的材料。數量不算巨大,但種類繁多,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柳大夫聽得仔細,一邊記下,一邊心中暗驚。這位龍公子所列藥材,搭配頗為精妙,既有溫補,又有平調,甚至有些配伍隱隱暗合某些古方原理,絕非胡亂抓藥。他不由得對龍昊更添幾分好奇與尊重。

柳依依此時已安頓好李墨,回到前堂,見父親正在為龍昊抓藥,便乖巧地在一旁幫忙。她手腳麻利,對藥材位置瞭如指掌,稱量精準,包藥手法嫻熟,神情專注。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映照著少女充滿活力的側臉和靈巧翻飛的手指,別有一番動人的韻味。

龍昊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柳依依忙碌的身影,看著她年輕姣好的面容上那認真專注的神情,心中再次泛起那絲淡淡的悵惘。“年輕真好。”他默默想著,眼中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羨慕。曾幾何時,他也曾這般意氣風發,擁有無限可能的未來。如今,卻只能在暗中積蓄力量,如履薄冰。

很快,藥材備齊,算下來共計三百八十餘兩銀子。龍昊爽快地又付了銀票。柳依依將打包好的藥材遞給龍昊身邊的龍十五,抬起清澈的眼眸看了龍昊一眼,眼中除了對“大主顧”的禮貌感謝外,還多了幾分之前未曾有的好感。一是感念這位老先生對陌生書生的慷慨相助,醫者仁心,最敬重此類善舉;二來,如此爽快又懂藥材的顧客,確實難得。她微微欠身,聲音輕柔:“多謝老先生惠顧。”

龍昊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在龍十五、龍十七的護衛下,提著藥材,離開了濟世堂。

馬車上,龍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思緒翻騰。今日之事,看似了結,實則隱患暗藏。張狂之事,張家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追查。自己雖做得隱秘,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需更加小心。救治李墨,雖是善舉,卻也可能會留下線索。購買藥材,雖是為修煉所需,但也需注意不要引起過多關注。

“實力……還是實力不夠啊。”龍昊心中暗歎。若他有縱橫無敵的修為,何須如此小心翼翼?直接斬了張狂那等惡徒,誰又敢說半個不字?但現在,他只能隱忍,只能如潛龍在淵,默默積蓄力量。

回到龍府那僻靜的院落,他屏退左右,再次將心神沉入混沌龍戒之中。外界紛擾暫且拋開,唯有不斷提升自己,才是應對一切危機的根本。

……

與此同時,張府。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張侍郎張啟明臉色鐵青地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床上依舊昏迷不醒、臉色慘白、偶爾還因痛苦而抽搐的兒子張狂,眼中怒火與心痛交織。他只有這麼一個兒子,雖不成器,卻是心頭肉。

薛神醫(薛慕華)已仔細檢查了數遍,再次確認:“張公子確是神魂受損,且手法極為詭異高明,直接傷及魂魄本源,非藥石可醫,亦非尋常真氣所能療愈。需得尋修煉神魂之道、且修為至少達金丹期的高人,以秘法溫養修復,或許……還有一線希望。只是這等高人,世俗罕見,多在深山宗門,或為皇室供奉,難請啊。”

張啟明拳頭捏得咔咔作響:“查!給本官徹查!今日雲音閣所有人,一個都不許放過!還有那個被打傷的書生,那個被騷擾的琴師,所有可能與狂兒有接觸、有衝突的人,全部給我抓起來審問!本官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管家在一旁戰戰兢兢地應道:“老爺,已經派人去查了。雲音閣當時賓客眾多,一時難以全部排查。那書生名叫李墨,已被龍府的龍大公子送去濟世堂救治了。琴師雲裳還在雲音閣,已經派人暗中監視。至於龍府那位大公子龍昊……據說當時也在場,坐在二樓角落,後來帶走了李墨。”

“龍昊?”張啟明眼中寒光一閃,“那個半死不活的龍家廢人?他去湊什麼熱鬧?”他對龍府近況瞭如指掌,對龍昊這個“廢人”更是不屑一顧,“繼續查!重點查最近京城有無出現陌生的、擅長神魂攻擊的高手!還有,給宮裡遞帖子,本官要面見陛下,請求調遣供奉堂的高手,為狂兒診治,並追查兇手!”

一場針對雲音閣事件、範圍更廣、力度更大的暗中調查與風暴,正在悄然展開。而龍昊,這個看似不起眼、已漸漸被京都權貴圈子遺忘的龍府“廢人”,是否會被捲入這場風暴的中心?他暗中積蓄的力量,又能否在危機來臨之時,護住自身與他在意的一切?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只是,命運的齒輪,已然加速轉動,將更多的人與事,推向不可預知的未來。

一場更大的風波,似乎正在醞釀。而始作俑者龍昊,已回到龍府那僻靜的院落,再次沉浸入混沌龍戒的修煉世界中,爭分奪秒地提升著自己的實力。外界風雨,暫時被他隔絕在外。

------------

第18章潛龍隱淵化無名

自雲音閣那日以龍吟功法暗算張狂、並救治李墨後,龍昊行事愈發低調。他大部分時間都龜縮在自己那方僻靜院落,除了偶爾去濟世堂探望李墨傷情(李墨清醒後對龍昊感激涕零,龍昊也只以“路見不平”為由淡淡帶過),便深居簡出。連父親龍騰,都以為他只是傷後體弱,需要靜養,並未過多過問。

夜深人靜,龍昊盤膝坐於床榻,心神沉入混沌龍戒的浩瀚空間。外界一日,戒中一年,他爭分奪秒地修煉著《九轉混沌神龍訣》。隨著修為向第二重後期穩步邁進,他發現自己與玉龍戒之間的聯絡越發緊密、玄妙。

這一夜,當他運轉完一個大周天,意識從深度修煉中緩緩退出時,忽然心有所感。他抬起左手,凝視著無名指。原本戴在那裡的蒼青色玉龍戒,此刻竟肉眼可見地發生著變化!它彷彿活了過來,化作一道溫潤的流光,緩緩地、無聲無息地“沉入”了他手指的血肉之中!

沒有疼痛,沒有異樣,只有一種水乳交融般的自然感。片刻後,流光盡斂。龍昊再看自己的左手無名指,那枚實質的戒指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在指根部位,浮現出一圈栩栩如生、彷彿與生俱來的立體浮雕圖案——正是那首尾相銜、威嚴盤繞的玉龍形態!顏色是深邃內斂的蒼青,略微凸起於皮膚表面,觸感溫潤如玉,卻與皮肉緊密相連,彷彿天生的胎記紋身,只是這“紋身”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古老與神秘氣息。

龍昊意念微動,嘗試與指上龍紋溝通。頓時,一絲清晰的空間感、時間感,以及浩瀚的傳承資訊流,便與他的心神相連。玉龍戒並非消失,而是以一種更隱秘、更貼合的方式,與他融為一體,藏匿於血肉之下!除非他主動激發,或者遇到能窺破虛妄的大能,否則絕難被發現。這無疑為他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妙極!”龍昊心中暗贊。如此一來,行事將更加方便。他退出戒內空間,回到外界臥室。夜色正濃,萬籟俱寂。他將之前從濟世堂購置的那批藥材取出,按照《太古龍醫經》中記載的、適合他當前修為的幾種基礎丹藥方子——如“培元丹”、“養魂散”、“淬體膏”——開始嘗試煉製。

沒有丹爐,他便以自身混沌龍力為引,調動戒內空間一絲微薄的、近似地火的本源之氣(這是他修為提升後,對龍戒空間掌控加深,新發現的功能),輔以精確的精神控制,在小範圍內萃取藥材精華,進行融合、凝練。

過程並不輕鬆,對精神力和龍力的掌控要求極高。最初幾次,或因火力不穩,或因藥性衝突,接連失敗,浪費了不少藥材,只得到幾團焦黑的殘渣。但龍昊心志堅韌,毫不氣餒,不斷總結經驗,調整細節。

終於在耗費了近半藥材後,他成功煉製出了第一批成品:十二顆色澤溫潤、散發著淡淡藥香的“培元丹”,八份色如琥珀、觸之清涼的“養魂散”,以及三盒質地瑩潤、透著草木清氣的“淬體膏”。雖然品相不算絕佳,藥效也遠比不上傳承記憶中那些真正的靈丹妙藥,但對於他目前這具根基受損、正在緩慢修復的身體而言,已是難得的滋補佳品。

龍昊取出一顆培元丹服下。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溫和卻持續的熱流,散入四肢百骸,滋養著乾涸的經脈與臟腑,與他自行運轉《九轉混沌神龍訣》汲取的混沌之氣相輔相成,修煉效率明顯提升了一截。

“每日一顆,輔以修煉,根基當可更快穩固。”龍昊心中稍定。有了丹藥輔助,他恢復乃至超越從前的時間,必將大大縮短。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龍昊默默積蓄力量之時,外界因“天機洩露”而起的風波,正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和速度,席捲而來。

皇宮大內,乾元帝面色陰沉地聽著黑衣密探的回報。關於“龍戒之主”、“未來皇帝”的流言,如同陰雲籠罩在他心頭。天衍閣的推演,玄機子的慘狀,都讓他寢食難安。他絕不允許任何潛在的威脅,動搖他乾家的江山!

“傳令玄衣衛指揮使,鐵無情!”乾元帝眼中寒光凜冽,“朕予你密旨,調動玄衣衛暗部,全力排查境內所有名中帶‘昊’字者,無論老幼,無論出身,給朕仔細篩查!年齡……就限定在三十歲以下,包括剛出生的嬰孩!”

他頓了頓,語氣中殺機四溢:“但凡發現任何可疑之處,譬如近期氣運突變、行為異常、獲得奇遇、身邊出現不明人物或事物者……寧殺錯,勿放過!寧可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個!朕,要這‘昊’字,成為禁忌!要所有可能威脅大乾國祚的苗頭,徹底扼殺在萌芽之中!”

“臣,遵旨!”御階下,一位身著玄色緊身勁裝、面如鐵石、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子單膝跪地,聲音冰冷無波。他正是乾元帝手中最鋒利、最隱秘的刀——玄衣衛指揮使鐵無情,一位修為深不可測、只對皇帝一人負責的冷血屠夫。

密旨以最快的速度傳出。玄衣衛這臺龐大的國家機器,開始悄無聲息卻又高效恐怖地運轉起來。各地戶籍檔案被秘密調閱,名為“昊”者被一一列出,暗中監控。任何一點微小的異常——比如一個原本貧寒的書生突然中舉、一個病弱的少年突然康復且力大無窮、一個普通農戶家裡挖出古物……都可能引來玄衣衛暗探的細緻調查,而一旦被認定“可疑”,等待他們的,往往是悄無聲息的“暴斃”或“失蹤”。

一時間,大乾境內,名為“張昊”、“李昊”、“王昊”……的年輕男子乃至孩童,開始離奇死亡或消失。有的死在家中,狀似急病;有的失蹤於荒野,再無音訊。地方官府接到報案,起初還例行調查,但很快便接到上級或明或暗的警告,於是這些案件大多成了懸案、無頭公案,被高高掛起。一股無形的恐怖陰雲,籠罩在無數名字中帶“昊”的普通百姓頭上。

訊息,終究還是透過各種渠道,傳入了龍府,傳到了龍昊耳中。當他從龍十五秘密打探來的情報中,得知各地名為“昊”者接連遭遇不測,且隱隱指向皇室密令時,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

“殺昊令……”龍昊坐在昏暗的房間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那隱於皮下的龍紋,臉色異常凝重。他幾乎可以斷定,這必然是因為自己!因為那該死的“日天(昊)”二字的天機洩露!

“是我……牽連了那些無辜之人。”一絲愧疚與憤怒交織的情緒湧上心頭。那些被殺、失蹤的人,何其無辜!他們可能只是恰好名字裡有個“昊”字,便遭此橫禍!而這殺孽,根源竟在自己身上!

但愧疚與憤怒很快被更強烈的危機感取代。皇室的動作如此迅速、如此狠辣,寧可錯殺,絕不放過!這說明乾元帝對此事的忌憚到了何種程度!龍府雖然暫時未受波及(畢竟龍昊“病重將死”是眾所周知),但自己這個正主,一旦被懷疑,龍府頃刻間便有滅門之禍!畢竟,龍嘯天曾為帝國立下赫赫戰功,功高震主,本就是皇室隱隱忌憚的物件,只是礙於情面和龍府尚有勢力,未曾動手。若讓他們知道龍府藏匿著“未來皇帝”,後果不堪設想!

“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一個清晰而堅定的念頭在龍昊心中成型。京城是皇權中心,玄衣衛耳目遍佈,自己修煉需要資源,行動需要自由,長期困守龍府,如同坐以待斃。必須離開!遠離權力中心,尋一處僻靜安全之地,默默發育,待實力足以自保,甚至足以抗衡時,再圖後計!

但他不能以“龍昊”的身份離開。這個名字,如今已成了催命符。

一個周密的計劃,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形。

首先,是身份。他記得《九轉混沌神龍訣》中附帶的一些基礎應用法門裡,有一門名為“千面幻形術”的易容秘法。此術非簡單的塗抹偽裝,而是以自身龍力細微調整面部肌肉、骨骼乃至皮膚紋理,達到改換容貌的效果。初期僅能改變面容細節,修至高深境界,連身高體態、聲音氣息都可任意變化,堪稱偽裝神技。以他目前修為,雖只能改變容貌和部分細微特徵,但騙過尋常人乃至一般武者修士,已綽綽有餘。

其次,是替身。他需要一個合理的“消失”理由,並且最好能讓外界,尤其是皇室,相信“龍昊”已經不存在了。病逝,是最好的藉口。龍府可以秘密尋一具與龍昊身形年齡相仿、病逝或意外死亡的老人屍體(以龍府的勢力,做到這點不難),加以偽裝,宣稱龍昊舊傷復發、不治身亡,然後風光大葬,埋入龍氏祖墳。如此一來,至少在明面上,“龍昊”這個身份便徹底從世界上消失了。

最後,是安排。他需要龍嘯天和龍騰的配合。龍嘯天雖然痛苦,但為了孫子和家族存續,必然會同意。龍騰那邊……或許會樂見其成,畢竟一個“已死”的嫡長子,更符合他當前的利益。還需安排可靠之人接應。龍十五、龍十七是心腹,可以信任。但他們不能與自己同時離開,目標太大。可讓他們隨後以其他理由(如回鄉探親、奉命辦事)離京,在約定的秘密地點匯合。

至於路上所需,錢財丹藥他已有所準備,龍戒空間更可儲藏不少物品。新的身份,他也已想好——花費重金,透過隱秘渠道,買下一個京城底層、身份清白(最好是孤身、少與人來往)、且即將離京或已離京的窮苦青年身份。此人恰好姓龍,名“遠山”,乃龍氏不知多遠的旁支,來京投親不遇,貧病交加,被龍昊“偶然”救助,感恩戴德,自願將身份文牒等物“賣”與恩人,自己則拿著錢遠走他鄉,或隱姓埋名留在京郊某處。年齡、身形與易容後的龍昊有幾分相似即可。有龍府暗中操作,偽造或補全這個“龍遠山”的過往痕跡,並不困難。

計劃既定,龍昊不再猶豫。他首先秘密聯絡了祖父龍嘯天。深夜,祖孫二人在密室相見。當龍昊將自己的推斷、皇室的“殺昊令”以及全盤計劃告知龍嘯天時,這位歷經滄桑的老將軍先是震驚,繼而悲憤,最終化為一片沉痛的決然。他緊緊握著孫子的手,老淚縱橫:“昊兒……苦了你了!是祖父無能,護不住你……就按你說的辦!祖父……配合你!只要你能活下去,龍家……就有希望!”

接著,龍昊又找到龍騰。出乎意料,龍騰聽聞計劃後,沉默良久,眼中神色複雜難明,但最終,他點了點頭,只說了兩個字:“可。”或許,在他心中,一個“死去”的、不再消耗家族資源、也不再是潛在麻煩的龍昊,確實是最佳選擇。他甚至主動提出,可以動用一些隱秘力量,協助處理屍體和身份問題。

接下來的日子,龍府開始悄然準備。一具符合要求的老人屍體被秘密運入府中,由龍嘯天親自監督,進行細緻的易容偽裝,務求與龍昊病重時的容貌特徵一致。同時,一個名叫“龍遠山”的潦倒青年的身份檔案,被悄然建立並“植入”到京兆府的戶籍底檔之中,有據可查。

龍昊則抓緊時間,瘋狂修煉“千面幻形術”。他以水為鏡,不斷調整面部肌肉,改變顴骨高度,鼻樑形狀,嘴唇厚度,甚至皮膚色澤。數日之後,鏡中出現的不再是那個面容枯槁、帶著龍昊痕跡的老者,而是一個面色微黃、相貌普通、丟入人堆便難以辨認的中年落魄文士模樣。連眼神中的神采,都被他刻意收斂得黯淡無光。

這一日,月黑風高。龍府後門悄然開啟,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普通馬車駛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車上,是易容改裝、氣息內斂的“龍遠山”,以及他簡單的行囊(內含部分銀兩、丹藥和必備物品)。龍十五和龍十七並未同行,他們將在三日後,以採購藥材為名離京,然後在百里外的“黑石鎮”匯合。

三日後,龍府對外宣佈,大公子龍昊舊傷復發,藥石罔效,於昨夜子時病逝。龍府一片縞素,哀聲陣陣。龍嘯天“悲痛欲絕”,龍騰“強忍哀慟”主持喪儀。那具精心偽裝的屍體被裝入棺槨,在眾多賓客(其中不乏各方眼線)的注目下,吹吹打打,葬入了龍氏祖墳深處。一座新墳隆起,墓碑上刻著“龍府大公子龍昊之墓”。皇室果然派了人來弔唁並暗中查驗,確認死者確是龍昊“無疑”,且死狀符合重傷不愈的特徵,疑慮稍減。

京城暗流依舊洶湧,“殺昊令”仍在繼續,無數名為“昊”的普通人命運未卜。而真正的龍昊,已然化身“龍遠山”,帶著隱於血肉的玉龍戒和變強的信念,踏上了遠離京城的未知旅途。前路茫茫,危機四伏,但他心中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火焰——潛龍出京,隱於淵藪,只待風雷激盪,便可一飛沖天!

------------

第19章紈絝殘生警世人

張府之內,連日來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昔日門庭若市的吏部侍郎府邸,如今雖依舊有官員往來探視,但氣氛卻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張狂被抬回府後,始終昏迷不醒,如同活死人一般,僅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張啟明那張慣於在官場運籌帷幄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焦灼、心痛與難以掩飾的疲憊。

太醫院的院判孫思邈(與藥王同名,乃當世御醫之首)被張啟明以重金和人情請來府中。孫院判年過七旬,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清澈有神。他仔細為張狂診脈,又翻看其眼皮,探查其周身要穴,甚至動用了某種蘊養精神的秘術感應其識海狀況,整個過程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眉頭越皺越緊。

最終,孫院判收回手,長長嘆息一聲,對一旁緊張得幾乎要窒息的張啟明搖了搖頭。

“張侍郎,令郎此番……唉,是傷了根本啊。”孫院判的聲音帶著醫者的凝重與一絲無奈,“非是尋常臟腑受損,亦非經脈錯亂,而是……神魂本源,遭受了一種極其陰損詭異的衝擊。此法門,老夫行醫數十載,僅在古籍殘卷中見過零星記載,乃是直攻三魂七魄的歹毒手段。”

張啟明心猛地一沉,聲音發顫:“孫院判,您醫術通神,定有救治之法!無論需要何等珍稀藥材,需要多少銀兩,下官便是傾家蕩產,也絕無二話!”

孫院判捋了捋雪白的長鬚,沉吟道:“救治之法,非是沒有,但……難,極難!令郎神魂如今如風中殘燭,搖曳欲滅,需以藥力強行穩固、溫養。老夫可開一劑‘定魂安神湯’,再輔以秘傳金針渡穴之術,刺激其生機。所需藥材,皆非凡品。主藥需三百年份以上的‘定魂紫芝’一株,二百年份的‘養神玉髓’三兩,另需‘雪域蓮子’、‘千年何首烏’等輔藥十餘味。這些藥材,宮中太醫院庫或有一些儲備,但亦不富餘,且價值不菲。初步估算,僅配齊第一療程的藥材,便需……不下萬兩白銀。”

萬兩白銀!這還僅僅是開始!張啟明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為了兒子,他咬牙道:“請院判儘管開方!銀錢之事,下官來想辦法!”

孫院判點點頭,繼續道:“此乃第一步,先以猛藥吊住其神魂不散,或可令其甦醒。但即便醒來,其神魂受損太甚,靈智恐難恢復如初。往後,需長期服用溫和的‘養神丹’調理,此丹方雖不如‘定魂湯’珍稀,但所需‘寧神花’、‘合歡皮’等藥材亦價格不低,且需常年服用,又是一筆巨大開銷。更重要的是,此丹僅能維持其神魂不再惡化,減緩其衰亡速度,想要徹底治癒,令其恢復神智、甚至重修武道……請恕老夫直言,以世俗醫術藥石,恐怕……迴天乏術。”

張啟明身形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徹底治癒……也做不到?難道……難道我兒就要這樣……痴傻一生?”

孫院判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壓低了聲音道:“也並非全無希望。世俗藥石之力有其極限。若想根治此等神魂重創,除非……能求得修行界那些大宗門的靈丹妙藥。”

“修行界?靈丹?”張啟明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不錯。”孫院判頷首,“據古籍記載,如‘太清續魂丹’、‘九轉還魂液’等極品靈丹,確有活死人、肉白骨、修補神魂的無上妙用。據說,服用此等丹藥,莫說神魂受損,便是魂魄離體未久,亦有招魂復生之可能。”

“何處可求得此等靈丹?”張啟明急問,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孫院判卻苦笑搖頭:“難,難如上青天。此等靈丹,乃宗門不傳之秘,煉製極其困難,所需天材地寶無不是世間罕有之物,非大機緣、大代價不可得。莫說世俗金銀,便是傾一國之力,也未必能換得一枚。通常只在頂尖宗門內部,用於救治核心弟子或長老,絕少流落外界。即便偶有流出,也必是在修行界的拍賣會上,以靈石、奇礦、上古功法等修煉資源進行交易,世俗金銀,在那些高人眼中,與塵土無異。”

他看了一眼床上痴痴呆呆、涎水直流的張狂,嘆道:“張侍郎,老夫直言,且不說能否找到門路換取靈丹,即便換得,以令郎如今凡俗之軀,能否承受那靈丹藥力磅礴衝擊,亦是未知之數。再者,修行界與世俗有約,輕易不插手凡間事務,想要請動他們,難啊!”

希望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澆滅,張啟明踉蹌後退兩步,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瞬間彷彿老了十歲。傾家蕩產,或許能勉強維持兒子不死,但想要他恢復成正常人,甚至那個囂張跋扈卻鮮活的生命,已是鏡花水月。而那條看似存在、實則遙不可及的修行界之路,更是虛無縹緲。

“先……先按院判的方案治吧。”張啟明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絕望,“無論如何,先讓他醒來……再說。”

孫院判點點頭,開了藥方,又親自施針一次,留下醫囑,便告辭回宮配藥。張啟明立刻動用全部人脈財力,不惜代價蒐集藥材。萬兩白銀如流水般花出,總算在數日內湊齊了第一副“定魂安神湯”的藥材。

湯藥煎好,由孫院判親自以金針引導藥力,渡入張狂體內。如此連續七日,耗費巨資,張狂的臉色終於從死灰轉為一種病態的蠟黃,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一些。在第八日的清晨,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眼皮顫抖著,緩緩睜了開來。

“狂兒!狂兒你醒了!”守候在床邊的張夫人喜極而泣,撲到床邊。

張啟明也快步上前,緊張地看著兒子。

然而,張狂睜開的雙眼,卻是一片空洞和茫然。他歪著頭,嘴角流著涎水,看著眼前痛哭流涕的母親和一臉複雜的父親,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含糊地發出“啊……啊……”的聲音。

“狂兒?我是爹啊!你看看爹!”張啟明心中絞痛,連聲呼喚。

張狂依舊痴痴呆呆,目光沒有焦點。孫院判上前檢查後,對張啟明低聲道:“侍郎,令郎神魂已初步穩固,性命無虞,但靈智……受損極重,如今心志猶如三歲稚童,且反應遲鈍。日後需精心照料,按時服用‘養神丹’,或能維持此狀,但要想恢復……唉,需看天意,乃至神蹟了。”

果然如此。張啟明閉了閉眼,壓下心中的悲涼。能醒過來,已是萬幸。至少,兒子還活著。

接下來的日子,張府多了一個需要全天候照顧的“巨嬰”。張狂雖然醒了,但生活幾乎不能自理。吃飯需要人一口一口地喂,常常吃得滿身都是;大小便失禁,需要下人時刻清理;走路搖搖晃晃,沒幾步就會因頭暈而摔倒;說話含糊不清,只會幾個簡單的音節。昔日那個鮮衣怒馬、欺男霸女的紈絝惡少,徹底成了一個需要人憐憫照顧的廢人。

張啟明為他請了最好的僕役伺候,每日昂貴的“養神丹”也按時服用。但這丹藥也僅僅是讓他不至於病情快速惡化,維持著這種渾渾噩噩的狀態。張府的金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水。張啟明雖位居侍郎,俸祿有限,大部分收入來自灰色地帶和各方孝敬,如今為了這個兒子,幾乎掏空了家底,甚至開始變賣一些田產和古玩珍奇。

張府內的氣氛,也從最初的悲傷,漸漸變得沉悶而壓抑。下人們雖然不敢怠慢,但背後難免議論紛紛。張夫人以淚洗面,精神恍惚。張啟明則更加陰沉,在朝堂上手段愈發狠厲,試圖攫取更多權力和財富來填補這個無底洞。

而張府之外,關於張狂變成白痴殘廢的訊息,早已如野火般傳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起初,人們還將信將疑。但當有人親眼看到張狂被僕人攙扶著在花園裡曬太陽,那副痴傻流涎的模樣時,訊息便被坐實了。

反應,幾乎是截然相反的兩極。

與張家交好或有求於張家的官員、富商,自然紛紛上門探視,說著言不由衷的安慰話,送上昂貴的禮品。但更多的人,尤其是在張狂淫威下受過欺壓、或家有女眷曾被其覬覦的普通百姓、小吏、乃至一些清流文人,在確認訊息屬實後,無不拍手稱快,直呼“報應不爽”、“老天開眼”!

茶樓酒肆中,私下的議論更是熱烈。

“聽說了嗎?那張狂,真成傻子了!吃飯拉屎都要人伺候!”

“活該!真是報應!當初他強搶民女,逼死人命的時候,可想過有今天?”

“是啊,城西李鐵匠家的閨女,多好的姑娘,就是被這畜生給糟蹋了,最後投了井!李家老兩口如今還瘋瘋癲癲的!”

“還有東市賣豆腐的王老漢,就因為擋了他的道,被打斷雙腿,現在還在街上乞討呢!”

“這下好了,這禍害總算消停了!看他還怎麼仗勢欺人!”

“哼,張家仗著權勢,做了多少缺德事?這就叫父債子償,不,是惡貫滿盈,自有天收!”

就連一些平日裡對張家敢怒不敢言的中下層官員,私下裡也難免幸災樂禍。張啟明在吏部侍郎任上,結黨營私,排除異己,不知多少人受過他的氣。如今他兒子成了這般模樣,無疑是斷了他一臂,更是對他囂張氣焰的沉重打擊。雖然明面上無人敢表露,但暗地裡,不知多少人在舉杯相慶。

張狂的悲慘下場,如同一面血淋淋的鏡子,照出了權勢的虛妄與人心的向背。他曾依仗父親的權勢肆意妄為,視人命如草芥,最終卻落得個生不如死、拖累家族的下場。而他的遭遇,也無疑給京都乃至大乾國所有仗勢欺人者,敲響了一記警鐘——天道輪迴,報應不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只是,這警鐘能響多久,又能驚醒幾人,便不得而知了。對於無數曾被張狂欺凌的普通人而言,他的殘廢,無疑是這晦暗世道中,難得的一絲快意恩仇。而製造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龍昊,早已化身“龍遠山”,遠離了京都這是非之地,踏上了屬於自己的征途。張狂的結局,或許只是他攪動命運長河時,泛起的一朵微不足道、卻足以警醒世人的浪花。

------------

第20章仙子游歷風雷動

離開了終年雲霧繚繞、清冷孤高的九天玄女宮,蘇瑤光感覺自己彷彿一隻終於飛出樊籠的仙鶴,天高地闊,任其翱翔。雖然身負著尋找龍戒之主的隱秘使命,但初次踏入這萬丈紅塵,眼前的一切對她而言都充滿了新鮮與未知。她身著素雅的月白衣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紗質斗篷,遮住了過於驚人的容顏,卻掩不住那份出塵脫俗的氣質。雪見和霜凝一左一右跟在身後,同樣做了簡單的易容,顯得普通了許多,但眼神靈動,時刻警惕著周圍。

她們三人如同尋常的江湖俠女,沿著官道,一路向著大乾國中部,也即是天機隱約指向的京城方向,不疾不徐地行進。

蘇瑤光謹記師尊“行俠仗義、體悟紅塵”的教誨,更兼本性純善,見不得欺壓良善之事。一路上,但遇不平,她便出手管上一管。

這一日,行至大乾國南境與中境交界的“清平府”地界。聽聞附近有一夥山賊,盤踞在“黑風嶺”,時常劫掠過往商旅,甚至騷擾附近村落,官府屢次圍剿,皆因山勢險要、賊首狡猾而無功而返,百姓苦不堪言。蘇瑤光決定前去查探。

她讓雪見和霜凝在山下接應,自己則施展身法,如一片輕羽般飄上險峻的黑風嶺。果然發現賊窩,賊眾約百餘人,皆凶神惡煞。為首的賊首“下山虎”,更是一個修煉了某種粗淺外功、力大無窮的莽漢,在當地頗有兇名。

蘇瑤光並未直接強攻,而是趁夜潛入,先以玄妙身法點倒各處哨卡,再於賊眾聚集飲宴時現身。月下白衣,宛如仙子臨凡,驚得眾賊目瞪口呆。“下山虎”自恃勇力,揮舞著九環大刀哇呀呀衝來。蘇瑤光甚至未曾拔劍,只是纖指輕彈,一道凝練如實質的冰寒指風激射而出,精準地擊碎了“下山虎”的膝蓋骨,廢其行動能力。隨後,她以精妙身法在賊群中穿梭,指尖連點,片刻間便將數十名悍匪制住穴道,癱軟在地。餘下賊人嚇得魂飛魄散,跪地求饒。

蘇瑤光並未傷他們性命,只廢了為首幾人的武功,將其餘賊人捆縛,又搜出賊窩歷年劫掠的財帛,分發給山下受害的村民。並留下一封書信,言明賊首已擒,餘眾皆被制住,請官府前來接管。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待到天亮,官府差役戰戰兢兢上山,見到橫七豎八被捆得像粽子一樣的山賊和癱在地上哀嚎的“下山虎”,再看到那封字跡清麗、隱含冰寒之氣的書信,無不駭然。訊息傳開,附近百姓奔走相告,皆言有“白衣仙子”下凡,剷除了黑風嶺惡賊。蘇瑤光“冰魄仙子”的名號,不脛而走。

又一日,途經一繁華城鎮,恰遇當地一豪強之子當街強搶民女,女子家人哭喊阻攔,卻被豪奴打得頭破血流,圍觀者敢怒不敢言。蘇瑤光蹙眉,正要出手,卻見一青衣書生挺身而出,厲聲斥責,反被豪奴圍毆。蘇瑤光不再猶豫,身形一晃,已至場中,素手輕揮,不見如何動作,七八名如狼似虎的豪奴便如遭重擊,倒飛出去,摔得七葷八素。那豪強之子驚怒,自恃學過幾手拳腳,撲將上來,被蘇瑤光衣袖輕輕一拂,便如騰雲駕霧般摔出三丈遠,跌了個狗吃屎,門牙都磕掉兩顆。

蘇瑤光扶起那對可憐的父母和被打傷的書生,留下些許銀兩讓其治傷,又冷冷瞥了一眼地上哀嚎的惡少及其爪牙,聲如寒冰:“若再為惡,猶如此石。”說罷,腳尖輕點地上一塊青磚,那青磚應聲化為齏粉。惡少與其家奴嚇得面無人色,磕頭如搗蒜。周圍百姓見狀,紛紛拍手稱快,“冰魄仙子”之名再次傳揚。

蘇瑤光並不在意這些虛名,她只是遵循本心,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每當行俠仗義之後,指間的玉鳳戒便會傳來一絲微弱的溫熱,似乎在認可她的行為,又彷彿在冥冥中指引著方向——那方向,始終指向大乾中部。

她並不知道,在她頭頂極高的雲層之上,甚至是在某種空間夾層的縫隙中,一道溫和而浩瀚的神念,如同最忠誠的守護者,始終若有若無地籠罩著她。正是奉玄玉真人之命暗中護道的太上長老青梧真人。她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除非蘇瑤光真正遭遇性命之危,否則絕不會顯露天機。有這位元嬰後期的大能暗中照看,蘇瑤光的安危可謂固若金湯。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青梧真人般超然物外。

就在蘇瑤光離開宗門數日後,林風終於求得師尊清虛真人首肯,帶著師弟趙烈、韓剛,一路循著蘇瑤光留下的些許蹤跡,緊追而來。趙烈性子火爆,韓剛沉穩寡言,兩人皆是清虛真人門下得力弟子,此行明為輔助林風“歷練”,實則也負有觀察蘇瑤光動向之責。

這一日,他們終於在清平府境內追上了蘇瑤光三人。在一處小鎮的客棧,林風“恰好”與正在用膳的蘇瑤光“偶遇”。

“瑤光師妹!好巧!”林風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喜色,快步上前,風度翩翩地行禮,“自師妹下山,師兄一直掛念,如今在此相遇,真是緣分!”

蘇瑤光見到林風,秀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雖對林風無意,但對方畢竟是同門師兄,且一直對她照顧有加,當面也不好太過冷淡,只得起身還禮:“林風師兄,趙師兄,韓師兄。確實很巧。”語氣平淡,帶著疏離。

雪見和霜凝也連忙行禮,但眼中也閃過一絲無奈。她們深知小姐對林風無意,此行又有隱秘任務,林風的出現,無疑是個麻煩。

林風彷彿沒看出蘇瑤光的冷淡,自顧自地在她旁邊一桌坐下,熱情地介紹起沿途見聞,並再次提出結伴同行的建議,美其名曰互相照應。

蘇瑤光心中不悅,卻也無可奈何。天下之大,道路並非她一人所有,林風等人要走哪裡,她無權干涉,更無法強行驅逐。只能淡淡回應:“師兄有心了。不過師妹此行意在獨自歷練,體悟紅塵,恐不便與師兄同行。師兄請自便。”這話已經說得很直白了。

林風臉上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一絲陰霾,但很快恢復如常,笑道:“師妹說的是,歷練重在個人體悟。不過既然同路,相距不遠,彼此也好有個呼應。”竟是打定了主意要賴著不走。

蘇瑤光不再多言,用完膳便帶著雪見、霜凝回房休息,心中卻對林風的糾纏多了幾分煩躁。她指間的玉鳳戒微微發燙,似乎在提醒她,尋找龍戒之主才是首要任務,不宜節外生枝。

林風三人則在蘇瑤光隔壁房間住下。趙烈性子直,低聲道:“林師兄,我看蘇師妹似乎……不太願意與我們同行啊。”

林風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師妹初入江湖,臉皮薄罷了。我等身為師兄,自然要多加照拂。此事我自有分寸。”他心中卻是另一番計較,對蘇瑤光,他志在必得。如今“恰好”同行,正是增進感情的好機會。至於蘇瑤光身邊那兩位侍女雪見、霜凝,也是清麗可人……林風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他並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在他們客棧對面的酒樓雅間內,臨窗坐著四人。為首一人,青衣負劍,面容冷峻,氣質孤高,正是寒星劍派大弟子蕭寒。其身旁,坐著一位身著鵝黃色勁裝、英姿颯爽的少女,乃是二弟子柳聽雪。另一側,則是一個眼神靈動、四下張望的青衫少年,是三弟子葉輕塵。而主位上,那位氣息淵深似海、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令人不自覺忽略其存在的中年文士,正是寒星劍派掌門凌絕塵。

“師父,那就是九天玄女宮的蘇瑤光?果然風姿絕世。”柳聽雪望著對面客棧的窗戶,輕聲說道。她性情堅毅,醉心劍道,對蘇瑤光的容貌氣質,也是由衷欣賞。

凌絕塵微微頷首,目光深邃:“玄玉道友的愛徒,自然不凡。旁邊那三人,應是清虛道友門下的林風師侄及其師弟。你們此行,聽雪,你設法接近蘇瑤光,結個善緣。蕭寒、輕塵,你們留意林風那邊,莫要讓他們幹擾聽雪,也看看九天玄女宮這位高足,究竟意欲何為。”

“是,師父。”三人齊聲應道。

次日,蘇瑤光一行繼續上路。行至一處風景秀麗的河邊,柳聽雪依計“偶遇”。她扮作獨自遊歷的江湖女俠,牽著一匹白馬,在河邊飲馬,恰好與駐足欣賞風景的蘇瑤光相遇。

“這位姐姐好,小女子柳聽雪,獨自遊歷至此,不知前方是何地界?”柳聽雪主動上前搭話,笑容明媚,舉止落落大方。

蘇瑤光觀其氣息純正,眼神清澈,不似奸邪之輩,且同為女子,心生一絲好感,便禮貌回應。交談之下,發現柳聽雪不僅見識廣博,對武道、乃至修行之事都有獨特見解,且性格爽朗,與九天玄女宮中大多清冷的師姐師妹不同,頗對蘇瑤光胃口。而柳聽雪也驚訝於蘇瑤光修為深不可測,氣質高華,言談間更顯不俗。

兩女越聊越投機,從江湖見聞聊到劍法心得(柳聽雪主修劍,蘇瑤光雖不專精劍術,但見識廣博),竟有些相見恨晚之感。蘇瑤光雖心存警惕,但柳聽雪表現得毫無破綻,熱情真誠,很快便贏得了她的信任。當柳聽雪提出結伴同行一段時,蘇瑤光略一思索,想到有個人說說話也好,還能請教一些江湖經驗,便點頭答應了。

於是,隊伍變成了蘇瑤光、柳聽雪、雪見、霜凝四位女子同行,關係融洽,言笑晏晏。這情景落在後面不遠不近跟著的林風眼裡,卻讓他心頭五味雜陳。

他看見柳聽雪容貌雖略遜蘇瑤光一籌,但也是難得的美人,英氣勃勃,別有風情。而蘇瑤光對柳聽雪展露的笑容,似乎比對自己要多得多。更讓他心癢難耐的是,蘇瑤光身邊的雪見、霜凝,雖為侍女,卻也清秀可人,乖巧伶俐。

一個大膽而貪婪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在林風心底滋生、蔓延:若是能將這四位各具風情的女子都收入房中……蘇瑤光清冷如仙,柳聽雪英姿颯爽,雪見溫婉可人,霜凝機敏靈動……那該是何等齊人之福!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左擁右抱,盡享豔福的畫面,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淫邪的弧度。

趙烈和韓剛見他神色有異,互望一眼,皆看出對方眼中的擔憂。這位林師兄,似乎對蘇師姐的執念,越來越深了,甚至有些……走火入魔的徵兆。

而前方,與柳聽雪並肩而行、輕聲交談的蘇瑤光,指間的玉鳳戒,在這一刻,忽然又傳來一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一些的溫熱感,隱隱指向東北方向。她心中一動,抬頭望去,那個方向,似乎正是大乾京都所在。冥冥之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等待著她的到來。她的旅程,似乎才剛剛開始,而圍繞她產生的漣漪,卻已悄然擴散開來。

------------

第21章玄女執羅覓龍蹤

玄府深處,玄機子靜養的小院,藥香與檀香混合,瀰漫著一種沉暮的氣息。昔日叱吒欽天監、窺探天機的玄機子,如今已是油盡燈枯之相,斜靠在鋪著厚厚軟墊的躺椅上,面色灰敗,眼神渾濁,唯有在看向面前跪坐的孫女玄清漪時,那眼底深處才會掠過一絲微弱卻執著的亮光。

玄清漪一身素淨的月白裙衫,未施粉黛,清麗絕俗的容顏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凝重與堅毅。她雙手恭謹地捧著一個用明黃綢緞包裹的物件,那物件不大,卻彷彿重若千鈞。

“清漪……”玄機子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秋風捲過枯葉,“爺爺……大限將至,此生窺天太多,折盡壽元,無力迴天矣……唯有一事,耿耿於懷,放心不下……”

玄清漪抬起清澈的眼眸,眼中含著淚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爺爺,您說。清漪一定做到。”

玄機子顫抖著枯瘦如柴的手,指向她懷中那明黃包裹:“此物……乃是我玄家祖傳的傳承之寶,‘星隕定蹤盤’……雖不及宮中那面‘窺天鏡’,卻亦有其玄妙之處。你……你已得我七分真傳,天賦更勝於我……今日,我便將它傳於你。”

玄清漪嬌軀微顫,她深知這羅盤乃是爺爺畢生心血所繫,更是玄家不傳之秘,意義非凡。她鄭重叩首:“孫女……定不負爺爺重託!”

“好,好孩子……”玄機子喘息幾下,繼續道,“你記住……催動此盤,需以我玄家獨門‘天機引’心法,將精神意念集中於所要推演之人、之物之名諱或氣息之上……尤其,是推演那身負大氣運、受天道庇護之‘命外之人’,反噬……極重!”

他死死盯著玄清漪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以你如今修為,推演尋常凡人,或可一日數次。但若推演那‘昊’字所示之人……切記!七日之內,僅可一次!每次……皆會耗損大量精神與神魂本源,需至少七日靜養,方能緩緩恢復,絕不可強行連續施展!否則……輕則神魂受損,修為倒退,重則……靈智蒙塵,甚至魂飛魄散!你……可明白?”

玄清漪感受到爺爺話語中的沉重與關切,心中一凜,肅然應道:“孫女明白!絕不敢妄為!”

玄機子這才稍稍放鬆,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去吧……去試試……看看那天機所示……是否已有變動……記住,暗中……暗中即可……玄家未來……或許……就係於你此番抉擇了……”話音漸低,終至無聲,彷彿又陷入了昏睡。

玄清漪再次叩首,小心翼翼地將包裹收好,悄然退出了爺爺的靜室。回到自己那佈置清雅、滿是書卷氣息的閨房,她屏退了貼身侍女蘭心,關緊門窗,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她走到梳妝檯前,銅鏡中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爺爺的囑託,家族的命運,那冥冥中的“真龍”……一切的一切,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在她年輕的肩膀上。但她眼中沒有退縮,只有一股屬於玄家血脈的執拗與探尋真相的決心。

淨手,焚香。玄清漪在房中蒲團上跪坐下來,腰背挺直,神情莊嚴肅穆。她輕輕解開明黃綢緞,露出了那面“星隕定蹤盤”。

羅盤並非凡鐵所鑄,而是某種暗紫色的不知名木質,觸手溫潤,卻帶著一絲涼意。盤面並非尋常八卦方位,而是鐫刻著周天星斗的微型圖譜,星辰以銀絲鑲嵌,細微處可見流光閃爍。中央並非指南磁針,而是一汪清澈見底、卻彷彿能吸納光線的幽深“鏡面”,仔細看去,其中似有星雲流轉,深不見底。

玄清漪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出一個奇異的手印,指尖泛起微弱如星輝的光芒。她緩緩閉上雙眼,運轉玄家秘傳的《天機引》心法。丹田內微弱的天機真氣被調動起來,沿著特定經脈流轉,最終匯於雙目與眉心祖竅。

“昊……”

她在心中,無比虔誠、無比專注地,默唸出這個字。同時,將自身對“龍戒之主”、“未來真龍”的所有認知、爺爺以生命為代價窺得的那絲天機痕跡,以及自身對天道氣運的感悟,盡數凝聚於這一念之中,透過手印,渡入掌下的星隕定蹤盤!

嗡——

羅盤中心的幽深鏡面,驟然亮起!不再是反射燭光,而是自內而外,散發出一種朦朧而神秘的乳白色光暈!盤面上那些銀絲鑲嵌的星辰,彷彿活了過來,開始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緩緩移動、閃爍!

玄清漪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嬌軀開始微微顫抖。她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如同開閘的洪水,瘋狂地湧入羅盤之中!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虛弱與抽離感,迅速蔓延開來。那感覺,就像有人用無形的勺子,在一點點掏空她的腦髓,挖走她的意識!

但她咬緊牙關,死死支撐著,將全部意念鎖定在那個“昊”字上!

鏡面中的乳白光暈開始旋轉,越來越快,最終化作一個微型的漩渦。漩渦中心,一點點極其黯淡、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尊貴紫金色的光點,隱約浮現出來!

光點微微跳動,似乎在確定方位。片刻後,光點穩定下來,指向了一個明確的方向——東南方!並且,光點似乎處於一種緩慢移動的狀態,顯然其所代表的目標,並非靜止不動!

成功了!

玄清漪心中剛升起一絲明悟,還未來得及仔細感知更具體的資訊——

“噗!”

她猛地噴出一小口鮮血,染紅了胸前的衣襟。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強烈的眩暈和噁心感襲來,整個人如同被抽乾了力氣,軟軟地向前倒去,手中的羅盤也差點脫手。

她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將羅盤緊緊抱在懷中,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著,只覺得頭腦如同被千萬根鋼針穿刺,嗡嗡作響,思緒混亂不堪,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果然……反噬如此酷烈……”玄清漪心中駭然。爺爺所言非虛,推演此等人物,代價巨大!她感覺自己的神魂彷彿被撕裂了一小塊,精神萎靡到了極點,一種深沉的疲憊感從骨髓裡透出來。

她勉強爬起身,將羅盤小心藏於懷中,又處理掉血跡,這才喚來侍女蘭心。

“小姐!您怎麼了?”蘭心推門進來,見到玄清漪臉色慘白、嘴角還殘留血跡的模樣,嚇得花容失色。

“無妨……練功有些岔氣。”玄清漪擺擺手,聲音虛弱,“扶我上床休息……另外,立刻去準備一下,我們明日一早,出城。”

“出城?”蘭心一愣,“小姐,您這身子……”

“必須去!”玄清漪語氣堅決,帶著不容置疑,“去叫玄影、玄煞過來,讓他們準備一下,隨我同行。”玄影、玄煞,是玄機子早年培養、後交給玄清漪使喚的兩名家族死士,身手不凡,忠心耿耿。

蘭心見小姐態度堅決,不敢再多問,連忙應下,匆匆去安排。

玄清漪躺在床榻上,雖然身體極度疲憊,神魂刺痛,但腦海中卻無比清晰。“昊”已離開京城,向東南方向而去!這是至關重要的資訊!她必須儘快追上去!爺爺時日無多,她必須在爺爺離世前,找到那位“真龍”,為玄家鋪下後路!每耽擱一天,變數就多一分。

她並不知道,自己這番舉動,並未能完全瞞過玄府中那些心思各異的眼睛。

玄府另一處奢華院落中。

“哦?清漪那丫頭,今日從老爺子那兒出來,神色就不對勁。回房後緊閉門窗,還動了祖傳的‘星隕盤’?之後還吐了血?現在急著要帶死士出城?”一個穿著錦袍、面色有些虛浮、眼神閃爍的年輕男子,聽著下人的彙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是玄清漪的堂兄,玄玉明,乃是玄文博(玄機子次子)的嫡子,平日遊手好閒,喜好鑽營,對玄清漪深受老祖寵愛早已心懷不滿。

“是的,大少爺。清漪小姐還吩咐準備了快馬,看樣子是要遠行。”下人恭敬道。

玄玉明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算計:“老爺子快不行了,這丫頭這時候動用星隕盤,又急著出城……定然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說不定……就跟老爺子之前瘋瘋癲癲說的什麼‘真龍’有關!若是能分一杯羹……”

他立刻起身:“去!把玉成、玉峰兩位少爺請來!就說有要事相商!”玄玉成、玄玉峰是他的親弟弟,也是兩個不成器的紈絝。

不多時,兩個同樣衣著光鮮、神態輕浮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大哥,什麼事這麼急?”

玄玉明將自己的猜測低聲告知二人。玄玉成、玄玉峰聞言,眼睛頓時亮了。

“大哥的意思是……我們跟著那丫頭?看看她到底搞什麼鬼?要真是好事,可不能讓她獨吞了!”玄玉成興奮道。

“沒錯!”玄玉明陰險一笑,“老爺子偏心,什麼好東西都想著那丫頭。這次,咱們也去碰碰運氣!你們去挑幾個得力的護衛,要身手好的,機靈點的!明日一早,等那丫頭出發,我們悄悄跟上去!記住,遠遠吊著,別被她發現了!”

“明白!”玄玉成、玄玉峰摩拳擦掌,彷彿已經看到了巨大的機緣在向他們招手。

次日清晨,天色微蒙。玄清漪強忍著神魂的刺痛和身體的虛弱,換上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帶著侍女蘭心,以及兩名氣息冷峻、眼神銳利的黑衣死士玄影、玄煞,騎著快馬,悄然從玄府側門而出,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而就在她們離開後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玄府大門再次開啟,玄玉明、玄玉成、玄玉峰三兄弟,帶著七八名孔武有力、太陽穴高高鼓起的護衛,也騎著駿馬,遠遠地綴了上去。

晨霧尚未散盡,幾路人馬,懷著不同的心思,相繼沒入了京都之外廣闊的天地。玄清漪一心追尋那渺茫的天機與家族的希望,卻不知身後已跟上了意圖不明的“黃雀”。她的尋龍之旅,從一開始,便佈滿了未知的荊棘與陷阱。而遠在數百里外,化名“龍遠山”、正獨自跋涉的龍昊,對此更是一無所知。命運的絲線,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正悄然收緊。

------------

第22章遠山隱龍護千金

化名“龍遠山”的龍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色文士長衫,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隨意挽起,面容經過“千面幻形術”的微調,看上去約莫五十餘歲,膚色微黃,眼角帶著幾許風霜刻下的細紋,完全是一副懷才不遇、輾轉江湖的落魄文人模樣。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偶爾開闔間,會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洞察。他騎著一匹溫順的駑馬,馬蹄聲不疾不徐,行走在離開京城向東南而去的官道上。

龍十五和龍十七緊隨其後,兩人也做了簡單的易容,打扮成尋常的家僕護衛模樣,收斂了身為龍府精銳的銳氣,但精壯的身材和警惕的眼神,仍能看出並非庸手。主僕三人,就這樣低調地融入了南來北往的人流車馬之中。

離京已有數日,一路還算太平。這日午後,行至一處名為“落鷹峽”的險要地段。兩側山勢陡峭,怪石嶙峋,官道在此變得狹窄蜿蜒,林深草密,正是強人出沒的絕佳場所。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兵刃交擊的鏗鏘之聲、淒厲的慘嚎以及驚慌的呼喝!

“有情況!”龍十五低喝一聲,與龍十七同時策馬前衝數步,將龍昊護在身後,手已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龍昊勒住馬韁,凝目望去。只見前方百餘步外,一隊約二十人的護院家丁,正圍著一輛裝飾頗為華貴的雙駕馬車,與數十名手持鋼刀、面目兇狠的匪徒激戰正酣。地上已躺倒了七八具屍體,有護院的,也有匪徒的,鮮血染紅了黃土。

那夥匪徒約有四五十人,個個彪悍,攻勢兇猛。為首一名獨眼彪形大漢,手持一柄九環鬼頭大刀,刀法狂暴狠辣,勢大力沉,正是匪首“獨眼狼”胡彪。他口中呼喝連連,刀光過處,一名試圖阻攔他的護院頭目手中鋼刀被硬生生劈斷,連人帶甲被斬為兩截,死狀極慘!頓時,護衛車隊的陣型被打亂,士氣大跌。

“保護小姐!”殘存的護院們雖然拼死抵抗,但人數、實力均處於下風,防線岌岌可危,被匪徒們壓縮得越來越緊,眼看就要被突破。

馬車旁,一名管家模樣的老者面如土色,渾身發抖。車簾緊閉,但微微顫動的簾子顯示出車內之人的恐懼。

龍昊眉頭微皺。他本不欲多管閒事,自身尚在險境,低調為上。但眼見這群匪徒兇殘,若車隊被破,車內之人下場可想而知。他並非嗜殺之人,但更非見死不救的冷血之輩。

“十五,十七,去幫忙,擊退即可,不必糾纏。”龍昊低聲吩咐,聲音平靜。

“是,老爺!”龍十五、龍十七應聲而動。兩人雖偽裝成普通護衛,但一身修為已達江湖好手之列,尤其擅長合擊之術。此刻如猛虎下山,拔刀加入戰團,刀光閃處,頓時將兩名撲向馬車的匪徒砍翻在地,暫時穩住了搖搖欲墜的防線。

匪首胡彪見突然殺出兩個硬點子,獨眼中兇光一閃,棄了眼前的雜兵,獰笑著撲向龍十五:“哪來的不開眼的東西,敢管你胡爺爺的閒事!納命來!”鬼頭大刀帶著惡風,直劈龍十五頭頂。

龍十五凜然不懼,舉刀相迎。“鐺!”一聲巨響,火星四濺。龍十五隻覺手臂發麻,氣血翻湧,連退三步,心中暗驚:“這廝好大的力氣!”他修為雖精,但走的是靈巧路子,硬拼力量並非所長。

龍十七見狀,急忙從側翼搶攻,刀光如匹練,直削胡彪肋下。胡彪竟不閃不避,反手一刀橫掃,逼退龍十七,攻勢狂猛如潮,將龍十五、龍十七二人一時壓制住。

其他匪徒見首領大發神威,更是怪叫著瘋狂進攻。護院們死傷慘重,轉眼間又倒下數人,防線再次被撕開缺口,幾名匪徒嚎叫著衝向馬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直靜坐馬背、彷彿被嚇呆了的“龍遠山”(龍昊),眼中寒光乍現!他不能暴露真實實力,但更不能眼睜睜看著龍十五、龍十七陷入死局,車隊被屠!

他嘴唇微動,無聲無息!一股凝練至極、無形無質的精神衝擊波——龍吟波,如同水紋般擴散開來,精準地鎖定了匪首胡彪以及他身邊四個最為兇悍、正在砍殺護院的頭目!

這龍吟波乃《龍吟功法》中群攻之術,專傷神魂!對於修為低微、未修魂力的武者,效果尤為顯著!

正狂笑著揮刀猛劈的胡彪,動作猛地一僵!獨眼瞬間瞪得滾圓,瞳孔渙散,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事物!他感到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又像是被塞進了燒紅的烙鐵,劇痛難以形容!七竅之中,竟同時滲出血絲!

“呃……啊!”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鬼頭大刀“噹啷”墜地,雙手抱頭,龐大的身軀如同喝醉了酒般搖晃起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那四名正殺得興起的匪徒頭目,也齊齊身體劇震,表情扭曲,或慘叫,或悶哼,攻勢戛然而止,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茫然,有的直接軟倒在地,抽搐不止;有的則如同無頭蒼蠅般亂撞!

這詭異的一幕,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戰場上所有人都是一愣!

尤其是那名剛剛被胡彪震退、險象環生的青年護院趙鐵柱,他本是車隊中一名普通護衛,年輕氣盛,見胡彪突然僵直,門戶大開,雖不明所以,但求生的本能和一股血氣讓他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大吼一聲,挺起手中長槍,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刺入了胡彪的心窩!

“噗嗤!”

血光迸濺!胡彪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透胸而出的槍尖,又茫然地看了一眼趙鐵柱,喉嚨裡發出“咯咯”幾聲,仰天便倒,氣絕身亡!

“我……我殺了匪首!我殺了獨眼狼!”趙鐵柱又驚又喜,激動得渾身發抖,彷彿不敢相信這天大的功勞落在了自己頭上。

其餘匪徒見首領和幾名頭目瞬間斃命(他們以為都是趙鐵柱和後來補刀的其他護衛所殺),頓時群龍無首,士氣崩潰!

“大哥死了!”

“快跑啊!”

不知誰發了一聲喊,殘存的匪徒們再無戰意,發一聲喊,丟下兵器,如同喪家之犬般向著山林深處狼狽逃竄,轉眼間就跑得乾乾淨淨。

戰場上,只剩下遍地狼藉的屍體、呻吟的傷員,以及驚魂未定、面面相覷的倖存者們。

護院們死傷過半,原本二十人的隊伍,如今加上輕傷員,只剩十一二人。眾人圍攏過來,看著胡彪的屍體,又看看激動不已的趙鐵柱,眼神複雜,有敬佩,有羨慕,也有一絲難以置信。畢竟,趙鐵柱平日武藝並不出眾,如何能一擊斃了兇名在外的獨眼狼?

趙鐵柱沉浸在巨大的喜悅和後怕中,自然將功勞歸於自己的“臨危一擊”,並未深思胡彪之前的異常。

龍十五和龍十七退回到龍昊身邊,兩人氣息微喘,身上沾了些血跡,但並無大礙。他們互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疑。他們離得近,隱約感覺到方才有一瞬間,一股極其微弱卻令人心悸的氣息波動,然後胡彪就……但他們看向端坐馬背、面色如常(只是略顯“蒼白”,似是受驚)的龍昊,又將疑慮壓了下去,只道是巧合,或是老爺洪福齊天。

這時,馬車簾子被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掀開,一名身著淡紫衣裙、面帶輕紗的女子,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走了下來。雖看不清全貌,但身段窈窕,氣質清雅,露出的額頭光潔,眉眼如畫,自帶一股大家閨秀的風範。她便是車隊的主人,鎮遠侯府的千金林婉兒。

林婉兒目光掃過戰場,看到滿地死傷,秀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哀慼。她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先是向眾護院微微頷首:“諸位辛苦了,撫卹厚賞,回府後定不吝惜。”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卻依舊保持著鎮定。

然後,她款款走向龍昊三人,目光落在為首的“龍遠山”身上,盈盈一福:“小女子林婉兒,多謝先生與二位壯士仗義出手,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她雖未親眼見到龍昊出手(龍昊一直在外圍),但見龍十五、龍十七武功不凡,且顯然是聽命於這位氣質沉穩的老者,故而出言感謝。

龍昊連忙下馬還禮,聲音帶著刻意偽裝的些許沙啞和惶恐:“小姐言重了,路見不平,舉手之勞,不敢當謝。老朽龍遠山,一介寒儒,攜兩個不成器的僕從,恰逢其會罷了。”他將姿態放得極低。

林婉兒目光微動,打量了一下龍昊。見對方雖衣著樸素,年約五旬,但舉止從容,談吐有度,不似尋常落魄文人,倒有幾分歷經滄桑的沉穩。又見其僕從身手了得,心中已有計較。

她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後怕與懇切:“龍先生過謙了。若非先生僕從英勇,我等今日恐難逃此劫。只是……經此一役,護衛折損大半,前路尚且遙遠,盜匪橫行,小女子心中實在不安。”她頓了頓,美眸望向龍昊,帶著誠摯的請求,“先生氣度不凡,僕從亦非等閒。小女子冒昧,想僱傭先生與二位壯士,護送我等一程,前往東南方向的‘餘杭’城。抵達之後,必有重金酬謝,不知先生可否應允?”

龍昊聞言,心中快速盤算。他本就要向東南方向遊歷,餘杭城乃是東南重鎮,繁華富庶,訊息靈通,正是個暫時落腳、打探形勢的好去處。與此女同行,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得些盤纏(他雖帶了些銀兩,但修煉耗費巨大,多多益善),倒也兩全其美。只是……他不想捲入過深。

於是,他面露難色,沉吟道:“林小姐厚意,本不該推辭。只是……老朽閒雲野鶴慣了,此行亦有些私事要辦,恐不能長久相伴。若小姐不棄,老朽可護送至餘杭城,屆時便需告辭,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林婉兒見龍昊答應,雖是短期,也已大喜過望。她看得出這主僕三人非同一般,有他們加入,安全大有保障。至於到了餘杭之後,再設法挽留或另尋護衛不遲。

“如此甚好!婉兒多謝先生!”林婉兒再次施禮,“酬金之事,先生放心,定讓先生滿意。”

當下,雙方說定。車隊稍作休整,掩埋死者,救治傷員。趙鐵柱因“陣斬匪首”之功,被林婉兒當場重賞,提拔為護衛副頭領,更是意氣風發。

龍昊主僕三人,便暫時加入了這支損兵折將的車隊,一同向著東南方向的餘杭城行去。龍昊依舊是一副落魄文士的模樣,騎在馬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蜿蜒的道路。指尖那隱於皮下的龍紋,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溫熱。東南方,會有什麼在等待著他?而這位偶遇的侯府千金,又是否會給他波瀾不起的潛匿生涯,帶來新的變數?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

------------

第23章暗流妒火豹蹤現

車隊重新上路後,氣氛明顯沉重了許多。昨日的廝殺留下了太多的血腥與死亡,活下來的護院們臉上少了之前的輕鬆,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疲憊與警惕。馬車周圍護衛的陣型也收縮得更緊,人人刀劍出鞘半寸,目光不斷掃視著道路兩旁幽深的密林。

龍昊主僕三人依舊跟在車隊靠後的位置。龍昊騎在駑馬上,微闔雙目,似在養神,實則心神沉入體內,默默運轉《九轉混沌神龍訣》,汲取著天地間稀薄的元氣,鞏固著第二重後期的修為。龍十五和龍十七則一左一右,看似隨意,實則將龍昊護在中間,眼神銳利如鷹,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

然而,這看似平靜的行進中,一股微妙的暗流卻在悄然湧動,源頭正是因“陣斬匪首”而意氣風發的趙鐵柱。

趙鐵柱如今被提拔為護衛副頭領,穿著新發的號坎,腰挎從匪首胡彪那繳獲的、略顯寬大的鬼頭刀(他使起來還有些吃力),走在隊伍前列,顧盼自雄,頗有些揚眉吐氣的感覺。護衛們對他這位“手刃獨眼狼”的英雄也多是敬畏有加,讓他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

但這份得意,在看到馬車旁那道青衫落拓的身影時,總會打上幾分折扣,繼而轉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與嫉恨。

趙鐵柱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馬車,尤其是當林婉兒偶爾掀開車簾透氣,或與丫鬟低聲交談時,他更是心跳加速,呼吸都放輕了幾分。在他心中,林婉兒小姐就如同九天仙子,高貴、美麗、善良,是他這等粗鄙武夫連仰望都覺得是褻瀆的存在。他能遠遠看著,默默保護,已是天大的福分。他將這份卑微而熾熱的愛慕深深埋在心底,從未敢有半分表露。

可偏偏,那個叫龍遠山的老窮酸,卻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偶爾還會抬起那雙看似渾濁、實則偶爾掠過精光的眼睛,望向馬車方向!雖然次數不多,每次也只是淡淡一瞥便移開,但在趙鐵柱看來,這無異於是對仙子的覬覦!是一種令人作嘔的褻瀆!

“一個五十多歲、窮困潦倒的老書生,不好好找個地方等死,還敢用那種眼神看小姐?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知死活!”趙鐵柱心中惡狠狠地想著,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他自動忽略了龍十五、龍十七那明顯不俗的身手,將龍昊主僕視為依附車隊、混口飯吃的累贅。他甚至陰暗地猜測,昨日這老傢伙讓手下出手,恐怕也不是出於什麼俠義心腸,而是想借機攀上侯府的高枝!

這種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般瘋長。趙鐵柱越看龍昊越覺得不順眼。那平淡的神情,在他眼中成了故作高深;那偶爾投向馬車的目光,成了包藏禍心;甚至連龍昊騎在馬上那略顯佝僂的背影,都透著一股子虛偽和狡詐。

“必須想辦法給他點教訓!讓他認清自己的身份!最好能把他趕走,免得髒了小姐的眼!”趙鐵柱暗暗發誓。他開始琢磨著,如何在接下來的路途中,找個由頭,製造點“意外”,讓這老傢伙吃點苦頭,知難而退。比如,在紮營時“不小心”把水潑到他身上?或者在透過險要地段時,讓他的馬“受驚”?再不濟,等到了餘杭城,找個地痞流氓教訓他一頓,讓他滾蛋!

他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報復快感中,卻沒有意識到,自己這份因自卑而扭曲的嫉妒,正將他引向一條危險的道路。

車隊在崎嶇的山道上緩緩前行。時值午後,烈日被濃密的樹蔭遮擋,林間光線斑駁,顯得有些幽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鳴,更添幾分靜謐與不安。

龍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靈覺早已悄然散佈開來。修為達到《九轉混沌神龍訣》第二重後期,他的感知遠超常人,尤其是對危險的氣息,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趙鐵柱那充滿惡意的目光,他早已察覺,只是懶得理會。一隻螻蟻的敵意,還不值得他分心。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對周圍環境的感知上。

這片山林,安靜得有些過分了。

突然,龍昊緊閉的眼眸猛地睜開,瞳孔微縮,視線銳利地射向車隊右前方約三十步外的一叢茂密的灌木!

幾乎在同一時間!

“嗖——!”

一道快如閃電的黑影,裹挾著一股腥風,從灌木叢中猛撲而出!目標直指隊伍外側一名正邊走邊擦拭額角汗水的年輕護院!

那黑影體型修長,動作矯健至極,皮毛呈現出一種暗金與墨黑交錯的華麗斑紋,在斑駁的光線下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它張開的血盆大口中,獠牙森白,發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咆哮!

“墨影斑紋豹!”有經驗的老護院失聲驚呼,聲音充滿了恐懼!

這是一種生活在深山老林中的頂級捕食者,速度奇快,爪牙鋒利,性情兇殘,尋常武者遇到,往往非死即傷!

那被襲擊的年輕護院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眼前一花,腥風撲面,緊接著喉嚨一痛,視野便被黑暗吞噬!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那豹子鋒利的爪子撕開了咽喉,鮮血如泉湧出,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戒備!結陣!”護衛頭領聲嘶力竭地大吼,聲音都變了調。

隊伍瞬間大亂!馬匹受驚,嘶鳴著人立而起!護院們倉皇拔刀,試圖組成防禦圈,但那豹子一擊得手後,並未遠遁,反而憑藉鬼魅般的速度,在人群中穿梭撲擊,利爪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溜血光!

“保護小姐!”趙鐵柱又驚又怒,拔出鬼頭刀就想衝上去,但那豹子速度太快,他根本捕捉不到確切的身影,反而被慌亂的馬匹和人群擠得東倒西歪。

“啊!”

“我的胳膊!”

慘叫聲、驚呼聲、兵刃碰撞聲響成一片。轉眼間,又有兩名護院被豹子抓傷,鮮血淋漓,戰鬥力大減。

龍十五和龍十七反應極快,第一時間護在龍昊馬前,刀已出鞘,眼神凝重地盯著那道不斷閃動的黑影,卻沒有貿然上前。他們的首要任務是保護龍昊,而且這豹子速度太快,盲目出擊反而容易陷入被動。

龍昊端坐馬上,面色平靜,心中卻是一沉。這墨影斑紋豹的出現,絕非偶然。此獸通常獨居,領地意識極強,且善於潛伏偷襲。車隊人數眾多,氣息雜亂,照理說不應輕易招惹。除非……它極度飢餓,或者受到了什麼刺激?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片灌木叢,隱隱感覺到一絲極淡的、不尋常的氣息殘留。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眼看豹子再次撲向一名驚慌失措的丫鬟,距離馬車已不足五步!林婉兒在車內聽到外面的慘叫,嚇得花容失色,玉手緊緊攥住了衣角。

趙鐵柱目眥欲裂,拼命想衝過去,卻被混亂的人群阻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龍昊眼中寒光一閃!他不能暴露實力,但更不能眼睜睜看著無辜之人慘死豹口!

他嘴唇微動,無聲無息!一道凝練至極、無形無質的龍吟波,再次悄無聲息地發出,精準地射向那隻正凌空撲下的墨影斑紋豹!

這龍吟波針對靈魂,對靈智未開的野獸效果尤其顯著!

“嗷嗚——!”

那兇悍無比的豹子,在半空中身體猛地一僵,撲擊的動作瞬間變形,發出一聲夾雜著痛苦與茫然的嘶吼,彷彿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了腦袋!它落地時一個踉蹌,眼神出現了瞬間的渙散和混亂,攻勢戛然而止!

這稍縱即逝的破綻,被一直死死盯著它的趙鐵柱捕捉到了!

“孽畜!受死!”趙鐵柱雖不明白豹子為何突然失常,但求功心切的他豈會放過這“天賜良機”?他暴喝一聲,鼓起全身力氣,雙手握緊鬼頭刀,一個箭步衝上前,對著豹子因痛苦而微微側露的脖頸,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血光迸濺!這一刀蘊含了趙鐵柱全身的力氣和“建功立業”的渴望,竟是精準地劈入了豹子的頸骨縫隙!墨影斑紋豹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哀嚎,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了幾下,終於轟然倒地,鮮血瞬間染紅了大片地面。

戰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驚魂未定地看著倒在地上的豹子屍體,又看看持刀而立、氣喘吁吁、臉上混合著後怕與狂喜的趙鐵柱。

“死……死了?”

“趙副頭領……又殺了這豹子?!”

“天啊!太厲害了!”

短暫的寂靜後,倖存的護院們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看向趙鐵柱的目光充滿了敬佩和感激。若不是他“及時”出手,恐怕還會有更多人傷亡。

趙鐵柱感受著周圍崇拜的目光,聽著眾人的讚揚,胸膛劇烈起伏,激動得滿臉通紅。他收起刀,努力想擺出沉穩的樣子,但顫抖的手和急促的呼吸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他看了一眼豹子的屍體,又偷偷瞥向馬車方向,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成就感:“小姐……小姐一定看到了!我又救了她一次!”

林婉兒在丫鬟的攙扶下,驚魂甫定地走下車,看到地上死去的豹子和受傷的護院,臉色蒼白。她走到趙鐵柱面前,盈盈一禮,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趙壯士,又……又多虧了你。若非你及時斬殺此獠,後果不堪設想。”

“小姐言重了!保護小姐,是……是卑職分內之事!”趙鐵柱連忙躬身還禮,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結巴。

然而,在眾人歡呼敬佩之時,卻有兩人目光微凝。護衛頭領經驗老到,他隱約覺得那豹子最後的失常有些蹊蹺,但具體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而龍十五和龍十七,則再次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們離龍昊最近,方才似乎又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波動……而老爺,依舊端坐馬上,面色如常,只是……似乎比剛才更“蒼白”了一點,額角似有若無地滲出一絲細汗?

龍昊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連續動用龍吟波,對神魂之力的消耗確實不小。他看了一眼被眾人簇擁、意氣風發的趙鐵柱,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豹屍,以及那片幽深的灌木叢,眼中掠過一絲疑慮。

這豹子襲擊,是巧合嗎?還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視著這支車隊?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再次闔上雙眼,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但內心深處,一絲警惕的弦,悄然繃緊。前方的路,似乎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平靜。而趙鐵柱那點可笑的嫉妒和算計,在真正的危險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

第24章邪魅突至鴛鴦劫

墨影斑紋豹的屍身被草草掩埋,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卻久久不散。車隊計程車氣在經歷了短暫的歡呼後,迅速跌回了谷底,甚至比之前更加低迷。傷亡名單上又添了數人,活下來的人也大多帶傷,疲憊和恐懼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唯一的亮色,似乎只剩下趙鐵柱。

連續“陣斬”匪首、“力斃”兇豹,趙鐵柱在倖存的護院心中,已然成為了武勇與運氣的化身。雖然他自己心知肚明,兩次都有些蹊蹺和僥倖,但這並不妨礙他享受眾人敬畏的目光和林婉兒小姐那帶著一絲感激與認可的注視。

林婉兒確實對趙鐵柱刮目相看。她雖出身侯門,見慣了高手,但趙鐵柱此番表現出的“勇猛”和“果決”,尤其是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還是讓她心中生出了一絲淡淡的好感。這份好感無關情愛,更像是對忠誠勇士的欣賞。她甚至親自上前,溫言安撫了受傷的趙鐵柱,並再次許諾厚賞。

然而,這份欣賞之中,卻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疑慮。她認識趙鐵柱時間不短,印象中的他,武藝尚可,為人也算忠厚,但絕無近日這般……彷彿如有神助的爆發。那匪首胡彪兇名赫赫,墨影斑紋豹更是山林霸主,怎會如此輕易地接連栽在他手中?那瞬間的僵直、失常,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了車隊後方,那個始終沉默寡言、騎在駑馬上的青衫老者——龍遠山。他依舊是那副落魄文士的模樣,微微佝僂著背,閉目養神,彷彿周遭的一切紛擾、血腥都與他無關。但不知為何,林婉兒總覺得,這位龍先生身上,透著一種與外表截然不同的沉穩,甚至……是深不可測。尤其是他那雙偶爾睜開的眼睛,平靜得令人心慌,彷彿能看透一切。兩次危機,他的兩個僕從都出手了,而他本人,卻始終置身事外,這正常嗎?

“或許……是我想多了吧。”林婉兒輕輕搖頭,將這份莫名的思緒壓下。當務之急,是儘快趕到前方的驛站休整。據倖存的嚮導說,距離最近的“清風驛”只有不到三十里路了,加緊趕路,天黑前或可抵達。到了驛站,就有了官軍庇護,便能真正安全。

隊伍重新整肅,帶著悲傷與期盼,再次啟程。所有人都盼望著儘快離開這危機四伏的山林。

然而,命運似乎偏要與他們作對。

就在日落西山,天色漸暗,距離清風驛估計只有十數裡,眾人心中剛升起一絲希望之時,異變陡生!

前方官道轉彎處,一棵需數人合抱的古槐樹下,不知何時,斜倚著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極為扎眼的粉紅色錦緞長袍,袍袖和衣襬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鴛鴦戲水圖案,面容俊美近乎妖異,膚色白皙得有些不正常,一雙桃花眼流轉間,帶著毫不掩飾的邪氣與貪婪,正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逶迤而來的車隊。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姿態慵懶,卻給人一種毒蛇盤踞般的危險感。

正是合歡宗內門弟子,聖女薛妖嬈的同門師弟——花弄影。

花弄影奉師門之命外出歷練,實則一路縱情聲色,憑藉合歡宗採補秘術,已不知禍害了多少無辜女子。他專挑那些略有姿色的村姑、小戶碧玉,玩弄之後便吸乾其元陰,棄如敝履,短短數月,已有十餘名少女香消玉殞。此刻,他正覺無聊,感應到這支車隊中有股清純的處子氣息,且品質極高,頓時見獵心喜,便在此攔截。

“站住。”花弄影懶洋洋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卻讓人脊背生寒。

車隊戛然而止。護衛頭領心中一沉,強壓不安,上前抱拳:“這位公子,為何攔路?我等是鎮遠侯府家眷,欲往前方驛站,還請行個方便。”

“鎮遠侯府?”花弄影眉毛一挑,笑容更邪,“好大的名頭。不過……本公子對侯府沒興趣,倒是對車裡的那位小姐,頗感興趣。”他目光灼灼,直接穿透人群,鎖定在林婉兒所在的馬車上。

林婉兒在車中聽到這輕薄之言,又驚又怒,粉面含霜。

“放肆!”護衛頭領大怒,知道無法善了,拔刀出鞘,“保護小姐!”

殘餘的八九名護院雖然恐懼,但職責所在,也紛紛亮出兵刃,結成戰陣。趙鐵柱更是熱血上湧,自覺表現的機會又來了,大吼一聲:“淫賊!休得猖狂!”揮舞著鬼頭刀,一馬當先衝了過去!他如今自信爆棚,覺得這小白臉看起來弱不禁風,定能手到擒來!

“螻蟻撼樹,不自量力。”花弄影嗤笑一聲,身影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現在趙鐵柱面前!粉袍翻飛,一隻白皙修長、看似柔弱無骨的手掌,輕飄飄地印在了趙鐵柱的胸口。

“噗——!”

趙鐵柱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陰柔巨力透體而入,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人在半空便狂噴鮮血,重重摔在地上,鬼頭刀脫手飛出老遠。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卻渾身劇痛,內力渙散,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驚恐地看著那道粉色身影。

“結陣!殺!”護衛頭領目眥欲裂,率領剩下護院一擁而上。

花弄影身影如穿花蝴蝶,在刀光劍影中飄忽不定,指尖或點或彈,或拍或拂,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名護院慘叫著倒下,或咽喉破碎,或心脈震斷,死狀悽慘。他的武功路數詭異陰毒,專攻要害,速度更是快得不可思議。

龍十五和龍十七對視一眼,眼中盡是駭然。此人武功之高,遠超之前匪首和豹子!他們不敢怠慢,同時厲喝出手,刀光如匹練,一左一右夾攻花弄影,試圖為車隊爭取一線生機。

“哦?還有兩個像點樣子的。”花弄影輕笑一聲,面對兩人合擊,不閃不避,雙手齊出,食指如電,精準地點在兩人刀脊之上!

“鐺!鐺!”

兩聲脆響!龍十五和龍十七隻覺一股陰寒刺骨、歹毒無比的勁氣順著刀身直透經脈,整條手臂瞬間麻木,鋼刀幾乎脫手!兩人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踉蹌後退。

花弄影得勢不饒人,身形再閃,已至龍十五身前,一掌拍向其天靈蓋!龍十五舉刀格擋,卻聽“咔嚓”一聲,精鋼長刀竟被一掌拍斷!掌力餘勢不衰,結結實實印在他頭頂!

“十五!”龍十七目眥欲裂,卻救援不及。

龍十五頭顱如西瓜般爆開,紅白之物四濺,當場斃命!

花弄影看也不看,反手一指點向龍十七心口。龍十七拼命側身,指風擦著肋骨而過,帶走一大片皮肉,深可見骨,他慘叫一聲,倒地不起,眼見也是活不成了。

電光火石之間,合歡宗弟子便以碾壓之勢,將車隊最後的抵抗力量摧毀!護衛頭領也被他一掌震飛,撞在馬車轅上,吐血昏迷。場中還能站著的,除了花弄影,便只剩下一些瑟瑟發抖的丫鬟、車伕,以及……倒在地裝死的趙鐵柱,和悄然倒在兩具護院屍體旁、渾身沾滿血跡、氣息全無的“龍遠山”。

龍昊在花弄影出現的瞬間,就心知不妙。此人氣息陰邪強大,遠超武師境界,至少是築基期的修士!絕非他們所能抗衡!硬拼只有死路一條!在龍十五、龍十七出手的剎那,他便已悄然滾落馬下,順勢拉過兩具剛死的護院屍體壓在身上,閉氣斂息,將生機降至最低,彷彿一具冰冷的屍體。同時,他舌尖下早已含著一顆得自戒內空間、以備不時之需的“回春丹”,此刻悄然吞下,藥力化開,默默修復著剛才滾落時故意震出的些許內傷,並極力隱藏自身氣息。他心中冰冷,龍十五、龍十七的死,讓他心痛,但此刻,活下去,才有報仇的機會!

花弄影環視一片狼藉的戰場,滿意地舔了舔嘴唇,目光最終落在面無人色、強自鎮定的林婉兒身上。

“小姐,現在……可以跟本公子走了吧?”他邪笑著,一步步逼近。

“淫賊!我跟你拼了!”林婉兒自知無法倖免,悲憤交加,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劍,嬌叱一聲,施展出家傳劍法,刺向花弄影。劍光閃爍,倒也頗具聲勢。

“嘖嘖,還是個小辣椒?本公子喜歡!”花弄影不驚反喜,如同貓戲老鼠,並不急於擒拿,而是施展身法,輕鬆躲閃,時不時出手在林婉兒手腕、腰肢、臉頰上摸一把,捏一下,口中汙言穢語不斷。

林婉兒何曾受過如此羞辱?氣得渾身發抖,心神大亂,劍法破綻百出。

“好了,遊戲結束。”花弄影見戲弄得差不多了,眼中淫光一閃,瞅準一個破綻,出手如電,連點林婉兒胸前、肩井數處大穴。

林婉兒嬌軀一僵,短劍“噹啷”落地,整個人動彈不得,又驚又怒,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花弄影哈哈一笑,攔腰將林婉兒抱起,扛在肩上,對滿地“屍體”和倖存者看也不看,身形一晃,便掠入道旁密林,幾個起落,消失在數十米外一棵巨大的榕樹之後。只留下林婉兒絕望的嗚咽聲在暮色中漸漸遠去。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倖存的丫鬟僕役們嚇得癱軟在地,低聲啜泣。馬車旁,只剩下昏迷的護衛頭領,重傷待斃的龍十七,以及……那個蜷縮在屍體堆中,因為恐懼和羞愧而渾身顫抖、甚至失禁的趙鐵柱。

而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具被壓在下面的“老書生屍體”,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緊閉的眼皮下,一雙冰冷的眸子,正透過屍體的縫隙,死死盯著花弄影消失的方向。龍昊的體內,回春丹的藥力正在化開,混沌龍力悄然運轉,一個危險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

第25章絕境反殺隱秘境

龍昊躺在冰冷的屍體與黏稠的血泊中,回春丹的藥力如同涓涓細流,艱難地修復著他受損的經脈和內腑。龍十五爆頭慘死的畫面、龍十七倒地不起的呻吟,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燒著他的靈魂。但他強迫自己冷靜,將滔天的怒火與悲痛死死壓在心底,轉化為最極致的冷靜與算計。

他屏住呼吸,靈覺如同最細微的蛛絲,悄然延伸向數十米外那棵巨大的榕樹方向。花弄影淫邪的笑聲、林婉兒絕望的嗚咽與衣衫被撕裂的細微聲響,清晰地傳入他耳中。每一聲,都讓他的眼神冰冷一分。

“不能再等了……”龍昊心中低語。他傷勢恢復了些許,雖遠未痊癒,但勉強能動用部分力量。機會只有一次,趁那淫賊色迷心竅、防備最鬆懈之時!

他輕輕挪開壓在身上的屍體,動作緩慢得如同蝸牛,避免發出任何聲響。沾滿血汙的青衫緊貼在身上,傳來陣陣寒意。他如同暗夜中的幽靈,貼著地面,利用灌木和陰影的掩護,一點一點地向著榕樹方向匍匐前進。每一步都牽動著內傷,帶來鑽心的疼痛,但他咬緊牙關,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距離越來越近。透過虯結的樹根和低垂的氣根縫隙,他已能隱約看到樹後的情景。

花弄影將林婉兒按在粗糙的樹幹上,粉色錦袍略顯凌亂,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淫笑。林婉兒外衫已被撕裂,露出裡面月白色的褻衣,她俏臉酡紅,眼神迷離,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水汪汪的,充滿了屈辱與一種不正常的媚意,嬌軀微微扭動,似乎想抗拒,卻又軟弱無力。顯然,花弄影已給她喂下了合歡宗的某種烈性春藥——“極樂合歡散”。

“小美人兒,別掙紮了,這‘極樂合歡散’可是好東西,等下你就知道其中妙處了,嘿嘿……”花弄影一隻手粗暴地攬住林婉兒的纖腰,另一隻手正要進一步動作。

就是現在!

龍昊眼中精光暴漲!所有殘存的精神力與混沌龍力,毫無保留地凝聚於喉間龍脈!

龍吟波·驚魂!

一道比之前偷襲張狂和豹子時更加凝練、更加尖銳的無形音波,如同滅魂之針,撕裂空氣,無聲無息地射向花弄影的後腦要害!

花弄影畢竟修為已達築基初期,靈覺遠超常人。在龍吟波即將及體的剎那,他心中警兆驟生!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機感籠罩全身!

“不好!”他臉色劇變,想要閃避或運功抵擋,但距離太近,龍吟波速度又太快,根本來不及!

“呃啊——!”

花弄影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感覺自己的腦袋彷彿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又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從內部穿刺、攪動!靈魂彷彿要被撕裂開來!他眼前一黑,七竅同時滲出烏黑的血液,攬住林婉兒的手瞬間鬆開,整個人如同醉酒般踉蹌後退,抱著頭顱痛苦地嘶嚎,一身邪功瞬間潰散大半!

但他畢竟修為深厚,神魂遠比常人堅韌,這蓄勢已久的龍吟波,竟未能直接將其靈魂震散,只是造成了重創!

機會!

龍昊豈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時機?他強提一口真氣,不顧經脈欲裂的劇痛,身形如獵豹般從地上一躍而起!手中已多了一柄從死去護院身邊撿起的、沾滿血汙的短刃!目標直指花弄影的心臟!

花弄影雖神魂受創,劇痛鑽心,但求生本能讓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他勉強睜開血紅的雙眼,看到撲來的龍昊,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暴怒!

“螻蟻!你敢!”他嘶吼著,強行催動殘存功力,一隻手掌泛起詭異的粉紅色光芒,帶著一股腥臭的陰風,拍向龍昊胸口!這是合歡宗的一種歹毒掌法——“銷魂掌”,中者五臟俱焚,精血枯竭!

龍昊不閃不避!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若不能一擊必殺,死的就是自己和林婉兒!

“噗嗤!”

短刃精準地刺入了花弄影的心窩!與此同時,花弄影那蘊含著最後力量的銷魂掌,也結結實實地印在了龍昊的胸膛!

“嘭!”

龍昊如遭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另一棵樹上,才軟軟滑落在地。他胸口劇痛,彷彿骨頭都碎了,喉頭一甜,一股逆血衝上口腔,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花弄影臨死前的反撲,讓他本就未愈的傷勢雪上加霜,內傷極重!

而花弄影,心臟被刺穿,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帶著無盡的不甘與怨毒,死死盯著龍昊,喉嚨裡發出“咯咯”幾聲,終於仰面倒地,氣絕身亡。那雙桃花眼中,還殘留著驚愕與難以置信,似乎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栽在一個看似毫無修為的“老廢物”手中。

現場,只剩下林婉兒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嬌喘聲。藥力徹底發作,她神智模糊,僅存的理智被洶湧的情慾淹沒,嬌軀滾燙,無意識地撕扯著自己殘存的衣物,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口中發出誘人的呻吟。

龍昊掙扎著想要站起,卻渾身無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口的劇痛。他看了一眼花弄影的屍體,又看向不遠處意識迷亂、春光乍洩的林婉兒,心中一片冰涼。

此地不宜久留!花弄影雖是獨行,但合歡宗弟子手段詭異,難保沒有同門或特殊手段追蹤。而且,剛才的動靜雖然短暫,也可能引來其他麻煩。自己如今重傷之軀,別說再來敵人,就是一隻野獸也應付不了。

必須儘快離開!但帶著這樣一個狀態下的林婉兒,如何能走?

唯一的生路,只有那裡了!

龍昊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艱難地挪動到林婉兒身邊,無視她無意識的糾纏和誘人的胴體,用盡最後力氣,將她攔腰抱起。觸手之處,肌膚滾燙滑膩,少女幽香混合著情慾的氣息撲鼻而來,讓龍昊心神也微微一蕩,但他立刻強行壓下。

他集中全部意念,溝通左手無名指上那隱於皮下的龍紋。

“開!”

心中默唸法訣,體內殘存的混沌龍力瘋狂注入龍紋。

嗡——

一聲只有龍昊能聽到的輕微空間震動。他抱著林婉兒的身影,在原地一陣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般盪漾了一下,下一刻,便徹底消失不見。只留下原地花弄影的屍體,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淫靡氣息與血腥味。

混沌龍戒,內部空間。

龍昊抱著林婉兒,出現在那座古老祭壇下方的平臺上。一進入戒內世界,濃鬱精純的混沌之氣便自發湧來,滋養著他重創的軀體,雖然無法立刻治癒,卻讓他精神為之一振,劇痛也緩解了些許。

他不敢耽擱,抱著已經徹底意亂情迷、如同八爪魚般纏上來的林婉兒,快步走向祭壇後方一處他之前探索發現的、類似靜修寢室的石室。石室簡潔,只有一張巨大的、由某種溫潤玉石打造的床榻。

將林婉兒放在玉床上,龍昊立刻退開幾步,盤膝坐下,全力運轉《九轉混沌神龍訣》和《太古龍醫經》法門,引導混沌之氣療傷。他必須儘快恢復一些行動力,否則,別說保護林婉兒,自己都可能傷重不治。

而玉床上,林婉兒藥力攻心,已是徹底迷失。她扭動著嬌軀,殘破的衣物被她自己扯落大半,露出無限美好的風光,雪白的肌膚泛著誘人的粉紅色,口中發出令人面紅耳赤的呻吟聲,一雙迷離的眸子水汪汪地望著龍昊的方向,充滿了原始的渴望……

幽靜的戒內空間,一時間,只剩下龍昊沉重的喘息療傷聲,以及林婉兒那無法自控的、勾魂奪魄的嬌吟喘息,氣氛變得無比曖昧而詭異。龍昊緊閉雙眼,額角青筋跳動,不僅要對抗身體的劇痛,更要抵禦耳邊那無時無刻不在衝擊他意志的誘惑之聲。

救人是救下了,但接下來的麻煩,似乎才剛剛開始。

------------

第26章療傷竊元孽緣生

混沌龍戒,玉石寢殿內。

龍昊盤膝坐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已不再像之前那般紊亂微弱。他全力運轉著《九轉混沌神龍訣》,引導著戒內空間精純的混沌之氣,如同涓涓細流,艱難地衝刷、修復著受損的經脈和內腑。花弄影臨死前那記“銷魂掌”歹毒無比,蘊含的陰邪掌力如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若非混沌龍力至陽至剛、品質極高,加之回春丹藥力護住心脈,他恐怕早已臟腑碎裂而亡。

即便如此,傷勢也只是暫時穩住,不再惡化,距離痊癒還差得遠。每一次運轉周天,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知道,單靠這樣水磨工夫的療傷,想要恢復到足以應對可能追來的危險,需要的時間太長了。他等不起。

而另一邊,玉床之上,林婉兒的狀況愈發不堪。“極樂合歡散”的藥力在密閉的空間內彷彿得到了催化,變得更加兇猛。她意識全無,僅憑本能扭動著火熱的嬌軀,殘存的褻衣早已被自己扯得七零八落,大片雪白滑膩的肌膚暴露在微光下,泛著情動的粉紅。誘人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渴求,在這寂靜的石室內迴盪,如同魔音灌耳,不斷衝擊著龍昊緊繃的神經。

龍昊緊閉雙眼,眉頭緊鎖。他不是聖人,更非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這活色生香的畫面,這蝕骨銷魂的聲音,對一個氣血方剛(儘管軀殼蒼老)的男子而言,是極大的誘惑與考驗。更重要的是,一個冰冷而現實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瘋狂滋生、蔓延——

《九轉混沌神龍訣》中記載,修煉此功,若能得元陰充沛之女子元陰相助,陰陽交融,可極大加速功法進境,尤其對修復本源傷勢有奇效。而林婉兒,身為鎮遠侯府千金,自幼養尊處優,根基紮實,又是未經人事的處子,其元陰之力,必然精純雄厚!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便如同野草般瘋長。

“我救了她兩次!若非我出手,她早已被那淫賊玷汙,下場悽慘!如今我身受重傷,急需恢復實力以自保,甚至……為她報仇!取她元陰療傷,不過是收取應有的報酬!天經地義!”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嘶吼,帶著一種扭曲的理直氣壯。

這念頭,摻雜著強烈的生存慾望,也摻雜著……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女性的某種偏見與怨懟。他曾被薛妖嬈那般採補、踐踏,對男女之情早已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冰霜。在他潛意識裡,女人,尤其是美麗的女人,某種程度上,不過是可利用的“資源”或潛在的“威脅”。救她,是道義;取她元陰,是代價!這很公平!

愧疚感如同微弱的火苗,剛剛升起,便被更強大的“合理性”和內心深處那點陰暗的“報復性”快感所淹沒。他被女人狠狠傷害過,憑什麼還要做正人君子?

掙扎、猶豫、最終被冰冷的現實和扭曲的心念所壓倒。

龍昊猛地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與近乎殘酷的平靜。他緩緩站起身,走向玉床。

床上的林婉兒似乎感應到生人的靠近,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無意識地伸出玉臂,纏向龍昊的脖頸,滾燙的臉頰在他沾染血汙的衣襟上磨蹭,口中發出模糊的囈語:“熱……好難受……”

龍昊身體一僵,但很快硬起心腸。他伸出手,有些粗暴地扯掉林婉兒身上最後的束縛。一具完美無瑕、宛如上天傑作的少女胴體,徹底呈現在他眼前。肌膚瑩白如玉,因情慾而泛起醉人的粉紅,峰巒起伏,腰肢纖細,雙腿修長……任何男人見到,都會血脈賁張。

龍昊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躁動與心中那絲最後的遲疑。他並非為了慾望,而是為了……療傷!為了活下去!

.....

龍昊緩緩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濁氣中,竟帶著淡淡的腥臭,那是體內淤積的掌毒被逼出的跡象。他活動了一下筋骨,體內傳來一陣噼啪的輕響,原本沉重如山的傷勢,竟已好了七七八八!氣息悠長渾厚,眼神開闔間精光隱現,修為赫然已穩穩踏入了《九轉混沌神龍訣》第三重初期!

感受著體內奔騰洶湧、遠勝從前的力量,龍昊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與強大感。然而,當他目光落在玉床上那具佈滿淤青、蜷縮成一團、如同被風雨摧殘過的嬌花般的雪白胴體時,那興奮感迅速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複雜情緒。

愧疚、茫然,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空虛。

他默默取出一件自己的備用乾淨衣袍,動作略顯笨拙地蓋在林婉兒身上,遮住了那令人心悸的春光。然後,他走到角落,重新盤膝坐下,鞏固剛剛突破的境界,也……等待著必然到來的風暴。

……

又不知過了多久,戒內空間沒有日月,時間流逝難以估量。

玉床上,林婉兒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初時,眼神是茫然的,空洞的。記憶如同破碎的鏡片,混亂地湧入腦海:黑風嶺的廝殺……墨影斑紋豹的恐怖……花弄影淫邪的笑容……被喂下藥物後那令人羞恥的熾熱與迷亂……然後……是一片空白,夾雜著一些模糊而痛苦的撕裂感與難以啟齒的悸動……

她猛地坐起身!蓋在身上的男子衣袍滑落,露出佈滿曖昧痕跡的雪白肌膚,以及下身傳來的清晰不適感……

“啊!”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她……失身了!

她驚恐地環顧四周,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空曠而古老的石室。然後,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不遠處角落裡,那個盤膝而坐、身上沾滿已變成暗褐色的血汙、面容蒼老憔悴的青衫老者身上——龍遠山!

是他!竟然是他!

剎那間,所有的記憶串聯起來!是他最後抱走了自己!是他……趁著自己被藥物控制,奪走了自己的清白!

理想與現實的巨大落差,如同冰水澆頭,讓林婉兒瞬間如墜冰窟!她想象中的道侶,應是風華絕代、修為高深的年輕天驕,在明媒正娶、洞房花燭之夜,將自己完整地交給他!而不是……不是在這樣一個詭異的地方,被一個年紀足以做自己父親、落魄狼狽、渾身血汙的中年男人,用這種不堪的方式佔有!

委屈、憤怒、不甘、羞恥、絕望……種種情緒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發!她死死地盯著龍昊,美眸中充滿了血絲,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

“你……你這個禽獸!無恥之徒!”林婉兒聲音嘶啞,帶著哭腔,猛地從玉床上撲下來,因為虛弱和情緒激動,腳步踉蹌,卻不管不顧地衝到龍昊面前,用盡全身力氣,揚起手掌——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了龍昊的臉頰上!

龍昊沒有運功抵抗,甚至沒有偏頭躲閃。硬生生受了這一巴掌。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痛感,但他心中,反而有種詭異的解脫感。他睜開眼,平靜地看著眼前淚流滿面、渾身顫抖的林婉兒,眼神複雜,有愧疚,有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淡漠。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林婉兒打完一巴掌,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失聲痛哭,哭聲淒厲而絕望。

龍昊沉默著,沒有解釋,沒有安慰。他知道,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這筆債,他欠下了。但他並不後悔,若重來一次,他或許……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戒內空間,只剩下女子悲慟的哭聲,在空曠的石室內久久迴盪。一段始於救命之恩、卻終於掠奪與傷害的孽緣,就此種下。未來的路,將因今日之事,走向更加撲朔迷離、愛恨交織的深淵。

------------

第27章潭水滌塵孽債明

林婉兒癱坐在地,淚水如同決堤的江河,浸溼了衣襟。屈辱、憤怒、絕望,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要將她吞噬。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沉默的、渾身血汙的老者,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入骨髓。

龍昊承受了她一記耳光,臉上火辣辣的疼,但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如古井,沒有憤怒,沒有辯解,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良久,直到林婉兒的哭聲漸漸變為壓抑的抽泣,龍昊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混亂的心湖:

“林小姐,哭,解決不了問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身上蓋著的、屬於自己的衣袍,“是我,從那個合歡宗淫賊手裡,把你搶了回來。”

林婉兒猛地抬頭,淚眼婆娑,帶著恨意:“搶回來?然後呢?你就這樣對我?!”

龍昊嘴角扯起一絲近乎嘲弄的弧度,指了指自己胸口依舊隱隱作痛的位置:“那個淫賊,修為高深,臨死反撲一掌,我五臟移位,經脈受損,差點就死了。救你,我付出了代價。”

他目光銳利地盯著林婉兒的眼睛:“至於後來……是你自己,中了那極樂合歡散的毒,神志不清,主動纏上來的。若非我以自身為引,導你體內藥力,你早已慾火焚身,經脈爆裂而亡。我,又救了你一次。”

“你胡說!”林婉兒尖聲反駁,但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模糊的片段——花弄影淫邪的笑臉,被喂下藥丸的瞬間,隨後是難以忍受的熾熱,以及……自己主動攀上某個身軀的零碎記憶……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反駁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龍昊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繼續用冰冷的聲音陳述,如同在宣讀一份罪狀:

“黑風嶺的匪首‘獨眼狼’胡彪,是我暗中出手,他才僵直不動,讓你那護衛趙鐵柱撿了便宜。”

“墨影斑紋豹,亦是我用秘法驚其神魂,它才行動遲緩,被趙鐵柱所殺。”

“今日這合歡宗淫賊,是我拼著重傷,將其擊殺。”

“算上最後替你解毒……林小姐,我前後救你四次。”

他每說一句,林婉兒的心就沉下去一分。這些事,她之前雖有疑慮,但從未深想。此刻被龍昊一一揭開,結合之前趙鐵柱那不合常理的“勇猛”,以及龍昊那兩個身手不凡卻慘死的僕從……她不是蠢人,仔細回想,龍昊的話,竟絲絲入扣,符合邏輯!尤其是花弄影的恐怖,她是親身體會,若非有人相救,她絕無幸理!而龍昊胸前的掌印和依舊虛弱的氣息,也做不得假!

難道……他真的……救了我這麼多次?而剛才……真的是我……主動?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她部分的怒火,卻帶來了更深的羞恥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亂。救命之恩是真,可失身之辱也是真!這賬,該怎麼算?

龍昊看著她變幻不定的神色,知道她已信了七八分,語氣稍緩,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現實:“我救你四次,要點報酬,不過分吧?”他故意停頓,目光在她身上掃過,意思不言而喻。

“你……住口!”林婉兒又羞又怒,生怕他說出更不堪的話來,情急之下,也顧不得什麼禮儀,猛地伸出手,用手掌死死捂住了龍昊的嘴!“不許說!你不許說!”

掌心傳來龍昊嘴唇溫熱而乾燥的觸感,以及他撥出的、帶著淡淡血腥和藥草氣息的熱氣。林婉兒心如擂鼓,臉頰緋紅。

龍昊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感受到唇上那柔軟微涼、還帶著淚痕溼意的小手,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鬼使神差地,他舌尖輕輕探出,在那柔嫩的掌心上,極快、極輕地舔舐了一下。

“呀!”林婉兒如同被燙到一般,驚呼一聲,猛地縮回手,又羞又氣,整張臉漲得通紅,怒視著龍昊,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憤怒:“你……你無恥!”

龍昊舔了舔嘴唇,似乎回味了一下那微鹹的滋味,臉上沒什麼表情,心中卻因這小小的“報復”而閃過一絲快意。他不再看她,轉而內視自身。

吸收了林婉兒那精純渾厚的處子元陰,他的收穫遠超預期。《九轉混沌神龍訣》一舉突破至第三重初期,實力暴漲!體內傷勢好了七七八八,那難纏的銷魂掌毒已被徹底驅散。更讓他驚喜的是,原本因邪法續命和此次重傷而瀕臨枯竭的生命本源,竟得到了極大的補充!粗略估算,至少增加了十年的陽壽!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似乎緊緻了一些,原本深如溝壑的皺紋也淺淡了不少。他心念一動,從龍戒空間中取出一面之前準備的銅鏡。鏡中映出的,已不再是那個行將就木的七旬老叟,而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五十歲左右、面容依稀可見昔日輪廓、目光深邃、帶著幾分滄桑與沉穩的中年男子!雖然鬢角依舊有些灰白,但已不再是之前的枯槁雪白,而是變成了更有生氣的灰黑色。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許多,甚至隱隱透出一股內斂的威嚴。

“二十五載壽元……足夠了。”龍昊心中一定。有了時間,就有了無限可能。

他收起銅鏡,看向仍坐在地上,抱著雙膝,將頭埋在其中,肩膀微微聳動的林婉兒。憤怒過後,是更深的無助和茫然。

“把衣服穿好。”龍昊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淡,扔過去一套自己備用的、相對乾淨的青色布衣,雖然寬大,但總比她身上那件屬於他的、沾滿血汙的外袍要好。“我們該離開了。”

林婉兒身體一顫,沒有動。

龍昊也不催促,走到石室一角,背對著她,靜靜等待。他需要確認外界是否安全。

片刻後,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又過了一會兒,聲音停止。

龍昊轉過身。林婉兒已經穿好了那身極不合身的寬大男裝,更顯得她身形嬌小,楚楚可憐。她低著頭,長髮披散,看不清表情,但那股絕望和疏離感,卻顯而易見。

龍昊不再多言,集中精神,感應外界。片刻後,他眉頭微展。外界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樹林的聲音,並無危險氣息。花弄影的屍體依舊在原地,並無他人靠近的痕跡。

“走。”他簡短地說了一句,走到林婉兒身邊,不由分說,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婉兒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但龍昊的手如同鐵鉗,紋絲不動。

下一刻,天旋地轉的感覺傳來。兩人身影自戒內空間消失,重新出現在了那棵大榕樹下。

夕陽的餘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花弄影的屍體倒在不遠處,面目猙獰。倖存的丫鬟僕役和重傷的護衛頭領、龍十七等人早已不知去向,想必是驚慌逃散了。趙鐵柱也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灘汙跡和一串倉皇逃離的腳印。

重回現實,林婉兒看著眼前的景象,尤其是花弄影的屍體,身體微微顫抖,臉色更白。之前的經歷,如同噩夢重現。

龍昊鬆開她的手,目光掃過四周,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跟我來。”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附近應有水源的地方走去。林婉兒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默默跟了上去。此刻的她,孤身一人,除了跟著這個奪去她清白的男人,她不知該去往何處。

兩人一前一後,在漸濃的暮色中穿行。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傳來潺潺水聲。撥開茂密的灌木,一個隱秘在林間的小水潭出現在眼前。潭水清澈見底,在夕陽下泛著粼粼波光。

龍昊停下腳步,指了指水潭:“去清洗一下。我在此處守著。”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林婉兒看著那清澈的潭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狼狽不堪的樣子,尤其是雙腿間那不適的黏膩感,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但她看了看龍昊,又看了看幽深的四周,眼中露出戒備和猶豫。

“放心,我對現在的你沒興趣。”龍昊背過身,走到不遠處一塊大石旁坐下,閉上雙眼,開始調息,鞏固剛剛突破的修為。“速度快些,天快黑了。”

他的直接和冷淡,反而讓林婉兒稍稍安心。她猶豫片刻,終究抵不過清潔身體的渴望,小心翼翼地走到潭邊,確認龍昊確實沒有回頭,才飛快地褪下那身寬大的男裝,踏入冰涼的潭水中。

清水漫過肌膚,帶來刺骨的涼意,卻也讓她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她用力搓洗著身體,尤其是那些曖昧的痕跡,彷彿要將方才的屈辱一併洗去。淚水再次無聲滑落,混入潭水中。

龍昊坐在石上,耳中聽著遠處細微的水聲,心中古井無波。他運轉功法,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和增長的壽元,對未來的規劃漸漸清晰。救下林婉兒,是意外,也是因果。如今債已兩清(在他心中),接下來,是該繼續自己的路途了。至於這位侯府千金何去何從……他並不十分關心。

夜幕緩緩降臨,林間升起了薄霧。水潭邊,一個女子在清冷的水中洗滌身心;不遠處,一個男子在寂靜中積蓄力量。一場始於陰謀與拯救、糾纏著恩情與孽債的旅程,在這幽深的林間水潭旁,暫時畫上了一個休止符。而前方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加莫測的江湖與命運。

------------

第28章潭邊別過各西東

夜色如墨,林間水潭邊,只有篝火噼啪作響的聲音和遠處不知名蟲豸的低鳴。林婉兒將自己浸在冰涼的潭水中,用力搓洗著肌膚,彷彿要將那些淤青、那些曖昧的痕跡、連同那場不堪回首的噩夢,都一併洗刷乾淨。淚水無聲流淌,與冰冷的潭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膚泛起褶皺,指尖冰冷發白,才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走上岸。

夜風吹過溼漉漉的身體,帶來刺骨的寒意。她顫抖著拿起那套寬大的青色男裝,笨拙地穿上。布料粗糙,帶著陌生男子的氣息(龍昊的),讓她極不舒服,但總好過衣不蔽體。她繫好衣帶,將過長的袖子和褲腳挽起,溼漉漉的長髮披散在身後,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瘦弱可憐。

龍昊始終背對著她,坐在不遠處的大石上,如同入定的老僧,氣息悠長平穩。直到聽到她穿衣的窸窣聲停止,他才緩緩睜開眼,站起身。

他走到潭邊,看也沒看蜷縮在火堆旁、抱著膝蓋取暖的林婉兒,徑直開始脫去自己那身早已被血汙和汗漬浸透、硬邦邦黏在身上的破爛外袍。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避諱。

林婉兒聽到動靜,下意識地抬眼望去,正好看到龍昊脫下上衣,露出精壯的上身。月光下,那具身軀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般蒼老,肌肉線條清晰流暢,只是上面佈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疤,尤其是心口附近一個清晰的暗紅色掌印,觸目驚心。這些傷痕,無聲地訴說著他經歷過的生死搏殺。林婉兒心頭莫名一顫,連忙低下頭,臉頰有些發燙,心中五味雜陳。這個男人,救了她,也毀了她,如今更是以一種近乎野蠻的直接,闖入她的視線。

龍昊踏入潭中,冰冷的潭水讓他微微吸了口氣。他掬起水,用力清洗著身上的血汙和塵土。水流沖刷過傷口,帶來刺痛,他卻眉頭都不皺一下。很快,身上的汙垢被洗淨,露出古銅色的皮膚,那些傷疤在月光下更顯猙獰,卻也透著一股飽經風霜的悍勇之氣。

洗完澡,他並未立刻上岸,而是目光銳利地掃過水麵。突然,他出手如電,五指如鉤,猛地插入水中!嘩啦一聲水響,等他抬手時,指間已牢牢夾著一條拼命掙扎、鱗片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肥美鱸魚。

如此反覆幾次,岸邊便多了三四條還在蹦跳的鮮魚。

龍昊上岸,撿起之前的破爛衣服,撕下相對乾淨的布條擦乾身體,換上一套備用的深灰色布衣。雖然依舊樸素,但洗去血汙後,整個人精神煥發,配合他突破後隱隱透出的氣勢和年輕了不少的容貌,看起來竟像是個四十餘歲、沉穩幹練的江湖客,與之前落魄老儒的形象判若兩人。

他熟練地用樹枝削尖,將魚串好,架在篝火上翻烤。不一會兒,魚肉被烤得金黃焦香,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的聲響,誘人的香氣瀰漫開來。

龍昊拿起一條烤得最好的魚,走到林婉兒面前,遞給她,聲音平淡:“吃。”

林婉兒抬起頭,看著眼前香氣撲鼻的烤魚,又看看龍昊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腹中早已飢餓難耐,但她卻沒什麼胃口,只是搖了搖頭。

“不吃就餓著。”龍昊也不勉強,收回手,自己坐到火堆旁,大口吃了起來。他吃得很快,卻並不粗魯,彷彿只是在完成一項補充體力的必要任務。

林婉兒看著他吃得香甜,聞著那誘人的香味,最終還是抵不過生理的需求,小聲道:“……給我一條小的。”

龍昊瞥了她一眼,將另一條稍小的魚遞過去。林婉兒接過,小口小口地吃著。魚肉外焦裡嫩,味道竟然出乎意料的好。溫暖的食物下肚,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空虛感。

兩人沉默地吃著烤魚,除了篝火的噼啪聲和咀嚼聲,再無其他交流。一種古怪而壓抑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瀰漫。

吃完東西,龍昊將火堆徹底熄滅,掩埋痕跡。“該走了。”他起身,走向不遠處停著的、那輛屬於林婉兒的、還算完好的馬車。拉車的馬兒受了驚嚇,但並未跑遠,被龍昊尋回拴好。

他檢查了一下馬車,確認還能行駛,便對林婉兒道:“上車。”

林婉兒默默走過去,在龍昊的攙扶下登上馬車。他的手很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車廂內還殘留著之前的血腥味和混亂痕跡,讓她一陣不適。

龍昊坐在車轅上,一抖韁繩,馬車緩緩啟動,朝著記憶中驛站的方向行去。夜色深沉,山路崎嶇,馬車顛簸前行。

車廂內,林婉兒蜷縮在角落,聽著外面單調的車輪聲和馬蹄聲,心亂如麻。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回到驛站?然後呢?如何向家人解釋這一切?護衛全滅,自己失身於一個來歷不明的中年男人……這訊息傳回去,鎮遠侯府的臉面何存?她自己又將如何自處?而身邊這個沉默駕車的男人,他究竟是誰?他要去哪裡?

無數個問題盤旋在腦海,卻沒有一個答案。她只覺得前路一片迷茫,比這夜色更加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隱約出現了燈火的光亮。一座驛站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出來。

龍昊勒住馬車,在距離驛站大門尚有百步之遙的一處陰影裡停了下來。他跳下車,掀開車簾,對裡面的林婉兒道:“到了。”

林婉兒怔怔地看著他。

龍昊伸出手:“下車。”

林婉兒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遞了過去。龍昊扶著她下了馬車。驛站門口的燈籠光芒隱約照過來,映出兩人模糊的身影。

“就此別過。”龍昊鬆開手,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林婉兒抬頭看著他。月光下,他洗去血汙的臉龐輪廓清晰,目光深邃,雖然依舊能看出歲月的痕跡,但已非之前那般蒼老不堪。救命的恩情,失身的屈辱,一路的沉默……種種情緒在她心中翻騰。他是恩人,也是仇人,這複雜的糾葛,讓她不知該如何面對。

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兩個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從她蒼白的唇間溢位:“……保重。”

龍昊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毫不留戀地走向旁邊的密林陰影,身影很快與黑暗融為一體,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林婉兒獨自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怔忪了許久。夜風吹過,寬大的男裝獵獵作響,更顯得她身形單薄。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和無助感席捲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和不合身的衣物,邁開沉重的步伐,朝著燈火通明的驛站大門走去。

驛站門口有兵丁守衛,看到深更半夜一個穿著古怪男裝、披頭散髮的女子獨自走來,頓時警覺起來,厲聲喝問:“站住!什麼人?”

林婉兒停下腳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乃鎮遠侯府林婉兒,途中遭遇歹人襲擊,護衛盡歿,特來求助。”

“鎮遠侯府?”守衛一驚,連忙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一名身著低階軍官服飾、面色沉穩的中年男子帶著幾名兵士快步走了出來。那軍官看到林婉兒這般狼狽模樣,先是一愣,待看清她容貌(雖憔悴,但底子極好)和那身明顯不合體的男裝時,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尤其是聽到“護衛盡歿”四字,臉色頓時凝重起來。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語氣恭敬中帶著關切:“末將王罡,乃鎮遠侯爺舊部,現任此驛丞。小姐受驚了!快請進!”他一邊將林婉兒迎進驛站,一邊急切地問道:“小姐,究竟發生了何事?護衛兄弟們……真的都……”

林婉兒眼圈一紅,強忍著淚水,簡略地將遭遇匪徒、豹子以及最後花弄影襲擊之事說了,只是隱去了龍昊救她以及後來的種種,只說自己僥倖躲藏,待歹人離開後才逃出。

王罡聽得心驚肉跳,尤其是聽到合歡宗弟子時,更是面色大變。他仔細檢視林婉兒,發現她雖然狼狽,但似乎並未受到明顯外傷(衣物遮擋了痕跡),精神雖差,卻也還算鎮定,心中稍安。只要小姐人沒事,就是不幸中的萬幸!

“小姐放心!此地已安全!末將即刻點齊人馬,護送小姐回王府!”王罡立刻下令,讓驛站最好的房間給林婉兒休息,準備熱水熱飯,同時派人連夜前往附近城鎮調集更多人手。

站在驛站溫暖的房間裡,看著窗外忙碌的兵士,林婉兒終於有了一絲劫後餘生的真實感。但內心深處,那個消失在夜色中的青衫身影,以及那段無法對人言說的經歷,卻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靈魂裡。恩仇難辨,前路茫茫,回到熟悉的侯府,等待她的,又將是什麼?

而此刻,龍昊早已遠離驛站,獨自穿行在茫茫夜色之中。對他而言,林婉兒不過是他漫長逃亡路上一段意外的插曲,一筆算不清的賬。他的目標,始終是遠方,是變強,是探索龍戒之秘,是最終向那高踞雲端的仇敵,討回一切!

------------

第29章孤劍滌塵血路行

龍昊獨自一人,行走在蒼茫的天地間。風餐露宿,跋山涉水,遠離了京城的繁華與喧囂,也遠離了與林婉兒那段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他的身影在曠野中顯得格外孤寂,唯有左手無名指上那隱於皮下的龍紋,散發著微不可察的溫熱,是他與這世間唯一的、隱秘的聯絡。

夜深人靜,篝火旁,龍昊偶爾會從修煉中醒來,望著跳躍的火焰出神。腦海中,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幾張傾國傾城的容顏。

南宮嫣然,他曾經名義上的未婚妻,攝政王府的明珠。記憶中的她,高貴清冷,如同雪山之巔的玉蓮,遙不可及。那雙冷漠的、帶著施捨與決絕意味的眸子,以及那摔碎的玉瓶,是他心中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時刻提醒著他曾經的屈辱與弱小。

薛妖嬈,雖未真正謀面,但透過龍嘯天等人的描述,以及那枚作為“紀念”的血梅絲帕,一個妖嬈入骨、魅惑眾生、視男子為玩物與爐鼎的合歡宗聖女形象,便躍然眼前。那是帶給他最初毀滅的魔女,是他一切苦難的根源,恨意與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極致魅力所懾的複雜情緒交織。

雲裳,那位京都琴藝大家,空靈如幽谷清泉,一曲琴音能滌盪塵慮。她身上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純淨,與這汙濁的世道格格不入。想起她,龍昊心中會有一絲難得的平靜,但也會想起那日張狂的糾纏,以及自己暗中出手後她那茫然尋找恩人的目光。

柳依依,濟世堂那位明眸皓齒的醫女,活潑伶俐,心地善良,如同鄰家小妹,帶著人間的煙火氣與溫暖。想起她抓藥時專注的側臉,龍昊嘴角會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然而,這些女子的影像最終都會淡去,最後清晰地定格在林婉兒那張混合著高貴、倔強、羞憤、無助的蒼白麵容上。他與她的糾葛太深。救她、傷她、辱她、最後別她。她那絕望的淚水,那記清脆的耳光,那句複雜的“保重”,還有潭水邊那脆弱單薄的身影……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揮之不去。他欠她的,或許永遠也還不清。這份愧疚,與體內因她元陰而增長的力量和壽元糾纏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羈絆。

“呼……”龍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雜念驅散。兒女情長,於他而言,太過奢侈。他的路,是復仇之路,是強者之路,註定充滿血腥與孤獨。感情,只會成為弱點。

他握緊了手中的劍。這是一柄在剿滅一股土匪時繳獲的精鋼長劍,雖非神兵,卻也鋒利堅韌。他的劍法,主要來自龍戒傳承中的《九龍劍訣》。此劍法共分九重,對應神龍九變,招式大氣磅礴,凌厲無匹,練至大成,可演化九道龍形劍氣,摧山斷嶽。如今,他憑藉第三重初期的混沌龍力,已勉強能施展第一重“潛龍出淵”的部分精要,劍出如龍吟,威力驚人。

但《九龍劍訣》雖強,卻更擅長單打獨鬥或小範圍搏殺。一旦陷入重圍,便有力所不逮之虞。因此,龍昊真正的殺手鐧,依舊是防不勝防、專攻神魂的《龍吟波》。只是此術消耗神魂之力巨大,且有被識破的風險,非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輕易動用,更常用作扭轉戰局的奇招。

他的旅途,並非漫無目的。一方面,他需要磨礪劍法,鞏固修為;另一方面,他也在暗中打聽與“龍戒”、“鳳戒”相關的蛛絲馬跡,以及天下大勢的動向。而最快積累財富、獲取資訊、並踐行心中那份未曾完全泯滅的俠義之心的方法,便是——剿匪。

一個月間,龍昊單人只劍,輾轉千里,專門挑那些為禍一方、惡貫滿盈的山賊土匪窩下手。他的手段狠辣果決,從不留活口,一是為避免訊息走漏,二也是因為這些匪徒,大多罪該萬死。

黑風寨一役,他趁夜潛入,以龍吟波瞬殺巡哨頭目,而後憑藉詭異身法,如同暗夜死神,將數十名在睡夢中的匪徒一一割喉,鮮血染紅了山寨土地。

惡虎嶺上,他正面挑戰匪首“裂山虎”,以九龍劍訣硬撼其開山巨斧,十招之內,將其斬於劍下,群匪膽寒潰散,被他追亡逐北,盡數誅滅。

其中最慘烈、也最能體現他如今戰鬥風格的一戰,發生在毒龍澗。

毒龍澗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盤踞著一夥近百人的悍匪,頭領自稱“毒龍王”,善使毒功,性情殘暴,麾下還有四大金剛,個個武功不弱。澗內設有重重機關陷阱,官府數次圍剿皆損兵折將。

龍昊在澗外觀察兩日,摸清了匪徒換崗和活動規律。第三日子夜,月黑風高,他如同鬼魅般潛至山寨後山懸崖下,這裡是防禦最薄弱之處。他憑藉精妙身法,徒手攀上近乎垂直的峭壁,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崖頂的哨兵。

然而,就在他潛入山寨核心區域,準備擒賊先擒王時,卻不慎觸動了連線著警鈴的隱秘絆索!

“叮鈴鈴——!”

刺耳的鈴聲瞬間劃破寂靜的夜空!

“敵襲!後山有敵襲!”匪徒的驚呼聲、雜亂的腳步聲頓時響成一片。火把迅速亮起,將山寨照得如同白晝。

龍昊心知偷襲已不可能,索性不再隱藏,長劍出鞘,在火光下泛起森冷寒光,主動殺向聞聲趕來的匪徒!

“殺了他!”

“哪兒來的小子,敢闖毒龍澗!”

匪徒們嚎叫著,揮舞著兵刃,如同潮水般湧來。

龍昊面色冷峻,九龍劍訣施展開來!劍光如龍,矯夭騰空,每一劍都帶著凌厲的破空聲!他身隨劍走,在人群中穿梭,劍鋒過處,必有一名匪徒濺血倒地!或是咽喉被刺穿,或是心臟被洞穿,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一時間,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怒吼聲響徹山寨。龍昊劍法雖高,但匪徒人數眾多,且不乏好手,特別是那聞訊趕來的四大金剛,一人使狼牙棒,勢大力沉;一人使雙鉤,詭異刁鑽;一人使鏈子槍,遠攻近戰皆宜;還有一人竟能口噴毒霧,防不勝防!

四人聯手,配合默契,將龍昊團團圍住,攻勢如同狂風暴雨!龍昊劍光舞得密不透風,但也被逼得連連後退,身上添了幾道血痕,雖不致命,卻也火辣辣地疼。周圍還有數十名悍匪不斷騷擾,冷箭暗器不時襲來,情勢岌岌可危!

“不能再拖下去了!”龍昊眼中寒光一閃,知道必須速戰速決!否則一旦匪首“毒龍王”現身,或是被更多匪徒合圍,今日恐怕要栽在這裡!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體內混沌龍力瘋狂運轉,喉間龍脈賁張!面對再次撲來的四大金剛和周圍嚎叫的匪徒,他嘴唇微張——

龍吟波·驚濤!

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練、覆蓋範圍更廣的無形音波,以他為中心,如同水紋般驟然擴散開來!這一次,他毫無保留,幾乎動用了大半神魂之力!

“呃啊!”

“我的頭!”

“什麼東西?!”

衝在最前面的四大金剛首當其衝,身形猛地一僵,臉上瞬間失去血色,抱頭髮出淒厲的慘叫,眼神渙散,動作完全變形!他們身後的數十名匪徒更是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齊刷刷地僵立原地,修為弱者直介面鼻溢血,眼神呆滯地軟倒下去,修為稍強者也痛苦地捂著腦袋,失去了戰鬥力!

整個戰場,為之一靜!

唯有龍昊,強忍著神魂傳來的虛弱感和陣陣眩暈,眼中殺機爆射!他豈會放過這絕佳機會?

“死!”

九龍劍訣催動到極致,劍光如同驚鴻乍現!唰!唰!唰!唰!

四顆大好頭顱沖天而起!鮮血如同噴泉般從四大金剛的脖頸斷口處狂噴而出!直到死,他們臉上還殘留著極致的痛苦與茫然!

龍昊毫不停留,身形如電,衝入那些尚未從龍吟波衝擊中恢復過來的匪群中,劍光閃爍,如同砍瓜切菜般,將剩餘匪徒盡數誅殺!一時間,殘肢斷臂橫飛,鮮血染紅了整個院落,如同修羅屠場!

當最後一名匪徒倒下,龍昊以劍拄地,大口喘息,臉色蒼白如紙。連續施展龍吟波和高強度搏殺,對他的消耗極大。

就在這時,一聲暴怒的咆哮從山寨深處傳來:“誰敢屠我兄弟!納命來!”

一道黑影如同大鳥般撲來,人未至,一股腥臭的綠色毒霧已撲面而來!正是匪首“毒龍王”!

龍昊強提一口真氣,屏住呼吸,劍交左手,右手閃電般彈出幾縷指風,將毒霧驅散少許,同時腳下發力,不退反進,一劍直刺毒龍王心口!正是九龍劍訣中的殺招——“龍翔九天”!

毒龍王沒料到對方中了毒霧還敢強攻,倉促間揮掌格擋。但他心神已被滿地屍體所奪,實力打了折扣。而龍昊雖消耗巨大,但勝在出其不意,劍勢一往無前!

“噗嗤!”

長劍穿透掌風,精準地刺入毒龍王心窩!

毒龍王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沒入胸膛的劍鋒,喉嚨裡發出“咯咯”幾聲,轟然倒地。

龍昊拔出長劍,看著滿地的屍體,面無表情。他快速搜尋了整個山寨,在匪首的臥室找到了暗格,裡面藏著大量金銀珠寶、銀票,粗略估算,價值不下萬兩!此外,還有幾本粗淺的武功秘籍和一些瓶瓶罐罐的毒藥,龍昊只取了金銀,其餘一概未動。

最讓他觸目驚心的,是山寨後山的山洞地牢。裡面關押著二十多名衣衫襤褸、神情麻木、身上帶著各種傷痕的女子。她們大多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顯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有些甚至已經被折磨得神志不清。

龍昊心中嘆息,一股鬱氣難以消散。他開啟牢門,儘量用平靜的語氣道:“匪首已死,你們自由了。”

女人們起初不敢相信,待看到龍昊不像匪徒,又看到外面滿地的匪徒屍體,才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痛哭。龍昊將繳獲的部分金銀換成散碎銀兩,分給這些可憐的女子,又根據她們提供的家鄉資訊,將距離較近的幾人護送到附近城鎮。至於那些神志不清、無家可歸的,他只能留下更多銀兩,託付給城鎮中看似善良的居民或寺廟暫時照料。

如此這般,一月之內,龍昊踏平十處匪窩,劍下亡魂過百,累計獲得金銀財物價值數萬兩。解救出的被擄婦女,多達數百人。他彷彿一尊來自地獄的殺神,又像是一尊漠然的散財童子,用血腥與金銀,洗滌著這條孤獨前行路上的罪孽。

他的名聲,並未遠揚,因為見過他出手的匪徒,都已成了死人。但在某些陰暗的角落,“青衣煞星”的傳聞,已開始悄然流傳。而龍昊自己,則在一次次的殺戮與救贖中,劍法愈發純熟,心性也愈發冷硬。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那雙清冷如泉(雲裳)、或倔強含淚(林婉兒)的眸子,會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帶來一絲短暫的漣漪。

------------

第30章瑤光初試劍滅邪

離開九天玄女宮已有一段時日,蘇瑤光帶著雪見、霜凝,一路向大乾中部行進。她謹記師尊“行俠仗義、體悟紅塵”的教誨,更因身負尋找龍戒之主的隱秘使命,一路格外留意各地動靜。柳聽雪的加入,為旅途增添了不少生氣,兩女性情相投,時常切磋劍法醫術,關係日益親密。只是後面不遠不近總跟著林風、趙烈、韓剛三人,讓蘇瑤光心中時有煩悶,卻也不好明著驅趕。

這一日,行至一處名為“棲霞山”的地界。但見山勢清秀,雲霧繚繞,隱約有鐘鳴梵唱傳來,據聞山中有一處名為“素女門”的小型女子宗門,門中弟子皆修清淨之道,與世無爭,在當地頗有善名。

然而,還未靠近山門,蘇瑤光敏銳的靈覺便捕捉到前方傳來陣陣兵刃交擊之聲,夾雜著女子的嬌叱與男子囂張的狂笑,空氣中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與邪異氣息。

“有情況!”蘇瑤光黛眉微蹙,對身旁三女低聲道,“前方似有爭鬥,我們前去看看。”

四人加快腳步,繞過一片竹林,眼前景象讓她們勃然變色!

只見素女門那簡樸的山門前,已是一片狼藉。數十名身著黑衣、胸口繡著猙獰合歡花紋的男子,正圍攻著十餘名白衣女子。那些白衣女子雖奮力抵抗,劍法輕靈,但顯然人數、實力均處下風,地上已躺倒了數具白衣女子的屍體,鮮血染紅了青石板。黑衣人中,為首兩人氣焰尤為囂張,一人使一對淬毒匕首,身法詭異,專攻下三路,名為鬼影;另一人手持鏈子飛爪,力道剛猛,遠端襲擾,名為裂骨。二人配合默契,招式陰毒,已有多名素女門弟子傷在他們手下。

更令人髮指的是,一些黑衣弟子並不急於殺人,反而如同戲鼠的貓,專門攻擊白衣女子的衣衫薄弱處,意圖生擒,口中汙言穢語不斷,顯然存了擄人做爐鼎的齷齪心思。素女門弟子個個容貌清麗,此刻面對如此羞辱,更是悲憤交加,防線岌岌可危。

“是合歡宗的外圍爪牙!”柳聽雪俏臉含霜,認出了那些黑衣人的來歷,“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此惡事!”

蘇瑤光眼中寒芒一閃,合歡宗!正是此等邪魔外道,禍亂世間!她想起宗內典籍記載合歡宗的種種惡行,又見眼前慘狀,一股義憤湧上心頭。

“雪見、霜凝,聽雪姐姐,助素女門禦敵!”蘇瑤光清叱一聲,玉手已握住腰間劍柄,“鏘”的一聲,一柄通體瑩白、寒氣四溢的長劍出鞘,正是她的隨身佩劍——“冰魄”。

話音未落,蘇瑤光已化作一道白色驚鴻,率先殺入戰團!她身法翩若驚鴻,劍法更是精妙絕倫,冰魄劍揮灑間,道道凌厲無匹的冰寒劍氣激射而出,如同寒冬驟臨!

“噗!噗!”

兩名正欲對一名素女門弟子下毒手的合歡宗普通弟子,只覺喉間一涼,已被劍氣洞穿,哼都未哼一聲便栽倒在地。

“哪裡來的小娘皮,敢管我合歡宗的閒事!”鬼影見狀,怪叫一聲,與裂骨交換一個眼神,雙雙捨棄原有對手,帶著七八名精銳弟子,朝著蘇瑤光圍攏過來。他們看出蘇瑤光修為不俗,且容貌絕美,氣質超凡,若能擒下,必是大功一件!

“小姐小心!”雪見、霜凝嬌叱一聲,各持長劍,護在蘇瑤光左右。柳聽雪亦拔劍出鞘,劍光如雪,迎向另一側攻來的敵人。四女頓時陷入重圍。

蘇瑤光臨危不懼,冰魄劍舞得密不透風,將《九天玄女劍法》的精妙施展得淋漓盡致。她修為已至築基中期,劍法更是得了玄玉真人真傳,雖是以一敵多,卻絲毫不落下風,反而劍光過處,又有三名合歡宗弟子受傷倒地。

然而,鬼影與裂骨畢竟是合歡宗外門中的好手,實戰經驗豐富,招式歹毒,加上人多勢眾,漸漸將蘇瑤光四女包圍,攻勢如同狂風暴雨。雪見和霜凝修為稍遜,已是香汗淋漓,險象環生。柳聽雪獨鬥數人,亦感壓力巨大。

就在此時——

“結陣!保護小姐!”

一聲清冷的嬌叱從林間響起!緊接著,數十道身著淡紫色勁裝、面罩輕紗、氣息凌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四面八方掠出!正是暗中護衛的五十名玄女衛!

玄女衛訓練有素,瞬間結成一座玄奧的劍陣,將蘇瑤光四女護在中心,劍光連綿成片,如同銅牆鐵壁,反將合歡宗弟子分割包圍!

形勢瞬間逆轉!

鬼影、裂骨等人沒料到對方還有如此強大的伏兵,頓時陣腳大亂。玄女衛個個修為精湛,劍法狠辣,配合無間,豈是這些烏合之眾所能抵擋?

“啊!”

“撤!快撤!”

慘叫聲此起彼伏,合歡宗弟子在玄女衛的絞殺下,如同割麥子般倒下。鬼影被三名玄女衛聯手圍攻,顧此失彼,被一劍刺穿心窩,死不瞑目。裂骨揮舞鏈子爪想要突圍,卻被劍陣困住,瞬間身中數劍,倒地身亡。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除了少數幾個見機得早、倉皇逃入密林的雜魚,包括鬼影、裂骨在內的數十名合歡宗弟子,盡數伏誅!玄女衛亦有五人受傷,其中兩人傷勢較重,但無人陣亡。

素女門倖存的弟子們劫後餘生,相擁而泣,紛紛向蘇瑤光等人躬身道謝。

蘇瑤光剛鬆了口氣,正欲安撫眾人,突然——

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壓,如同烏雲蓋頂,從山林深處洶湧而來!伴隨著一聲沙啞陰森的怒喝:“何方小輩,敢殺我合歡宗門人!納命來!”

一道黑影快如閃電,攜著滔天煞氣,瞬息即至!來人是一名身著暗紅長袍、面容枯槁、眼神陰鷙的老者,正是坐鎮此次行動的合歡宗外門長老——七情道人!

七情道人修為已至築基後期,遠非鬼影、裂骨之流可比。他含怒出手,隔空一掌拍向玄女衛劍陣!

“轟!”

一股粉紅色的、帶著靡靡之音的掌風席捲而來,腥臭撲鼻!首當其衝的兩名玄女衛躲閃不及,被掌風掃中,頓時如遭重錘,口噴鮮血倒飛出去,其中一人當場氣絕!劍陣瞬間被破開一個缺口!

“結九天玄女陣!”蘇瑤光花容失色,但臨危不亂,嬌叱指揮。剩餘玄女衛迅速變陣,以蘇瑤光為核心,劍氣相連,化作一道巨大的蓮花虛影,將眾人護住。

“螳臂當車!”七情道人冷笑,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枯爪連連拍出,每一掌都蘊含著摧心斷脈的陰毒勁力,轟擊在劍陣光幕上。

“嘭!嘭!嘭!”

光幕劇烈震盪,玄女衛們臉色發白,氣血翻騰,修為稍弱者已是嘴角溢血。蘇瑤光作為陣眼,承受的壓力最大,只覺一股股陰寒歹毒的勁力透陣而來,衝擊著她的經脈,喉頭一甜,險些吐血,被她強行壓下。

“蘇師妹!”柳聽雪見狀,不顧自身傷勢,挺劍從側翼攻向七情道人,試圖分散其注意力。她的寒星劍法凌厲迅捷,劍尖寒芒點點。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七情道人袖袍一拂,一股大力湧來,柳聽雪只覺劍身巨震,虎口崩裂,長劍險些脫手,人也被震得連連後退。

眼看劍陣搖搖欲墜,眾人傷亡在即——

“邪魔外道,休得猖狂!”

一聲清越的冷喝響起,一道璀璨如寒星、凌厲無匹的劍氣,如同天外飛仙,自斜刺裡驟然出現,直刺七情道人後心要穴!劍氣之精純,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令七情道人也感到一絲威脅!

正是凌絕塵出手了!他一直在暗中觀戰,本想磨練蘇瑤光,此刻見七情道人修為高深,蘇瑤光等人危在旦夕,不再隱藏。

“嗯?還有高手?”七情道人心中一凜,不得不回身應對,雙掌泛起粉紅光暈,硬接凌絕塵這一劍。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四野!氣勁四溢,飛沙走石!

凌絕塵身形微晃,退後半步,面色凝重。七情道人則身形一晃,臉上掠過一抹潮紅,顯然吃了點小虧。凌絕塵的修為比他略勝半籌,劍法更是超凡脫俗。

兩人瞬間戰在一處,劍光掌影翻飛,勁氣縱橫,一時難分高下。有了凌絕塵牽制主力,蘇瑤光壓力大減,連忙指揮玄女衛重整陣型,護住眾人,並不斷以劍氣遠端襲擾七情道人,雖不能造成致命威脅,卻也讓他分心他顧,無法全力對付凌絕塵。

七情道人越打越心驚,凌絕塵劍法高超,內力深厚,他本就佔不到便宜,旁邊還有一群蒼蠅不斷騷擾,尤其是那個白衣少女的劍氣,冰寒刺骨,頗為難纏。他心生退意,虛晃一招,逼退凌絕塵,身形向後急退。

就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心神稍懈的剎那——

“邪魔受死!”

一聲大喝,一道青色身影如同獵豹般從藏身的樹後竄出,手中長劍閃耀著耀眼青芒,凝聚全身功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向七情道人毫無防備的背心命門!

正是林風!他早已到場,卻一直隱匿不出,直到此刻見七情道人心神被凌絕塵和蘇瑤光所奪,露出破綻,才驟然發動偷襲,意圖搶奪這擊殺強敵的“首功”!

“噗嗤——!”

林風這一劍,蓄勢已久,又快又狠,七情道人萬萬沒想到旁邊還藏著這樣一個“黃雀”,猝不及防之下,被長劍透背而入,劍尖從前胸穿出!

“你……卑鄙!”七情道人身體劇震,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口的劍尖,眼中充滿了怨毒與不甘,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氣絕身亡。

林風拔出長劍,瀟灑地挽了個劍花,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看向蘇瑤光,故作關切道:“瑤光師妹,你沒事吧?這老魔頭甚是厲害,師兄來遲一步,讓你受驚了。”

蘇瑤光看著林風那副故作姿態的模樣,又想起他之前一直作壁上觀、直到此刻才出手撿便宜的行徑,心中一陣厭惡。她淡淡地瞥了林風一眼,連話都懶得說,轉身去檢視受傷的玄女衛和素女門弟子。若非凌絕塵前輩正面抗衡,若非玄女衛結陣抵擋,消耗了七情道人大部分精力,林風哪有偷襲得手的機會?這份“功勞”,在她看來,著實令人不齒。

柳聽雪也微微蹙眉,對林風的觀感又差了幾分。

凌絕塵收劍而立,目光深邃地看了林風一眼,未發一言,但眼神中的意味,讓林風臉上的得意之色稍稍收斂。

此時,素女門的掌門,一位氣質雍容、面帶悲慼的中年道姑,帶著倖存弟子上前,向著蘇瑤光、凌絕塵等人深深一拜:“貧道靜心,多謝諸位仗義相助,救我素女門於水火!此恩此德,沒齒難忘!請諸位恩人移步山門,容我等略盡地主之誼,療傷歇息。”

蘇瑤光與凌絕塵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眾人經歷惡戰,皆有損耗,確實需要休整。

於是,在靜心師太的引領下,一行人踏入素女門。門內亭臺樓閣清雅別緻,只是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提醒著方才的慘烈。

靜心師太將最好的幾間淨室安排給蘇瑤光、凌絕塵等貴客,又命弟子趕緊準備熱水、齋飯、傷藥。很快,熱氣騰騰的浴湯、清淡可口的素齋便送到了各人房中。

蘇瑤光屏退左右,褪去沾染了血汙和塵埃的衣裙,將疲憊的嬌軀浸入溫暖的水中。熱水舒緩著緊繃的神經和痠痛的肌肉,但她腦海中卻思緒紛雜。合歡宗的猖獗、林風的虛偽、凌絕塵的高深、還有那冥冥中指引方向的玉鳳戒……前路,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複雜莫測。她輕輕摩挲著指間的玉鳳戒,感受著那絲微弱的溫熱,心中默唸:龍戒之主,你究竟在何方?

------------

第31章浴血煉妖丹初成

龍昊獨自行走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這裡古木參天,藤蔓纏繞,瘴氣瀰漫,是猛獸毒蟲的樂園,也是尋常武者絕不敢輕易踏足的絕地。然而,對龍昊而言,這裡卻是絕佳的試煉場與資源寶庫。他需要不斷的戰鬥來磨礪劍法、鞏固修為,更需要強大的血氣與生命精華來滋養肉身、加速《九轉混沌神龍訣》的修煉。尋常飯食已難以滿足他日益增長的身體需求,唯有這些山林霸主的血肉,方是上佳的滋補之物。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靈覺散佈開來,搜尋著強大的生命氣息。尋常野兔、麋鹿,他已不屑一顧,他的目標,是那些足以威脅一方、稱霸一隅的兇獸,乃至……開啟了靈智、懂得吞吐日月精華的妖獸!妖獸體內凝結的妖丹,蘊含著其畢生修煉的精華,對修煉者而言,乃是堪比靈丹妙藥的大補之物,甚至有可能從中領悟妖獸的天賦神通。

第一戰:血紋劍齒虎

龍昊追蹤著一股濃烈的腥風,來到一處怪石嶙峋的山谷。谷中白骨累累,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腐臭。一聲低沉威嚴的虎嘯震徹山谷,草木皆伏。

只見一頭巨虎從洞穴中緩步走出。此虎體型遠超尋常猛虎,堪比小象,毛皮呈暗金色,上面佈滿了詭異的血色紋路,如同燃燒的火焰。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口中探出的兩根尺許長的慘白劍齒,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正是血紋劍齒虎!這是一頭已接近妖獸邊緣的兇獸,兇威滔天。

劍齒虎琥珀色的豎瞳死死鎖定了龍昊這個闖入它領地的不速之客,低吼一聲,後肢蹬地,化作一道金色閃電撲來!速度快得驚人,帶起一股惡風!

龍昊不閃不避,眼中戰意升騰!他正好試試突破後的肉身力量!

“來得好!”

他低喝一聲,竟棄劍不用,雙足踏地,地面微微一震,右拳緊握,混沌龍力灌注其中,拳頭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混沌光澤,毫無花哨地一拳轟向劍齒虎拍來的巨爪!

九龍撼天拳·潛龍出淵!

拳爪相交,發出沉悶如擂巨鼓的巨響!

“嘭!”

氣浪翻卷,飛沙走石!龍昊身形一晃,後退半步,腳下青石碎裂。而那血紋劍齒虎則發出一聲痛吼,龐大的身軀竟被這一拳打得凌空倒翻出去,重重砸在山壁上,落下時,一隻前爪已是扭曲變形,顯然骨頭已被震碎!

劍齒虎又驚又怒,它稱霸山林多年,何曾吃過如此大虧?它徹底暴怒,另一隻完好的前爪瘋狂刨地,血紋亮起刺目光芒,張開血盆大口,一道凝練如實質的腥臭血色罡氣如同利箭般射向龍昊!這是它天賦的“血煞吼”!

龍昊眼神一凝,不敢怠慢,冰魄劍瞬間出鞘!劍身嗡鳴,寒氣四溢!

九龍劍訣·遊龍驚鴻!

劍光如龍,矯夭騰空,精準地點在血色罡氣最薄弱之處!

“嗤啦!”

血色罡氣被凌厲的劍氣從中剖開,消散於無形。而龍昊劍勢不停,人隨劍走,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掠過劍齒虎身側!

“噗嗤!”

一顆碩大的虎頭沖天而起!鮮血如泉噴湧!無頭虎屍抽搐兩下,轟然倒地。

龍昊收劍而立,氣息平穩。他走到虎屍前,並指如刀,劃開其堅硬的頭骨,果然在腦髓深處,找到了一顆鴿卵大小、色澤暗金、表面有淡淡血紋環繞的結晶——偽妖丹。此物雖非真正妖獸內丹,但蘊含的血氣與一絲微薄妖力也極為可觀。他小心收起偽妖丹,然後將整具龐大的虎屍收入龍戒空間。這虎肉、虎骨、虎鞭皆是滋補聖品,尤其是那對劍齒,是煉製法器的好材料。

第二戰:撼地暴熊

數日後,龍昊深入一片原始叢林,這裡古樹粗壯,需要數人合抱。他感應到一股沉渾如山、充滿壓迫感的氣息。撥開茂密的灌木,只見一頭如同小山般的巨熊正在啃食一頭野牛的屍體。此熊人立起來恐有三米高,渾身毛髮如鋼針般根根豎立,呈黑褐色,一雙熊眼赤紅如血,散發著暴虐的氣息。它每一次呼吸,都帶起沉悶的風聲,正是以力量防禦著稱的撼地暴熊。

暴熊發現龍昊,人立而起,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揮舞著門板大小的熊掌,狠狠拍向龍昊!掌風未至,一股惡臭腥風已撲面而來,力量之大,足以開碑裂石!

龍昊不敢硬接其鋒芒,身形一晃,施展“遊龍遁天術”中的身法,如同鬼魅般繞到暴熊側後方,冰魄劍疾刺其相對柔軟的肋下!

“叮!”

劍尖刺中熊皮,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只留下一個白點!這暴熊的防禦竟如此恐怖!

暴熊吃痛,更加狂暴,轉身橫掃,巨掌帶起呼嘯狂風!龍昊再次閃避,劍光連閃,刺向暴熊眼睛、咽喉等要害,但這暴熊看似笨拙,反應卻極快,總是能用厚實的皮毛或熊掌格擋開。

“吼!”久攻不下,暴熊狂性大發,人立而起,雙掌猛地拍向地面!

戰爭踐踏!

轟隆!

大地劇烈震顫,以暴熊為中心,地面如同波浪般翻滾起來,無數碎石泥土飛濺!強烈的震盪波席捲開來!

龍昊只覺腳下不穩,氣血翻湧!他急忙騰空躍起,避開這範圍攻擊。身在半空,他目光一冷,體內混沌龍力瘋狂注入冰魄劍!

“吟——!”

劍身發出清越龍吟,寒氣大盛!劍尖處,一道尺許長的混沌色劍罡吞吐不定!

九龍劍訣·龍戰於野!

人劍合一,化作一道璀璨驚鴻,從天而降,直刺暴熊天靈蓋!這是凝聚了他全身功力的一劍!

暴熊感受到致命威脅,赤紅熊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雙臂交叉護住頭頂!

“噗——!”

混沌劍罡無堅不摧,瞬間穿透了熊掌,餘勢不衰,狠狠刺入暴熊堅硬無比的頭骨!

“嗷——!”暴熊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叫,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砸斷無數樹木,抽搐幾下,便沒了聲息。

龍昊落地,微微喘息。這暴熊皮糙肉厚,力量驚人,若非他劍罡初成,想要擊殺還真要費一番手腳。他如法炮製,取出偽妖丹,收起熊屍。這熊膽是解毒聖藥,熊掌更是絕世美味。

第三戰:碧磷毒蟒(妖獸)

又過了半月,龍昊闖入一片終年籠罩著淡綠色毒瘴的山谷。谷中寂靜的可怕,只有一些色彩斑斕的毒蟲爬行。靈覺告訴他,這裡盤踞著一個極其危險的存在。

他小心翼翼地深入,終於在谷底一個幽深的洞穴外,看到了此行的目標——一條水桶粗細、長達十丈的巨蟒!蟒身覆蓋著碧綠如玉的鱗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光,頭部生有一個小小的肉冠,一雙豎瞳冰冷無情,散發著築基初期妖獸的強大威壓!正是碧磷毒蟒!這是一頭真正的妖獸,已初開靈智,能吞吐毒瘴修煉,劇毒無比!

毒蟒發現了入侵者,盤起蛇陣,昂起猙獰的蛇頭,信子吞吐,發出“嘶嘶”的威脅聲。

龍昊全神戒備,不敢有絲毫大意。真正的妖獸,與之前那些徒具蠻力的兇獸截然不同!

“嘶!”

碧磷毒蟒率先發動攻擊,速度快如閃電,血盆大口張開,一股濃鬱的、帶著刺鼻腥臭的碧磷毒霧如同潮水般噴向龍昊!毒霧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腐爛,地面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龍昊早有準備,屏住呼吸,混沌龍力運轉全身,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護體罡氣,同時身形急退!但毒霧範圍太大,仍有少許沾染到護體罡氣上,發出“嗤嗤”的聲響,竟在快速侵蝕!

“好烈的毒性!”龍昊心驚,這毒霧恐怕連築基中期修士都不敢硬接!

他腳下發力,施展遊龍遁天術,險之又險地避開毒霧核心區域。同時,冰魄劍連連揮動,道道寒氣劍氣射向毒蟒七寸!

毒蟒靈活異常,扭動身軀,用堅硬的鱗片硬抗劍氣,只留下道道白痕。它再次噴吐毒霧,並且粗壯的蛇尾如同鋼鞭般橫掃而來,封堵龍昊的退路!

一時間,龍昊被逼得連連閃躲,險象環生。這毒蟒不僅毒性猛烈,力量、速度、防禦都極為出色,更兼有一定的智慧,戰鬥方式狡詐狠毒。

“不能久戰!必須速戰速決!”龍昊心念電轉,這毒霧對他的護體罡氣消耗極大,久守必失!

他瞅準一個機會,在毒蟒再次噴吐毒霧、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眼中厲色一閃!

龍吟波·驚魂!

一道凝練的音波無聲無息射出,直襲毒蟒神魂!

“嘶嗷——!”

碧磷毒蟒身體猛地一僵,豎瞳中露出極其擬人化的痛苦與混亂之色,噴吐毒霧的動作戛然而止!妖獸靈智已開,神魂比兇獸強大,但也正因如此,對龍吟波這類靈魂攻擊的抗性反而更差!這突如其來的神魂衝擊,讓它瞬間陷入了短暫的呆滯!

就是現在!

龍昊豈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他體內混沌龍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全部注入冰魄劍中!劍身劇烈震顫,發出陣陣龍吟,一道凝實無比的混沌劍罡延伸而出,散發出毀滅性的氣息!

九龍劍訣·逆鱗斬!

他身化殘影,人劍合一,如同一道撕裂虛空的閃電,從毒蟒大張的巨口之中,一穿而過!

“噗——!”

劍罡從毒蟒腦後貫出!帶出漫天碧綠色的毒血和腦漿!

碧磷毒蟒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翻滾,將周圍岩石樹木掃得一片狼藉,半晌後才漸漸停止動作,徹底斃命。

龍昊落在地上,臉色蒼白,微微喘息。連續動用龍吟波和最強殺招,對他消耗不小。他走到蛇屍旁,忍著腥臭,破開蛇腹,在其膽囊附近,找到了一顆龍眼大小、通體碧綠、晶瑩剔透、散發著濃鬱生機與劇毒氣息的圓珠——碧磷妖丹!

真正的一階妖獸內丹!

龍昊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精純妖力和那絲詭異的毒系法則波動。若是煉化此丹,不僅修為能大增,或許真有一絲機會,獲得對毒力的抗性,甚至初步掌控碧磷毒焰!

他小心翼翼地將妖丹收起,又將巨大的蛇屍收入龍戒。這蟒皮是煉製軟甲的上好材料,蟒膽解毒,蟒肉……雖有毒,但處理得當,亦是壯大氣血的寶藥。

連續三場惡戰,讓龍昊收穫頗豐。他尋了一處僻靜山洞,佈下簡單預警禁制,便開始閉關。先是運轉功法,煉化三枚偽妖丹和那枚碧磷妖丹。精純的能量湧入四肢百骸,滋養肉身,壯大龍力。《九轉混沌神龍訣》第三重的境界徹底穩固,並向中期邁進了一小步。更重要的是,在煉化碧磷妖丹時,他果然感受到一股灼熱中帶著陰寒的奇異能量融入經脈,使得他對毒性的抵抗力明顯增強,皮膚表面甚至隱隱泛起一絲極淡的碧光,旋即隱沒。

“看來,日後需多獵殺妖獸,獲取妖丹。不僅提升修為,更能獲得種種異能!”龍昊眼中精光閃爍,對未來的修煉之路,更加清晰。這危機四伏的深山,對他而言,已成了一座巨大的寶藏。而他的腳步,也將邁向更深處,尋找更強大的獵物。

------------

第32章除魔務盡焚巢穴

素女門,晨鐘悠揚,滌盪著昨日殘留的血腥與肅殺。經過一夜休整,眾人傷勢雖未痊癒,但精神已恢復大半。靜心師太安排門人準備了清淡卻精緻的齋飯,蘇瑤光、凌絕塵、林風、柳聽雪等人圍坐一桌,雪見、霜凝侍立一旁,玄女衛與寒星劍派弟子則另設數席。

飯桌上氣氛略顯沉悶。雖然昨日擊退了來犯之敵,但素女門損失不小,多名弟子傷亡,山門前血跡雖經清洗,那股無形的悲慼與壓抑仍縈繞在眾人心頭。靜心師太眉宇間鎖著一縷揮之不去的憂色,食不知味。

早齋用畢,侍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靜心師太揮退左右,只留幾位心腹弟子在側,她起身,對著凌絕塵與蘇瑤光深深一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凌前輩,蘇仙子,以及諸位仗義援手的少俠,大恩不言謝。靜心代素女門上下,再謝諸位救命之恩!”她眼圈微紅,強忍悲意,“然……老尼心中有一事,如鯁在喉,夜不能寐,不得不厚顏相求。”

凌絕塵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師太但說無妨。”

蘇瑤光也端正坐姿,柔聲道:“師太請講,若能相助,我等義不容辭。”

靜心師太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然:“昨日來襲的,乃是合歡宗下設在外圍的一個據點——‘極樂塢’的爪牙。那極樂塢距此不過百餘裡,位於黑風山深處,塢主‘七情道人’雖已伏誅,但其巢穴猶在,殘餘黨羽甚多。此番他們受挫,必不會善罷甘休!我素女門經此一劫,元氣大傷,若待其緩過氣來,糾集更多人手,甚至引來合歡宗內門高手報復……我素女門百年基業,必將毀於一旦,門下這些弟子,恐遭滅頂之災!”

她聲音哽咽,繼續道:“老尼思前想後,唯有……唯有趁其如今塢內空虛、群龍無首之際,我等主動出擊,一舉搗毀那極樂塢,永絕後患!方可保我山門安寧!只是……我門中實力有限,實在無力獨自完成此事。故而……老尼懇請凌前輩、蘇仙子,能助我素女門一臂之力,聯手除此毒瘤!此乃功德無量之舉,亦是救我滿門性命啊!”

說罷,靜心師太竟欲再次躬身下拜。

蘇瑤光連忙起身扶住,俏臉上滿是義憤與同情。她自幼在九天玄女宮長大,雖知世間有邪魔外道,但親眼見到素女門這般與世無爭的清修之地遭此劫難,女子受辱,仍是感到陣陣心悸與憤怒。鏟奸除惡,本就是師門教誨,亦是她的本心。

“師太快快請起!”蘇瑤光語氣堅定,“合歡宗為禍世間,人人得而誅之!素女門之難,我等既已遇上,豈能坐視不管?除惡務盡,方能保一方平安!此事,我蘇瑤光,願往!”

她目光清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看向凌絕塵。雖有心答應,但她深知此行兇險,需得凌絕塵這等高手坐鎮方可。

凌絕塵沉吟不語,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他閱歷豐富,考慮更深。剿滅一個魔道據點,非同小可,牽扯甚大。極樂塢內情況不明,是否有隱藏高手?是否會陷入重圍?事後合歡宗的報復,又當如何應對?這並非簡單的行俠仗義,而是捲入了一場門派紛爭。

林風見狀,眼珠一轉,立刻起身,朗聲道:“師太放心!斬妖除魔,乃我輩本分!那極樂塢惡貫滿盈,早該剷除!林風不才,願追隨凌師叔與瑤光師妹,共赴魔窟,為民除害!”他說的慷慨激昂,目光卻不時瞟向蘇瑤光,顯然是想在她面前表現。

柳聽雪也起身道:“師尊常教導,遇邪魔當拔劍。聽雪願往。”

凌絕塵看了看目光堅定的蘇瑤光,又看了看一臉“正氣”的林風,再想到合歡宗平日所為,確實天怒人怨。他緩緩點頭:“也罷。魔道猖獗,不可縱容。便走上一遭,探明虛實,若有機會,便除了這毒瘤。但需計劃周詳,不可莽撞。”

見凌絕塵也同意,靜心師太大喜過望,連聲道謝。當下,眾人仔細商議。決定由凌絕塵、蘇瑤光、林風、柳聽雪四位高手,帶領二十名玄女衛、十名寒星劍派精英弟子,以及素女門還能戰鬥的十餘名好手,組成一支精銳隊伍,即刻出發,奇襲極樂塢。靜心師太則率領剩餘弟子留守山門,加強戒備。

計議已定,眾人不再耽擱,稍作準備,便悄然下山,由素女門熟悉路徑的弟子帶路,直奔黑風山極樂塢而去。

百餘里路程,對於這些修為在身的武者而言,不算遙遠。眾人施展輕功,穿山越嶺,避開官道,專走小路,晌午時分,便已抵達黑風山深處。

極樂塢坐落在一處隱蔽的山谷之中,谷口狹窄,易守難攻。遠遠望去,谷內隱約有亭臺樓閣,卻透著一股淫靡頹敗的氣息。帶路的素女門弟子低聲道:“就是那裡。平日谷口都有暗哨,今日卻似乎……安靜得過分。”

凌絕塵示意眾人隱匿氣息,他與蘇瑤光、林風三人施展高超身法,如同鬼魅般靠近谷口探查。果然,谷口設定的崗哨空空如也,地上還有些凌亂的腳印和打鬥痕跡,甚至有幾處已經發黑的血跡。

“看來,昨日七情道人帶去的人手,折損不小,留守之人似乎也發生了內訌或已撤離?”凌絕塵判斷道。

“機不可失!我們殺進去!”林風迫不及待。

“且慢。”凌絕塵更為謹慎,“恐有埋伏。我與瑤光師侄先行潛入查探,林師侄,你帶人在外接應,以響箭為號。”

蘇瑤光點頭同意。兩人身形一晃,已悄無聲息地潛入谷中。

谷內建築奢華,卻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氣和淡淡的血腥味。不少房間一片狼藉,值錢的細軟已被搜刮一空,顯然經歷過洗劫。他們小心翼翼地探查了幾個主要建築,只遇到幾個驚慌失措、武功低微的僕役和婢女,從其口中得知,昨日慘敗訊息傳回,塢內幾個頭目為爭奪財物和領導權發生火併,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塢內只剩下大貓小貓兩三隻,以及……被關押在後山石牢裡的“藥渣”。

凌絕塵發出訊號,林風等人迅速湧入。眾人合力,很快將殘餘的幾個負隅頑抗的魔徒清除,救出了被關押的女子。

當開啟後山那陰森潮溼的石牢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義憤填膺,柳聽雪更是忍不住別過頭去,美目含淚。牢房內關押著數十名女子,大多衣衫襤褸,眼神空洞麻木,形銷骨立,身上帶著各種觸目驚心的傷痕,顯然已被採補得元氣大傷,如同行屍走肉。她們看到有人進來,只是本能地蜷縮顫抖,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群畜生!”林風也收起了表演的心思,咬牙切齒。

蘇瑤光強忍心中悲憤,與靜心師太派來的弟子一起,安撫這些可憐的女子,給她們喂下清水和簡單的丹藥。

搜查整個極樂塢,除了救出的女子和一些來不及帶走的金銀財物,並未發現合歡宗更重要的功法秘籍或與更高層聯絡的證據。看來這確實只是一個外圍據點。

“此處汙穢,留之無益,燒了吧。”凌絕塵下令。

眾人將繳獲的不義之財分給被救女子作為盤纏,又將塢內儲存的油料酒水潑灑在各處,一把火點燃。

沖天烈焰騰空而起,映紅了半邊天,將這座魔窟連同其中的罪惡一同化為灰燼。

望著熊熊烈火,蘇瑤光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只有沉甸甸的責任。修行之路,不止是提升修為,更要滌盪這世間汙濁。

事畢,眾人護送被救女子出山,至安全處,便到了分別之時。

靜心師太帶領門人,再次對蘇瑤光、凌絕塵等人千恩萬謝:“諸位恩公,此恩此德,素女門永世不忘!日後但有所需,只要不違道義,素女門上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蘇瑤光還禮道:“師太言重了。同為正道,守望相助是應該的。還請師太保重,重整山門。”

凌絕塵也微微頷首:“魔道勢大,師太日後還需多加小心。”

林風則笑道:“師太放心,若那合歡宗再敢來犯,傳訊於我寒星劍派,定再來相助!”他自覺此番作為,必在蘇瑤光心中留下好印象。

雙方就此別過。靜心師太帶著門人和部分願意跟隨的被救女子,返回素女門。而蘇瑤光、凌絕塵一行人,則繼續踏上了前往大乾中部的旅程。

經此一事,蘇瑤光眼神中的稚嫩又褪去幾分,多了幾分堅毅與沉穩。她指間的玉鳳戒,似乎也愈發溫潤。而前方的路,註定不會平坦,更多的挑戰與因果,正等待著這位身負宿命的九天玄女。

------------

第33章雲深施術結善緣

龍昊離開那片曾與林婉兒有過糾葛的水域,繼續向東南方向獨行。他刻意避開官道城鎮,專挑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跋涉。一方面是為了磨練劍法、獵取妖獸,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避開可能存在的朝廷眼線。他如今雖容貌氣質已如四五十歲的中年武夫,但“龍遠山”這個身份,經林婉兒一事,或許也已引起某些人注意,低調總是好的。

數日後,他踏入了一片名為“萬瘴雲嶺”的連綿山脈。此山終年雲霧繚繞,山林深處多有沼澤毒瘴,滋生各種毒蟲猛獸,但也因此盛產許多外界罕見的珍稀藥材,常有不怕死的採藥人或冒險者深入外圍,搏一份富貴。

這日午後,龍昊正穿行在一片溼熱的原始密林中,四周古木參天,藤蔓如巨蟒般纏繞,空氣中瀰漫著腐葉和溼土的氣息,偶爾能聽到遠處不知名獸類的低吼。他靈覺散開,一邊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一邊搜尋著有價值的藥草或妖獸蹤跡。

突然,一陣極其微弱的、帶著痛苦意味的呻吟聲,順風飄入他耳中。聲音來自右前方一處陡峭的山坡下。

龍昊眉頭微皺,本不欲多事,但這荒山野嶺,人跡罕至,若是遇險者,見死不救,有違他心中尚存的一絲底線。他略一沉吟,還是循聲悄無聲息地靠了過去。

撥開茂密的灌木,只見山坡下方一片亂石堆中,趴伏著一個嬌小的身影。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身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背上揹著一個小巧的藥簍,裡面散落著幾株剛採的草藥。她的一條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腳踝處腫起老高,一片青紫,顯然是跌落時摔斷了。少女臉色慘白,額頭佈滿冷汗,嘴唇因疼痛而微微哆嗦,正試圖用手撐地爬起來,卻每一次用力都牽扯到傷腿,痛得她倒吸冷氣,發出壓抑的嗚咽。

看其裝扮和藥簍,應是在此採藥,不慎失足滾落。這萬瘴雲嶺地勢複雜,毒蟲遍佈,她一個弱女子重傷在此,若不及時救治,即便不因傷重而死,也會成為猛獸的腹中餐。

龍昊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亂石堆旁,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少女聽到動靜,驚恐地抬起頭。映入龍昊眼簾的是一張雖然因痛苦而扭曲、卻依舊難掩清秀的瓜子臉,一雙大眼睛如同受驚的小鹿,充滿了恐懼與無助。她看到龍昊這個陌生的、面容冷峻、眼神深邃的中年男子,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卻再次牽動傷腿,痛得眼淚直流。

“你……你是誰?”少女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過路的。”龍昊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他目光掃過少女的傷腿,又看了看陡峭的山坡和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能走嗎?”

少女咬著嘴唇,搖了搖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腿……腿斷了……動不了……好痛……”

龍昊沉默片刻。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管了,總不能把她丟在這裡等死。他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少女的傷處。脛骨骨折,錯位嚴重,好在沒有開放性傷口。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這傷若處理不當,就算接上,也會落下殘疾。

“忍著點。”龍昊說了一句,不等少女反應,出手如電,在她傷腿附近快速點了兩下,封住穴道,暫時止痛止血。然後,他撕下自己衣袍下襬較乾淨的內襯,又找了幾根筆直的樹枝,動作熟練地幫她做了個簡易的夾板固定。

少女只覺傷腿一麻,劇痛竟減輕了大半,驚愕地看著龍昊利落的手法,心中稍安,怯生生地問:“大叔……您……您是郎中嗎?”

“不算。”龍昊簡短回答,固定好夾板後,轉身背對著她蹲下,“上來,我揹你下山。這山裡晚上不安全。”

少女看著龍昊寬闊卻透著滄桑的背影,臉上飛起兩朵紅雲,有些猶豫。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讓陌生男子背……但看看四周越來越暗的林子和自己動彈不得的腿,求生欲最終戰勝了羞澀。她低低地“嗯”了一聲,小心翼翼地趴到了龍昊背上。

龍昊托住她的腿彎,輕鬆站起身。少女身體很輕,帶著山野女孩特有的清新氣息和淡淡的藥草香。龍昊步履穩健,在山林中如履平地,向著山下有炊煙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少女起初十分緊張,身體僵硬,但見龍昊並無任何不軌舉動,只是沉默趕路,漸漸放鬆下來。她自稱名叫雲草兒,家住山腳下青苔鎮,父親是鎮上的土郎中雲白朮,她平日會上山採些普通藥材幫補家用,今日為了採一株罕見的“七星止血草”補貼家用,不慎踩空滾落山崖。

“多……多謝大叔救命之恩。”雲草兒小聲道謝。

“舉手之勞。”龍昊語氣依舊平淡。

黃昏時分,兩人終於抵達青苔鎮。小鎮坐落在山坳裡,不過百來戶人家,屋舍簡陋,炊煙裊裊,顯得寧靜而樸素。雲草兒指路,龍昊揹著她來到鎮東頭一間掛著“妙手回春”破舊牌匾的草藥鋪前。

“爹!爹!我回來了!”雲草兒揚聲喊道。

一個穿著半舊葛布長衫、面容清癯、帶著幾分書卷氣卻又難掩生活滄桑的中年男子聞聲急匆匆跑出來,正是雲白朮。他看到女兒被一個陌生男子揹著,腿還綁著夾板,頓時臉色大變:“草兒!你這是怎麼了?!”

“爹,我不小心從山上摔下來了,是這位大叔救了我……”雲草兒連忙解釋。

雲白朮這才注意到龍昊,見他氣度沉穩,不像歹人,連忙拱手作揖,感激涕零:“多謝壯士搭救小女!雲某感激不盡!快請屋裡坐!”

龍昊將雲草兒小心放在鋪子裡的木板床上。雲白朮急忙上前檢視女兒傷勢,一看之下,眉頭緊鎖:“脛骨骨折,錯位如此之重……麻煩,麻煩啊!”他雖是土郎中,但也看得出這傷不好治,就算接上,日後很可能也會跛腳。他連忙取出自制的藥酒和膏藥,準備先止痛消腫再說。

龍昊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雲白朮手法還算熟練,用的藥材也是山裡常見的活血化瘀之物,但對這種複雜的骨折,效果有限,更別說完美復位了。

雲白朮忙活一陣,給女兒敷上藥,但云草兒依舊疼得額頭冒汗。雲白朮急得團團轉,他醫術有限,對這重傷實在有些束手無策。

龍昊忽然開口:“雲大夫,可否讓在下一試?”

雲白朮一愣,看向龍昊:“壯士也懂醫術?”

“略知一二。”龍昊淡淡道。

雲白朮見龍昊氣度不凡,又救了女兒,雖有些疑慮,但還是抱著一線希望讓開位置:“壯士請!”

龍昊走到床前,對緊張的看著他的雲草兒道:“放鬆,會有點疼,忍住。”他出手如風,迅捷無比地解開了之前的簡易夾板。雲草兒還沒反應過來,龍昊雙手已按在她傷腿之上。

他並非單純靠手法,而是暗中運轉《太古龍醫經》中一門名為“龍探雲手”的秘術,一絲微不可察的混沌龍力透指而出,如同最精密的觸鬚,瞬間感知到骨骼斷裂處的每一絲細微情況。同時,另一門“回春妙手”心法運轉,龍力帶著勃勃生機,滋養著受損的筋肉血管。

只見他雙手看似隨意地捏、拿、按、壓,動作如行雲流水,蘊含著某種玄奧的韻律。雲草兒只覺傷處一陣痠麻脹痛,忍不住輕哼出聲,但緊接著,一股溫和的熱流湧入,疼痛竟迅速減輕。

“咔吧”一聲輕微的脆響!

錯位的骨骼,在龍昊精妙的手法與龍力引導下,竟瞬間復位!嚴絲合縫!

雲白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行醫多年,從未見過如此精妙快捷的接骨手法!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做到的!這……這簡直是神乎其技!

龍昊復位之後,又取來木板,重新進行了更牢固的包紮固定。整個過程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好了。骨骼已復位,靜養兩月,當可痊癒,不會留下殘疾。”龍昊直起身,語氣平靜,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雲草兒試著動了動腳趾,雖然還有些脹痛,但那種鑽心的斷裂痛感已經消失無蹤!她驚喜地看著龍昊:“真的不疼了!大叔,您太厲害了!”

雲白朮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對著龍昊深深一揖到底:“神醫!您真是神醫啊!雲某有眼無珠,先前多有怠慢!請受雲某一拜!您救了小女,又展此神技,雲某……雲某真不知如何報答!”

“不必多禮。”龍昊扶起他,“相遇即是有緣。我開個方子,按方抓藥,內服外敷,可助她更快恢復。”

龍昊借來紙筆,略一沉吟,根據《太古龍醫經》中的基礎方劑,結合雲草兒的傷勢和此地可能有的藥材,寫下了一個名為“續骨生肌散”的藥方。方中藥材並不算特別名貴,多是山間可得或藥鋪常備之物,但配伍精妙,君臣佐使,暗合天道生機,遠非尋常郎中的方子可比。

雲白朮接過藥方,只看了幾眼,便渾身劇震,如獲至寶!他也是懂藥之人,如何看不出這方子的精妙絕倫?這絕非普通“續骨散”可比,其中幾味藥的搭配,簡直聞所未聞,卻又暗含至理!

“這……這方子……”雲白朮聲音都顫抖了,“神醫,這太珍貴了!”

“方子予你,能救更多人便是它的價值。”龍昊擺擺手,不以為意。這對他而言,只是傳承中微不足道的一點皮毛。

此時,天色已晚,雲白朮無論如何也不讓龍昊離開,執意要留他住宿,以表謝意。雲草兒也眼巴巴地看著他。龍昊見這父女二人情真意切,加之自己連日趕路,也需要個安靜地方調息鞏固近日所得(煉化妖丹的力量還未完全吸收),便點頭答應。

雲白朮大喜,連忙讓妻子準備飯菜。雖是粗茶淡飯,但山野風味,倒也清爽。席間,雲白朮對龍昊的醫術敬佩得五體投地,不斷請教,龍昊心情尚可,也隨口點撥了幾句醫理,更是讓雲白朮如醍醐灌頂,受益匪淺。

當晚,龍昊被安排在一間乾淨的客房休息。他盤膝坐在床上,並未入睡,而是繼續運轉功法,消化體內積蓄的藥力和妖丹精華。窗外月色如水,灑在靜謐的小鎮上。這一次意外的援手,對他而言,不過是漫長旅途中的一個小插曲,但那份隨手寫下的藥方,或許會在未來,於這偏僻小鎮,生出些許意想不到的因果。而“龍遠山”這個名字,以及他神乎其神的醫術,也開始在青苔鎮這小小的範圍內,悄然流傳。

------------

第34章月下救美留銀兩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霧如紗,籠罩著寧靜的青苔鎮。雲家簡陋的廚房裡飄出米粥的香氣。雲草兒的母親,一位勤勞樸素的婦人,早早起來熬好了清淡的米粥,又炒了兩碟山野菜。雲白朮熱情地招呼龍昊用早飯,席間依舊對昨日的援手感激不盡,言語間充滿了對龍昊“神醫”身份的敬畏。

龍昊安靜地用完早飯,便起身告辭:“雲大夫,草兒姑娘傷勢已穩,按時用藥,靜養便可。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別過。”

雲白朮連忙起身挽留:“龍先生何必如此匆忙?您對小女有再造之恩,雲某還未曾好好答謝!不如再多住兩日,讓雲某略盡地主之誼!”

“是啊,龍大叔,再多住幾天吧。”躺在裡間床上的雲草兒也小聲說道,眼中滿是不捨。

龍昊搖搖頭,語氣平淡卻堅定:“心意領了。緣聚緣散,皆有定數。告辭。”他行事不喜拖泥帶水,此間事了,自當離去。

見龍昊去意已決,雲白朮也不好強留,只得嘆息一聲,拱手道:“既如此,雲某不敢強留。先生大恩,沒齒難忘!日後若有用得著雲某之處,儘管開口!山高水長,先生保重!”

就在龍昊準備轉身出門之際,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個青年略帶喜氣的聲音:“雲大叔!雲大叔在家嗎?”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嶄新藍布褂子、面色紅潤、眉眼帶著幾分喜色的青年推門走了進來,正是鎮西頭李木匠家的兒子李福貴。他手裡拿著一張紅紙請柬,見到雲白朮,咧嘴笑道:“雲大叔,我後日成親,請您全家過去喝杯喜酒!”說著,將請柬遞上。

雲白朮接過請柬,臉上也露出笑容:“福貴啊,恭喜恭喜!新娘子是哪個村的姑娘啊?定要討杯喜酒喝!”

李福貴嘿嘿一笑,有些得意:“是隔壁黑水村的姑娘,叫小翠,人長得可水靈了!我爹託了媒人,花了不少彩禮才說成的!”

“黑水村?那可是隔著兩座山呢。”雲白朮點點頭,隨即又面露難色,看了一眼裡屋,“只是……不巧,我家草兒前日上山採藥,摔傷了腿,動彈不得,怕是去不了了。”

“啊?草兒妹子受傷了?嚴不嚴重?”李福貴關切地問。

“唉,骨頭斷了,幸虧這位龍先生醫術高明,給接上了,得靜養些時日。”雲白朮指了指龍昊。

李福貴這才注意到一旁的龍昊,見他氣度不凡,連忙行禮:“原來是位先生,失敬失敬。”

龍昊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雲白朮看著請柬,又看看龍昊,忽然心中一動,對李福貴道:“福貴啊,你看這樣行不行?草兒去不了,我帶我這位恩人龍先生一起去討杯喜酒,沾沾喜氣,如何?龍先生可是位神醫,能請到他,可是你小子的福氣!”他心想,藉此機會讓龍先生多留一日,也能讓鎮上人多結識這位高人。

李福貴一聽是“神醫”,又見龍昊氣度沉穩,自然樂意:“那敢情好!歡迎之至!龍先生,您可一定要賞光!”

龍昊本欲拒絕,他對此等俗事毫無興趣。但見雲白朮一臉熱切,李福貴也誠意相邀,自己剛受了人家款待,若斷然拒絕,未免不近人情。他略一沉吟,想到此行或許能更多瞭解此地風土人情,便點了點頭:“既如此,便叨擾了。”

雲白朮和李福貴大喜。

後日一早,雲白朮便換上一身體面的衣服,帶著備好的賀禮,與龍昊一同前往鎮西頭的李木匠家。李福貴家張燈結綵,院子裡擺開了十幾桌流水席,已是人聲鼎沸,頗為熱鬧。左鄰右舍、親朋好友齊聚一堂,喧鬧聲、笑鬧聲、孩童的哭鬧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雲白朮是鎮上有名的郎中,人緣不錯,一到場便有不少人打招呼。他忙著應酬,將龍昊引到主桌附近坐下,介紹給幾位鎮上的老者,便去幫忙張羅了。

龍昊獨自坐在角落,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這種凡俗的喜慶,與他內心的孤寂和揹負的沉重格格不入。他端起粗瓷茶杯,慢慢啜飲著寡淡的茶水,靈覺卻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散佈開來,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忽然,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在喧鬧的人聲、鞭炮聲、猜拳行令聲的掩蓋下,他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卻充滿了絕望與悲慼的……女子哭泣聲!聲音來自後院新房的方向!

這哭聲……不似新嫁娘應有的羞澀與喜悅,反而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委屈與恐懼?

龍昊心中生疑。他不動聲色地起身,藉口如廁,悄然離席,繞過喧鬧的前院,向著後院摸去。李家的新房是後院一間新蓋的瓦房,窗戶上貼著大紅喜字。此刻,房門緊閉,但那股壓抑的哭泣聲,卻更加清晰地傳了出來。

龍昊身形一晃,如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貼近窗根。他指尖凝出一絲微不可察的龍力,在窗紙上輕輕一點,便無聲無息地融開一個小孔。他湊近小孔,向內望去。

只見新房內,紅燭高燒,佈置得一片喜慶。一個身著大紅嫁衣、頭蓋紅蓋頭的女子,正坐在床沿,雙肩劇烈地聳動著,發出極力壓抑的嗚咽聲。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單薄顫抖的身影,透出的卻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哀傷與無助。

龍昊心中疑雲更重。他輕輕敲了敲窗欞。

屋內的哭聲戛然而止,傳來女子驚慌失措的抽氣聲。

“誰?”一個帶著哭腔、顫抖的聲音低聲問道。

“過路的。”龍昊壓低聲音,“姑娘為何哭泣?可是有何難處?”

屋內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接著,窗戶被從裡面輕輕推開一條縫隙,露出一張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俏臉。女子約莫二八年華,容貌清秀,但此刻眼圈紅腫,臉上滿是淚痕,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絕望。

她看到窗外站著的是一張陌生的、帶著滄桑卻目光清正的中年面孔,不是李家人,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跪倒在地,隔著窗戶,壓低聲音哀求道:“大叔!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

龍昊心中一沉,低聲道:“姑娘慢慢說,怎麼回事?”

新娘小翠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訴說:“我……我是被拐來的!我不是自願的!我家住百里外的柳林鎮,前幾日上街買東西,被人用迷香捂暈,醒來就在黑水村一個姓王的婆子家裡……她……她把我關起來,然後……然後就把我賣給了李福貴!我不認識他!我不想嫁給他!大叔,求您行行好,救我出去吧!我再待下去,我就……我就活不成了!”她說著,又要磕頭。

龍昊眼中寒光一閃。拐賣人口,逼良為娼(嫁),此等惡行,竟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

“我若去找那李福貴,言明真相,用銀錢將你贖出,如何?”龍昊沉吟道。他不想多生事端,若能花錢解決,最好不過。

小翠絕望地搖頭,淚如雨下:“不行的!大叔!這李家是黑水村的大戶,李福貴的爹是村長!他們花了二十兩銀子的高價買的我,肯定不會放我走的!而且……而且這村子的人都很團結,排外得很!您一個外鄉人,要是敢攔著他們辦喜事,他們……他們會把您打死的!”

龍昊眉頭緊鎖。小翠說的不無道理。在這種閉塞的鄉村,宗族觀念極重,買賣人口在某些人看來或許是“正常”的婚姻。自己一個外人強行插手,的確可能引發衝突。他雖然不懼,但一旦動手,難免傷及無辜,暴露行蹤,後患無窮。而且,就算暫時救下小翠,她一個弱女子,如何能逃出這宗族勢力盤根錯節的鄉村?

時間緊迫,前院的喧鬧聲越來越近,似乎迎親的隊伍快要回來了。

龍昊心念電轉,瞬間有了決斷。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既然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

“姑娘,信我嗎?”龍昊盯著小翠的眼睛,沉聲問道。

小翠看著龍昊那雙深邃而堅定的眼眸,彷彿看到了唯一的希望,用力點頭:“我信!大叔,我信您!”

“好!你退後些。”龍昊低喝一聲,指尖龍力微吐,“咔”的一聲輕響,窗戶插銷已被震斷。他輕輕推開窗戶。

“大叔,您這是……”小翠又驚又喜。

“別問,跟我走。”龍昊伸出手,語氣不容置疑,“可能會有些不適,閉上眼睛,不要抵抗。”

小翠雖然害怕,但求生的慾望壓倒了一切。她咬緊牙關,閉上眼睛,將手遞給龍昊。

龍昊握住她冰涼顫抖的小手,稍一用力,便將輕盈的她從視窗拉了出來。然後,他迅速從懷中掏出一錠足足百兩的雪花銀,手腕一抖,銀子如同長了眼睛般,穿過窗戶,精準地落在鋪著紅緞的被褥上,銀光閃閃。

“這……這是?”小翠驚訝。

“買你的錢,我還他百兩,兩不相欠!”龍昊冷冷道。他雖救人,卻不願平白欠下因果,更不願李家因失“財”而遷怒他人。百兩銀子,足以彌補李家的“損失”而有餘。

但接下來如何帶走小翠?她目標太大,絕無可能悄無聲息地離開這戒備(雖然鬆散)的村莊。

龍昊不再猶豫,心念溝通龍戒!

“收!”

一股無形的吸力籠罩住小翠。小翠只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彷彿墜入無盡深淵,嚇得她差點驚叫出聲,但想起龍昊的囑咐,死死咬住嘴唇,沒有抵抗。下一刻,她便消失在原地,被收入了混沌龍戒內部一處專門隔離出來的、安全靜謐的空間之中。

龍昊迅速關好窗戶,抹去痕跡,身形如鬼魅般幾個起落,便已翻過後院矮牆,沒入鎮外的密林之中,整個過程快如閃電,沒有驚動任何人。

前院,喧鬧依舊,鞭炮齊鳴,新郎李福貴正意氣風發地帶著迎親隊伍回來,準備拜堂成親。無人知曉,新房之內,已是人去樓空,唯有一錠冰冷的白銀,靜靜地躺在紅緞之上,訴說著一段剛剛發生的、匪夷所思的變故。

龍昊在林中疾行數裡,確認無人追蹤後,方才尋了一處隱秘山洞,將驚魂未定的小翠從龍戒中放出。

小翠重見天日,恍如隔世,看著眼前救她出火海的龍昊,再次跪地泣拜:“多謝恩公救命之恩!小翠做牛做馬,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起來吧。”龍昊扶起她,語氣依舊平淡,“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到安全之地,你自行歸家吧。”

他帶著小翠,避開大路,專走山林,一路向南。至於青苔鎮李家發現新娘失蹤、床上多了一錠百兩白銀後,會掀起何等波瀾,已不是他關心之事了。他行事但求問心無愧,留下一百兩銀子,已是仁至義盡。這世道汙濁,他能救一人,便是一人。而他的路,依舊漫長而孤獨。

------------

第35章星盤反噬女歸殤

東南群山,雲霧繚繞。玄清漪帶著侍女蘭心以及家族死士玄影、玄煞,一行四人,正沿著崎嶇難行的山道,向著東南方向艱難跋涉。她已經追蹤了七天七夜,風餐露宿,俏麗的容顏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原本清澈的眼眸也佈滿了血絲。

指間那枚得自祖父的“星隕定蹤盤”冰涼的觸感,是她唯一的指引。每隔七日,她都必須不惜損耗神魂,強行催動此盤,鎖定那冥冥中與“昊”字相關的一絲天機,確定其方位。每一次催動,都如同經歷一場酷刑,神魂撕裂般的痛楚讓她幾欲昏厥,但那份源自血脈、源自對祖父承諾的執念,支撐著她一次次挺了過來。

前方是一處相對平坦的山脊。玄清漪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對玄影、玄煞道:“在此戒備,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小姐!”玄影、玄煞躬身領命,一左一右散開,警惕地注視著四周。蘭心則心疼地看著自家小姐蒼白的臉色,遞上水囊。

玄清漪擺擺手,示意不用。她尋了塊乾淨的青石盤膝坐下,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方用明黃綢緞包裹的星隕定蹤盤。解開綢緞,暗紫色的羅盤在稀薄的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其上星辰圖譜彷彿活物般緩緩流轉。

她閉上雙眼,雙手結出繁複玄奧的手印,指尖泛起微弱的星輝光芒。體內那並不算渾厚、卻精純無比的天機真氣,沿著《天機引》的特定路線運轉,緩緩注入羅盤中央那幽深的鏡面。

“昊……”

她在心中虔誠而專注地默唸著這個字,將所有關於“龍戒之主”、“未來真龍”的模糊感知、祖父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那點天機痕跡,盡數凝聚於這一念之中。

羅盤中心的鏡面開始泛起漣漪,乳白色的光暈逐漸亮起,盤面上的星辰軌跡加速流動、閃爍,發出細微的嗡鳴聲。玄清漪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嬌軀微微顫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那種靈魂被抽離、被碾壓的劇痛再次襲來,比前幾次更加猛烈!彷彿追蹤的目標,其天命氣運愈發厚重,導致反噬也水漲船高!

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嚐到了一絲腥甜,強忍著不讓自己暈過去。意念死死鎖定著那個模糊的方位。

終於,鏡面中的光暈穩定下來,凝聚成一個極其黯淡、卻帶著尊貴紫金光點的虛影。光點微微跳動,指向了一個方向——正南方!而且,似乎處於移動狀態,比七日之前,方位發生了明顯的偏移!

成功了!但玄清漪還來不及欣喜——

“噗——!”

她猛地噴出一口殷紅的鮮血,染紅了胸前的衣襟!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向後倒去,手中的羅盤也差點脫手墜落!

“小姐!”蘭心驚呼一聲,慌忙上前扶住她。

玄影、玄煞也瞬間靠近,面露憂色。

玄清漪靠在蘭心懷裡,大口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神魂傳來的虛弱感幾乎讓她窒息。這次的反噬,遠超以往!她感覺自己的修為似乎都隱隱有跌落的跡象,壽元的流逝感也更加清晰。

“沒……沒事……”她虛弱地擺擺手,艱難地抬起顫抖的手,指向南方,“方……方向變了……是……正南……快,我們……必須儘快……”

蘭心含著淚,連忙取出療傷丹藥喂她服下。玄影沉聲道:“小姐,您傷勢不輕,不如先休息半日……”

“不……不能停……”玄清漪倔強地搖頭,美眸中閃爍著執拗的光芒,“祖父……以命換來的天機……不能斷在我手裡……追!向南!”

她掙扎著站起身,將羅盤小心收起,擦去嘴角的血跡。每多耽擱一刻,那“昊”的蹤跡就可能偏移更遠,祖父的犧牲就可能白費!她必須堅持下去!

……

與此同時,龍昊已護送小翠抵達了百里之外的柳林鎮。此鎮比青苔鎮要大上不少,街道兩旁店鋪林立,人來人往,頗為熱鬧。

鎮口,小翠停下腳步,對著龍昊盈盈一拜,淚光閃爍:“恩公,送到這裡就好了。前面就是我家了……多謝恩公救命之恩!小翠……小翠永世不忘!”她看著龍昊那平靜而深邃的眼眸,心中充滿了感激與一絲難以言喻的依戀,但深知彼此雲泥之別,不敢有非分之想。

龍昊微微頷首:“回家吧,日後小心。”語氣依舊平淡。於他而言,救小翠不過是隨手為之,了卻一樁因果罷了。

小翠再次一拜,轉身,懷著劫後餘生的激動與近鄉情怯的忐忑,快步向著記憶中的家走去。

龍昊目送她消失在街角,便轉身融入人流。他如今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混沌龍戒,但戒內空間雖能儲物,卻略顯空曠。他打算購置一些日常用具,如一張舒適的床榻、桌椅、浴桶,以及一些換洗衣物,將戒內那間石室佈置得稍有人氣,也好在修煉之餘有個像樣的落腳之處。

他在鎮上逛了逛,找了一家最大的雜貨鋪,挑選了一張結實的柏木床、一套桌椅、一個半人高的橡木浴桶,又去成衣鋪買了幾套適合他目前外貌年齡的深色布衣。將這些東西悄然收入龍戒,他又尋了一間看起來還算乾淨寬敞的飯館——“悅來居”,準備祭一下五臟廟。

……

而另一邊,小翠懷著激動的心情,一路小跑,終於看到了那扇熟悉的、有些斑駁的木門。家!她終於回來了!

“爹!娘!我回來了!”小翠推開虛掩的院門,帶著哭腔喊道。

院子裡,一個正在餵雞的、面容憔悴的中年婦人聞聲抬頭,看到小翠,先是一愣,隨即手中的雞食盆“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她顫抖著手指著小翠,聲音尖利:“小……小翠?你……你是人是鬼?!”

這時,一個穿著短褂、面色黝黑、帶著酒氣的中年漢子也從屋裡趔趄著走出來,正是小翠的父親柳老根。他看到小翠,也是目瞪口呆,隨即臉色猛地沉了下來,非但沒有驚喜,反而帶著一股難以壓抑的怒氣:“你……你個死丫頭!你還知道回來?!”

小翠被父母的反應弄懵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爹,娘,是我啊!我被壞人抓走了,是一位恩公救了我,送我回來的……”

“救你?”柳老根幾步衝上前,一把抓住小翠的胳膊,力氣大得讓她生疼,他上下打量著她,眼神充滿了懷疑和羞辱,“你說!你這幾天被弄到哪裡去了?是不是……是不是已經被那些天殺的給……給糟蹋了?!”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臉色鐵青。

小翠的母親張氏也圍了上來,哭天搶地:“我苦命的兒啊!你這不清不白地回來,可叫我們怎麼活啊!街坊鄰居會怎麼嚼舌根子啊!我們柳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啊!”

小翠如遭雷擊,渾身冰涼,難以置信地看著父母:“爹!娘!你們……你們在說什麼啊!我是被拐賣的!我是受害者啊!那位恩公是好人,他救了我!我沒有……我沒有被糟蹋!”她急得眼淚直流,拼命解釋。

“救你?哪個好人會平白無故救你?還送你回來?我看就是你跟野男人跑了!現在沒地方去了,又回來禍害我們!”柳老根根本不信,或者說,他不敢信,不願信。在這個禮教大於天的小鎮,一個被拐賣過的女子,無論是否失身,名聲都已經壞了。女兒回來,對他們而言,不是團聚,而是恥辱,是會讓他們在鎮上抬不起頭來的災星!

“我沒有!爹,你相信我啊!”小翠跪倒在地,抱住父親的腿痛哭哀求。

“滾開!”柳老根一腳將她踹開,眼中充滿了厭惡和決絕,“你走!就當我沒有生過你這個女兒!我們柳家丟不起這個人!你趕緊給我滾!永遠別再回來!”

張氏在一旁只是哭,卻沒有上前扶女兒,眼神躲閃,顯然也和丈夫一樣想法。名聲,比女兒的命更重要。

小翠癱坐在地,看著父母那冰冷、嫌棄、彷彿看垃圾一樣的眼神,只覺得萬念俱灰,心如同被寸寸撕裂。她以為回到家是溫暖的港灣,卻沒想到是更冰冷的地獄。被拐賣時的恐懼,被逼嫁時的絕望,都沒有此刻被至親之人無情拋棄來得痛徹心扉!

“好……好……我走……我走……”小翠慘笑著,掙扎著爬起來,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

“滾!快滾!”柳老根甚至從門後抄起一根柴火棍,作勢要打。

小翠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家,看了一眼那對生她養她、此刻卻視她如蛇蠍的父母,轉身,哭著衝出了院子,消失在昏暗的街道盡頭。

周圍,已有幾戶鄰居聽到動靜,探頭探腦,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聲如同針一般刺入小翠的耳中。

“看,柳家丫頭回來了……”

“嘖嘖,聽說被拐子賣到山裡去了……”

“哎呦,這身子肯定不乾淨了……”

“柳老根臉都丟盡咯……”

這些聲音,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小翠漫無目的地奔跑著,淚水模糊了視線,世界在她眼中一片灰暗。天下之大,竟無她容身之處?

而此刻,悅來居二樓臨窗的雅座,龍昊剛剛點好酒菜,正準備動筷。他的靈覺遠超常人,小鎮又不大,柳家院中的那場風波,雖未刻意探聽,但那充滿絕望與痛苦的哭喊聲,還是隱隱約約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他執筷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處那條昏暗的街道,彷彿能看到那個無助少女踉蹌奔跑的背影。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隨即又緩緩鬆開。世間悲苦,何其之多。他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更救不了那根植於人心深處的偏見與涼薄。

他低下頭,默默夾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味同嚼蠟。

窗外,夜色漸濃,將少女的哭聲與世人的冷漠,一同吞沒。而龍昊的旅途,仍將繼續。玄清漪追尋的星盤之光,正指向南方,與龍昊即將前行的方向,似乎隱隱重合。命運的絲線,在無人察覺的角落,再次悄然交織。

------------

第36章陌路施恩暗隨蹤

小翠心如死灰,漫無目的地在柳林鎮昏暗的街道上奔跑,淚水模糊了視線,父母的斥罵、鄰人的竊語如同魔咒般在耳邊迴盪。她不明白,為何死裡逃生、保全了清白之身歸來,等待她的不是溫暖的懷抱,而是冰冷的驅逐和足以殺人的目光。天下之大,竟無她立錐之地?

力氣隨著淚水流盡,她終於跑不動了,靠在一處偏僻巷口的牆角,蜷縮著身子,失聲痛哭。夜風吹過,單薄的衣衫難以抵禦寒意,更冷的是那顆彷彿被冰封的心。

就在她絕望之際,巷子深處一扇小門“吱呀”一聲開啟,走出一個提著燈籠、穿著乾淨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嚴肅中帶著幾分精明的老婆子。這老婆子約莫五十上下年紀,眼神銳利,正是鎮上大戶張員外家的內院管事之一,人稱嚴嬤嬤。張員外家近日正要採買幾個粗使丫鬟,嚴嬤嬤便是奉命出來物色人選的。

嚴嬤嬤聽到哭聲,提著燈籠照過來,見是一個哭得梨花帶雨、衣衫雖舊卻難掩清秀的年輕姑娘,眉頭一皺,問道:“你這丫頭,深更半夜在此哭甚?可是遇到了難處?”

小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抬起淚眼,哽咽著將自己的遭遇簡略說了一遍,只隱去了龍昊相救的具體細節,只說僥倖逃回,卻被家人不容。

嚴嬤嬤聽完,上下打量著小翠,見她模樣周正,身段也還算結實,不像好吃懶做之輩,眼中閃過一絲算計。這等無家可歸、又急於尋個落腳處的清白(至少表面看來是)姑娘,正是做丫鬟的好材料,價錢也好壓。

“唉,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嚴嬤嬤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既然家裡容不下,總得尋個活路。老身是鎮上張員外家的管事,正要尋幾個老實本分的丫頭進府做事,管吃管住,每月還有二百文月錢。你可願意?”

小翠此刻已是走投無路,聽說有地方收留,還能有口飯吃,哪裡還會挑剔,連忙跪下磕頭:“願意!奴婢願意!謝嬤嬤收留!奴婢一定好好幹活!”

“起來吧。”嚴嬤嬤扶起她,“既如此,便跟我回府。記住,進了張府,要守規矩,少說話,多做事,否則,莫怪老身不講情面。”

“是,是,奴婢記住了!”小翠連連點頭,心中總算有了一絲著落,雖然前路依舊迷茫,但至少暫時有了遮風避雨之所。她跟著嚴嬤嬤,一步三回頭地望了望家的方向,最終咬咬牙,消失在巷子深處。等待她的,是福是禍,唯有天知。

……

與此同時,悅來居二樓。

龍昊點的幾樣小炒剛上桌,他拿起筷子,正準備用餐,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喝罵聲。

“小雜種!敢偷老子們的燒餅!打死你!”

“按住他!往死裡打!”

伴隨著拳腳到肉的悶響和一個少年痛苦的悶哼與求饒聲。

龍昊眉頭一皺,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邊。只見樓下街角,三個穿著短打、滿臉橫肉的閒漢,正圍著一個瘦小的少年拳打腳踢。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年紀,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抱著頭蜷縮在地,懷裡死死護著一個已經被踩得稀爛的燒餅。

“幾位,何事動怒?”龍昊推開窗戶,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下方几人耳中。

那三個閒漢聞聲抬頭,見是一個面容滄桑、眼神深邃的青衫中年人,氣度不凡,不似尋常百姓,氣勢不由得一窒。為首一個疤臉漢子嚷道:“你誰啊?少管閒事!這小兔崽子偷我們哥幾個的燒餅!”

龍昊目光掃過地上那少年,見他雖然捱打,眼神卻有一股倔強之色,不似奸猾之徒。他淡淡道:“一個燒餅,值當幾條人命?他偷了多少,我替他賠了便是。”

疤臉漢子一愣,打量了一下龍昊,眼珠一轉,伸出三根手指:“三……三十文錢!”一個燒餅不過兩三文,他這是趁機訛詐。

龍昊也不計較,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約莫半兩的碎銀子,拋了下去:“夠了嗎?”

疤臉漢子接過銀子,掂了掂,足有五六十文重,頓時眉開眼笑:“夠了夠了!這位爺爽快!我們走!”三人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還踹了那少年一腳。

龍昊走下酒樓,來到少年身邊。少年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因傷痛踉蹌了一下。龍昊伸手扶住他:“能走嗎?”

少年抬起頭,髒兮兮的小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血絲,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他看著龍昊,眼神複雜,有感激,有警惕,也有倔強:“……能。”聲音沙啞。

“還沒吃飯?”龍昊問。

少年抿著嘴唇,點了點頭,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地上那個髒汙的燒餅殘渣,嚥了口唾沫。

“跟我上來。”龍昊轉身走回酒樓。少年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回到雅間,龍昊對夥計道:“再加一副碗筷,把這幾樣菜熱一下,再上兩碗米飯。”

飯菜重新上桌,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少年看著桌上的菜餚,眼睛都直了,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但還強忍著,不敢動筷。

“吃吧。”龍昊將一碗米飯推到他面前。

少年再也忍不住,道了聲含糊的“謝謝”,抓起筷子,如同風捲殘雲般,大口扒飯,夾菜,幾乎不用咀嚼便吞嚥下去,噎得直伸脖子。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龍昊倒了一杯水遞給他。

少年接過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緩過氣,繼續埋頭苦幹,直到將兩碗米飯和大部分菜餚掃蕩一空,才打著飽嗝,癱在椅子上,滿足地摸了摸鼓起的肚子。

“吃飽了?”龍昊問。

“嗯!”少年用力點頭,看向龍昊的眼神少了些警惕,多了幾分真誠的感激,“謝謝大叔!”

“為何偷東西?”龍昊語氣平靜。

少年眼神一暗,低聲道:“……餓。我妹妹……弟弟……他們也餓了好幾天了……”他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乞求,“大叔……您……您是個好人……這些剩下的……我能……能帶回去給他們吃嗎?”他指著桌上還剩的一些肉菜和包子。

龍昊看著少年那與年齡不符的懂事和眼中對弟妹的關切,心中微微一動。他喚來夥計:“把這些剩下的打包。再上二十個肉包子,十個饅頭,一併包起來。”

夥計應聲而去。少年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龍昊,眼圈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很快,一大包熱騰騰的吃食打包好。龍昊付了賬,將包袱遞給少年:“拿去吧。”

少年顫抖著接過沉甸甸的包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就要磕頭:“謝謝恩公!謝謝恩公!我……我阿牛做牛做馬報答您!”

龍昊扶起他:“不必。快回去吧,別讓家人等急了。”

少年用力點頭,抹了把眼淚,緊緊抱著包袱,千恩萬謝地跑出了酒樓。

龍昊站在視窗,看著少年瘦小的身影在街道上快速穿行,消失在一條狹窄的巷口。他沉吟片刻,心中升起一絲好奇。這少年眼神清澈,知恩圖報,不似奸惡之徒,卻淪落到偷食度日,家中境況想必極為艱難。他如今暫無急事,便決定跟去看看。

結完賬,龍昊悄然下樓,身形融入夜色,如同鬼魅般,遠遠綴在阿牛身後。

少年顯然歸心似箭,抱著包袱,在迷宮般的小巷中七拐八繞,腳步輕快。龍昊不緊不慢地跟著,以他的修為和身法,跟蹤一個普通少年自是輕而易舉。

越往鎮子邊緣走,環境越是破敗。最終,阿牛鑽進了一片低矮、雜亂、汙水橫流的棚戶區。這裡空氣中瀰漫著垃圾的腐臭和貧窮的氣息。

少年在一間用破木板、爛油氈勉強搭成的窩棚前停下,警惕地左右看看,這才掀開擋門的破草簾,鑽了進去。

“姐姐!你回來了!”裡面傳來一個稚嫩的女孩驚喜的聲音,以及一個更小的孩子的咿呀聲。

“噓……小聲點!看姐姐帶什麼好吃的回來了!”是少年壓低卻難掩興奮的聲音。

接著,便是孩子們壓抑的歡呼和吞嚥食物的聲音。

龍昊悄無聲息地靠近窩棚,靈覺微探,便將棚內情形感知得一清二楚。

窩棚狹小陰暗,地上鋪著乾草。除了阿牛,還有一個約莫八九歲、面黃肌瘦、穿著打滿補丁衣服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給一個看起來只有三四歲、同樣瘦弱的小男孩喂著包子。少年則在一旁將肉菜分給弟妹,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姐姐,你今天怎麼有這麼多好吃的?”小女孩邊吃邊問,眼睛亮晶晶的。

“遇到一個好心的……大叔。”少女含糊道,“慢點吃,別噎著。”

“嗯!真香!”小女孩咬了一口肉包子,幸福地眯起眼。

看著棚內三個相依為命、分食一餐飽飯的孩子,龍昊站在黑暗中,沉默良久。這世間苦難何其多,他救得了一個小翠,幫得了一次少女,卻救不了這天下無數飢寒交迫之人。

------------

第37章俠怒難醒矇昧心

不久來了三個身影,停在了少女所在的窩棚前。為首者是一名年約六旬、身材幹瘦、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色舊袍、面色陰沉、眼神閃爍透著精明與貪婪的老者。他身後跟著兩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一個高瘦,一個矮壯,皆是一臉痞氣,眼神不正。

那乾瘦老者毫不客氣,一腳踢在擋門的破草簾上,發出“嘩啦”聲響,粗聲粗氣地喝道:“死丫頭!滾出來!今天收成如何?”

窩棚內一陣窸窣,草簾被掀開,少女走了出來,依舊穿著那身寬大破舊的男裝,臉上帶著畏懼,低聲道:“師……師父,您來了。”

師父?暗處的龍昊眉頭一挑,靈覺仔細掃過那少女喉部,果然沒有喉結!再觀其身形,雖被寬大衣物遮掩,但細看之下,確有一絲屬於少女的纖細。原來是女扮男裝!想必是為了在這魚龍混雜之地自我保護,方便行事。

“少廢話!錢呢?”那乾瘦老者,顯然就是少女口中的師父,不耐煩地伸出手。

少女身子一顫,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對……對不起,師父……今天……今天沒……沒偷到……還……還被人抓住打了一頓……”

“什麼?!”老者聞言,三角眼一瞪,臉上瞬間佈滿戾氣,揚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少女“啊”的痛呼一聲,被打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她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敢哭出聲。

“沒用的廢物!”老者唾沫橫飛地罵道,“老子白養你這麼大!教你手藝是讓你吃乾飯的?連點散碎銀子都弄不回來,要你何用!”說著,抬腳又要踹。

旁邊那個高瘦青年見狀,假意勸道:“師父息怒,小師妹可能今天運氣不好……”矮壯青年也附和:“是啊師父,讓她明天加倍努力就是了。”

“努力?就她這蠢樣!”老者怒氣未消,但總算收回了腳,惡狠狠地瞪著少女,“今天要是弄不到錢,你們姐弟三個就都給老子滾出去喝西北風!”

少女嚇得渾身發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老者的腿,哭求道:“師父恕罪!師父恕罪!我……我今天雖然沒偷到錢,但是……但是遇到一個好心的老爺,他……他請我吃了飯,還給了好多包子饅頭讓我帶回來給弟弟妹妹吃!您看……”她指向窩棚。

老者聞言,眼神一動,狐疑地看向窩棚。矮壯青年機靈,立刻鑽進窩棚,旋即提著那個還沒吃完的食物包袱出來,咧嘴笑道:“師父,真有!還有不少肉菜和白麵饅頭呢!”

老者搶過包袱,開啟一看,臉上怒色稍緩,但隨即又露出貪婪之色,踢了少女一腳:“算你還有點狗屎運!那好心老爺在哪兒?穿什麼樣子?身上有沒有錢?明天帶老子去認認!”

少女一愣,連忙搖頭:“不……不知道,那位老爺吃完飯就走了……”

“沒用的東西!就知道吃!”老者罵了一句,將包袱扔給矮壯青年,“拿著!算你們今晚的嚼穀!”他顯然對沒能找到“肥羊”感到不滿。

暗處的龍昊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心頭!原來這少女並非獨自流浪,而是被這老賊控制,逼其行竊!這老賊不僅利用孤兒,動輒打罵,竟還想透過少女找到自己,其心可誅!再看那少女,被打被罵,竟還口稱師父,言語間並無多少怨恨,反而滿是恐懼與哀求,顯然已被長期奴役,心智矇蔽!

龍昊再也按捺不住,從陰影中緩步走出,聲音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我當是哪路英雄,原來是一群只會逼迫弱質女做那雞鳴狗盜之事、還要靠孩童乞食施捨過活的廢物渣滓。”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老者三人大吃一驚,霍然轉身。藉著月光,看清來人正是傍晚時分在酒樓前替少女解圍的那個青衫人。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但見龍昊只有一人,且氣息不顯(龍昊刻意收斂),膽氣又壯了起來,陰惻惻道:“哼!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多管閒事的傢伙!怎麼?充完好人,還想來指手畫腳?識相的快滾!老子教訓自己的徒弟,關你屁事!”

“你的徒弟?”龍昊冷笑,目光如刀鋒般掃過老者,“便是養條狗,也知道護主。你將她當作斂財工具,非打即罵,與畜生何異?也配為人師表?”

“你!”老者被龍昊言語所激,又見對方一語道破其心思,惱羞成怒,對身後兩個徒弟吼道,“還愣著幹什麼?給老子廢了這多管閒事的雜碎!”

“是!師父!”高瘦和矮壯兩個青年早就看龍昊不順眼,聞言獰笑一聲,一左一右撲了上來。高瘦青年使一招“黑虎掏心”,直取龍昊胸口,矮壯青年則彎腰掃向龍昊下盤“老樹盤根”,配合倒也默契,顯然是慣於打架鬥毆的潑皮。

然而,他們的動作在龍昊眼中,慢得如同蝸牛爬行。

龍昊甚至懶得動用兵器,也未施展高深功法,只是隨意地側身、進步,右手如電探出,精準地叼住高瘦青年手腕,順勢一擰!

“咔嚓!”腕骨斷裂的清脆聲響起!

“啊——!”高瘦青年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抱著扭曲的手腕癱倒在地。

幾乎同時,龍昊左腿後發先至,輕輕一點,正中矮壯青年掃來的小腿迎面骨!

“嘭!”矮壯青年只覺得小腿如同被鐵錘砸中,劇痛鑽心,“哎呦”一聲,抱著腿滿地打滾,瞬間失去了戰鬥力。

兔起鶻落,不過眨眼工夫,兩個看似兇悍的徒弟便已倒地哀嚎。

那乾瘦老者看得目瞪口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這才知道自己踢到了鐵板!對方絕對是高手!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老者聲音發顫,下意識地後退。

龍昊一步步逼近,眼神冰冷:“專治你這等人渣的人。”

老者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龍昊豈能讓他如願?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擋在他面前,抬手便是一掌,帶著凌厲的掌風,直拍向老者面門!這一掌若拍實,老者不死也要重傷!

“不要!恩公!手下留情!”

就在掌風即將及體的剎那,一個帶著哭腔的尖利聲音響起!只見那少女竟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張開雙臂,死死擋在了老者身前,閉著眼睛,用瘦弱的身軀迎向龍昊的掌風!

龍昊瞳孔一縮,千鈞一髮之際,硬生生收回九成掌力,變拍為拂,一股柔勁將少女輕輕推開數步,並未傷她。

“你……”龍昊看著擋在老者身前、渾身顫抖卻眼神決絕的少女,眉頭緊鎖,心中充滿不解與怒其不爭的鬱氣,“他如此待你,你還要護他?”

少女跪倒在地,對著龍昊連連磕頭,淚流滿面:“恩公!求求您!別打我師父!是我沒用!是我偷不到錢惹師父生氣!師父打我罵我是應該的!求您放過他吧!”

龍昊氣極反笑:“他逼你行竊,將你當作牛馬,動輒打罵,你還認他是師父?”

少女抬起淚眼,哽咽道:“恩公您不知道……我……我叫小草,和弟弟妹妹都是孤兒,要不是師父收留我們,給我們一口飯吃,我們早就餓死凍死在街頭了!師父教我們手藝(偷竊),是讓我們有口飯吃!雖然……雖然師父脾氣不好,但他養大了我們!他對我們有恩啊!師父打我是因為我學藝不精,我不怪他!”

聽著少女這番“肺腑之言”,龍昊沉默了。他看著少女那被徹底洗腦、將壓迫視為恩情、將虐待歸咎於自身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這比單純的惡,更讓人感到悲哀與憤怒。這老賊,不僅榨取她的勞力,更是荼毒了她的心靈!

那乾瘦老者見少女求情有效,眼珠一轉,也連忙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大俠饒命!大俠饒命!是小老兒有眼無珠!衝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我……我以後一定好好對待小草!再也不打她了!”他嘴上求饒,眼神卻閃爍不定。

龍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跪地不起、只是哭泣的小草,知道今日有她攔著,難以徹底了結這老賊。強行出手,只怕這心智被矇蔽的少女會做出更極端的事。

------------

第38章銀錢贖得玉蒙塵

夜色深沉,龍昊獨自行走在返回鎮中心的路上,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少女小草那雙含淚倔強、卻又被深深矇蔽的眼睛,以及窩棚裡那兩個更加幼小無助的身影。他本非心慈手軟之輩,歷經磨難,早已心硬如鐵。但不知為何,那三個在苦難中掙扎、相依為命的孩子,尤其是小草那近乎愚昧的“忠誠”,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底某個不易觸碰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被南宮嫣然退婚、被薛妖嬈採補、淪為廢人時的絕望與無助,想起了龍府上下那若有若無的輕視,想起了父親龍騰那日漸冷漠的眼神……那種被命運拋棄、被至親之人(或名義上的至親)當作棄子的滋味,他嘗過。

“或許……是那一絲同病相憐?”龍昊自嘲地搖了搖頭。他並非救世主,這世間苦難太多,他救不過來。但既然遇上了,既然有能力,若視而不見,任由那老賊繼續奴役、摧殘那幾個孩子,他心念難以通達。這或許會影響他未來的修行心境。

“罷了,就當是……了卻一樁因果,買個心安。”龍昊心中定計。他行事但求問心無愧,既然念頭不通達,那便將其理順!

他並未直接回客棧,而是身形一轉,靈覺如蛛網般散開,悄然追蹤著那乾瘦老者逃離時留下的微弱氣息。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在鎮子邊緣一處更為破敗、魚龍混雜的巷弄裡,找到了老者的落腳點——一間低矮潮溼、散發著黴味的土坯房。

龍昊毫不掩飾,直接上前叩響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誰……誰啊?”屋內傳來老者警惕而慌張的聲音。

“開門。”龍昊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露出老者那張驚魂未定的臉。他看到龍昊,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就想關門。龍昊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門上,那門便如同焊死一般,紋絲不動。

“好……好漢……您……您還有何指教?”老者聲音發顫,冷汗直流,“小老兒……小老兒再也不敢了……”

龍昊懶得與他廢話,直接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屋內昏暗油燈下,另外兩個徒弟正齜牙咧嘴地包紮著手腳,看到龍昊,如同見了鬼一般,縮到牆角,瑟瑟發抖。

“那三個孩子,我要了。”龍昊開門見山,目光如刀,盯著老者,“開個價。”

老者一愣,似乎沒反應過來:“……好漢……您……您說什麼?”

“小草,和她那兩個弟妹。”龍昊語氣冰冷,“你養了他們幾年,花了多少錢糧?說個數,我買斷。從今往後,他們與你,再無瓜葛。”

老者眼珠急速轉動起來,貪婪之色瞬間壓過了恐懼。他原本以為這煞星是來尋仇的,沒想到竟是來“買人”的!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那三個小崽子,尤其是小草,雖然能偷點小錢,但畢竟風險大,還要管他們吃住,早就是累贅了!若能賣個好價錢……

他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搓著手道:“哎呀!原來好漢是看上了那丫頭?好說好說!那丫頭雖然笨手笨腳,但模樣還算周正,洗衣做飯暖床……”

“閉嘴!”龍昊厲聲打斷,眼中寒光一閃,“我只問價錢。再多一句廢話,留下一隻手。”

老者嚇得一哆嗦,連忙收起猥瑣心思,腦子飛快計算。他伸出五根手指,猶豫了一下,又咬咬牙,再伸出五根:“一……一百兩!白銀!好漢,您別看他們小,我可是養了他們快五年了!吃喝拉撒,教她手藝(偷竊),可沒少花錢!一百兩,絕對值!”

一百兩白銀!在這小鎮,足夠一個五口之家舒舒服服過上十年!這老賊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牆角兩個徒弟都聽得瞪大了眼睛。

龍昊眉頭都未皺一下,直接從懷中掏出一張面額一百兩的通用銀票,拍在桌上:“這是‘匯通錢莊’的票子,隨時可兌。人,我現在帶走。立字據,按手印。”

老者看著那張嶄新的銀票,眼睛都直了,呼吸急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原本以為能敲詐個二三十兩就頂天了,沒想到對方如此爽快!他生怕龍昊反悔,連忙找來紙筆(他竟識字),哆哆嗦嗦地寫下一張歪歪扭扭的賣身契,言明自願將徒弟小草及其弟妹三人,以一百兩紋銀的價格,永久賣與龍昊為僕,生死由命,永不反悔。然後鄭重其事地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龍昊收起字據,看也不看那欣喜若狂的老者,轉身便走。

“好漢慢走!好漢常來啊!”老者捧著銀票,點頭哈腰,哪還有半分之前的懼怕。

龍昊再次來到那片棚戶區。窩棚裡,隱約傳來小草低低的啜泣聲和安撫弟妹的聲音。龍昊直接掀開草簾走了進去。

油燈下,小草正抱著年幼的弟弟,妹妹依偎在她身邊,三個孩子臉上都帶著淚痕和恐懼。看到龍昊去而復返,小草嚇得渾身一顫,將弟妹護在身後,緊張地看著他:“恩……恩公……您……”

“收拾一下,跟我走。”龍昊言簡意賅。

“去……去哪兒?”小草一臉茫然和戒備。

“你師父已經把你們賣給我了。”龍昊將那張墨跡未乾的賣身契遞到她面前。

小草接過字據,就著昏暗的燈光,勉強辨認著上面的字跡和那個鮮紅的手印。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喃喃道:“師……師父……他……他真的不要我們了……”雖然師父對她不好,但驟然被如此徹底地拋棄,巨大的失落感和被背叛的痛苦還是淹沒了她。

“他從未將你們當作人看。”龍昊語氣淡漠,“跟著我,至少衣食無憂,無人再打罵你們。走不走,由你。若不願,這賣身契我此刻便撕了,你們自生自滅。”

小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龍昊。她想起傍晚時他請自己吃飯的善意,剛才他從師父手下救下自己的舉動(雖未成功),以及此刻他平靜卻並不兇惡的眼神。與那個動輒打罵、最終將他們像貨物一樣賣掉的師父相比,眼前這位恩公,似乎……更值得信任?

她咬了咬嘴唇,看了看懷中飢餓疲憊的弟弟,又看了看身邊害怕的妹妹,最終,一種對生存的本能渴望壓倒了一切。她放下弟弟,拉著妹妹,一起跪在龍昊面前,重重磕了三個頭:“小草……願意跟著恩公!求恩公給條活路!小草做牛做馬,報答您!”

“起來吧。”龍昊淡淡道,“無需做牛做馬,安穩活著便是。收拾一下,沒什麼要緊東西就別帶了。”

小草姐弟三人根本家徒四壁,只有幾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物。她小心翼翼地將龍昊之前給的那個食物包袱裡剩下的乾糧包好,這便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龍昊帶著三個孩子,離開了這片承載他們無數苦難的棚戶區。走出巷口時,小草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師父那間土房的方向,眼中淚水再次湧出,她朝著那個方向,再次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低聲道:“師父……養育之恩……小草……拜別了……”儘管心中充滿酸楚與背叛感,但那點可憐的“養育之恩”,依舊被她牢牢記著。

龍昊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暗歎:這丫頭,心思太過純善,也不知是福是禍。

他帶著三人,來到了柳林鎮最好的一家客棧——“悅來客棧”。此時已是深夜,客棧夥計本已睡下,被叫醒後頗有些不耐煩,但見龍昊氣度不凡,又帶著三個衣衫襤褸、如同小乞丐的孩子,雖感詫異,卻也不敢怠慢。

“開兩間上房。”龍昊拋過去一錠五兩的銀子。

夥計接過銀子,頓時眉開眼笑:“好嘞!客官您這邊請!天字二號、三號房,乾淨敞亮!”

龍昊對小草道:“你帶弟妹住一間,我住隔壁。先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衣服。”他又對夥計吩咐道:“去打幾桶熱水來,再去找幾套他們能穿的、乾淨的衣衫鞋襪,要新的。剩下的銀子賞你。”

夥計連連應聲,飛快地去張羅了。

來到客房,果然寬敞整潔,床鋪柔軟,桌椅俱全。小草姐弟三人何曾見過如此“奢華”的地方,站在光潔的地板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又是侷促,又是新奇。

很快,夥計和另外一個小廝抬來了兩大桶熱氣騰騰的洗澡水,又送來了三套嶄新的粗布衣衫,雖然不算華貴,但乾淨合身。

“你們先洗,洗完了早些休息。”龍昊對小草說完,便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房間裡只剩下姐弟三人。小草看著氤氳的熱氣,聞著皂角的清香,再看看床上那疊放整齊的新衣服,恍如夢中。她先幫年幼的弟弟妹妹脫去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破衣,小心翼翼地把他們抱進浴桶。溫熱的水包裹著身體,驅散了夜的寒意和多年的汙垢,兩個孩子發出舒服的哼哼聲。

然後,小草才脫下自己那身寬大、散發著汗臭和黴味的男裝,踏進另一個浴桶。當熱水漫過肌膚的那一刻,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眼淚卻混著熱水流了下來。這是多少年來,第一次洗一個安心、溫暖的熱水澡?

她用力搓洗著身上的汙垢,直到皮膚泛紅。洗去多年的風塵與泥垢,露出原本的膚色,竟是異常的白皙細膩。長長的頭髮洗淨後,如瀑般披散下來,雖然有些枯黃,卻顯出了柔順的輪廓。

洗完澡,換上那套淺藍色的碎花女裝,雖然仍是粗布,卻將她少女的身段勾勒了出來。她站在房間那面模糊的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雖然瘦弱、卻眉眼清秀、鼻樑挺翹、唇形姣好的人兒,一時間竟有些陌生。

這……這是我嗎?

常年男裝打扮,蓬頭垢面,她幾乎忘了自己也是個女孩子。鏡中的少女,雖然面色依舊有些營養不良的蒼白,但洗淨鉛華後,竟有種我見猶憐的清麗之美,顏值竟可評九十分!只是那雙大眼睛裡,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惶恐與一絲不符合年齡的滄桑。

弟弟妹妹也換上了新衣,像兩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興奮地在床上打滾。

“姐姐,你好漂亮!”妹妹睜著大眼睛,崇拜地看著小草。

小草臉一紅,心中百感交集。她走到窗邊,望向隔壁那間亮著燈的房間,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與一絲微弱的希望。這位恩公,究竟是什麼人?他買下他們,真的只是出於善心嗎?等待他們的,又將是什麼樣的命運?

而隔壁房間,龍昊盤膝坐在床上,對今晚之事,並未多想。於他而言,這只是一件隨手為之的小事,花費百兩銀錢,買一個心境通達,順便安置三個無依無靠的孩童,僅此而已。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遙遠的南方,投向了那冥冥中與自己命運交織的未知前路。至於這三個孩子,或許將來找個安穩人家託付,便是了結。

------------

第39章夜陷囹圄芳心死

悅來客棧,天字二號房內。

龍昊盤膝坐於床榻之上,並未入睡,而是如同往常一般,心神沉入混沌龍戒空間,引導著精純的混沌之氣滋養經脈,鞏固著第三重初期的《九轉混沌神龍訣》修為。外界一日,戒內近月,他不敢有絲毫懈怠。然而,或許是連日奔波,加之今日處理小草姐弟之事耗費了些許心神,又是在這看似安全的客棧之內,他的警惕性,下意識地放鬆了一絲。

夜至三更,萬籟俱寂。客棧走廊上,傳來極其輕微、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如同狸貓踏雪。聲音在龍昊的房門外停下。

一根細長的竹管,悄無聲息地刺破窗紙,探入房內。竹管一端,一縷淡若無味的青煙,被輕輕吹入。這煙霧散得極快,融入空氣中,無色無味,正是江湖上下三濫常用的極品迷香——“雞鳴五鼓返魂香”。中者渾身酥軟,意識昏沉,若非獨門解藥,需得雞鳴五鼓方能自行甦醒。

煙霧瀰漫開來。正在戒內空間凝神修煉的龍昊,靈覺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是混沌龍戒對外界危及本體安全的惡意與邪穢之氣產生的自發預警!

“不好!”龍昊心神劇震,瞬間從深度修煉中驚醒!但,已經晚了!

那迷香藥性極為猛烈,且針對的正是武者吐納時周身舒張的毛孔與口鼻!龍昊意識迴歸的剎那,便覺一股甜膩之氣直衝腦際,四肢百骸瞬間傳來強烈的酥麻無力感!體內運轉的混沌龍力竟也為之一滯!

“呃……”他悶哼一聲,想要強行催動功力逼毒,但神魂與身體的聯絡彷彿被切斷,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了知覺,癱軟在床榻上。混沌龍戒的預警終究慢了一瞬,而這一瞬,便是生死之別!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刺骨的寒意和身體被緊緊束縛的疼痛感將龍昊從昏迷中喚醒。他猛地睜開雙眼,眼中厲色一閃而逝,瞬間看清了自身處境。

這是一間陰暗潮溼、散發著黴味的土牢。他被粗如兒臂、浸過水的牛皮繩索捆得結結實實,固定在了一根冰冷的石柱上,繩索深深勒入皮肉,幾乎動彈不得。體內真氣淤塞,經脈如同被無數細針穿刺,運轉起來滯澀無比,顯然迷香藥力未散,且這繩索捆綁極有章法,封住了他幾處要穴,讓他難以發力。

他目光一掃,心頭更沉。在他身旁,小草姐弟三人同樣被粗糙的麻繩捆綁著,丟在滿是雜草的地上。小草已經醒了,正恐懼地蜷縮著身子,將弟弟妹妹護在身後,小臉慘白,淚痕未乾。兩個年幼的孩子還在昏迷中,小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

“醒了?”一個沙啞陰冷的聲音從牢房門口傳來。

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走進來兩個人。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色陰鷙,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佩刀,眼神銳利如鷹,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煞氣,正是柳林鎮地下勢力的頭目——黑蛇幫幫主曹雄。跟在他身後的,正是那個乾瘦猥瑣的老者——小草的“師父”刁老七!

刁老七此刻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恐懼與諂媚,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怨毒與得意。他幾步衝到龍昊面前,二話不說,抬腳就狠狠踹在龍昊的小腹上!

“噗!”龍昊悶哼一聲,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喉頭一甜,強忍著沒吐出血來。他眼神冰冷地盯著刁老七,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狗雜種!白天不是很囂張嗎?啊?花一百兩買老子的人?還敢打傷老子的徒弟!現在怎麼像條死狗一樣趴著了?”刁老七一邊罵,一邊拳打腳踢,發洩著白天的恐懼和屈辱。拳頭、腳尖雨點般落在龍昊身上、臉上。

龍昊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用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死死鎖定著刁老七。那目光中的寒意,讓刁老七沒來由地心生恐懼,打得更兇了。

“師父!不要打了!求求您別打了!”小草看到龍昊被打,不知哪來的勇氣,哭著哀求道,“恩公他是好人!他買了我們,也沒虐待我們啊!師父,您放過他吧!”

“閉嘴!吃裡扒外的小賤人!”刁老七回頭罵了一句,又是一腳踹在龍昊肋下。

龍昊嘴角溢位一絲血跡,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暗中運轉混沌龍力衝擊被封的穴道,但藥力與繩索的雙重禁錮下,收效甚微。

打累了,刁老七喘著粗氣停下來,指著龍昊對曹雄道:“曹幫主,就是這小子!身上肯定還有不少銀票!等榨乾了他的油水,隨您處置!”

曹雄冷漠地點點頭,目光卻越過龍昊,落在了蜷縮在地、雖然驚恐卻難掩清麗容顏的小草身上。洗去汙垢、換上乾淨衣裙的小草,在昏暗的燈光下,竟有種楚楚動人的風致,尤其是那雙含淚的大眼睛,更是我見猶憐。曹雄眼中閃過一絲淫邪的光芒。

他走上前,用刀鞘挑起小草的下巴,嘖嘖道:“刁老七,沒看出來啊,你手底下還有這麼個水靈的小丫頭?白天倒是沒注意。”

小草嚇得渾身發抖,淚水流得更兇。

刁老七一愣,隨即露出一絲諂媚的笑容:“幫主好眼力!這丫頭是劣徒,不懂事……您要是喜歡……”他心中暗喜,若能將小草獻給曹雄,說不定還能多得些賞錢。

曹雄收回刀鞘,對身後手下吩咐道:“把這小丫頭帶到我院裡去洗乾淨。至於這三個……”他指了指龍昊和兩個小孩,“先關著,明日再審。”

“是!幫主!”兩名如狼似虎的幫眾應聲上前,就要去拉小草。

“不!不要!師父!救救我!求求您!我不去!”小草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抱住昏迷的弟弟妹妹,向刁老七投去絕望的求救目光。在她心裡,師父再不好,終究是養大她的人,或許……或許會看在往日情分上……

然而,刁老七看到曹雄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到嘴邊求情的話又咽了回去,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小草呵斥道:“叫什麼叫!能被曹幫主看上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還不快跟幫主去!好好伺候幫主,少不了你的好處!”說完,他心虛地別過頭去,不敢看小草的眼睛。

那一刻,小草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徹底熄滅了。她看著那個曾經被她視作唯一依靠的“師父”,在強權面前如此輕易地拋棄了她,甚至……親手將她推入火坑!心,如同被冰冷的匕首狠狠刺穿,痛得無法呼吸。所有的恐懼彷彿瞬間被一種更深沉的絕望與冰冷所取代。

她沒有再哭喊,也沒有再掙扎,只是任由兩個幫眾粗魯地將她從弟妹身邊拉開。她最後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龍昊,眼中充滿了愧疚與絕望。是她……連累了恩公……

然後,她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被拖出了陰暗的牢房。刁老七看著小草被帶走,搓著手,對曹雄賠笑道:“幫主,那……那銀子……”

“少不了你的!滾出去等著!”曹雄不耐煩地揮揮手。

------------

第40章龍吟焚巢斷孽緣

陰暗的土牢內,瀰漫著血腥、汗臭與絕望的氣息。龍昊被死死捆在石柱上,刁老七的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帶來陣陣鈍痛,但他緊咬牙關,一聲不吭,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死死鎖定著刁老七和門口好整以暇、眼神淫邪的曹雄。怒火,如同地底奔湧的巖漿,在他胸腔中瘋狂積聚、燃燒!他龍昊,何曾受過如此屈辱!竟被這等下三濫的螻蟻暗算、捆綁、毆打!

更讓他心緒難平的是耳邊小草那絕望的哭泣、哀求,以及最終被拖走時那心如死灰的眼神。還有地上那兩個昏迷不醒、無辜捲入的稚子。這一切,皆因他一時心軟,出手買下他們所致!若他當時冷漠離去,或許……

不!龍昊眼中厲色一閃!錯的不是善念,是這汙濁的世道,是這些豬狗不如的畜生!

他強忍著劇痛與眩暈,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識海中,那縷得自混沌龍戒本源、已與神魂初步融合的混沌龍力,如同被激怒的幼龍,瘋狂衝擊著迷藥帶來的阻滯!與此同時,左手無名指上那隱於皮下的龍紋,傳來一陣陣越來越清晰的溫熱感,龍戒空間內精純的混沌之氣,正透過一種玄妙的聯絡,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經脈,加速化解著“雞鳴五鼓返魂香”的毒性!

“快!再快一點!”龍昊在心中嘶吼。他能感覺到,束縛身體的繩索所封住的幾處次要穴道,已有鬆動的跡象!神魂之力在龍戒的滋養下,正迅速恢復!

就在這時,牢房外傳來曹雄那志得意滿、令人作嘔的笑聲,以及他對手下吩咐將小草帶走的命令。緊接著,是小草向刁老七發出的、最後一聲絕望的求救!

而刁老七的回答,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徹底點燃了龍昊心中那桶炸藥!

“叫什麼叫!能被曹幫主看上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還不快跟幫主去!好好伺候幫主,少不了你的好處!”

“畜生!”龍昊心中暴喝!神魂之力在這一刻,因極致的憤怒與守護的意志,與混沌龍力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鳴!那層阻礙神魂施展的迷藥屏障,轟然破碎!

就在兩名幫眾粗魯地架起眼神空洞、如同木偶般的小草,即將踏出牢門的一剎那——

被綁在石柱上的龍昊,猛地抬起了頭!他雙眼之中,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與隱忍,而是爆發出如同實質的金紅色光芒!一股洪荒、古老、威嚴、暴虐的氣息,以他為中心,驟然爆發!

他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不似人聲、彷彿來自九幽深淵、又似九天龍吟的低沉咆哮!這咆哮無聲,卻化作一道凝練至極、無形無質、專攻神魂本源的恐怖衝擊波——龍吟波·怒龍嘯天!

這一次的龍吟波,蘊含了龍昊滔天的怒火、被辱的殺意、以及一絲混沌龍力的本源氣息,威力遠勝從前!

“嗡——!”

無形的音波瞬間席捲整個牢房,乃至門外走廊!

“啊——!”

首當其衝的曹雄,臉上的淫笑瞬間凝固,轉化為極致的痛苦與恐懼!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彷彿被一柄燒紅的巨錘狠狠砸中,又像是被塞進了萬千根鋼針瘋狂攪動!七竅之中,鮮血狂噴而出!他發出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雙手抱頭,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癩皮狗,癱軟在地,瘋狂打滾!

那兩名架著小草的幫眾,修為低微,連慘叫都未能發出,眼神瞬間渙散,瞳孔放大,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噗通”兩聲,氣息全無!竟是直接被震散了魂魄,當場斃命!

而站在稍遠處的刁老七,更是倒黴!他正做著拿到賞銀的美夢,這突如其來的神魂攻擊,讓他如遭雷擊,雙眼翻白,口吐白沫,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便直接昏死過去,不省人事。

整個牢房內外,瞬間死寂!只剩下曹雄那非人的哀嚎在迴盪。

被幫眾鬆開、跌坐在地的小草,徹底驚呆了!她張大嘴巴,看著眼前這如同神魔降世般的一幕!那個被打得吐血都一聲不吭的恩公,只是發出一聲低吼,不可一世的曹幫主就成了滾地葫蘆,兩個凶神惡煞的幫眾直接斃命,連她那可恨的師父也昏死過去!

這……這是怎麼回事?恩公他……他是神仙嗎?還是……妖怪?

巨大的震驚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和希望湧上心頭!恩公還有手段!他們還有救!

小草猛地回過神,連滾爬爬地衝到龍昊身邊。看著龍昊身上那勒入皮肉、浸染血跡的粗繩,她心急如焚。沒有刀,怎麼辦?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毫不猶豫地俯下身,用牙齒死死咬住龍昊手腕處的繩結!

牛皮繩索浸了水,堅韌異常。小草用盡全身力氣,牙齒咬得咯吱作響,牙齦很快被磨破,滿嘴都是腥鹹的血沫,但她不管不顧,只是拼命地撕咬、磨蹭!一下,兩下……鮮血從她嘴角不斷溢位,滴落在龍昊的手腕上,觸目驚心。

龍昊看著少女那倔強而瘋狂的動作,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溫熱與刺痛,冰冷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蕩起一絲微瀾。

就在這時,牢房外傳來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呼聲!

“幫主!”

“怎麼回事?”

“天啊!死人了!”

顯然是外面的幫眾被曹雄的慘叫驚動,衝了進來。他們看到地上慘死的同伴、昏死的刁老七、以及在地上痛苦翻滾、七竅流血的曹雄,又看到被綁在柱子上、眼神恐怖如魔神、以及一個滿嘴是血正在咬繩子的少女,全都嚇得魂飛魄散,站在門口,不敢靠近!

“妖……妖怪啊!”

“他會妖法!”

“快救幫主!”

有人試圖去抬曹雄,但看到龍昊那冰冷掃視過來的目光,頓時如墜冰窟,手腳發軟,竟無人敢上前!龍昊那一聲無聲怒吼造成的詭異景象,已在他們心中種下了極度恐懼的種子!

這短暫的僵持,為小草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她不顧一切地撕咬,終於,“嘣”的一聲輕響,繩結被她硬生生咬斷了一股!龍昊手腕一鬆!

機會!龍昊眼中精光爆射!體內被壓制的混沌龍力如同決堤洪水,瞬間衝開剩餘穴道!他雙臂猛地一振!

“咔嚓!嘣!”

堅韌的牛皮繩索,被他狂暴的力量生生崩斷!碎繩四處飛濺!

龍昊脫困!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電,先解開了小草身上和兩個孩童身上的繩索。兩個孩子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只是受了驚嚇。

龍昊目光冰冷地掃過門口那群嚇得面無人色的幫眾,最後落在昏死在地上的刁老七身上。他走上前,抬起腳,對著刁老七的右腿膝蓋,狠狠踩下!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啊——!”刁老七被劇痛驚醒,發出殺豬般的慘嚎,抱著扭曲變形的斷腿,滿地打滾。

小草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有瞬間的不忍,但想起師父之前的絕情,那絲不忍迅速被冰冷所取代。她別過頭,緊緊抱住了醒過來的弟弟妹妹。哀莫大於心死,師徒之情,至此已盡。

龍昊不再看哀嚎的刁老七,拉著小草,抱起兩個小孩,向牢外走去。門口那幾十個幫眾手持兵刃,卻無人敢攔,反而驚恐地後退,讓開一條路。

龍昊停下腳步,聲音如同萬年寒冰,響徹整個巢穴:“滾!十息之內,還在我視線之內者,死!”

有人不信邪,一個手持鬼頭刀的小頭目色厲內荏地吼道:“兄弟們別怕!他就一個人!併肩子上,給幫主報……”

“仇”字還未出口,龍昊眼中寒光一閃,再次發動龍吟波!這次範圍更小,凝練如針,直刺那小頭目神魂!

“呃!”小頭目聲音戛然而止,眼神瞬間空洞,直挺挺地倒下,氣息全無!

靜!死一般的寂靜!

“鬼啊!”

“快跑啊!”

剩下的幫眾徹底崩潰,發一聲喊,丟盔棄甲,如同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轉眼間跑得乾乾淨淨!

龍昊帶著小草姐弟,如同閒庭信步,走向曹雄居住的內院。沿途一片狼藉,空無一人。

來到曹雄那間佈置奢華的臥室,曹雄仍在地上痛苦呻吟,但意識已有些模糊。龍昊撿起地上掉落的一柄鋼刀,遞到小草面前。

“他剛才欲對你不軌。”龍昊的聲音平靜無波,“你的仇,你自己報。”

小草看著地上如同死狗般的曹雄,又看看龍昊手中那柄寒光閃閃的鋼刀,嬌軀劇烈顫抖起來。殺人?她從未想過!但……想起剛才被拖進這房間時的絕望,想起曹雄那淫邪的目光,想起師父的背叛……一股壓抑已久的恨意與勇氣,猛地衝上心頭!

她顫抖著,接過那柄對她而言沉重無比的鋼刀,走到曹雄面前。

曹雄似乎察覺到危險,努力睜開血紅的眼睛,看到舉刀的小草,眼中露出哀求與恐懼。

“不……不要……”

小草閉上眼,腦中閃過父母慘死的畫面,閃過乞討時被人欺凌的畫面,閃過師父打罵的畫面,最後定格在曹雄那令人作嘔的笑臉上!

“啊——!”她尖叫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將鋼刀狠狠刺下!

“噗嗤!”

利刃入肉!曹雄身體一僵,徹底沒了聲息。

小草鬆開刀柄,踉蹌後退,看著手上濺到的鮮血,大口喘息,臉色慘白,但眼神中,卻有一種東西,破碎後又重新凝聚了起來。

龍昊默默地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亂世求生,心不狠,站不穩。

隨後,龍昊開始搜刮這黑蛇幫的巢穴。在曹雄的臥室暗格、書房密室中,找到了大量金銀珠寶、銀票,粗粗估算,竟有數萬兩之巨!還有幾本粗淺武功秘籍和一些來歷不明的古董。龍昊將值錢之物盡數收入龍戒空間。

最後,他找來火油,潑灑在各處,一把火點燃!

沖天烈焰騰空而起,吞噬了這處藏汙納垢的魔窟,也埋葬了曾經的罪惡與屈辱。

龍昊帶著小草姐弟,站在遠處,看著熊熊烈火。火光映照著他冷峻的側臉和小草逐漸堅毅的眼神。

新的路,已在腳下。而未來的風雨,必將更加猛烈。

------------

第41章侯門深鎖玉魂驚

金陵城,鎮遠侯府。

朱漆銅釘的巍峨府門緩緩開啟,沉重的聲響彷彿敲在林婉兒的心上。鎏金匾額上“鎮遠侯府”四個鎏金大字,在夕陽餘暉下閃爍著冰冷而威嚴的光澤。府門前石獅肅立,甲士環列,一派勳貴世家的赫赫聲勢。

車隊在府門前停下。王罡率先下馬,對迎出來的侯府管家沉聲道:“速去稟報侯爺、夫人,小姐回來了!”

早已得到訊息的鎮遠侯林嘯天與侯夫人王氏,早已焦急地等候在二門內。林嘯天年約四旬,面容威嚴,身著常服,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王氏則保養得宜,風韻猶存,此刻卻是眼圈通紅,不住地捻著手中的帕子。

當看到在一名丫鬟攙扶下,緩緩走下馬車、穿著一身不合體男裝、面色蒼白、眼神空洞、宛如驚弓之鳥的女兒時,王氏再也忍不住,撲上前一把將林婉兒摟入懷中,放聲痛哭:“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嚇死為娘了!”

林嘯天雖未失態,但緊握的雙拳和微微顫抖的鬍鬚也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與後怕。他上前一步,仔細端詳女兒,聲音沙啞:“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人沒事吧?可曾受了委屈?”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王罡。

王罡連忙躬身:“回侯爺,小姐受了些驚嚇,身體略有不適,但萬幸……並無大礙。末將護衛不力,請侯爺降罪!”

林婉兒被母親緊緊抱著,感受著熟悉的薰香和溫暖的懷抱,鼻尖一酸,眼淚險些落下。但她立刻強忍住,輕輕推開母親,對著父親福了一禮,聲音低啞疲憊:“父親,母親,女兒無恙,只是路上顛簸,有些乏了。想先回房歇息。”

她的平靜,反而讓林嘯天和王氏更加心疼。他們看得出,女兒身上一定發生了極其可怕的事情,只是她不願多說。

“好,好,先回去歇著!翠兒,快扶小姐回‘沁芳園’!讓廚房立刻準備參湯和安神茶!”王氏連忙吩咐貼身大丫鬟。

“王將軍,一路辛苦,詳情稍後再議。先去休息吧。”林嘯天對王罡點點頭,目光深沉。

林婉兒在丫鬟的簇擁下,穿過重重亭臺樓閣,回到了自己那座精緻華美的閨閣——沁芳園。園中奇花異草,曲徑通幽,一如往昔。丫鬟們早已備好了熱氣騰騰的香湯。

屏退左右,林婉兒將自己浸入灑滿花瓣的浴桶中。溫熱的水流包裹著肌膚,卻驅不散心底那股刺骨的寒意。她用力搓洗著身體,尤其是那些被龍昊觸碰過、留下曖昧痕跡的地方,彷彿要將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連同皮肉一起搓掉。淚水混著熱水無聲滑落。

洗完澡,換上柔軟的絲綢寢衣,她揮退了所有想來伺候的丫鬟,只說自己想靜靜。獨自一人躺在鋪著軟煙羅錦被的千工拔步床上,帳幔低垂,薰香嫋嫋。

然而,極度的疲憊卻無法帶來睡意。一閉上眼,黑暗中浮現的,不是父母關切的臉,不是侯府的富麗堂皇,而是……那張滄桑冷峻、卻又在關鍵時刻透出不容置疑力量的面容——龍昊!

山洞中,他渾身浴血、氣息奄奄卻強撐著一線生機擊殺花弄影的決絕;石室內,他冷漠地奪取自己清白、卻又以自身為引化解藥力的複雜;水潭邊,他背對自己清洗血汙、沉默烤魚的側影;最後分別時,他平靜說出“就此別過”的淡漠……

恨他嗎?恨!恨他毀了自己清白,恨他讓自己承受這屈辱!可……若沒有他,自己早已被花弄影那個淫賊玷汙,下場恐怕比現在悽慘百倍!他救了自己三次!這份恩情,如山重!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如同毒蛇般糾纏撕咬著她的心。恩與仇,情與孽,剪不斷,理還亂!她越想忘記,那張臉就越清晰;越想恨他,心中某個角落卻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與……牽掛?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林婉兒將臉深深埋入柔軟的錦被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許久的委屈、恐懼、迷茫、以及那絲不該有的複雜情愫,如同決堤洪水,化作無聲的痛哭。侯府千金的驕傲與教養,讓她連放聲大哭都不敢。這華麗的牢籠,此刻只讓她感到無比的窒息。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一座名為“清遠”的僻靜小鎮。

龍昊帶著小草姐弟三人,入住了一家名為“平安客棧”的普通旅店。經歷了黑蛇幫的驚魂一夜,他更加謹慎,只要了一間位於後院、相對安靜的上房。

進入房間,小草看著房中僅有的一張床鋪,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偷偷瞄了一眼龍昊冷硬的側臉,臉頰不由自主地泛起紅暈,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恩公……恩公他只要一間房……難道……他買下我們,最終也是……也是看中了我的……?她想起曹雄那淫邪的目光,心中一陣恐慌。如果恩公提出那種要求,自己是該順從,還是……拒絕?恩公於他們有救命大恩,可是……

龍昊似乎並未察覺小草的忐忑,他仔細檢查了門窗,確認安全後,對緊張不安的姐弟三人道:“放鬆心神,不要抵抗。”

小草一愣,還沒明白過來,只見龍昊抬起左手,無名指上似乎有微不可察的光芒一閃而過。下一刻,她只覺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轉,彷彿穿越了一層無形的水膜!

待她回過神來,震驚地發現,自己已然不在那間客棧客房之中!而是身處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奇異空間!

天穹並非藍天白雲,而是無盡的、緩緩流轉的混沌星雲,散發著朦朧而永恆的光輝。腳下是平靜如鏡、倒映著星空的蒼青色“水面”,踏足其上卻有實質感。空間中央,懸浮著一座巨大無比的混沌色晶石祭壇,散發著古老蒼茫的氣息。更讓她目瞪口呆的是,祭壇旁邊,竟然擺放著……一張柏木床、一套桌椅、甚至還有一個半人高的橡木浴桶!正是龍昊日前在柳林鎮購置的那些物件!此刻,這些凡俗之物置於這神秘空間,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

“這……這是哪裡?”小草緊緊抱著弟弟妹妹,聲音顫抖,充滿了難以置信。弟弟妹妹也睜大了眼睛,好奇又害怕地打量著四周。

“一處安全所在。”龍昊的聲音依舊平淡,“是我的秘密。在此地,無人能尋到我們。你們可安心住下。”他指了指那張床和桌椅,“這些東西,你們先用著。”

小草看著這如夢似幻、彷彿仙境又似魔域的地方,再看看龍昊那深不見底的眼眸,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恩公……他究竟是何方神聖?這移天換地的手段,簡直是神仙法術!難怪他能一聲低吼就震傷曹雄!原來……他買下那些傢俱,竟是為了放在這“神仙洞府”裡?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如潮水般湧來的安心感!有如此神通廣大的恩公庇護,他們再也不用擔驚受怕,再也不用挨餓受凍了!

“恩公……”小草跪倒在地,淚流滿面,這次是喜極而泣,“謝謝恩公!謝謝恩公給我們一個安身之所!小草發誓,此生此世,絕不洩露恩公秘密半分!若有違背,天打雷劈!”

龍昊微微頷首:“起來吧。此處時間流逝與外界不同,你們可在此靜養。我會不時送食物清水進來。”他心念一動,從龍戒儲物空間取出一包乾糧和一大壺清水放在桌上。

安頓好姐弟三人,龍昊心念再動,身影已從戒內空間消失,重新出現在平安客棧的客房中,彷彿從未離開過。

房間內寂靜無聲。龍昊盤膝坐在床上,並未入睡,而是繼續運功療傷,同時消化著此次事件的教訓。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而混沌龍戒的存在,更是他最大的底牌,絕不可輕易示人。今日將小草三人帶入,實屬無奈,亦是對心性的一種考驗。

他閉上雙眼,將雜念摒棄。林婉兒的淚眼、小草的感激、黑蛇幫的烈焰……種種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最終都化為對力量的渴望與對前路的堅定。

侯門深似海,仙途渺如煙。兩條截然不同的命運軌跡,在各自的軌道上,繼續向著未知的遠方延伸。而他們之間的因果糾纏,似乎才剛剛開始。

------------

第42章市井閒聞天下事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籠罩“平安客棧”的薄霧尚未散盡。龍昊便帶著小草姐弟三人,悄然離開了客棧。經過一夜休整,龍昊體內迷香殘毒已盡數驅除,傷勢也好了七七八八,氣息愈發內斂深沉。小草姐弟三人雖仍有些驚魂未定,但洗去汙垢、飽餐安睡後,氣色明顯好了許多,尤其是小草,換上了龍昊昨日給她買的乾淨布衣,雖仍是男裝打扮,卻難掩那份清水出芙蓉般的清麗。

龍昊此行目的明確。首先,他帶著三人來到清遠鎮最大的綢緞莊“錦繡閣”。店鋪夥計見龍昊氣度沉穩,雖衣著普通,但身後跟著三個乾淨伶俐的孩子(小草弟妹換上新衣後顯得可愛),不敢怠慢,熱情招呼。

“給這位姑娘選幾身合體的女裝,料子要舒適耐穿,顏色素雅些便可。”龍昊指了指小草,對掌櫃吩咐道。既然決定暫時帶著他們,便不能總是男裝示人。

小草聞言,臉頰微紅,心中既羞且喜。她自幼被當作男孩養大,早已習慣了粗布男裝,此刻聽聞要穿女裝,竟有些手足無措。

掌櫃眼光毒辣,見小草身段初成,容貌清秀,連忙取來幾套時下流行的少女裙衫,有淡粉、淺綠、月白等色,雖非綾羅綢緞,也是上好的細棉布料,繡著簡單的纏枝花紋。

龍昊示意小草去內間試穿。當小草扭捏地穿著一身淡粉色襦裙走出來時,整個店鋪彷彿都亮堂了幾分。合體的剪裁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裙襬搖曳,襯得她肌膚勝雪,明眸皓齒,雖略帶羞澀,卻更添我見猶憐的風致。連掌櫃和夥計都看直了眼,連連誇讚“姑娘好標緻”。

小草看著銅鏡中那個陌生又熟悉的窈窕身影,一時間竟有些恍惚。這……真的是自己嗎?

龍昊眼中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沒想到這丫頭稍作打扮,竟有如此顏色。他點點頭:“就這套,再選兩套換洗。另外,給這兩個小的也各選兩身合身的童裝。”

最終,龍昊為小草買了三套女裝,又給兩個孩童買了新衣鞋襪,花費不過十兩銀子。小草摸著柔軟的新衣,眼圈微紅,心中對龍昊的感激又深了一層。

接著,龍昊帶著他們來到鎮上的“百鍊坊”兵器鋪。他需要一柄更趁手的長劍,以及一些防身之物。鋪內刀槍劍戟,寒光閃閃。

龍昊仔細挑選,最終選中一柄三尺青鋒劍,劍身狹長,韌性極佳,雖非神兵,但也吹毛斷髮,價值八十兩。他又為自己選了一件用細密鋼絲夾雜熟牛皮編織的軟甲,貼身穿戴,可防尋常刀劍暗器,花費百兩。

最後,他走到陳列短兵器的櫃檯前,指著一柄帶鞘的、尺許長、造型簡潔的魚腸短匕,對惴惴不安跟在身後的小草道:“這個,你拿著。”

小草一愣:“恩公……我……”

“世道不太平,女子更需有自保之力。”龍昊將短匕遞給她,“不需你與人搏殺,危急時,能驚退宵小,或……求個痛快即可。”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絲殘酷的現實。

小草接過短匕,入手微沉,冰涼的觸感讓她心中一凜。她明白龍昊的意思,若再遇曹雄那般惡徒,寧可玉碎,不為瓦全!她緊緊握住匕首,用力點頭:“小草明白!謝謝恩公!”

購置完畢,已近午時。龍昊帶著三人來到清遠鎮最有名的酒樓——“望江樓”。此樓臨河而建,高三層,飛簷翹角,賓客如雲,頗為氣派。

上到二樓,尋了處靠窗的雅座坐下,點了幾樣招牌菜餚:清蒸鰣魚、紅燒獅子頭、白灼菜心、一大盆米飯,又要了一壺清淡的茉莉花茶。

菜餚很快上桌,色香味俱全。小草姐弟何曾見過如此精緻的飯菜?尤其是那兩個孩童,看著油光紅亮的獅子頭,饞得直咽口水,卻不敢動筷,眼巴巴地看著龍昊和小草。

“吃吧。”龍昊示意。

得到允許,兩個孩子立刻狼吞虎嚥起來。小草也小口吃著,舉止文雅了許多,顯然穿上女裝後,不自覺便注意起儀態。

正當幾人用餐時,樓下大堂傳來一陣喧譁,伴隨著驚堂木清脆的響聲。

“各位客官,老少爺們!今日咱們接著說這大乾風雲錄!上回書說到,那北疆‘血狼王’叩關,被咱‘鎮遠侯’林老侯爺一杆蟠龍金槍殺得丟盔棄甲,屁滾尿流!真乃國之柱石也!”

龍昊聞聲,目光微凝,望向樓下。只見大堂中央設一高臺,一位身穿長衫、手拿摺扇、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是說書先生。臺下坐滿了茶客食客,聽得津津有味。

說書先生話鋒一轉:“不過,今日咱不說老英雄,單表一表如今咱們大乾國年輕一輩的翹楚,那真是群星璀璨,豪傑輩出!且聽老夫道來這‘大乾十大青年豪傑’!”

酒樓內頓時安靜下來,眾人皆豎起耳朵。

“這第十位,乃是‘裂地刀’王破軍!出身將門,一把九環金背大砍刀,有萬夫不當之勇,年方二十,已官拜昭武校尉,鎮守西陲,屢立戰功!”

“第九位,‘玉面狐’花想容!雖為女子,卻智計百出,乃是‘天機閣’這一代最傑出的弟子,精通陣法機關,據說其容貌……嘿嘿,更是傾國傾城啊!”

“第八位,‘驚鴻劍’葉傾城!寒星劍派掌門凌絕塵前輩之高足,劍法超群,據說已得‘寒星九劫劍’真傳,為人冷峻孤高,乃是無數江湖女俠的夢中情人吶!”

說書先生口若懸河,將一位位青年才俊的出身、武功、事蹟娓娓道來,引得臺下陣陣喝彩。

龍昊靜靜聽著,面色平靜。這些名字,有些他略有耳聞,有些則聞所未聞。曾經的龍府大公子,或許還有資格與這些名字並列,而如今……他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低頭飲茶。

“……第三位,‘小霸王’孫擎天!鎮國公府世子,天生神力,一套‘霸王戟法’剛猛無儔,乃是年輕一代力量第一人!”

“第二位,‘無雙公子’玉無雙!來歷神秘,師承不明,但武功深不可測,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風采絕世,據說連皇室公主都對其傾心不已!”

說書先生頓了頓,吊足了眾人胃口,才猛地一拍驚堂木:“而這十大青年豪傑之首,公認的,便是咱們當朝太子太傅、文淵閣大學士蘇文正蘇大人的嫡長孫,蘇慕白蘇公子!”

臺下頓時一片譁然,議論紛紛。

“而這十大青年豪傑之首,公認的,便是咱們當朝太子太傅、文淵閣大學士蘇文正蘇大人的嫡長孫,蘇慕白蘇公子!蘇公子不僅文采斐然,弱冠之年便已高中探花,更是拜在‘青雲門’掌門太極真人座下,修習無上玄功,武功深不可測!乃是真正的文武雙全!更難得的是,蘇公子仁厚謙和,禮賢下士,實乃我大乾未來之棟樑啊!”

說完了豪傑,說書先生呷了口茶,又笑眯眯地道:“說完了少年英雄,咱們再聊聊那傾國傾城的紅粉佳人!接下來,便是咱們大乾國公認的‘十大美人’!”

這下,連二樓的一些食客都伸長了脖子,尤其是些年輕公子哥兒,更是目光熱切。

“第十位,‘芙蓉仙子’柳依依!濟世堂柳神醫之女,醫術超群,心地善良,容貌清麗脫俗,宛如出水芙蓉,懸壺濟世,美名遠播!”

龍昊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柳依依?那個抓藥的小姑娘?竟也上榜了?倒是有趣。

“第九位,‘素手仁心’雲裳!京都雲音閣琴藝大家,一曲空靈,能引百鳥來朝,氣質空谷幽蘭,不食人間煙火,追求者如過江之鯽,卻無人能得其青眼。”

龍昊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月下撫琴的白色身影。雲裳姑娘,確是絕代風華。

說書先生一路數下去,將一位位或家世顯赫、或才藝雙絕、或身份神秘的絕色女子道來,引得眾人無限遐想。

“……第三位,‘冰魄仙子’蘇瑤光!九天玄女宮當代聖女,玄玉真人愛徒,據說其容貌之美,已非人間言語所能形容,更兼修為高深,冰系功法出神入化,乃是真正的仙子臨凡!”

“第二位,‘妖嬈聖女’薛妖嬈!”說到這個名字,說書先生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敬畏與曖昧,“合歡宗當代聖女,魅惑天成,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乃是天下男子又愛又怕的絕世尤物!據說其採補之術已臻化境,不知多少英雄豪傑栽在其石榴裙下!”

薛妖嬈!龍昊端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這個名字,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那個將他打入深淵的魔女!他眼底深處,一絲冰冷的殺意一閃而逝。

“而這十大美女之首……”說書先生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無比的推崇,“乃是當朝長公主,乾明珠殿下!殿下乃陛下嫡長女,鳳姿天成,尊貴無比,更傳聞其容貌集合了已故端敬皇后的溫婉與當今陛下的威嚴,真正是母儀天下之風範!只是殿下深居簡出,等閒難得一見,實乃我大乾第一明珠!”

臺下眾人聞言,皆是嘖嘖稱奇,心嚮往之。

小草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她自幼生活在社會底層,何曾聽過這些如同傳說中的人物和故事?只覺得如同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原來這天下如此之大,如此精彩!她偷偷看了一眼對面靜坐飲茶、面色平靜無波的龍昊,心中暗想:恩公他……又是什麼樣的人物呢?能和這些天之驕子、絕色佳人相比嗎?

龍昊放下茶杯,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處流淌的江水。說書人口中的世界,繁華似錦,英雄美人,快意恩仇。而他的世界,卻在陰影之下,步步殺機,孤獨前行。十大豪傑?十大美女?與他何干?他的路,唯有變強,強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運,強到……可以向那雲端之上的仇敵,討回一切!

“走吧。”龍昊站起身,丟下一塊碎銀結賬。市井閒聞,聽過便罷。前方的路,還需用手中的劍,一步步斬開。

------------

第43章墨緣暗種侯門姻

望江樓的說書聲漸漸被拋在身後,龍昊帶著小草姐弟三人,信步走在清遠鎮略顯喧囂的街道上。市井的煙火氣與方才聽聞的“十大豪傑”、“十大美人”的傳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光怪陸離的人間畫卷。龍昊面色平靜,內心卻無太大波瀾。那些雲端上的人物,與他這行走在陰影與泥濘中的復仇者,終究是兩個世界。

行至一處相對清靜的街角,忽見一群人圍攏,隱約有爭執之聲傳來。龍昊本不欲理會,但靈覺微動,感知到一股微弱卻清正平和的文氣,與周遭的市儈喧囂格格不入。他腳步微頓,目光穿過人群縫隙望去。

只見牆角下,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面容清癯、略顯憔悴的年輕書生,正將幾卷畫軸小心翼翼地鋪展在一塊乾淨的藍布上。他身旁立著一塊簡陋的木牌,上書“賣畫籌資,赴京趕考”八字,字跡清秀挺拔,隱隱有風骨。書生臉上帶著幾分窘迫與堅持,正低聲向圍觀者解釋著什麼,周圍幾個閒漢卻嬉笑著指指點點,語帶輕佻。

“窮酸書生,畫的什麼玩意兒,也敢要價?”

“就是,這美人圖還沒怡紅院的姑娘好看呢!”

書生面紅耳赤,卻不卑不亢:“在下所售,乃是心血之作,並非……並非那般俗物。諸位若不懂畫,還請自便,莫要汙了斯文。”

龍昊目光落在那些畫作上。共有七八幅,其中三幅是美人圖,一幅名為《月下撫琴》,畫中女子側坐蕉葉之下,素手調絃,月色朦朧,意境空靈悠遠,雖未畫全貌,但那份清冷出塵的氣質已躍然紙上;一幅《紅梅映雪》,雪中寒梅怒放,一襲紅衣的佳人執傘而立,人面梅花相映,豔而不俗,傲骨凜然;還有一幅《幽谷採芝》,雲霧繚繞的深谷中,白衣少女俯身採擷仙草,身姿靈動,彷彿下一刻便會隨風而去。畫中女子皆無具體面目,但神韻氣質各異,筆法細膩,用色淡雅,確非凡品。

其餘幾幅則是山水,或《寒江獨釣》,意境孤高畫質遠;或《秋山訪友》,墨色淋漓,氣勢雄渾。雖略顯青澀,但靈氣十足,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龍昊心中微動。這書生畫功不俗,更難得的是畫中有一股難得的“清氣”與“逸氣”,非心性澄澈、胸懷丘壑者不能為。觀其面相,雖困頓潦倒,但眉宇間隱有光華,非久居人下之輩。

他排開眾人,走到畫攤前,隨手拿起那幅《月下撫琴》,仔細端詳片刻,問道:“此畫何價?”

書生見終於有人正經問價,且來人氣度沉凝,目光深邃,不敢怠慢,拱手道:“回先生,單幅……十兩銀子。若全要,可……可酌情便宜些。”他說出價格,自己都有些底氣不足。十兩銀子,對尋常百姓而言已是一筆鉅款。

旁邊閒漢頓時鬨笑起來:“十兩?你搶錢啊!”

“就是,這破紙……”

龍昊卻點點頭,又看了看其他幾幅,道:“畫作尚可。你這些畫,我全要了。”

“全……全要?”書生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龍昊從懷中取出兩張面額百兩的銀票,遞了過去,“這裡是二百兩,夠麼?”

靜!死一般的寂靜!不僅書生呆若木雞,連周圍看熱鬧的閒漢和路人都驚呆了!二百兩!買這幾張破畫?這人是不是瘋了?

書生回過神來,連連擺手,臉漲得通紅:“先生!使不得!這……這太多了!在下這些拙作,豈值這許多銀錢?萬萬不可!”

龍昊淡淡道:“畫值幾何,因人而異。於我而言,值這個價。你既需盤纏赴考,便無需推辭。就當……是我結個善緣。”

書生看著龍昊平靜無波的眼神,又看看那兩張沉甸甸的銀票,心中五味雜陳。他一路北上,盤纏用盡,又遇小偷,早已山窮水盡,賣畫數日,問者寥寥,受盡白眼。如今這位素不相識的先生,不僅識畫,更如此慷慨解囊,雪中送炭!這份恩情,太重了!

他後退一步,整了整衣衫,對著龍昊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哽咽:“先生高義,解我危難!在下陸文淵,江州人士,此次赴京,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先生今日相助之恩!敢問先生高姓大名?他日若有寸進,必當厚報!”

“萍水相逢,不必掛懷。”龍昊將銀票塞入他手中,收起地上的畫卷,“速去籌備,莫誤了考期。”

陸文淵熱淚盈眶,再次長揖,這才顫抖著手接過銀票,小心收好。他向龍昊鄭重道別,也顧不上收拾其他零碎,匆匆僱了一輛馬車,載著簡單的行囊和滿心感激,向著京城方向疾馳而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定要金榜題名,方不負此恩!

龍昊看著他馬車遠去的煙塵,將畫卷隨意收起,遞給身旁好奇張望的小草拿著,便帶著他們繼續前行。二百兩銀子,對他如今身家而言,不過九牛一毛。資助一個可能前途無量的讀書人,不過是隨手為之,能否結下善緣,他並未多想。這世道,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何況是未來可能位居廟堂的朋友。

……

時光荏苒,一個月轉瞬即逝。

京城,貢院放榜之日,萬人空巷。新科進士名單高懸,其中“陸文淵”三字,赫然列在一甲第三名——探花!訊息傳出,轟動京城。這位來自江州的寒門學子,文章錦繡,殿試之上更是對答如流,深得帝心,被欽點為探花郎,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入翰林院觀政,前途無量。

一時間,陸文淵成了京城新貴,風頭無兩。他相貌清俊,氣質儒雅,更兼才華橫溢,且聽聞尚未婚配,頓時成為各大世家豪門眼中的乘龍快婿最佳人選。提親的媒人幾乎踏破了翰林院安排給他的臨時寓所門檻。

然而,陸文淵卻以“功名未固,不敢成家”為由,婉拒了所有提親,一心撲在公務與學問上,其謙遜勤勉、不慕富貴的名聲更盛。

這一日,鎮遠侯林嘯天下朝回府,與夫人王氏閒聊起朝中新貴,不擴音到了這位風頭正勁的陸探花。

“此子確是不凡。”林嘯天捻鬚道,“文章紮實,見解獨到,更難得的是心性沉穩,不驕不躁,頗有古大臣之風。今日陛下還問起他,似有重用之意。”

王氏聞言,心中一動。她一直為女兒林婉兒的婚事憂心。自上次遇險歸來,婉兒便深居簡出,鬱鬱寡歡,對任何提親都反應冷淡。王氏知道女兒心中有心結,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這陸文淵出身寒門,但自身才學品貌俱佳,又是天子門生,未來前途不可限量,若能招為婿,既全了女兒,也為侯府添一助力,豈不兩全其美?

“侯爺,妾身聽聞這陸修撰尚未婚配?”王氏試探道。

林嘯天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夫人的意思。他沉吟片刻:“此子確是人中龍鳳。只是……不知其心意如何,亦不知婉兒……”

“總要先見見才是。”王氏勸道,“不若尋個由頭,請他來府中一敘?侯爺也好當面考較其才華人品。”

林嘯天想了想,點頭應允。數日後,他以請教一篇前朝兵策為由,下了帖子,邀請陸文淵過府一敘。

陸文淵接到鎮遠侯的請帖,心中驚訝。鎮遠侯乃當朝勳貴,軍功赫赫,地位尊崇,竟會屈尊邀請自己這個新科翰林?他不敢怠慢,精心準備,按時赴約。

鎮遠侯府,花廳之內。林嘯天與陸文淵分賓主落座,品茗交談。林嘯天有意考較,所談涉及經史子集、朝政軍事,陸文淵皆能對答如流,引經據典,見解精闢,且態度恭謹有禮,不卑不亢,令林嘯天越看越是滿意。

與此同時,花廳一側的紫檀木嵌玉石屏風之後,林婉兒在母親和貼身丫鬟的陪伴下,悄然佇立。王氏以“看看你父親與青年才俊論學”為由,硬將女兒拉來。

透過屏風縫隙,林婉兒看到了那位名動京城的陸探花。只見他身姿挺拔,穿著合體的青色官袍,更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言談間,從容不迫,氣度溫文,既有讀書人的儒雅,又無寒門的侷促。尤其那雙眼睛,清澈明亮,透著智慧與真誠。

林婉兒靜靜地看著,聽著他與父親侃侃而談,聲音清朗,言之有物。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那個沉默、冷硬、渾身透著滄桑與危險氣息的龍昊。與眼前這位光風霽月的探花郎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一個是可能託付終身的翩翩君子,前程似錦;一個是毀她清白、恩仇難辨的江湖過客,生死未卜。

心中那絲不該有的漣漪,似乎在這一刻,被眼前這位陸探花的光芒,悄然撫平了一些。或許……母親說得對,是該向前看了。

屏風外,林嘯天與陸文淵相談甚歡。末了,林嘯天狀似無意地問道:“文淵才學品行,皆令人讚歎。不知家中可曾為你定下親事?”

陸文淵心中明瞭,恭敬答道:“回侯爺,學生家境清寒,早年父母雙亡,全賴族中接濟與自身勤學,方有今日。功名未就,不敢言家,至今尚未婚配。”

林嘯天與屏風後的王氏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滿意。

此後,林嘯天又尋機邀請陸文淵過府幾次,或賞花,或品畫。陸文淵感念侯爺賞識,亦盡心結交。他偶然見到過一次林婉兒(“偶遇”安排),雖只是驚鴻一瞥,但那侯門千金清麗絕倫的容顏、溫婉嫻靜的氣質,還是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心中不免生出幾分遐思。而林婉兒對這位才華橫溢、相貌俊朗、對自己又彬彬有禮的探花郎,觀感也極佳。

鎮遠侯府有意招陸文淵為婿的訊息,漸漸在京城高層小範圍內傳開。一個是手握重兵的當朝侯爺,一個是天子門生、前途無量的翰林清貴,這門親事,在許多人看來,簡直是珠聯璧合,天作之合。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可正式定下。

誰又能想到,這段看似天賜良緣的起點,竟源於千里之外一個小鎮上,一位滄桑旅人隨手擲出的二百兩銀票,和幾幅浸潤了書生心血與靈氣的畫卷。命運的絲線,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早已悄然織就。而那位擲出銀票的旅人龍昊,此刻或許正在某處山林中與妖獸搏殺,或是在孤寂的夜裡仰望星空,渾然不知自己隨手種下的因,已在遙遠的京城,開出了一朵即將震動朝野的花。

------------

第44章西域毒少縱花陣

大乾以西,越過連綿的戈壁與雪山,有一片相對獨立、民風彪悍、勢力錯綜複雜的廣袤地域,被中原人統稱為“西域”。此地宗門、部落林立,爭鬥不休,而能在此稱雄一方、令各方勢力忌憚三分的,唯有坐落在“白駝山”的萬毒谷,及其谷主,人稱“西毒”的歐陽鋒。

歐陽鋒其人,武功已臻化境,更可怕的是其一身登峰造極的毒功。他並非單純用毒,而是將詭譎莫測的毒術與自身霸道陰狠的掌法、身法完美融合,自創蛤蟆功與諸多毒掌、毒指,招式往往出其不意,且蘊藏劇毒。同境界武者與之相鬥,往往未及全力,便已不知不覺中了其無色無味、或隨掌風、或附於兵刃、甚至藏於目光聲音中的奇毒,導致內力滯澀、氣血逆行、五感失靈,戰力大減,最終飲恨。即便修為高出他一籌的強者,若無特殊法門抵禦百毒,或身懷極品解毒靈丹,亦不敢輕易招惹,蓋因一旦中毒,十成功力發揮不出七成,勝負便難以預料,甚至可能陰溝翻船。故而“西毒”之名,響徹西域,乃至中原武林,聞者色變。

歐陽鋒有一獨子,名喚歐陽克,完全繼承了其父的俊朗外貌(歐陽鋒年輕時亦是美男子),卻未曾繼承那份對武毒的痴迷與狠厲,反將紈絝好色的本性發揚到極致。他相貌英俊,嘴角常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邪笑,喜著華美白袍,手持摺扇,看似翩翩公子,實則內心淫邪。仗著父親威名與自身不俗的武功(得歐陽鋒真傳,尤擅輕功與幾門帶毒指法),在西域乃至臨近中原的邊陲之地橫行無忌,尤其喜好蒐羅各族各色美女。

他出行必有排場,身邊常年跟著數十名容貌姣好、身懷武功的年輕女子,皆是他以各種手段得來、或自願依附的侍妾。這些女子不僅供其淫樂,更被其以萬毒谷秘法訓練,擅長合擊之術與用毒,是歐陽克手中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此番他離開西域,深入大乾腹地遊歷,美其名曰“增長見聞”,實則是聽聞中原多絕色,欲尋芳獵豔。

這一日,歐陽克的隊伍行至大乾中部偏南的“棲霞山”附近。他於豪華馬車中,聽著新收的一名中原侍妾撫琴,忽有前去打探訊息的侍妾回報,言及前方不遠,有九天玄女宮的弟子一行,其中那位名為蘇瑤光的聖女,有“冰魄仙子”之稱,容貌氣度堪稱天下絕色,近日在附近行俠仗義,名聲頗響。

“蘇瑤光?冰魄仙子?”歐陽克摺扇一合,眼中淫光大盛,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容,“九天玄女宮的聖女?嘖嘖,聽說那玄女宮的仙子個個冰清玉潔,不食人間煙火,這等極品,豈能錯過?走,會會這位仙子去!”

此時,蘇瑤光一行正離開素女門,繼續向南行進。隊伍中有蘇瑤光、柳聽雪、雪見、霜凝,以及不遠不近跟著的林風、趙烈、韓剛三人。凌絕塵與蕭寒、葉輕塵師徒仍在暗中。因搗毀了合歡宗據點,眾人心情尚可,行進速度不快。

忽然,前方官道塵土飛揚,一隊氣勢煊赫的人馬疾馳而來,攔住了去路。只見數十騎簇擁著一輛由四匹雪白駿馬拉著的華麗車駕。車駕旁,十名身著色彩豔麗、款式暴露裙裝、容顏俏麗、卻眼神冰冷、手持各異短兵刃的女子,分列兩旁。車簾掀起,歐陽克一身月白錦袍,搖著摺扇,翩然下車,目光灼灼,瞬間鎖定了人群中最耀眼的蘇瑤光。

只見蘇瑤光白衣如雪,青絲如瀑,容顏絕美,氣質清冷如九天明月,彷彿周身都縈繞著一層淡淡的寒霧,令人不敢褻瀆。歐陽克閱女無數,此刻也不由得心跳加速,眼中貪婪之色更濃。

“前方可是九天玄女宮的瑤光仙子?在下西域白駝山歐陽克,久聞仙子芳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果然是天仙化人,名不虛傳!”歐陽克上前幾步,故作瀟灑地行禮,聲音帶著刻意的磁性,目光卻毫不掩飾地在蘇瑤光身上逡巡。

蘇瑤光黛眉微蹙,對方目光中的淫邪與這誇張的排場,讓她極為不悅。她微微側身,清冷道:“原來是歐陽公子。萍水相逢,不敢當公子謬讚。我等趕路,請公子行個方便。”

“哎,仙子何必急於趕路?”歐陽克笑道,上前一步,似要靠近,“正所謂相見即是有緣。仙子風姿,令人心折。在下不才,願邀仙子同遊,賞玩山水,暢談風月,不知仙子意下如何?”言語間,已是赤裸裸的調戲。

柳聽雪俏臉含霜,上前一步,擋在蘇瑤光側前方,冷聲道:“歐陽公子請自重!瑤光師妹清修之人,不喜與外人同遊,更無心風月!請讓開!”

雪見、霜凝也立刻警惕地握住了劍柄。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攔我家公子?”歐陽克身後一名紅衣侍妾尖聲呵斥。

“大膽!”林風早已看得心頭火起!他本就對蘇瑤光勢在必得,視其為禁臠,此刻見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西域小白臉,竟敢如此肆無忌憚地調戲瑤光師妹,還帶著一群妖豔女子招搖過市,頓時妒火中燒,表現欲爆棚!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指著歐陽克厲聲道:“哪裡來的蠻夷狂徒,敢對瑤光師妹無禮?速速滾開!否則休怪林某劍下無情!”他自恃出身九天玄女宮(雖是旁支),又是清虛真人高徒,修為已達築基中期,劍法不凡,對付這個看起來油頭粉面的紈絝子弟,還不是手到擒來?正好在瑤光師妹面前展現英雄氣概!

歐陽克斜睨了林風一眼,嗤笑一聲:“哪來的癩蛤蟆,在此聒噪?就憑你,也配讓本公子滾?”他連摺扇都懶得合,隨意揮了揮手,“靈蛇十美陣,陪這位少俠玩玩,別打死了,本公子還要在仙子面前保持風度。”

“是,公子!”那十名早已按捺不住的侍妾齊聲嬌叱,身形晃動,瞬間散開,將林風圍在了中央!她們動作迅捷,步伐詭異,看似雜亂,實則暗合某種陣勢,彼此氣息隱隱相連。

林風見對方竟讓一群女人圍攻自己,更是怒不可遏:“歐陽克!你找死!有本事與本公子單打獨鬥!讓女人上陣,算什麼英雄好漢!”

“英雄?本公子只要美人,不要當英雄。”歐陽克好整以暇地搖著扇子,目光依舊粘在蘇瑤光身上。

“殺!”十名侍妾同時發動攻擊!她們並非一擁而上亂打,而是進退有序,配合無間!四人使淬毒短劍,專攻上三路,劍光刁鑽狠辣;三人使帶刺毒鞭,遠距離抽打纏繞,封鎖林風閃避空間;兩人使喂毒飛針,於間隙中偷襲,防不勝防;還有一人居於陣眼,手持一對奇異鈴鐺,不時搖動,發出擾人心神的靡靡之音!

這“靈蛇十美陣”乃歐陽鋒為兒子精心設計,十名侍妾長期同吃同住,心意相通,陣法施展起來,如同一條擁有十個頭的毒蛇,攻勢連綿不絕,詭異多變,更兼招式皆帶劇毒,稍有不慎,沾之即傷,傷之中毒,極為難纏!

林風起初並未將這些女子放在眼裡,揮劍猛攻,想快速破陣。但他很快發現,這些女子單個武功不算頂尖,大約在武師到築基初期之間,可結成陣勢後,威力大增!他的劍招每每被數人合力化解,毒鞭與飛針更是讓他手忙腳亂,那擾魂的鈴聲更讓他心煩意亂,內力運轉都滯澀了幾分。

“鐺鐺鐺!”兵刃交擊聲不絕於耳。林風劍法雖妙,但陷入陣中,彷彿陷入泥潭,空有力量卻難以施展。他幾次想突圍擒賊先擒王,攻擊搖鈴女子或看似薄弱環節,但陣勢變幻極快,總是被其他女子及時補位,毒鞭毒劍如影隨形。

“嗤啦!”一個不慎,林風衣袖被毒鞭掃中,頓時撕裂,皮膚上留下一道烏黑的鞭痕,火辣辣地疼,且一股麻痺感迅速蔓延!他心中一驚,連忙運功逼毒。

“師兄小心!”趙烈、韓剛見林風吃虧,想要上前相助。

“站住!”歐陽克身後其他侍妾和護衛立刻逼上,虎視眈眈。

蘇瑤光、柳聽雪等人也面色凝重。她們看出這陣法厲害,更兼用毒,林風恐怕獨木難支。蘇瑤光手已按在冰魄劍柄上,但對方尚未直接對她出手,且歐陽克在一旁虎視眈眈,她需顧及全域性。

陣中,林風越打越憋屈,身上又添了幾處小傷,雖不致命,但毒素入體,讓他動作漸緩,額頭見汗。他氣得破口大罵:“歐陽克!你這卑鄙小人!以多欺少,還用毒!算什麼本事!有膽量撤了這鳥陣,跟本公子堂堂正正打一場!”

歐陽克掏了掏耳朵,懶洋洋道:“陣法、用毒,皆是本事。你自己學藝不精,破不了陣,怪得了誰?本公子的侍妾,也是本公子實力的一部分。你連我的女人都打不過,還想跟我動手?配嗎?”

“你……無恥!”林風氣得差點吐血,心神激盪下,招式更亂,被一根毒針擦過肩頭,頓時半邊身子一麻!

眼看林風就要落敗被擒,蘇瑤光不再猶豫,冰魄劍鏗然出鞘,寒氣四溢:“歐陽公子,請住手!否則,休怪瑤光無禮!”

歐陽克眼睛一亮,笑道:“仙子終於肯親自出手了?也好,就讓在下領教領教玄女宮的高招!”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誰也未注意到,遠處高坡上,凌絕塵負手而立,衣袂飄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下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而他身旁的蕭寒,手已按上了劍柄,葉輕塵則躍躍欲試。

這場因美色而起的衝突,因林風的衝動而激化,最終將走向何方?西域毒少與中原仙子,又將碰撞出怎樣的火花?暗處的護道者們,又會在何時現身?一切,都充滿了變數。

------------

第45章寒星解圍退毒少

歐陽克那輕佻淫邪的話語,如同毒蛇的涎液,玷汙著空氣。他看向蘇瑤光的目光,更是毫不掩飾的佔有與褻瀆,讓素來清冷自持的蘇瑤光心中湧起難以遏制的怒意。冰魄仙子,何曾受過如此侮辱?

“放肆!”蘇瑤光清叱一聲,手中冰魄劍光華大盛,森然寒氣以她為中心驟然擴散,地面甚至凝結出薄薄冰霜。她身形如驚鴻翩躚,劍隨身走,化作一道凌厲無匹的冰寒劍光,直刺歐陽克咽喉!正是《九天玄女劍法》中的殺招——“玄女刺”!

“來得好!”歐陽克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不驚反喜。他摺扇“唰”地合攏,扇骨竟是由精鋼打造,邊緣泛著幽藍光澤,顯然淬有劇毒。他手腕一抖,摺扇如毒蛇出洞,精準地點在冰魄劍尖側方。

“叮!”

一聲清脆交鳴,火星與冰屑四濺!歐陽克只覺一股精純冰冷的寒氣順扇骨傳來,手臂微麻,心中暗驚:“好精純的冰寒內力!”但他修為亦是不俗,蛤蟆功內力運轉,一股陰柔歹毒的勁力反震而出,將寒氣抵消大半。

兩人一觸即分,旋即又戰在一處。蘇瑤光劍法輕靈凌厲,劍氣冰寒,每每出劍都帶著凍結血液的寒意,劍光如雪,籠罩歐陽克周身要害。歐陽克身法詭異,如鬼似魅,手中淬毒摺扇忽開忽合,開時如盾,合時如刺,招式刁鑽狠辣,專攻下三路與關節要穴,更兼掌風指影中,常帶有一縷縷無色無味的腥甜之氣,乃是其獨門毒功“銷魂蝕骨散”的掌風,需時刻提防。

一時間,劍光扇影交錯,寒毒二氣瀰漫,兩人竟鬥了個旗鼓相當,轉眼便是四五十回合過去。勁氣四溢,飛沙走石,看得眾人眼花繚亂。

“仙子好劍法!這身段,這容顏,便是生氣起來,也這般動人!”歐陽克一邊交手,口中汙言穢語卻不斷,“瞧瞧這柳腰,不堪一握;這冰肌玉骨,若能一親芳澤,便是做鬼也風流啊!哈哈哈!”

蘇瑤光聽得面紅耳赤,又羞又怒,劍招不由得加快,卻稍顯急促。她自幼在九天玄女宮清修,何曾聽過如此露骨下流的言辭?心神難免受到幹擾。

歐陽克窺得破綻,眼中淫光一閃,摺扇虛晃,引得蘇瑤光一劍刺空,他左手卻如毒蛇吐信,並指如戟,指尖泛起詭異的碧綠色,直戳蘇瑤光高聳的胸口“膻中穴”!這一指名為“探花指”,招式下流歹毒,更蘊藏劇毒,若被點中,非死即傷,更受極大羞辱!

“無恥!”蘇瑤光又驚又怒,急忙回劍格擋,身形疾退。但歐陽克此招蓄謀已久,速度極快,角度刁鑽,冰魄劍回防稍慢半分!

眼看那碧綠色的毒指就要觸及蘇瑤光胸衣,蘇瑤光甚至能聞到指尖那令人作嘔的甜腥氣,眼中不由閃過一絲絕望與羞憤!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鏘!”

一道清越如龍吟、冰寒似萬古玄冰的劍鳴,驟然響徹全場!一道璀璨如夜空寒星、迅捷如電光石火的劍光,自斜刺裡無聲無息地驟然出現,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歐陽克那碧綠毒指的指背之上!

劍尖與指背接觸的剎那,一股精純凌厲、冰寒刺骨卻又蘊含著無堅不摧劍意的恐怖勁力,轟然爆發!

“嗤——!”

歐陽克手指上的碧綠毒光竟被這一劍點得潰散大半!他只覺得指骨欲裂,整條手臂如遭電擊,又彷彿被萬年寒冰凍結,那陰毒指力瞬間反噬,悶哼一聲,身形踉蹌暴退,臉上首次露出驚駭之色!

只見一道青色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蘇瑤光身側。來人身材頎長,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劈,劍眉星目,薄唇緊抿,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孤高寒氣,正是寒星劍派大弟子——蕭寒!他手中長劍造型古樸,劍身泛著幽幽寒光,方才那驚才絕豔的一劍,正是他所發。

“蕭師兄!”蘇瑤光劫後餘生,看向身旁的蕭寒,美眸中閃過感激與一絲後怕。她認得此人,乃是凌絕塵前輩的高徒,一路暗中同行,卻未曾想他會在此時出手,且劍法如此高超!

蕭寒並未看她,冰冷的目光鎖定著倒退的歐陽克,聲音如同冰珠落玉盤,不帶絲毫感情:“西毒傳人,手段下作,不過如此。”

歐陽克穩住身形,看著自己被點得烏紫腫脹、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又驚又怒地盯著蕭寒:“你是誰?敢管本公子的閒事!”

蕭寒並不答話,只是持劍而立,一股凌厲無匹的劍意鎖定歐陽克,彷彿下一刻便會發出石破天驚的一擊。

蘇瑤光得到喘息之機,迅速平復翻騰的氣血與羞怒的心緒。她與蕭寒交換一個眼神,雖無言語,卻默契暗生。

“一起上,拿下這淫賊!”蘇瑤光低喝一聲,冰魄劍再次揚起,寒氣更盛。

蕭寒微微頷首,身形一動,已與蘇瑤光形成掎角之勢,攻向歐陽克!

這一次,形勢截然不同!蘇瑤光劍法精妙,冰寒劍氣籠罩四方,限制歐陽克身法。蕭寒劍法則凌厲霸道,快如閃電,每一劍都直指歐陽克必救要害,劍意森寒,竟隱隱有剋制其毒功陰邪之氣的效果!兩人一柔一剛,一廣一疾,配合雖不熟練,但憑藉高超的個人修為與戰鬥智慧,竟漸漸將歐陽克壓制!

歐陽克越打越是心驚!這冷麵男子的劍法之高,內力之純,遠超他預料!其劍氣中蘊含的寒意,竟能減緩他毒功的運轉!再加上旁邊那個劍法不弱、且對他充滿怒火的蘇瑤光,他頓感壓力山大,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靈蛇十美陣,助我!”歐陽克急聲喝道。

那十名正在與林風、趙烈、韓剛糾纏的侍妾聞言,立刻想要變陣支援。然而——

“結陣!攔住她們!”一聲清冷的女子喝令響起!

只見四周陰影中,驟然掠出數十道淡紫色身影,氣息凌厲,動作整齊劃一,正是暗中護衛的五十名“玄女衛”(此前折損數人,剩餘四十餘人)!她們訓練有素,瞬間結成一座玄奧的劍陣,將那十名侍妾反包圍其中!劍光如林,劍氣縱橫,頓時將“靈蛇十美陣”衝得七零八落!

玄女衛個人修為或許不及這些經歐陽克精心調教、擅長合擊的侍妾,但勝在人多勢眾,陣法嚴整,更兼同出一門,配合無間。一時間,刀劍碰撞聲、女子嬌叱聲、慘呼聲不絕於耳!很快,便有侍妾在玄女衛的聯手絞殺下受傷倒地,非死即傷,鮮血染紅了地面。

歐陽克瞥見自己心愛的侍妾傷亡,又見自己被蘇瑤光、蕭寒二人聯手逼得連連後退,身上已多了幾道血痕(雖未中毒,但劍氣侵體亦不好受),心知今日踢到了鐵板,再鬥下去,恐怕自己都要栽在這裡!

“住手!”歐陽克猛地揮扇格開蕭寒一劍,借力向後飄退數丈,臉色陰沉地大喊。

蘇瑤光與蕭寒攻勢一緩,冷冷看著他。

玄女衛也停下攻擊,但劍陣依舊困住那些殘存的侍妾。

歐陽克臉色變幻,看了看面無表情的蕭寒,又看了看面罩寒霜的蘇瑤光,以及周圍虎視眈眈的玄女衛和柳聽雪等人,心知今日絕難討好。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暴怒與不甘,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好!好一個九天玄女宮!好一個寒星劍派!今日之事,本公子記下了!山水有相逢,我們後會有期!”

說罷,他竟毫不遲疑,身形一晃,率先向著來路急退而去,速度奇快,顯是施展了某種高妙身法。

那些殘存的侍妾見狀,也紛紛逼開對手,緊隨歐陽克身後,倉皇撤離,連同伴的屍體都顧不上了。

林風身上帶傷,見狀還想追擊,卻被柳聽雪攔住:“窮寇莫追,小心有詐。”

蘇瑤光看著歐陽克等人消失在官道盡頭,這才緩緩還劍入鞘,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她轉向蕭寒,斂衽一禮,真誠道:“多謝蕭師兄出手相助。”

蕭寒收劍,依舊那副冷峻模樣,只是微微頷首:“分內之事。”言簡意賅。他目光掃過蘇瑤光略顯蒼白的臉,確認她無大礙,便不再多言,轉身向著凌絕塵所在的方向微微點頭示意,隨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空氣中般,再次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柳聽雪走到蘇瑤光身邊,關切道:“瑤光妹妹,你沒事吧?那歐陽克實在卑鄙!”

蘇瑤光搖搖頭,美眸望向歐陽克逃離的方向,眼中寒意未消:“此人睚眥必報,今日結怨,日後恐是麻煩。”她頓了頓,又看向蕭寒消失的方向,心中對那位冷麵劍客,卻是生出了一絲好奇與感激。今日若非他及時出手,後果不堪設想。

經此一役,隊伍氣氛略顯凝重。歐陽克的威脅並未解除,西域萬毒谷,終究是個令人忌憚的龐然大物。而蘇瑤光的絕世容顏與身份,也註定會為她引來更多的覬覦與風波。前路,似乎更加迷霧重重,危機四伏。

------------

第46章誤識將星黯羅盤

歐陽克帶著殘存的六七名侍妾,一口氣狂奔出數十里,直到確認身後無人追來,方才在一處隱秘的山谷中停下。他臉色鐵青,胸口因劇烈奔跑和鬱怒而起伏不定,看著身邊僅存的、個個帶傷、花容失色的侍妾,又想起折損在玄女衛劍下的幾名愛寵,心中那股邪火與屈辱幾乎要將他吞噬。

“蘇瑤光!蕭寒!九天玄女宮!寒星劍派!好,好得很!”歐陽克咬牙切齒,一拳砸在旁邊岩石上,石塊崩裂,他手上也滲出鮮血,卻渾然不覺疼痛,只有無盡的怨恨,“本公子縱橫西域,何曾吃過如此大虧!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硬拼顯然不行,對方人多勢眾,更有高手暗中護持。但就此罷休,絕無可能!他歐陽克看上的女人,還從未有能逃脫的!更何況,這還關乎他西域毒少的臉面!

“取‘黑翎’來!”歐陽克沉聲吩咐。一名受傷較輕的侍妾連忙從行囊中取出一隻通體烏黑、唯獨眼珠赤紅如血的異種信鴿。此鴿名為“黑翎”,乃是萬毒谷以秘法培育,能日行千里,辨識路途,不畏尋常鷹隼,是歐陽鋒與兒子聯絡的專用信使。

歐陽克取出隨身攜帶的炭筆與特製防水絹布,快速寫道:“父親大人親鑑:兒於大乾棲霞山遇九天玄女宮聖女蘇瑤光、寒星劍派蕭寒等,彼等恃眾凌寡,毀兒侍妾,傷兒體膚,辱我萬毒谷威名。兒力戰不敵,奇恥大辱,夜不能寐。此女關乎兒之道心,更涉谷外聲望,懇請父親移駕,為兒做主,擒拿此女,以雪前恥!兒克,頓首再拜。”

寫罷,他將絹布卷好塞入黑翎腿上的細銅管,封好火漆。望著信鴿振翅高飛,消失在北方天際,歐陽克眼中閃過一絲陰狠與期待。父親歐陽鋒最是護短,且對中原這些“名門正派”早就不滿,得知愛子受辱,定會前來!到時,管他什麼玄女宮、寒星劍派,在父親“西毒”的神功與萬毒谷的劇毒之下,皆要俯首!

但他也知父親未必立刻動身,且從西域至此,路途遙遠。在此之前,他絕不能讓蘇瑤光脫離視線!

“你們幾個,”歐陽克看向幾名心腹侍妾,“傷勢較輕的,立刻去附近城鎮,花錢僱些地頭蛇、遊俠兒,不必與他們硬拼,只需遠遠吊著蘇瑤光那行人的蹤跡,隨時回報!另外,沿途留下我萬毒谷的‘蛇紋標記’(一種極隱秘的記號,形如扭曲小蛇,需特殊藥水才能顯形),指引方向!”

“是,公子!”幾名侍妾領命而去。

歐陽克又看向剩下幾名受傷侍妾,以及自己空空蕩蕩的“後宮”,眉頭緊鎖。經此一役,他身邊的美人損失大半,這讓他極為不爽。他歐陽克出行,豈能沒有美人相伴?這口氣,也需找地方出出,更要補充“損耗”。

接下來數日,歐陽克並未遠離,反而在附近幾座城鎮流連。他俊朗的外表、西域貴公子的做派、出手的闊綽,再加上刻意展現的邪魅氣質與不俗談吐(勾引女子時),很快便吸引了一些涉世未深、或心懷幻想的小家族、小門派女弟子的注意。

他專挑那些容貌姣好(雖遠不及蘇瑤光,但也算中上之姿)、家世不顯、又對強大武者抱有憧憬的年輕女武者下手。或展示高妙武功(毒功收斂後),或許諾帶其見識更廣闊天地(西域),或贈以珍貴(對他而言尋常)的首飾丹藥,輔以甜言蜜語與挑逗手段,很快便有幾名女子淪陷,自願跟隨他左右。當然,其中也少不了用上些許萬毒谷秘傳的、能放大情緒、催生依賴的微量藥物。

如此,不過十來日光景,歐陽克身邊便又聚集了八九名“新晉”侍妾,雖然整體質量和默契遠不如之前的“靈蛇十美”,但總算填補了空缺,讓他重新找回了眾星捧月的感覺。他帶著這支新舊混雜的隊伍,一邊接收僱傭探子傳來的蘇瑤光行蹤訊息,一邊不緊不慢地沿著其南下路線尾隨,沿途留下隱秘的蛇紋標記,如同一條盯上獵物的毒蛇,耐心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時機。

……

大乾國東南,毗鄰南疆的一片丘陵地帶,名為“蒼梧丘陵”。此地民風淳樸尚武,多有小型武館、家族紮根。

丘陵邊緣,一座名為“臥龍崗”的山坡上,有一座佔地不大、略顯破舊,卻打掃得乾乾淨淨的莊院,門楣上掛著一塊漆皮剝落的匾額,依稀可辨“楊府”二字。這裡,便是昔日大乾國赫赫有名的武將世家——楊家的一處偏遠旁支棲身之所。

楊家先祖曾追隨大乾開國皇帝南征北戰,一杆“楊家槍”下不知挑落多少敵將,立下汗馬功勞,受封侯爵,顯赫一時。然而,歷代以來,楊家將多徵戰沙場,子弟傷亡慘重,加之朝廷猜忌、政敵傾軋,家族日漸沒落。到如今,嫡系早已凋零,只剩下幾處偏遠旁支,靠著祖產和傳授槍法,勉強維持著武勳世家的名頭。

楊府演武場上,一名青年正手持一杆通體黝黑、槍尖雪亮的丈二長槍,獨自演練。他約莫二十出頭年紀,身材挺拔如松,面容剛毅,劍眉星目,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勁裝,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凜然之氣。此刻,他槍出如龍,身隨槍走,時而如梨花暴雨,密不透風;時而如毒蛇出洞,迅猛刁鑽;時而如大江東去,氣勢磅礴!正是楊家祖傳的“七十二路楊家槍法”!只是這槍法中,少了先祖戰場廝殺積累的慘烈煞氣,多了幾分演練的精熟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澀,彷彿缺少了某種關鍵的“神”。

這青年,正是此間楊府少主,楊昊。他自幼苦練家傳槍法,天資不俗,二十歲便已將七十二路槍法練得滾瓜爛熟,內力也達到了武師巔峰,只差臨門一腳便可踏入築基期,在年輕一輩中已算佼佼者。然而,家道中落,資源匱乏,更無高手點撥,使得他困守此地,空有一身本事,卻報國無門,壯志難酬。那“昊”字,是父親對他如日中天、光耀門楣的期盼,如今聽來,卻有些諷刺。

一趟槍法練罷,楊昊收槍而立,額角見汗,氣息悠長。他望著遠方蒼茫的丘陵,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落寞。難道,我楊昊此生,就要困守在這臥龍崗,與這祖傳槍法一同默默無聞,最終湮沒於塵土嗎?

……

幾乎就在楊昊於臥龍崗演武的同時,數十里外一條山道上,玄清漪正帶著蘭心、玄影、玄煞,艱難跋涉。她臉色蒼白如紙,氣息虛弱,短短數月間,連續數次強行催動“星隕定蹤盤”追蹤那虛無縹緲的“昊”字天機,對她的神魂造成了極其嚴重的損傷。每一次反噬都讓她吐血,修為隱隱倒退,壽元更是在悄然流逝。如今的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憔悴了許多,唯有一雙眼睛,因執念而依舊明亮,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偏執。

“小姐,您不能再動用羅盤了!”蘭心攙扶著她,帶著哭腔勸道,“再這樣下去,您會……您會撐不住的!”

玄影和玄煞也面露憂色,他們雖奉命保護小姐,但對此等涉及天機秘術的反噬,也束手無策。

“不……不行……”玄清漪虛弱但堅定地搖頭,手緊緊按著懷中那冰涼的羅盤,“祖父……以命換來的……天機……不能斷……方向……南方……我們必須……儘快……”她根據上次定位,知道目標在南方移動,但具體位置已然模糊。

她抬頭望向南方起伏的山巒,眼中充滿了焦灼。時間不多了,她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衰敗,若不能在倒下前找到那位“真龍”,祖父的犧牲、玄家的未來,都將成空!

忽然,她目光一凝,望向遠處臥龍崗方向。並非她看到了什麼,而是在她虛弱到極致的靈覺中,隱隱感到那個方向,有一股微弱卻異常“醒目”的氣息!那氣息並非多麼強大,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貴氣”與“兵戈肅殺”之意,與她感應中那模糊的“龍氣”竟有幾分……隱約的相似?尤其是那氣息中蘊含的“昊”然正氣(實為楊家槍法的凜然槍意),更是讓她心頭劇震!

難道……在那裡?!

玄清漪心臟狂跳,蒼白的臉上湧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她不顧蘭心的勸阻,強撐著向臥龍崗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牽動著神魂的刺痛,但她咬牙堅持。

當她終於來到臥龍崗下,遠遠望見那座破舊卻透著不凡氣息的“楊府”,以及隱約從府中傳來的、沉穩有力的呼喝與破空聲時,她心中的預感更加強烈了!

她悄悄靠近,躲在崗下一片樹林中,運起殘存的天機真氣,凝聚目力,向演武場望去。

只見一名挺拔如槍的青年,正在場中騰挪舞槍,身姿矯健,槍法精湛,一板一眼皆透著沙場戰技的凌厲與古老傳承的厚重!尤其是那青年眉宇間的剛毅與不屈,更讓她心中一動。

“楊府……楊家將之後?”玄清漪是欽天監世家出身,對朝中掌故、世家譜繫有所瞭解,立刻想到了那個沒落的武將世家。“昊……楊昊?!”

姓氏雖非“龍”,但那“昊”字,與祖父窺得的天機殘字“日天(昊)”相符!而且,此人身負將門遺澤(在她看來便是潛龍之氣),年紀相仿,氣度不凡,身處草莽卻有沖天之志(她腦補)……種種跡象,竟與“潛龍在淵”的卦象隱隱相合!

“難道……真的是他?”玄清漪激動得渾身顫抖,連日來的疲憊、傷痛彷彿都減輕了幾分。她幾乎可以確定,眼前這位楊昊,就是她苦苦追尋的“真龍”!

她下意識就想取出星隕定蹤盤,再次確認。但手指剛觸及羅盤,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痛與虛弱感便猛地襲來,讓她眼前一黑,喉頭一甜,“哇”地一聲,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軟軟地向後倒去。

“小姐!”蘭心驚呼,連忙扶住她。

玄影、玄煞也瞬間警惕。

玄清漪靠在蘭心懷中,氣息奄奄,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了。她知道,自己短時間內,絕無法再催動羅盤了。反噬已達極限,再強行施展,恐怕會立刻魂飛魄散。

但……看著遠處那個持槍而立、彷彿在發光的身影,她蒼白的嘴角,卻勾起了一絲如釋重負、又充滿希冀的微弱弧度。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她示意玄影、玄煞不必緊張,目光依舊死死鎖定著楊府方向。雖然無法最終確認,但強烈的直覺與種種“跡象”,讓她已將這“楊昊”視作了目標。接下來,便是如何接近、觀察、乃至……暗中輔佐了。

而演武場中的楊昊,對遠處樹林中有一雙近乎偏執的眼睛正凝視著自己,並已將他與“未來皇帝”畫上等號之事,渾然不知。他依舊在演練著家傳槍法,想著如何重振門楣,渾然不知自己已被捲入一場遠超他想象的、席捲天下的命運漩渦之中。命運的巧合與誤會,在此刻悄然交織。玄清漪的誤認,將為楊昊,乃至真正的“龍昊”,帶來何種難以預料的變數?無人知曉。

------------

第47章誤結盟約動君心

臥龍崗下,玄影、玄煞二人一左一右攙扶著氣息奄奄、幾乎站立不穩的玄清漪,向著那略顯破敗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的楊府大門走去。蘭心緊隨其後,手中緊緊攥著小姐的救命丹藥,滿面憂色。

楊府門庭冷落,朱漆大門上的銅環都已有些鏽跡,唯有一塊“楊府”舊匾,依舊倔強地懸掛著,見證著昔日榮光。門口並無家丁成群,只有一名穿著半舊青色短打、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鷹的老僕,正在灑掃門前落葉。老僕名喚楊忠,是楊府的老管家,亦是當年跟隨楊昊祖父上過戰場的老兵,雖年邁,但一身氣血依舊旺盛。

楊忠聽到腳步聲,抬頭望去,只見三位女子(玄清漪雖虛弱,但難掩絕色;蘭心清秀可人;玄影、玄煞雖是死士,卻也容貌中上,且氣質冷冽)相互攙扶而來,尤其是中間那位被攙扶的小姐,雖面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但那份與生俱來的清貴氣度與病弱中透出的執著眼神,絕非尋常女子。楊忠心中一動,放下掃帚,上前幾步,拱手問道:“敢問幾位姑娘,蒞臨楊府,所為何事?我家少爺正在後山練功,不在府中。”

玄清漪強提一口氣,聲音雖輕,卻清晰平穩:“煩請通稟,京城玄家玄清漪,特來拜會貴府楊昊公子,有要事相商。”她雖虛弱,但“京城玄家”四字,依舊帶著一種無形的分量。欽天監玄家,雖非頂級權貴,但在特定圈層內,名聲不小,尤以天機術數著稱。

楊忠聞言,眼中精光一閃。京城玄家?他雖久居鄉野,但也聽說過這個頗為神秘的家學世家。再看玄清漪氣度不凡,身後兩女明顯是護衛之流,心下不敢怠慢。少爺苦無名師引路,無強力外援,若能與京城世家搭上線,或許……是個轉機?

“原來是玄小姐,老奴楊忠,是府中管家。小姐快請進!少爺在後山臥龍崗練槍,老奴這就派人去請!”楊忠連忙側身讓開,伸手虛引,“小姐身體似有不適,還請先到客廳用茶歇息。翠兒,快扶玄小姐去客廳,上好茶!”

一名年約十五六歲、穿著乾淨綠襖、模樣伶俐的丫鬟聞聲從門內跑出,正是楊府的侍女翠兒。她見玄清漪這般病弱模樣,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幫忙攙扶,與蘭心一左一右,小心地將玄清漪扶進府內。

楊府內部比外觀更顯簡樸,但處處收拾得乾淨整潔,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透著軍旅世家的嚴謹與風霜。客廳不大,陳設古樸,桌椅皆是硬木所制,擦得光亮,牆上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圖,筆力遒勁,更有一杆用錦緞包裹、置於兵器架上的舊槍,平添幾分肅殺之氣。

翠兒手腳麻利地奉上熱茶,茶是本地山茶,不算名貴,卻清香撲鼻。又端來幾樣自家做的精緻點心。“小姐請用,廚娘王嬸正在準備午飯,少爺很快便回,請小姐稍候。”

玄清漪微微頷首致謝,端起茶盞,溫熱透過瓷壁傳來,讓她冰冷的手心稍微回暖。她閉目調息,努力平復翻騰的氣血與神魂刺痛。蘭心侍立一旁,玄影、玄煞則隱於客廳角落陰影中,氣息收斂,卻時刻警惕。

楊忠安排妥當,立刻叫來一名腿腳靈便的小廝楊小虎,低聲吩咐:“快去後山臥龍崗,告訴少爺,有京城來的貴客玄小姐到訪,讓他速回,莫要讓人久等。”楊小虎應了一聲,撒腿便往後山跑去。

臥龍崗上,楊昊正將一套槍法使得酣暢淋漓,汗水溼透衣背。忽然聽到楊小虎的呼喊,收槍而立。

“少爺!少爺!京城來客了!一位姓玄的小姐,帶著人,在客廳等您呢!忠伯讓您快回去!”楊小虎氣喘吁吁地喊道。

“京城?玄小姐?”楊昊劍眉一挑,心中疑惑。京城離此何止千里,他楊家與京城顯貴早已斷了往來,怎會有京中小姐來訪?還是姓玄?他記憶中並無此姓故交。但看楊小虎神色鄭重,不像玩笑。

“知道了,我這就回。”楊昊提起長槍,大步流星向府中走去。一路思忖,也猜不透來者何意。但既然對方登門,且是女客,禮數不可廢。

回到府中,楊昊並未直接去客廳,而是先回到自己房中,快速沖洗了一下滿身汗漬,換上一身乾淨的深藍色勁裝(已是他最好的見客服),將頭髮重新束好,銅鏡中映出一張英氣勃勃、稜角分明的臉。他雖然家境清寒,但自幼受家族薰陶,儀容舉止自有法度。

整理完畢,楊昊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邁步走向客廳。

進入客廳,第一眼便看到了端坐主客位上的玄清漪。儘管她臉色蒼白,難掩病容,但那份清麗絕俗的容顏、沉靜如水的眼眸、以及周身縈繞的那種神秘而略帶憂鬱的書卷氣(實為天機反噬與心神損耗),依舊讓楊昊眼前一亮。他見過不少女子,鄉野間的質樸,城鎮裡的嬌俏,卻從未見過如此氣質獨特的女子,彷彿不屬於這煙火人間。尤其是她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淡淡哀愁與執著,更讓人心生憐惜與好奇。

“在下楊昊,不知玄小姐駕臨寒舍,有失遠迎,還望海涵。”楊昊抱拳行禮,聲音沉穩有力,目光清澈,不卑不亢。

玄清漪在楊昊進門的剎那,目光便已落在他身上。洗去風塵汗漬,更顯得他身姿挺拔,英氣內斂,行動間自帶一股軍旅世家的利落與沉穩。尤其是那雙眼睛,明亮有神,正而不邪,與她想象中的“潛龍”氣度,隱隱相合。她強撐著站起身,斂衽一禮,聲音輕柔卻清晰:“楊公子客氣了。清漪冒昧來訪,叨擾公子清修,實乃有事相求,還望公子勿怪。”

“玄小姐言重了,請坐。”楊昊示意對方落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翠兒重新奉上熱茶。

此時,廚娘王嬸已準備好一桌豐盛卻不算奢華的酒菜。雖無山珍海味,但雞鴨魚肉、時鮮蔬菜俱全,烹製得頗為用心,香氣四溢。楊忠進來請示,楊昊便道:“玄小姐遠道而來,想必還未用飯。如不嫌棄,便請移步偏廳,我們用過便飯再談。”

玄清漪沒有推辭,在蘭心攙扶下起身。眾人移至偏廳,分賓主落座。楊昊坐主位,玄清漪在客位,蘭心侍立其側,玄影、玄煞則婉拒了同席,只在偏廳外守衛。

席間,楊昊身為地主,禮節周到,親自為玄清漪佈菜,又介紹了些本地風物。玄清漪吃得很少,多是淺嘗輒止,但舉止優雅,談吐有度,偶爾問及楊府現狀、楊家槍法淵源,皆能切中要害,顯是頗有見識。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玄清漪放下筷子,用絲帕輕輕拭了拭嘴角,看向楊昊,正色道:“楊公子,實不相瞞,清漪此次冒昧前來,是代表我京城玄家,欲與公子結盟。”

“結盟?”楊昊心中一震,放下酒杯,目光銳利地看向玄清漪,“玄小姐,恕楊某直言,我楊家如今門庭冷落,不過一鄉野武夫,有何德何能,值得玄家看重,欲與結盟?再者,這‘盟’,又是何盟約?”

玄清漪早知他有此一問,緩緩道:“楊公子過謙了。楊家將威名,天下皆知,公子祖上乃國之柱石,雖一時困頓,然虎死威猶在。公子身負家傳絕學,英武不凡,胸懷大志,豈是久困淺灘之輩?我玄家雖非頂級門閥,但世代精研天機術數,於朝野間亦有些許人脈與影響力。清漪不才,略通此道,觀公子面相氣運,隱有騰飛之象,未來不可限量。”

她頓了頓,蒼白的臉上因激動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繼續道:“這盟約,便是互助之盟。我玄家願傾力助公子重振家聲,獲取資源,打通門路,甚至……在公子需要時,提供必要的庇護與指引。而公子所需做的,便是承認我玄家為盟友,他日若有所成,需保我玄家一門富貴安寧,並在某些關乎天下大勢的抉擇上,聽取我玄家的建議。”

這番話,半真半假,真假摻半。她確實看中楊昊的潛力(自認為),也的確想投資,但其根本目的,乃是輔佐“真龍”,以全祖父遺命與家族未來。此刻她身體虛弱,無法再用羅盤確認,但直覺與“跡象”讓她願意賭上一把,先結下盟約,再徐徐圖之。

楊昊聽完,心中翻起驚濤駭浪!玄家!天機術數!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傳說中的存在!對方竟主動找上門來,聲稱看好自己,願傾力相助?這無異於雪中送炭,久旱甘霖!他多年來苦無門路,壯志難酬,今日竟有這等機緣送上門來?

巨大的驚喜過後,是更深的警惕與思索。天上不會掉餡餅,玄家所求,恐怕不止是“他日富貴”那麼簡單。那“關乎天下大勢的抉擇”,隱約指向了更高的層次……難道,玄家看出了什麼?或者,在佈局什麼?

然而,誘惑太大了!這是他擺脫目前困境、實現抱負的絕佳機會!錯過此次,恐怕此生再難有這等機遇!

電光石火間,楊昊腦中已閃過無數念頭。他壓下心中激動,神色鄭重地抱拳道:“玄小姐厚愛,楊某感激不盡!玄家名門,願屈尊與我這沒落之家結盟,是看得起我楊昊!此等情誼,楊昊銘記五內!只是……”他話鋒一轉,直視玄清漪,“結盟之事,非同小可。楊某需知,玄家為何獨獨選中我?又為何是此時?小姐今日抱恙而來,是否與此有關?”

玄清漪心中暗贊,此子不僅勇武,心性亦甚為沉穩謹慎,並非易於操縱之輩,這反而更印證了她的判斷。她輕輕咳嗽兩聲,掩去一絲疲憊,道:“公子果然敏銳。選中公子,乃是清漪依據家學,觀氣望運所得。至於時機……或許是命運使然。清漪身體不適,乃是舊疾,與結盟無關,公子不必掛懷。”

她將最關鍵的原因——誤認“真龍”——隱去,只以“觀氣”含糊帶過,這在術數世家看來,倒也正常。

楊昊見她不願深談,也不再追問。對方既然示好,且條件(目前看來)對他極為有利,他沒有理由拒絕。至於玄家更深的目的,只能日後慢慢探究。當務之急,是抓住這個機會!

“既如此,楊昊願與玄家結此盟約!只要不違道義,不損家國,楊昊必不負玄家今日之情!”楊昊起身,鄭重一禮。

玄清漪也想起身還禮,卻一陣眩暈,被蘭心扶住。她虛弱地笑了笑:“好,公子快人快語。那從今日起,你我兩家,便是盟友了。具體事宜,清漪會安排人與公子詳談。眼下,清漪需暫借貴府靜養數日,待身體稍愈,再作計較,不知可否?”

“玄小姐儘管住下!我這就讓人收拾出最好的廂房!”楊昊連忙答應,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更湧起無限豪情。有了玄家助力,他楊昊,或許真的能走出這臥龍崗,幹一番事業!

他看著玄清漪蒼白卻絕美的側臉,那因虛弱而更顯楚楚動人的風姿,心中除了感激與對盟友的尊重外,不知怎的,竟悄然生出了一絲別樣的心思。如此才貌雙全、出身神秘、又在他困頓時毅然投注的女子,若能……若能不僅僅是盟友,那該多好?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在他心底紮下了根。他楊昊要復興家族,要建功立業,自然也需一位能與他並肩、助他成就大業的賢內助。眼前這位玄小姐,似乎……就是最完美的人選。當然,此事需從長計議,眼下首要,是鞏固盟約,提升自己。待他日,他楊昊真的能佔據數州之地,成為一方霸主,有了逐鹿中原的資格與實力時,再提此事,想必玄家也不會拒絕,這位玄小姐……或許也會對他另眼相看吧?

一場始於誤會的盟約,就此在臥龍崗這小小的楊府中締結。玄清漪以為自己找到了“真龍”,開始佈局未來;楊昊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機遇,並暗生了情愫與更大的野心。而真正的“龍昊”,此刻又在何方?命運的齒輪,在誤會與野心的推動下,繼續隆隆轉動,將更多的人與事,捲入這愈發波瀾壯闊的亂世圖卷之中。

------------

第48章授藝客棧聞孝殤

目送載著陸文淵的馬車揚起煙塵,向著京城方向疾馳而去,龍昊駐足片刻,方才轉身,帶著小草姐弟三人返回“平安客棧”。方才那場因幾幅畫作而起的短暫交集,於他漫長而孤寂的旅途而言,不過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二百兩銀子,若能助一位有才學的書生踏上青雲路,也算物有所值,至於能否結下善緣,他並未抱太大期望。世事如棋,落子無悔,但求心安罷了。

回到客棧天字二號房,龍昊讓小草帶著弟妹在內間歇息,自己則在外間靜坐。他並未立刻開始修煉,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內室方向。這幾日觀察下來,小草這丫頭心性堅韌,知恩圖報,更難得的是在絕境中仍能保持一絲善良與清醒(雖曾愚忠,但經黑蛇幫一事後已有轉變)。她年紀尚小,若能學些防身本領,日後即便離開自己,也能在這世道多一分自保之力。而且,他身邊也確實需要一兩個可靠、且有一定能力的人處理些雜事。

心念及此,龍昊以神念溝通混沌龍戒。浩瀚的戒內空間中,除了中央祭壇、他存放物品的區域以及給小草等人暫居的角落外,還有一座他目前僅能開啟最外圍部分的古老建築虛影——藏經閣。此閣收藏了戒指前任主人(們)收集或自創的部分功法秘籍,包羅永珍,但以他目前許可權和修為,能接觸到的多是基礎或低階功法。

神念在藏經閣外圍區域掃過,很快鎖定了幾本適合女子、且偏向靈巧刺殺路線的功法。略作篩選,他心念一動,兩卷顏色古樸的玉簡便出現在手中。

“小草,出來。”龍昊喚道。

小草正在內室哄弟弟妹妹午睡,聞聲連忙走出,恭敬行禮:“恩公,有何吩咐?”

龍昊將兩卷玉簡遞給她:“看看,能否看懂。”

小草有些疑惑地接過玉簡。玉簡觸手溫涼,非金非玉,上面並無字跡,只有一些奇異的紋路。她試著集中精神看去,忽然,那些紋路彷彿活了過來,化作無數細小光點,湧入她的腦海!兩篇功法的名稱、圖形、運功路線、口訣心法,清晰呈現!

《靈蝶穿花步》:一門精妙的上乘輕功身法,講究身法輕盈,變化多端,如蝴蝶穿行花叢,難以捉摸。練至小成,可踏雪無痕,草上飛渡;練至大成,身形飄忽,可於方寸之地閃轉騰挪,躲避群攻。

《幽影匕訣》:一套專為短兵刃(尤擅匕首)設計的刺殺之術。招式狠辣詭譎,專攻人體要害與視線死角,講究一擊必殺,遠遁千里。其中包含隱匿氣息、潛行追蹤、以及利用環境製造殺機的法門。

兩門功法,一重身法閃避,一重短兵刺殺,相輔相成,正適合身體輕盈、心思細膩、且已有一柄魚腸短匕的小草。更重要的是,這兩門功法對修煉者內力要求相對不高,更注重技巧、速度與對時機的把握,正好避開小草身為女子、力量可能不足的短板。

小草閉目消化著腦海中的資訊,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欣喜!這……這簡直是傳說中的仙家法術!如此精妙的功法,恩公竟然隨手就給了自己?

她睜開眼,激動得小臉通紅,再次跪下:“多謝恩公賜下神功!小草……小草一定刻苦練習,絕不辜負恩公厚望!”

“起來。”龍昊語氣平淡,“你體質偏向輕靈迅捷,適合走刺客詭道之路,而非正面硬撼的戰士。這兩門功法,你先自行參悟練習,有不明之處,可來問我。記住,功法是殺人技,更是保命術。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心性為本。”

“是!小草謹記恩公教誨!”小草重重點頭,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光彩與決心。有了這等機緣,她再也不是那個只能任人欺凌、無力保護弟妹的弱女子了!

接下來的幾日,龍昊便留在客棧中。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己房中閉關,心神沉入混沌龍戒空間,藉助其內時間流速差異與精純混沌之氣,潛心修煉《九轉混沌神龍訣》第三重,鞏固境界,並向中期穩步推進。修為每精進一分,他體內那因邪法續命和重傷而受損的本源便恢復一絲,壽元也隱隱有所增長,外表雖仍是中年模樣,但眼神愈發深邃內斂,偶爾不經意間流露的氣息,已帶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威嚴。

小草則除了照顧弟妹,所有時間都用來揣摩修煉《靈蝶穿花步》和《幽影匕訣》。她本就聰慧,又經歷了生死磨難,心志堅定,修煉起來進步神速。在龍戒空間內(龍昊偶爾會放她進去利用時間差),她不知疲倦地練習著步法,身形從一開始的笨拙,漸漸變得靈動。那柄魚腸短匕在她手中,也從一開始的胡亂揮舞,慢慢有了一絲詭譎狠辣的意味。遇到實在難以理解的關竅,她會恭敬地向龍昊請教,龍昊往往只需寥寥數語,便能讓她茅塞頓開。

平靜的修煉日子並未持續太久。這一日午後,龍昊正在房內靜修,忽聞客棧樓下大堂傳來一陣喧譁哭喊之聲,其中夾雜著“孝子”、“母親”、“官差”、“抓人”等字眼,似乎還提到了鎮上的“濟仁堂”和一位張大夫。

龍昊本不欲理會,但靈覺微動,隱約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卻充滿絕望、悲憤與孝義的意念波動。他眉頭微皺,收功起身,走到窗邊,向下望去。只見客棧門口街道上,不少百姓聚攏,對著遠處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他下樓來到大堂,要了壺茶,坐在角落,默默聽著周圍食客的議論。

“唉,石娃子也是個苦命人啊!”一個老者嘆息道。

“可不是嗎?爹死得早,就剩個病怏怏的老孃,全靠他每天上山砍柴,換點銅板過活,還要給娘抓藥,真是孝順!”

“今天這是咋了?聽說揹著他娘去濟仁堂看病,那張大夫見錢不夠,不肯給藥,石娃子急了眼,動了手?”

“是這麼回事!張大夫那人,醫術是還行,可就是認錢不認人!石娃子娘那病拖了好久了,今天怕是更重了,石娃子湊了半天也就幾十文,哪夠抓藥?求了半天,張大夫就是不肯,還讓夥計趕人。石娃子也是沒法子了,抄起藥鋪的秤砣就給了張大夫一下,逼著他給看了病,抓了藥。”

“啊?打人了?那還了得?張大夫能罷休?”

“罷休?聽說張大夫當時就讓人去報了官!鎮上的劉捕頭帶著好幾個衙役,直接去石娃子家抓人了!”

“可憐啊,石娃子揹著他娘剛回家,煎上藥,估計又出門砍柴去了,想多掙點錢。結果官差撲了個空,把他那病重的老孃從床上拖起來,鎖上鐵鏈,抓回縣衙大牢去了!”

“天殺的!抓個病老太太幹什麼?”

“還不是逼石娃子就範?聽說鄰居看到,跑去山上告訴石娃子了。石娃子一聽,柴都沒要,提著砍柴斧頭就衝下山,要去大牢救他娘!”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

“後來?唉……”先前說話的老者重重嘆了口氣,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不忍,“石娃子衝到縣衙大牢外,正要往裡闖,劉捕頭帶著人出來了,還押著他娘。他娘路都走不穩,脖子上還架著刀!劉捕頭說,石娃子要是不放下斧頭束手就擒,就當場殺了他娘!”

大堂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石娃子……他放下了?”有人小聲問。

“放下了……能不放嗎?那是他親孃啊!”老者聲音哽咽,“斧頭一扔,七八個衙役就撲上去,把他按倒在地,捆得結結實實,當場就是一頓拳打腳踢啊!打得那叫一個狠……然後,母子倆都被拖進大牢裡去了……造孽啊!”

“那張大夫,心也太狠了!不過是捱了一下,又沒打死,至於把人往死裡逼嗎?”

“嘿,你懂什麼?張大夫的妹夫,就是縣衙的刑名師爺!這不明擺著欺負石娃子沒根腳嗎?”

“這世道……好人難活啊!”

眾人議論紛紛,皆是唏噓不已,卻無人敢說去管。民不與官鬥,這是鐵律。

龍昊靜靜聽著,面上無波無瀾,握著茶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幾分。石娃子……孝子……逼打大夫……母親被挾……束手就擒……

腦海中,似乎有什麼久遠的記憶被觸動。他想起了自己前身,那位龍府大公子,也曾有父母親人(雖然後來……),也曾有過想要守護的人。雖然這石娃子的做法衝動愚蠢,但那份赤子孝心,在這汙濁冰冷的世道里,卻顯得如此刺眼,又如此……熟悉。

他放下茶杯,丟下幾枚銅錢,起身,緩步走上樓梯,回到自己房中。

推開窗,望向縣衙所在的方向。夕陽的餘暉將那片建築染上一層昏黃,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冰冷與壓抑。

小草正在房中按照《靈蝶穿花步》的步法輕輕移動,見龍昊回來,神色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同,停下動作,小心翼翼地問:“恩公,您怎麼了?”

龍昊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無事。繼續練你的。”

他走到床邊,盤膝坐下,重新閉上雙眼。但這一次,心神卻難以立刻沉靜下來。石娃子母子絕望的面容(他想象)、衙役兇狠的嘴臉、旁觀者無奈的嘆息……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晃過。

他救得了小翠,幫得了陸文淵,安置得了小草,可這世上,還有多少個“石娃子”?多少個在強權與不公下哀嚎的普通人?

“實力……還是實力不夠。”龍昊心中再次升起這個念頭。若他有顛覆乾坤的力量,又何須在此權衡利弊,顧慮重重?直接一劍斬了那狗官、庸醫,救出那對可憐母子,誰又敢說半個不字?

但他現在沒有。他需要隱藏,需要積蓄力量。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孝子,貿然與官府衝突,暴露行蹤,引來朝廷甚至其背後可能存在的修行者注意,值得嗎?

理智告訴他,不值得。這世道,苦難太多,他管不過來。

可心底那絲因自身遭遇而愈發冰冷、卻未曾完全泯滅的、對不公的厭恨,以及對那點微弱“人性光芒”的觸動,卻讓他難以徹底視而不見。

夜色漸濃,客棧外徹底安靜下來。但縣衙大牢的方向,那對母子的命運,卻無人知曉。

龍昊睜開眼,眸中混沌之色流轉,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或許……不必直接出手。

------------

第49章血獄焚心龍隱蹤

縣衙大牢,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血腥與絕望的氣息。冰冷的石壁上,油燈如豆,搖曳著昏黃的光,映照出一張張麻木或恐懼的臉。

石娃子被粗大的鐵鏈鎖在刑架上,渾身衣衫襤褸,佈滿縱橫交錯的鞭痕與棍傷,皮開肉綻,鮮血浸透了破布。他低垂著頭,氣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劇痛。幾名衙役站在一旁,氣喘吁吁,臉上帶著施暴後的殘忍快意與一絲疲憊。

“媽的,這窮酸骨頭還挺硬!”一個衙役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行了,別打死了,劉捕頭說了,明天還要過堂呢。”另一個年紀稍長的衙役擺擺手。

衙役們罵罵咧咧地退到一旁休息,將石娃子獨自留在刑架上。

在牢房角落的草堆裡,石娃子那病重的老母親石大娘,被眼前兒子慘遭毒打的一幕刺激得渾身發抖,本就油盡燈枯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喉嚨裡發出一陣“咯咯”的異響,猛地噴出一大口暗紅色的鮮血,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眼睛死死瞪著兒子的方向,帶著無盡的痛苦、擔憂與不甘,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娘……娘你怎麼了?”石娃子聽到異響,艱難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努力聚焦到角落。當他看到母親嘴角流淌的鮮血和那僵直不動、失去神采的雙眼時,大腦“嗡”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底斷裂了!

“娘——!!!”

一聲撕心裂肺、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淒厲嚎叫,猛地從石娃子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這聲音中蘊含的絕望、痛苦、憤怒與瘋狂,讓整個牢房的囚犯都嚇得一哆嗦,連那幾個休息的衙役也驚得跳了起來!

“吵什麼吵!找死啊!”一個衙役罵罵咧咧地走過來,揚起鞭子就想抽。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了讓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只見石娃子雙目赤紅如血,眼球暴突,佈滿血絲,臉上青筋虯結,表情扭曲得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血脈深處、被極致悲痛與憤怒點燃的狂暴力量,如同火山般從他瘦弱的身軀內轟然爆發!

“咔嚓!咔嚓!嘣!”

束縛他手腳的粗鐵鏈,竟然被他硬生生崩斷!碎裂的鐵環四處飛濺!

“不好!這小子瘋了!快制住他!”衙役們嚇得魂不附體,紛紛拔刀衝上來。

但已經晚了!

徹底失去理智的石娃子,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殺!殺光這些害死他孃的畜生!

他如同瘋虎出柙,猛地撲向最近的那個持鞭衙役!速度之快,遠超平時!那衙役只覺眼前一花,手腕劇痛,佩刀已被石娃子奪了過去!

“死!”

石娃子反手一刀,刀光閃過,那衙役的人頭帶著驚恐的表情沖天而起!鮮血如噴泉般從脖頸斷口狂湧!

“殺人了!快殺了他!”其他衙役驚恐萬狀,揮舞鋼刀圍攻上來。

然而,此刻的石娃子,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附體,力大無窮,動作快如鬼魅,完全不顧自身傷勢,只攻不守!他揮舞著奪來的鋼刀,招式毫無章法,卻狠辣無比,每一刀都蘊含著同歸於盡的瘋狂意志!

“噗嗤!”一個衙役被開膛破肚!

“啊!”另一個衙役持刀的手臂被齊肩砍斷!

狹小的牢房內,頓時變成了血腥的屠宰場!殘肢斷臂橫飛,鮮血染紅了地面和牆壁!石娃子渾身浴血,狀若瘋魔,如同從血池中爬出的修羅!剩下的衙役被他這不要命的打法嚇得膽寒,連連後退。

“開啟牢門!放我們出去!”

“石兄弟!好樣的!殺了這些狗官差!”

其他牢房的囚犯被這血腥場面刺激,也紛紛躁動起來,用力拍打著牢門,大聲鼓譟。

石娃子殺紅了眼,衝到牢門處,一刀劈碎門鎖,踹開牢門!然後又如法炮製,瘋狂地劈砍著其他牢房的門鎖!

“哐當!哐當!”

一扇扇牢門被開啟!上百名囚犯如同決堤的洪水,嚎叫著衝了出來!他們中有小偷小摸的毛賊,有欠債不還的窮漢,也有真正凶悍的亡命之徒!此刻,求生的慾望和對官差的仇恨,讓他們暫時團結起來,瘋狂地向外衝去!

“反了!反了!快攔住他們!”外面聞訊趕來的劉捕頭帶著更多衙役試圖堵截。

但囚犯人數眾多,又個個拼命,加上石娃子這個瘋魔般的“先鋒”左衝右殺,衙役們組成的防線瞬間被沖垮!場面徹底失控!

“殺啊!”

“衝出去!”

囚犯們與衙役們混戰在一起,刀光劍影,慘叫連連。不斷有衙役被憤怒的囚犯亂拳打死或亂刀砍死,也有跑得慢的囚犯被重新抓住或當場格殺。整個縣衙大牢區域,變成了人間地獄!

石娃子如同不知疼痛的殺戮機器,一路砍殺,終於衝出了大牢,衝到了街上!夜風一吹,他稍微清醒了一絲,但看到身後追來的火光和喊殺聲,以及懷中彷彿還殘留著母親體溫的冰冷觸感,他眼中再次被瘋狂淹沒。

不能留在這裡了!官府絕不會放過他!

他辨明方向,向著鎮外山林發足狂奔!身上的傷口在劇烈運動下不斷崩裂,鮮血一路滴灑,劇烈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陣陣襲來,但他憑藉著一股頑強的意志力支撐著,拼命地跑,只想離這個吞噬了他母親、帶給他無盡痛苦的地方越遠越好!

不知跑了多久,穿過了幾條街道,鑽進了偏僻的小巷,身後的追捕聲漸漸遠去。他終於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劇烈的咳嗽起來,咳出的都是血沫。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倒下的地方,離“平安客棧”的後巷,僅有數十步之遙。

……

客棧天字二號房內,龍昊正盤膝修煉,靈覺始終若有若無地籠罩著周圍。當石娃子那股充滿絕望、瘋狂與血腥的氣息出現在附近,並最終湮滅時,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嗯?”他身形一動,已悄無聲息地來到窗邊,向下望去。昏暗的月光下,後巷角落,一個血人般的黑影匍匐在地,氣息微弱至極。

龍昊眉頭微皺。是他?那個孝子石娃子?他竟然逃出來了?還弄出這麼大動靜?看來,縣衙那邊出大事了。

略一沉吟,龍昊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窗戶,幾個起落便來到石娃子身邊。靈覺一掃,便知此人傷勢極重,內外傷交加,失血過多,加上心力交瘁,已是命懸一線。

救,還是不救?

龍昊看著這張年輕卻佈滿血汙、即使在昏迷中依舊扭曲著痛苦與仇恨的臉,又想起白日聽聞的慘劇,心中那絲觸動再次浮現。此子性情剛烈,至孝至勇,雖手段極端,但亦是官逼民反。更重要的是,他體內似乎潛藏著一股異於常人的力量,才能在絕境中爆發出那般戰力。或許……是個可造之材?至少,比那些蠅營狗苟之輩,更值得一救。

“相遇即是有緣。”龍昊低語一句,不再猶豫。他彎腰將昏迷的石娃子扶起,觸手一片黏溼冰涼。他身形再動,如同拎著一片羽毛,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房中。

“小草。”龍昊低聲喚道。

內室門開啟,小草走了出來,看到龍昊扶著一個血人,嚇了一跳:“恩公,這是?”

“打盆溫水來,再拿些乾淨布。”龍昊吩咐道,同時心念一動,帶著石娃子直接進入了混沌龍戒空間。

空間內,星光永恆。龍昊將石娃子平放在之前購置的那張柏木床上。小草也端著水盆和布巾跟了進來,看到這奇異空間,雖已不是第一次,仍覺震撼。

龍昊不再多言,雙手虛按在石娃子胸口,運轉《太古龍醫經》法門。精純溫和的混沌龍力,化作生機勃勃的暖流,緩緩渡入石娃子體內,先護住其心脈,再引導其梳理紊亂的氣血,封住流血不止的傷口。同時,他取出金針,刺入其幾處要穴,穩住其瀕臨消散的元氣。

做完初步處理,龍昊對一旁緊張看著的小草道:“用溫水幫他擦洗乾淨身上血汙,小心傷口。我去去就回。”

說罷,他身影消失,片刻後再次出現,手中已多了幾包草藥和一瓶上好的金瘡藥。這是他剛才瞬息之間,去鎮上最大的醫館“回春堂”“取”來的(留下足額銀兩)。以他如今的身法,做到人不知鬼不覺,易如反掌。

龍昊親自調配湯藥,以內力化開藥力,一點點喂入石娃子口中。又讓小草幫忙,將金瘡藥仔細塗抹在石娃子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忙活了近一個時辰,石娃子的呼吸終於漸漸平穩下來,臉色雖然依舊慘白,但已不再是死灰色。龍昊鬆了口氣,知道這條命,算是暫時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恩公,他……能活下來嗎?”小草看著床上那個如同破布娃娃般的青年,眼中充滿同情。她想起了自己曾經的苦難。

“看他的造化了。”龍昊淡淡道,“今夜你辛苦些,在此照看,若有異常,立刻喚我。”

“是,恩公!”小草用力點頭。

龍昊看了看那張被石娃子佔用的床,又看了看空間內略顯空曠的環境。如今多了石娃子這個傷員,一張床顯然不夠用了。而且日後若再收留人手,或需長時間在此隱匿,生活物資也需備齊。

他再次離開龍戒,趁著夜色,化身暗影,穿梭於清遠鎮各家店鋪。購置了數張堅固的木床、被褥、桌椅、更多的米麵糧油、肉乾、醃菜、清水以及鍋碗瓢盆等一應生活物資,甚至還包括一些常見的藥材和幾套男女換洗衣物。花費數百兩銀子,對他如今的身家而言,九牛一毛。將所有物資悄然收入龍戒空間一角,堆放整齊。

回到戒內,龍昊指揮小草將新買的床鋪安置好,又簡單佈置了一下,使得這片原本空曠的區域,看起來更像一個簡陋卻功能齊全的臨時避難所。

看著昏睡中的石娃子,以及在一旁忙碌的小草,龍昊目光深邃。救下此人,是福是禍,猶未可知。但既然做了,便無需後悔。亂世將至,多一份力量,多一個選擇。或許,這個被逼上絕路的孝子,將來能成為他手中一柄鋒利的刀。當然,前提是,他能熬過這一關,並且……值得培養。

夜色深沉,縣衙方向的騷動早已平息,但一場席捲更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而龍昊的龍戒空間內,則多了一個沉重的秘密,與一個未知的未來。

------------

第50章鑄體授棍結金蘭

混沌龍戒空間內,星光流轉,時間以一種近乎詭異的速度悄然飛逝。在龍昊的刻意引導下,重傷昏迷的石娃子,被安置在了靠近中央混沌祭壇、時間流速最快可達外界數百倍的區域。這裡,混沌之氣也最為濃鬱精純,對療傷與修煉有著難以想象的奇效。

外界,僅僅過去了半日光陰,夕陽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線。然而,在龍戒空間那片被加速的區域裡,卻已悄然流淌過了整整三個月的時光。

石娃子躺在那張簡陋卻結實的木床上,胸膛平穩起伏,原本慘白如紙的臉色已恢復紅潤,甚至隱隱泛著一層健康的古銅光澤。他身上那些深可見骨、觸目驚心的傷口,早已癒合結痂,甚至脫落,只留下一些淡粉色的新肉痕跡。體內因狂暴爆發和衙役毒打造成的暗傷、淤血,也在混沌之氣的滋養與《太古龍醫經》藥力的作用下,被滌盪一空,經脈甚至比受傷前更為堅韌寬闊。

這一日,他緊閉了三個月的眼皮微微顫動,長長的睫毛抖了抖,終於緩緩睜開。

初時,眼神還有些茫然與空洞,彷彿沉睡了千年。他怔怔地看著頭頂那片混沌流轉、星雲旋繞的奇異“天空”,鼻尖縈繞著一種從未聞過的、帶著古老蒼茫氣息的清新空氣,身下是堅硬的木板床,身上蓋著乾淨的薄被。

“我……這是在哪?地獄?還是天堂?”石娃子喃喃自語,聲音因久未開口而有些沙啞。他下意識地動了動手腳,卻發現原本應該劇痛鑽心、難以動彈的身體,此刻竟充滿了力量!他猛地坐起身,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結實的胸膛、有力的雙臂,那些恐怖的傷口竟然消失無蹤!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母親的慘死、衙役的毒打、瘋狂的殺戮、囚犯的暴動、亡命的奔逃……最後是力竭倒地、無邊黑暗的冰冷……

“娘——!”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雙拳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虎目之中淚水奔湧。那份刻骨銘心的悲痛與仇恨,並未因時間的流逝而淡去,反而沉澱得更加深沉。

“你醒了。”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石娃子猛地抬頭,這才注意到床邊不知何時站著一人。青衣布鞋,面容滄桑卻目光深邃如星海,正是當日在那血腥牢房中,最後映入他模糊視線的那道身影!

“是……是你救了我?”石娃子聲音顫抖,帶著一絲不確定。他記得,自己昏迷前,似乎看到了這個人。

“嗯。”龍昊微微頷首,“感覺如何?”

石娃子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又想起慘死的母親和血海深仇,猛地從床上翻身躍下,“噗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在堅硬如鐵的地面上,對著龍昊“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額頭瞬間紅腫!

“恩公在上!石娃子這條賤命,是您救回來的!從今往後,石娃子這條命就是您的!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他聲音哽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雖出身貧寒,卻最重恩義。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更何況是在他人生最黑暗、最絕望的時刻!

龍昊看著跪在面前、真情流露的青年,能感受到他那顆被仇恨與悲痛填滿、卻又因感恩而重新燃起火焰的心。他伸手,輕輕扶住石娃子的肩膀。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將石娃子穩穩托起。

“男兒膝下有黃金,不必行此大禮。”龍昊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緩緩道,“我救你,非為施恩圖報。見你至情至性,不忍見你枉死罷了。若你願意,以後便以兄弟相稱即可。”

“兄……兄弟?”石娃子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龍昊。恩公氣質超凡,手段通神(能在這等仙境般的地方救活自己),竟願與自己這山野窮小子、殺人逃犯稱兄道弟?

“怎麼?不願意?”龍昊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不!不!願意!石娃子一萬個願意!”石娃子激動得渾身發抖,連忙道,“只是……石娃子何德何能,敢與恩公稱兄道弟……”

“既為兄弟,何須妄自菲薄?”龍昊打斷他,“我觀你骨齡,應比我稍長幾月。日後,我便喚你一聲石大哥。你稱我龍賢弟即可。”

“石……石大哥?龍賢弟?”石娃子喃喃念著這兩個稱呼,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湧上心頭,沖淡了些許悲慟。在這舉目無親、仇深似海的人世間,他竟然……又有了一個兄弟?

“是!龍賢弟!”石娃子用力點頭,眼中淚光閃爍,卻帶著一絲堅毅與新生。

“好。”龍昊點點頭,話鋒一轉,“石大哥,你大仇未報,前路兇險。僅有血氣之勇,難以成事。你天生神力,體魄異於常人,是塊修煉外家硬功的好材料。我這裡有功法兩卷,或可助你。”

說著,他心念一動,兩卷與給小草那兩卷相似的古樸玉簡出現在手中。

“這一卷,名為《九轉金身訣》。”龍昊將其中一卷遞給石娃子,“此乃一門至高煉體法門,共分九轉,練至大成,可肉身成聖,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力能拔山!你根基紮實,正合修煉此功,可最大限度激發你體內潛藏的神力。”

石娃子雙手顫抖地接過玉簡,集中精神感應,頓時,一篇玄奧無比、蘊含無數淬鍊肉身、打熬氣血、易筋鍛骨法門的功法湧入腦海,深奧無比,卻又彷彿為他量身定做!他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這一卷,名為《瘋魔伏魔棍法》。”龍昊又遞過另一卷,“此棍法剛猛無儔,大開大合,正合你神力。共有一百零八式,招式看似狂猛,實則暗含玄機,練到高深境界,一棍出,有伏魔蕩寇之威!配合《九轉金身訣》,方能發揮最大威力。”

石娃子再次感應,腦海中頓時出現一個金光身影舞動長棍,招式如瘋如魔,氣勢磅礴,攪動風雲!他彷彿能看到自己手持長棍,橫掃千軍的景象!

“這……這太珍貴了!”石娃子聲音發顫。這等神功,他聞所未聞!

“功法是死物,人才是根本。”龍昊淡淡道,“能否練成,看你自己的毅力與悟性。此外,你尚缺一件趁手兵刃。”

說罷,龍昊身影一閃,消失在原地。片刻後再次出現時,手中已多了一根通體黝黑、隱隱泛著金屬冷光的六尺長棍,以及一柄厚背薄刃、寒光閃閃的短柄開山斧。

“這根渾鐵棍,重五十斤,由百鍊精鋼摻雜玄鐵打造,堅韌無比。”龍昊將長棍遞給石娃子。

石娃子接過,入手猛地一沉!五十斤!他以前砍柴用的斧頭也不過七八斤重!但他雙臂一較力,竟輕鬆將長棍平舉!舞動兩下,虎虎生風,輕重長短,無不順手!彷彿這棍天生就該屬於他!

“好棍!”石娃子眼中放光,愛不釋手。

“這柄開山斧,你別在腰間,可用於近身搏殺、開路破障,亦可作投擲之用。”龍昊將短斧也遞過去。

石娃子將短斧插在腰間皮帶上,更覺威風凜凜。他手持渾鐵棍,腰別開山斧,配合他如今健碩的身材和堅毅的面容,竟隱隱有了一股沙場猛將的彪悍氣勢!

“多謝賢弟!”石娃子再次深深一揖,這次卻不再是跪拜,而是兄弟間的鄭重感謝。他知道,龍昊給予他的,不僅僅是救命之恩,更是復仇的力量與新生的希望!

“你初愈,先熟悉功法,打牢根基。此地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你有充足時間修煉。待你《九轉金身訣》入門,《瘋魔伏魔棍法》練熟前三式,我們再談下一步。”龍昊安排道。

“是!賢弟放心!石娃子定當刻苦修煉,絕不辜負賢弟厚望!”石娃子緊握渾鐵棍,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與變強的渴望。

龍昊點點頭,不再多言,身影淡去,離開了這片加速區域。他將石娃子獨自留在那裡,任其消化這巨大的機緣與悲痛,在孤獨與苦修中,完成蛻變。

看著石娃子如獲至寶般開始比劃棍法、揣摩功法,龍昊心中平靜。投資石娃子,是一場賭博。賭他的品性,賭他的潛力,賭他未來的忠誠與價值。若能成功,他將得到一員衝鋒陷陣、可託生死的悍將。若失敗……龍昊眼中寒光一閃,那便親手了結這段因果。

亂世將至,他需要自己的班底。石娃子,是第一步。而小草,則是另一步暗棋。這一明一暗,一剛一柔,或許能在這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中,為他爭得一線生機。

龍戒空間內,時光依舊靜靜流淌。外界半日,內裡卻可能是一年、數載。當石娃子再次踏出這片空間時,必將脫胎換骨,成為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石破天”!而那時,龍昊的復仇之路,或許才真正拉開序幕。命運的齒輪,在無聲無息中,再次狠狠咬合,向前碾動。

------------

第51章夜戮仇讎明前路

楊府書房,燈火通明。玄清漪經過數日靜養,臉色雖仍顯蒼白,但氣息已平穩許多,神魂刺痛也略有緩解。她與楊昊隔著一張硬木書案對坐,案上攤開著幾張簡陋的地圖與幾本泛黃的族譜。

經過幾日觀察與試探,玄清漪對楊昊的品性、能力更為認可,那份“潛龍在淵”的直覺也愈發強烈。時機已到,需深入謀劃,明確彼此籌碼與目標。

“楊公子,”玄清漪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結盟非兒戲,需知根知底。清漪冒昧,敢問公子,如今楊府,除這祖宅、田產(已不多)與家傳槍法外,尚有多少可動用的金銀?在軍、政兩界,又有多少人脈可倚仗?”

楊昊聞言,神色一肅,心中既感壓力,又湧起一股豪情。他知道,這是玄家正式考察他的“家底”。他略一沉吟,坦誠相告,並無隱瞞:“不瞞玄小姐,楊家如今……確實清貧。府中現存金銀,不足千兩。田產亦只餘這臥龍崗周邊數百薄田,歲入微薄。至於人脈……”他苦笑一聲,“先祖部將故舊,大多零落。如今尚有聯絡的,唯有鎮守南疆‘黑水關’的昭武校尉王破軍(說書人口中十大豪傑第十),其祖上曾受我先祖提攜之恩,與我父有書信往來,但交情已淡。此外,便是散落各地的一些低階軍官,如張誠(邊軍百夫長)、李敢(郡兵教頭)等,或曾得我楊家槍法指點,或念舊情,但官職低微,影響力有限。”

他說的皆是實情,甚至有些寒酸。但他目光清澈,並無自卑之色,反而帶著一股不屈的鬥志:“昊雖不才,願憑手中長槍,重振家聲!金銀人脈可積,但一顆不屈之心、一身楊家熱血,千金不換!”

玄清漪靜靜聽著,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楊昊的坦誠與志氣,更合她心意。若對方誇誇其談,反惹人疑。她微微頷首:“公子坦誠,清漪佩服。金銀人脈,確可慢慢積累。我玄家雖非富可敵國,但數代積累,亦有薄產。更重要的,是家祖父玄機子執掌欽天監數十載,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其中不乏如江南織造李文淵(文官,富庶)、隴西太守趙無忌(封疆大吏)等實權人物,皆與家祖父有香火之情。此外,玄家暗中也培養了一些勢力,如‘星隕衛’(類似玄女衛,但更精於暗殺護衛),關鍵時刻,可提供武力支援。”

她頓了頓,看向楊昊,目光灼灼:“清漪可修書數封,動用家族關係,為公子籌集初期所需銀錢(數萬兩不難),並引薦幾位可靠官員、將領,為公子鋪路。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公子需展現出值得投資的潛力與決心。比如,先在這蒼梧丘陵乃至周邊郡縣,建立起自己的威望與勢力。”

楊昊心臟狂跳!江南織造!隴西太守!星隕衛!還有數萬兩白銀!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玄家能提供的資源,遠超他最大膽的想象!他強壓激動,沉聲道:“玄小姐厚愛,楊昊感激不盡!不知清漪需要昊如何做?”

玄清漪指尖輕輕劃過地圖上蒼梧丘陵的位置:“此地民風彪悍,又與南疆接壤,匪患時有發生。公子可先以‘保境安民’為名,招募鄉勇,加以訓練。玄家可提供部分錢糧兵甲。待隊伍初成,剿滅幾股為禍一方的山賊土匪,既可積累實戰經驗,又能贏得民心,更可向朝廷報功,謀取一官半職,如縣尉、巡檢等,有了官身,許多事情便好辦得多。”

她目光深遠:“與此同時,清漪會設法聯絡王破軍校尉等人,看能否為公子爭取到一些軍中歷練或合作的機會。待公子羽翼漸豐,便可圖謀更大局面。比如,這天下九州(大乾疆域),先取一隅作為根基。”

楊昊聽得心潮澎湃,彷彿一條金光大道已在眼前鋪開!他起身,對著玄清漪深深一揖:“清漪姑娘(稱呼已變)運籌帷幄,楊昊茅塞頓開!一切但憑姑娘安排!昊必竭盡全力,不負姑娘與玄家厚望!”

玄清漪虛扶一下:“公子請起。你我既為盟友,自當同心協力。不過,此事需循序漸進,切忌操之過急,引人注目。尤其需防備朝中其他勢力,尤其是……可能與‘真龍’氣運相沖之人。”她最後一句,意有所指,卻未明言。

楊昊鄭重點頭:“昊明白!”

兩人又仔細商議了諸多細節,直至深夜。玄清漪雖疲憊,但精神卻好了許多,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投資楊昊,輔佐“真龍”,玄家的未來,或許真能在此一舉!

……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清遠鎮。

月黑風高,萬籟俱寂。鎮中心,縣衙後院的捕頭宅邸,一片黑暗,只有巡夜更夫偶爾敲響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翻過院牆,落在院中,正是龍昊。他靈覺散開,瞬間鎖定主臥方向。心念一動,身旁空間微微波動,一個身材魁梧、手持黝黑鐵棍、眼神冰冷如鐵的漢子憑空出現,正是傷勢盡復、苦修數月、脫胎換骨的石娃子!

此時的石娃子,與三月前那個絕望崩潰的農家青年判若兩人。他身形似乎又魁梧了一圈,肌肉虯結,充滿爆炸性的力量,古銅色的皮膚下彷彿有流光隱現,正是《九轉金身訣》初入門的跡象。他手持五十斤渾鐵棍,如若無物,腰間別著寒光閃閃的開山短斧,周身散發著一股凌厲的煞氣,眼神銳利如鷹,又帶著深不見底的仇恨與冰冷。

“石大哥,就是這間。”龍昊指了指主臥,聲音平淡。

石娃子目光死死盯住房門,胸膛微微起伏,握著鐵棍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母親慘死的畫面、衙役毒打的羞辱、牢獄中的血腥……一切歷歷在目!仇恨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他深吸一口氣,對龍昊重重點頭,低聲道:“賢弟,為我壓陣。”

龍昊微微頷首,身形隱入陰影,氣息徹底消失。

石娃子不再猶豫,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躥到主臥門前!他甚至懶得尋找門栓,運起《九轉金身訣》初成的力量,低吼一聲,肩膀狠狠撞在木門上!

“轟隆!”

厚重的木門應聲而碎,木屑紛飛!

屋內,正在熟睡的劉捕頭被巨響驚醒,剛睜開惺忪睡眼,便見一個鐵塔般的黑影如同殺神般闖入,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氣撲面而來!

“誰?!”劉捕頭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去摸枕邊的腰刀。

“狗官!納命來!為我娘償命!”石娃子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他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反應機會,手中渾鐵棍化作一道黑色閃電,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以一招《瘋魔伏魔棍法》中最直接、最暴力的“瘋魔一擊”,朝著床上那驚恐萬狀的身影,當頭砸下!

“不——!”劉捕頭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噗嗤——!”

如同西瓜破碎!渾鐵棍攜著石娃子積攢了數月的仇恨與狂暴力量,毫無阻礙地砸碎了劉捕頭的頭顱!紅白之物濺得滿床都是!劉捕頭甚至沒看清來人模樣,便已一命嗚呼!

石娃子一擊得手,看著床上那灘爛泥般的屍體,胸中積鬱的惡氣彷彿找到了宣洩口,但他並未感到多少快意,只有一種冰冷的空虛與更深的悲愴。娘……孩兒為您報仇了!可您……再也回不來了……

他站在原地,粗重地喘息著,鐵棍拄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院外傳來巡夜衙役的呼喝聲和雜亂的腳步聲,顯然被這裡的動靜驚動。

龍昊的身影如輕煙般飄入屋內,看了一眼床上的慘狀,面色不變。他拍了拍石娃子的肩膀:“仇已報,此地不宜久留。”

石娃子回過神來,眼神恢復冰冷,點了點頭。

兩人迅速離開血腥的臥室,龍昊順手從劉捕頭房中搜出一些金銀細軟(聊勝於無)。剛出院子,便與聞訊趕來的七八名衙役撞個正著!

“有刺客!”

“殺了劉捕頭!快抓住他們!”

衙役們舉著刀槍,吶喊著圍了上來。

“找死!”石娃子眼中兇光一閃,新仇舊恨湧上心頭,舞動渾鐵棍,如同虎入羊群!《瘋魔伏魔棍法》施展開來,棍影重重,勢大力沉!這些尋常衙役如何是他對手?只聽“咔嚓”、“噗嗤”之聲不絕於耳,頃刻間便有數人骨斷筋折,倒地哀嚎!若非石娃子牢記龍昊“少造殺孽”的叮囑,手下留了情,這些人早已變成肉泥!

龍昊並未出手,只是負手而立,冷冷看著。這些衙役,不過是爪牙而已。

剩下的衙役見石娃子如此兇悍,嚇得肝膽俱裂,發一聲喊,四散逃竄。

石娃子也不追趕,提著滴血的鐵棍,走到龍昊身邊。

“走吧。”龍昊淡淡道。

兩人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縣衙後院一片狼藉與驚恐的哭喊。

回到城外僻靜處,龍昊停下腳步,看向石娃子:“石大哥,劉捕頭已死,但官府通緝仍在。這清遠鎮,乃至周邊州縣,你已無法立足。有何打算?”

石娃子看著遠方黑暗中清遠鎮的輪廓,目光復雜。大仇得報,但家已破,母已亡,天下之大,竟無他立錐之地。他轉頭看向龍昊,這個給予他新生、助他復仇的“賢弟”,眼中露出堅定之色:“賢弟,石娃子已是孤家寡人,無處可去。若賢弟不棄,石娃子願追隨左右,牽馬墜蹬,以報大恩!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賢弟的!”

龍昊看著石娃子真誠而決絕的眼神,點了點頭:“好。既然如此,你便隨我同行。這江湖路遠,正好需要個幫手。”

“是!賢弟!”石娃子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最鄭重的軍禮(依稀記得父親當年模樣)。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只有一腔血勇的農家孝子石娃子,而是龍昊麾下,第一員衝鋒陷陣的悍將!

龍昊扶起他,目光望向南方深邃的夜空。身邊多了石娃子這員猛將,小草也在暗中成長,他的力量,正在一點點積蓄。而前方的路,註定充滿更多的血腥與挑戰。玄清漪誤認的“潛龍”楊昊,已在北方開始佈局;真正的“龍昊”,則攜著復仇之火與混沌之秘,悄然南行。兩條本不相干的命運軌跡,會因這場美麗的誤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天下這盤大棋,落子者,已越來越多。

------------

第52章毒傾半谷劍南指

大乾國疆域遼闊,自北向南,跨越數千裡山河。龍昊自京都悄然南下,一路跋山涉水,時而剿匪歷練,時而隱匿潛行,不知不覺間,已遠離了權力與風暴的中心,來到了帝國東南方位的江州地界。

江州,地處大乾東南沿海,氣候溫潤,水網密佈,物產豐饒,商貿發達。境內有大江(虛構主要河流)奔騰入海,沿江城鎮星羅棋佈,舟楫往來如織,更有諸多海外番邦商船在此停泊貿易,帶來了異域風情與奇珍異寶,也使得此地風氣較之內陸更為開放活躍。然而,繁華之下,亦是各方勢力錯綜複雜,江湖幫派、地方豪強、海商集團、乃至潛伏的海外勢力盤根錯節,暗流洶湧。

這一日,龍昊帶著石娃子,行至江州境內一座名為“望海城”的濱海大城。此城依山傍海而建,城牆高聳,碼頭桅杆如林,城內街道寬闊,商鋪林立,人流如潮,喧囂鼎沸,空氣中瀰漫著海風特有的鹹腥氣息與各種香料、貨物混雜的奇特味道。

石娃子何曾見過如此繁華景象,牽著龍昊為他購置的一匹健壯黑馬(龍昊自騎一匹黃驃馬),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那根五十斤重的渾鐵棍用布套裹了,斜挎在馬鞍旁,開山斧別在腰間,配上他越發魁梧的身材和精悍的氣質,倒像是個闖蕩四方的鏢師或豪俠,引來不少側目。

龍昊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青衫,戴著斗笠,遮住半張面孔,氣息內斂,如同一個尋常的遊歷文人。他尋了一間看起來乾淨寬敞、名為“悅海客棧”的旅店住下,要了兩間上房。

安頓好後,龍昊吩咐石娃子在客棧休息,熟悉環境,自己則信步走出客棧,融入熙攘的人流。他需要了解此地的風土人情,打探訊息,更重要的是,感應那冥冥中可能與玉龍戒相關的線索。東南沿海,遠離中原,或許能避開朝廷與某些仇家的耳目,正是暫時蟄伏、積蓄力量的理想之地。

……

與此同時,數千里之外,大乾中部偏南的官道上。

蘇瑤光一行人正在一處名為“清溪鎮”的驛站休整。連日趕路,風塵僕僕,眾人臉上都帶著倦色。蘇瑤光獨坐窗前,望著窗外潺潺溪流,秀眉微蹙,指間那枚溫潤的玉鳳戒,正散發著持續而穩定的溫熱感,清晰地指向——東南方向!

這個方向,已經持續了數日。而且,根據戒指感應的強弱變化,她判斷目標並非靜止,而是在向東南緩慢移動!這個發現,讓她心中既激動又困惑。

激動的是,尋找“龍戒之主”似乎有了明確的方向,不再是漫無目的遊歷。困惑的是,這位“真龍”為何會遠離中原腹地,前往東南沿海?是遊歷?是避禍?還是另有圖謀?

“師姐,我們接下來往哪個方向走?”柳聽雪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輕聲問道。她也察覺到蘇瑤光近幾日似乎心事重重,行進路線不再隨意,而是有了明確指向。

蘇瑤光收回目光,接過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鳳戒,沉吟片刻,道:“向東南,去江州。”

“江州?”柳聽雪微微一怔,“那裡已是東南沿海,距離中原萬裡之遙,聽說魚龍混雜,勢力盤根錯節。我們去那裡歷練嗎?”

“嗯。”蘇瑤光點點頭,沒有過多解釋,“聽聞江州風光與中原大不相同,海外奇珍異寶匯聚,或許能遇到些機緣。而且……越是不凡之地,越能磨礪心性。”

她的話合情合理,柳聽雪雖覺有些突然,但也沒多想,點頭道:“也好,去看看海也不錯。我這就去通知林師兄他們準備。”

看著柳聽雪離開的背影,蘇瑤光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理由,只能暫時安撫眾人。時間久了,心思細膩如凌絕塵、蕭寒等人,必會生疑。但玉鳳戒的秘密,關乎九天玄女宮千年傳承與天下氣運,絕不能輕易洩露。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凌絕塵在得知行進方向改為東南後,只是淡淡地瞥了蘇瑤光一眼,並未多問,彷彿一切盡在掌握。蕭寒依舊沉默,如同影子。林風則有些興奮,覺得去繁華的江州更能一展身手(尤其是在蘇瑤光面前)。趙烈、韓剛唯林風馬首是瞻。玄女衛與寒星劍派弟子則嚴格執行命令。

於是,休整一夜後,這支由九天玄女宮、寒星劍派組成的奇特隊伍,調整方向,朝著數千里之外的東南江州,再次啟程。蘇瑤光追尋著玉鳳戒的指引,而她的動向,也透過各種渠道,傳向了四面八方。

……

西域,萬毒谷,白駝山。

此山終年籠罩在五彩斑斕的毒瘴之中,奇花異草遍地,卻皆含劇毒,蟲蛇橫行,環境險惡無比。山腹深處,依山勢開鑿出無數殿宇樓閣,風格詭異,多以白骨、毒蟲雕像為飾,正是西域霸主“西毒”歐陽鋒的老巢。

中心大殿,陰森空曠,牆壁上鑲嵌著發出幽綠光芒的螢石。大殿盡頭,一張由整塊萬年寒玉雕成的巨大座椅上,斜倚著一位身穿暗金色寬大袍服、面容陰鷙、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的老者。他看起來約莫五六十歲年紀,頭髮灰白,但皮膚卻隱隱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青金色光澤,十指修長,指甲尖銳,呈紫黑色。正是威震西域的歐陽鋒!

此時,一名心腹弟子正恭敬地跪在下方,雙手呈上一枚細小的銅管:“谷主,少主有‘黑翎’急信傳到!”

歐陽鋒眼皮微抬,隔空一抓,那銅管便飛入他手中。他捏碎火漆,取出絹布,目光掃過。開始尚是平靜,但看到兒子描述被蘇瑤光、蕭寒聯手所敗,侍妾傷亡慘重,自身受辱時,他眼中瞬間爆射出駭人的寒光,周身空氣都彷彿凝固,溫度驟降!一股陰冷、狂暴、充滿劇毒氣息的威壓瀰漫開來,跪地的弟子嚇得渾身顫抖,幾乎癱軟。

“九天玄女宮……寒星劍派……好,好的很!”歐陽鋒的聲音沙啞冰冷,如同毒蛇吐信,“連我歐陽鋒的兒子都敢動,真當我萬毒谷無人了嗎?”

他猛地站起身,袍袖無風自動:“傳令!讓毒心長老、鬼手長老即刻來見本座!點齊內谷精英弟子一百人,攜帶‘腐心穿腸散’、‘化骨銷魂水’各百瓶,隨本座出谷!”

“是!谷主!”弟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下。

不多時,兩名氣息陰森、修為深不可測的老者快步走入大殿。左側一人瘦小乾枯,眼窩深陷,指尖泛著幽藍光澤,正是擅長煉製奇毒、殺人於無形的毒心長老。右側一人身材高大,面色慘白如紙,一雙手掌卻大如蒲扇,呈烏黑之色,乃是修煉毒掌、近戰兇悍的鬼手長老。二人皆是歐陽鋒麾下四大長老之二,修為已達築基後期,是萬毒谷的頂尖戰力。

“谷主!”二人躬身行禮。

“克兒在中原受辱,你們隨本座走一趟,去會會那些中原的‘名門正派’!”歐陽鋒冷聲道,“帶上足夠的‘好東西’,本座要讓他們知道,動我歐陽鋒的兒子,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謹遵谷主之令!”毒心、鬼手眼中閃過嗜血興奮的光芒。中原武林,他們早就想領教了!

歐陽鋒沉吟片刻,又道:“此次離谷,歸期未定。谷中事務,暫由蛇母長老與蠍王長老共同執掌,開啟‘萬毒大陣’外圍禁制,緊閉山門,非本座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外敵來犯,格殺勿論!”

“是!”殿外有弟子領命而去。

蛇母長老(女,擅馭使毒蛇)與蠍王長老(擅馭使毒蠍)是留守的兩位長老,亦是築基後期高手,有他們坐鎮,加上萬毒谷天險與重重毒陣,足以確保老巢無憂。

很快,整個萬毒谷動了起來。一百名修為最低在煉氣後期、最高築基初期的內谷精英弟子集結完畢,人人腰挎毒囊,手持淬毒兵刃,眼神兇狠,煞氣騰騰。各種劇毒藥劑、暗器、毒蟲被分發下去。

歐陽鋒親自檢查了攜帶的幾種壓箱底的恐怖毒物,尤其是他秘製的“三笑逍遙散”(中者大笑三聲氣絕)和“極樂世界”(致幻毒煙),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出發!”

隨著歐陽鋒一聲令下,這支由一位金丹期毒尊、兩位築基後期毒長老、上百名精銳毒弟子組成的恐怖力量,如同一股致命的毒潮,湧出萬毒谷,向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目標直指蘇瑤光一行!

歐陽鋒此次出動,幾乎帶走了萬毒谷一半的精銳力量,可見其對獨子受辱的震怒與對中原勢力的勢在必得!西域毒尊傾巢(半巢)而出,勢必在東南江湖,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而此刻,正追尋龍戒氣息、趕往江州的蘇瑤光等人,尚不知一場巨大的危機,正以驚人的速度,從背後悄然逼近。平靜的東南沿海,即將因為幾股強大勢力的交匯,而變得波譎雲詭,殺機四伏!龍昊的蟄伏計劃,蘇瑤光的尋人之旅,歐陽鋒的復仇之師,即將在這片富饒而複雜的土地上,碰撞出驚天動地的火花!

------------

第53章墨染清名報涓埃

時光荏苒,距雲音閣那場風波,已過去1個月。濟世堂內,藥香依舊,只是少了那位常來“抓藥”的沉默老主顧“龍遠山”。

書生李墨在柳大夫和柳依依的精心救治與調養下,傷勢早已痊癒。他胸骨斷裂處接駁良好,內腑暗傷也在湯藥的溫養下恢復如初,只是偶爾陰雨天,胸口還會隱隱作痛,提醒著他那場無妄之災。這段養傷的日子,對他而言,是劫難,卻也難得的寧靜。他得以靜心讀書,準備來年科舉,更與柳大夫時常探討醫理詩文,與活潑伶俐的柳依依也熟絡起來,心中對這對善良的父女充滿了感激。

這日,李墨收拾好簡單的行囊,他盤纏早已用盡,傷勢既愈,便不能再厚顏叨擾。他來到前堂,對著正在整理藥材的柳大夫深深一揖:“柳大夫,依依姑娘,李墨傷勢已愈,大恩不言謝。今日便要辭行,赴京備考。他日若有寸進,定當厚報!”

柳依依聞言,放下手中的藥杵,明眸中閃過一絲不捨:“李公子這便要走了?路上可要當心。”數月相處,她對這位雖貧寒卻堅韌、談吐不俗的書生頗有好感。

柳大夫拍了拍手上的藥末,慈和地笑道:“李公子客氣了。行醫救人,本是分內之事。你能康復,便是對老夫最好的回報。此去京城,山高路遠,定要保重身體。若經濟上有難處……”他頓了頓,似是無意地提了一句,“說起來,當初龍公子留下的那二百兩診金,早已用在你每日的湯藥和這幾月的食宿上了。濟世堂小本經營,老夫也是……”

話未說完,但意思已明。李墨並非蠢人,瞬間明白了柳大夫的言外之意。他臉騰地一下紅了,既是羞愧,又是感激。原來自己這數月來的花費如此巨大,全靠那位神秘恩公“龍遠山”留下的銀兩支撐!而柳大夫此時提及,並非索債,倒更像是提醒他莫要忘了這份恩情,同時也隱隱點出濟世堂的付出。

他連忙再次躬身,語氣誠懇甚至帶著一絲惶恐:“柳大夫恩同再造,李墨豈敢或忘?至於銀錢……李墨如今身無長物,實在愧對柳大夫與龍恩公!但請柳大夫放心,李墨此去,必當奮力一搏。他日若得僥倖,金榜題名,無論能否為官,定當十倍、百倍奉還診療之恩!蒼天在上,李墨立誓,絕不食言!”

他說得斬釘截鐵,眼中閃爍著讀書人的風骨與信義的光芒。他不是在敷衍,而是將這份恩情與債務,深深烙印在了心裡,當成了必須完成的使命。

柳大夫看著他清澈堅定的眼神,捻鬚頷首,心中甚慰。他行醫多年,見過形形色色之人,李墨品性如何,他早已看在眼裡。此番提醒,既是為自家考量(濟世堂確不寬裕),也未嘗不是對李墨心性的一種最後確認。

“好,老夫信你。去吧,雛鷹當展翅,莫負好年華。”柳大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讓柳依依包了幾包提神醒腦、預防風寒的尋常藥材,塞給他。

李墨再次拜謝,背上簡單的行囊和書箱,告別了濟世堂,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他懷揣著對柳大夫父女的感激、對“龍遠山”恩公的追念、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債務”,步伐堅定地走向未知的前程。

……

京都貢院,號舍如籠,天下英才匯聚於此,筆墨為戈,文章爭雄。李墨與無數寒窗苦讀的學子一樣,在此搏殺。與此同時,另一位受龍昊資助的書生陸文淵,亦在考場之中,筆走龍蛇。

放榜之日,金榜高懸。陸文淵之名高居一甲第三,欽點探花,授翰林院修撰,風光無限,成為京城新貴,更得鎮遠侯青眼。而李墨的名字,亦赫然在列,位於二甲中游,賜進士出身。

雖不及陸文淵耀眼,但對於毫無背景、一度瀕死的李墨而言,這已是翻天覆地的變化,是改變命運的起點!他站在榜下,看著自己的名字,眼眶溼潤,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雲音閣的絕望,想起了濟世堂的溫暖,想起了柳大夫的嘆息,更想起了那位神秘恩公“龍昊”……沒有他們,就沒有今日的李墨。

依照慣例,新科進士需經吏部銓選,外放歷練。李墨既無家世打點,又無多餘銀錢運動,被分配至距離京城千里之遙、地處西南邊陲的一個下等小縣——清河縣,擔任縣令。此地貧瘠,民風彪悍,匪患偶有,並非美差,但李墨毫無怨言,反而充滿幹勁。這正是一展抱負、實踐所學,同時積攢俸祿、償還恩情的好地方!

赴任之前,他設法打聽了恩公“龍昊”的訊息。然而,得到的回覆卻讓他如墜冰窟。他先是尋到龍府,門房見是個窮酸新科進士,本不欲搭理,但聽他提及“龍昊”之名,又形容其外貌(老儒生模樣),那門房臉色古怪,低聲告訴他:“你問那人?那是我們府上之前的一位……唉,早已病故了,就葬在城外祖墳。公子還是莫要再打聽了。”

病故了?李墨呆立當場,難以置信。那般氣度不凡、能隨手拿出二百兩銀子救人、更隱隱有莫測手段(他後來細想雲音閣之事,覺得“龍昊”或許不簡單)的恩公,竟然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失魂落魄地離開龍府,又多方暗中詢問,得到的訊息大同小異:龍府大公子龍昊早已“病重身亡”。

希望徹底破滅。巨大的失落與悲痛籠罩了李墨。恩公救他於瀕死,助他療傷,他卻連當面道謝、報答恩情的機會都沒有了!這份恩,成了永世的債,壓得他心頭沉甸甸的。

他懷著複雜的心情,離京赴任。清河縣果然如傳聞中一般窮困。縣衙破舊,庫房空虛,胥吏疲沓。李墨到任後,並未擺出進士老爺的架子,而是脫下官袍,深入鄉野,瞭解民情。他減免了一些不合理雜捐,鼓勵農桑,親自審理積案,雖無霹靂手段,卻以勤勉公正漸漸贏得了些許民心。

縣令俸祿微薄,年俸不過四十五兩白銀,還要支付幕僚、長隨的工食,以及自身用度。李墨生活極為簡樸,布衣蔬食,將每一文錢都算計著花。每月領到俸銀後,他先扣除最低限度的生活所需,剩下的,便仔細包好。

這一日,他喚來一名老實可靠的老衙役,將一小包約莫十兩的碎銀遞給他,又額外給了幾百文錢,鄭重吩咐道:“老周,你辦事穩妥。這是本官攢下的些許銀兩,你拿去縣城‘鎮遠鏢局’設在本地的分號,託他們走一趟鏢,送至京城西市‘濟世堂’柳大夫手中。務必親手交到,取回收據。這些錢是鏢銀和你的辛苦錢。”

十兩銀子,對他而言已是近三分之一的月俸。老周接過,感受到縣令的鄭重,連連應諾。

鎮遠鏢局信譽卓著,分號遍佈,這趟鏢銀不多,但縣令所託,自然用心。不多日,鏢銀便安全送至京城濟世堂。

柳大夫收到這包來自千里之外、還帶著風塵氣息的碎銀,以及附上的李墨親筆信(信中再次誠摯感謝,說明這是首批償還的診金,日後每月都會盡力籌措奉上),先是愕然,隨即大喜過望!

他拿著那十兩銀子,在手中掂了又掂,對著女兒柳依依笑道:“依依,你看!為父說什麼來著?這李墨,是個知恩圖報、守信重諾的君子!十兩銀子……不多,但這是他剛到任,百廢待興、俸祿微薄之時擠出來的!這份心,難得啊!”

柳依依也替父親高興,抿嘴笑道:“爹,您現在是不是覺得,當初救他,救對了?咱們濟世堂,算是撿到個……嗯,長久的‘回頭客’?”

“何止是回頭客!”柳大夫眼睛眯成了縫,壓低聲音,帶著商賈般的精明算計,“這分明是棵‘搖錢樹’啊!他現在是縣令,俸祿固定,將來若是政績卓著,升了知府、道臺……那每月送來的,可就不止十兩了!嘿嘿,咱們救他,是積德;他回報,是守義。這買賣,做得,做得太值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濟世堂因為這份“投資”,而財源廣進的情景。當然,他本性善良,並非唯利是圖,李墨的品性,才是他如此開心的根本原因。

而在遙遠的清河縣衙後宅,李墨的生活依舊清苦。他特意請匠人用硬木製作了一個簡單的牌位,上面寫六個字——“龍昊恩公之位”。

他將牌位恭敬地供奉在自己書房的一角,前方設一小小香爐。每逢初一,無論政務多麼繁忙,他必會沐浴更衣,親自燃起三炷清香,對著牌位恭敬三拜。

書房寂靜,香菸嫋嫋。李墨望著那簡單的牌位,眼中充滿追思與哀慟,低聲祝禱:“恩公在上,學生李墨,蒙您活命大恩,此生難報萬一。今學生僥倖得中,外放為官,定當清廉勤勉,愛民如子,以您昔日俠義之心為鏡,不負您救命教誨之恩。所欠濟世堂銀錢,學生必當竭力償還。恩公泉下有知,伏惟尚饗。”

聲音低沉,卻字字發自肺腑。他知道,恩公已逝,他永遠無法當面道謝,無法報答於生前。他只能以這種方式,寄託哀思,並以餘生恪守承諾、勤政愛民,來告慰那位神秘恩公的在天之靈,也算不負這場改變命運的救命之恩。

清風穿過窗欞,拂動香灰。恩義如同這無形的風與香,雖逝者已矣,卻深深沁入了生者的骨血,指引著他未來每一步的方向。而李墨與柳大夫之間這條由感恩與銀錢串聯起的微妙紐帶,也將在未來,生出意想不到的枝節。

------------

第54章毒計連環陷冰心

東南官道,煙雨朦朧。蘇瑤光一行人行進速度並不快,一來東南多山水,道路崎嶇;二來蘇瑤光心懷隱秘目標,又需兼顧“歷練”表象,時而駐足觀察風土人情,時而出手管些不平之事。這給了尾隨其後的歐陽克充足的時間與機會。

連日追蹤,歐陽克早已按捺不住。硬來吃過虧,他便開始動起歪腦筋。他深知蘇瑤光這類名門仙子,自幼受正統教育,雖武功高強,但江湖經驗欠缺,尤其對“弱者”懷有天然的同情與保護欲。這便是可以利用的破綻。

這一日,隊伍行至江州南部一座名為“雙溪鎮”的繁華市鎮。鎮外有兩條溪流交匯,水路便利,商旅雲集,鎮內幫會勢力盤根錯節,其中以“黑虎幫”勢力最大,把控著碼頭與部分貨棧生意,幫主“下山虎”陳彪是個見錢眼開的角色。

歐陽克派人暗中聯絡上陳彪,許以重金(五百兩),要他配合演一齣戲。陳彪聽得計劃,雖覺有些下作,但白花花的銀子實在誘人,且得罪的只是過路的外地人,便一口答應下來。

計議已定。歐陽克從新收的侍妾中,挑選出一名容貌最為嬌媚、眼神最會勾人、且懂得一些粗淺用毒之術的江南女子,名叫“玉蠍”。此女本是江湖賣解(雜耍賣藝)人家的女兒,被歐陽克勾搭上手,最是懂得迎合男子心思,也頗有幾分急智。

午後,雙溪鎮西碼頭附近,一處相對僻靜的貨棧後巷。蘇瑤光等人正準備尋客棧落腳,忽聞前方巷內傳來女子淒厲的哭喊和男子粗魯的喝罵聲。

“救命啊!放開我!你們這些畜生!”

“嘿嘿,小娘子,跟爺回去吃香喝辣,何必在這碼頭上風吹日曬?”

“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有夫君的!”

“夫君?正好,讓爺們當你新夫君!”

聲音在寂靜的午後格外刺耳。蘇瑤光腳步一頓,秀眉微蹙。雪見低聲道:“小姐,前面好像有歹人作惡。”

柳聽雪也面露怒色:“光天化日,強搶民女,還有沒有王法!”

林風立刻挺身上前,義憤填膺:“瑤光師妹,定是地痞無賴!待我去教訓他們!”他急於表現。

蘇瑤光卻微微搖頭,靈覺散開,感知巷內情況。只見四五個穿著黑虎幫服飾、滿臉橫肉的漢子,正圍著一個衣衫被扯破、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綠衣女子(玉蠍)。女子容貌姣好,此刻驚恐萬狀,拼命掙扎,更顯柔弱。看起來,確是一樁強搶民女的惡行。她並未感知到太強的武者氣息(歐陽克等人及黑虎幫高手皆潛伏遠處),那幾個漢子不過是些粗通拳腳的幫眾。

“雪見、霜凝,隨我去看看。林師兄,你們在此稍候。”蘇瑤光不願林風過於衝動,吩咐一聲,便帶著兩名侍女快步走向巷口。

“住手!”蘇瑤光清叱一聲,聲音不大,卻蘊含內力,震得那幾個“歹徒”耳膜嗡嗡作響。

幾人回頭,見是三位容貌氣度非凡的女子,尤其為首的白衣少女,美若天仙,氣質清冷,不由得一愣。那綠衣女子玉蠍看到蘇瑤光,如同見到救星,哭喊著:“仙子!仙子救命!他們……他們要抓我去賣到窯子裡!”

“哪來的小娘皮,敢管黑虎幫的閒事?”一個為首的疤臉漢子(陳彪手下小頭目)佯裝兇狠地吼道。

蘇瑤光面色更冷:“光天化日,行此惡事,速速放人離去,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嘿,口氣不小!兄弟們,把這幾個也一併拿下!”疤臉漢子一揮手,幾個幫眾嗷嗷叫著撲上來,招式粗陋,破綻百出。

蘇瑤光甚至無需拔劍,身形一晃,素手輕拂,指尖冰寒指風連點。只聽“哎呦”“噗通”幾聲,那幾個漢子便如同滾地葫蘆般被點倒在地,或捂著膝蓋,或抱著手臂,哀嚎不止,瞬間失去了戰鬥力。

“滾!”蘇瑤光冷冷吐出一字。

幾個“歹徒”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了。

蘇瑤光走到那綠衣女子面前,語氣緩和:“姑娘,沒事了。你可有受傷?家在何處?我讓人送你回去。”

玉蠍抬起淚眼,楚楚可憐地看著蘇瑤光,突然“噗通”跪倒,連連磕頭:“多謝仙子救命之恩!小女子玉蠍,本是隨父兄來此賣藝,不料父兄前日染病,盤纏用盡,今日獨自出來想討些活計,就遇上這些惡人……仙子大恩,無以為報!”她哭得情真意切,演技精湛。

蘇瑤光不疑有他,彎腰想要扶起她:“姑娘快請起,舉手之勞,不必……”

就在她手指即將觸及玉蠍手臂的剎那,異變陡生!

跪在地上的玉蠍,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詭異的狠色與得意。她藉著蘇瑤光攙扶的動作,手腕極其隱蔽地一翻,一根細如牛毛、近乎透明的碧綠色毒針,自她袖中滑出,被她以巧妙的手法,在蘇瑤光扶住她小臂的瞬間,輕輕刺入了蘇瑤光手腕內側的“內關穴”附近!毒針極細,刺入時幾乎毫無痛感,更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蘇瑤光只覺手腕微微一麻,起初並未在意,只當是碰到了對方衣袖上的硬物。她將玉蠍扶起,溫言道:“姑娘不必如此。你父兄在何處?我們或許可以幫忙……”

話未說完,她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襲來,那股麻痺感自手腕迅速向上蔓延,整條手臂竟有些發軟無力!同時,丹田氣海微微一滯,內力運轉竟出現了一絲不暢!

“你?!”蘇瑤光瞬間警醒,猛地甩開玉蠍的手,後退一步,俏臉含霜,目光如電射向玉蠍。

此刻的玉蠍,臉上哪還有半分柔弱可憐?她嘴角勾起一抹妖媚而惡毒的笑容,輕輕拍了拍衣袖,好整以暇地看著蘇瑤光:“冰魄仙子,果然心善。可惜啊,這江湖,可不是光靠善良就能走的。”

“你對小姐做了什麼?”雪見、霜凝見狀大驚,立刻拔劍上前,將玉蠍圍住。

柳聽雪、林風等人也察覺不對,迅速圍攏過來。

蘇瑤光強運內力,試圖逼出毒素,但那毒素極為古怪刁鑽,竟如同附骨之疽,沿著經脈快速擴散,所過之處,內力滯澀,寒氣運轉都受到了影響。她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不正常的青氣。

“沒什麼,只是一點‘美人醉’罷了。”玉蠍咯咯嬌笑,聲音帶著得意,“此毒乃我家公子獨門秘製,無色無味,中毒者初時只覺麻痺無力,內力不暢,十二個時辰後,若不得解藥,便會經脈寸斷,武功盡廢,容顏盡毀,在極致的痛苦中慢慢死去哦。當然,仙子這般絕色,我家公子可捨不得讓你死。”

“你家公子?歐陽克!”蘇瑤光咬牙,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她恨自己一時不察,竟中瞭如此拙劣的圈套!更恨歐陽克此人,心思歹毒,手段下作!

“正是。”玉蠍毫不掩飾,“公子說了,解藥只有他才有。仙子若想活命,保住修為和容貌,便乖乖隨我去見公子,好好‘懇求’一番。公子心情好了,或許就賜下解藥了。”她話語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卑鄙無恥!”林風氣得目眥欲裂,提劍就要斬了玉蠍,“我先殺了你這妖女,再去尋歐陽克那廝拿解藥!”

“你敢動我?”玉蠍有恃無恐,指了指蘇瑤光,“殺了我,仙子可就真的沒救了。這‘美人醉’的配方和解藥,只有公子一人知曉。你們便是找遍天下名醫,也未必能解,時間……可不等人哦。”

蘇瑤光伸手攔住暴怒的林風,胸口因憤怒和毒素而微微起伏。她知道玉蠍說的是實情,歐陽克既然設下此局,必是算準了這一點。她感到那毒素正在侵蝕她的經脈,內力越來越難以凝聚。

“回去告訴歐陽克,”蘇瑤光的聲音冰冷,強忍著不適,“我蘇瑤光便是死,也絕不會向他低頭!讓他死了這條心!”

“喲,仙子還真是剛烈。”玉蠍嘖嘖兩聲,“話我帶到了,如何抉擇,仙子自己掂量。對了,公子就在鎮外‘翠雲山莊’等候,過時不候哦。”說完,她身形一晃,竟也施展出不俗的輕功,在眾人怒目而視下,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巷子深處。

“師妹!你怎麼樣?”林風焦急地看向蘇瑤光。

蘇瑤光搖搖頭,額角已滲出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先……先回客棧。”

眾人不敢耽擱,連忙在鎮上尋了最大的客棧“悅來居”住下,要了最好的上房。蘇瑤光剛被扶進房間,便覺一陣天旋地轉,喉頭一甜,險些吐出血來,被她強行壓下。她盤膝坐在床上,嘗試運功逼毒,但那“美人醉”毒性詭異,越是運功,擴散似乎越快,只能勉強以精純的玄女宮內力護住心脈與幾處要穴,延緩毒性蔓延。

“歐陽克這奸賊!我定要將他碎屍萬段!”林風在房內急得團團轉。

柳聽雪相對冷靜:“當務之急是解毒。歐陽克那裡是陷阱,絕不能去。我們需立刻尋找解毒之法。凌前輩,您見多識廣,可知這‘美人醉’?”

一直沉默護衛在側的凌絕塵,上前仔細探查了一下蘇瑤光的脈象,眉頭緊鎖:“此毒老夫亦未聽聞,應是西域萬毒谷獨有的奇毒,詭譎陰損,非尋常解毒丹藥可解。強行運功逼毒,恐適得其反。”

“那怎麼辦?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師妹……”趙烈也急了。

蕭寒站在窗邊,目光冷冽如冰,忽然開口:“分頭找。東南之地,名醫、奇人隱士眾多,未必無人能解。我去東邊‘回春谷’,聽說那裡有位‘賽華佗’的前輩隱居。葉師弟,你去西邊‘百草門’打聽,他們擅使毒,或許也懂解毒。”

葉輕塵立刻點頭:“好,我這就去!”

凌絕塵沉吟道:“此計可行,但需快。蕭寒,聽雪,你們二人經驗較豐,分別帶幾名弟子前往。林師侄,你與趙烈、韓剛留守客棧,加強戒備,以防歐陽克狗急跳牆,或還有其他陰謀。老夫在此坐鎮,以應不測。”

“是!”眾人齊聲應道。

當下,蕭寒帶著兩名寒星劍派弟子,柳聽雪帶著雪見和兩名玄女衛,葉輕塵帶著另一名寒星劍派弟子,各自騎上快馬,帶著蘇瑤光毒發症狀的詳細描述,分三個方向疾馳而去,尋找可能存在的解毒希望。

客棧內,氣氛凝重。蘇瑤光獨坐床上,臉色蒼白,美眸緊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她恨,恨歐陽克的陰險毒辣,更恨自己的大意與天真。行走江湖,對弱者的同情竟成了刺向自己的毒刃。這次中毒,不僅是身體的危機,更是對她心境的一次殘酷拷打。

林風在門外焦躁地踱步,不時望向房間,眼中充滿擔憂與不甘。趙烈、韓剛守在樓梯口和院中,警惕地注視著一切。凌絕塵則靜坐於客廳,氣息淵深,彷彿定海神針,但微蹙的眉頭顯示他內心的不平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蘇瑤光體內的“美人醉”,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正在緩緩擴散、侵蝕。遠方尋醫的眾人,能否帶來生的希望?而潛伏在鎮外翠雲山莊的歐陽克,又在等待著什麼?一場與死神賽跑、與陰謀對抗的較量,在這東南小鎮的客棧中,悄然拉開了序幕。蘇瑤光的命運,懸於一線。

------------

第55章龍鳳交感赴雙溪

江州,望海城,悅海客棧。

龍昊正於房中靜坐,心神大半沉於混沌龍戒空間,觀察著石娃子苦修《九轉混沌神龍訣》與《瘋魔伏魔棍法》的進展,同時也指點小草《靈蝶穿花步》的細微關竅。戒內時間流速緩慢,外界不過半日,內裡石娃子已汗溼重衫,將一套瘋魔棍法使得越發狂猛凌厲,隱隱有風雷之聲。

忽然——

左手無名指根部,那枚已隱於皮肉之下、化為龍形紋身的混沌龍戒,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清晰而急促的灼熱感!這熱度並非平日的溫潤滋養,而是如同被烙鐵燙了一下,帶著某種強烈的悸動與牽引!

“嗯?!”龍昊猛地睜開雙眼,心神瞬間迴歸本體。他抬起左手,目光銳利地凝視著那微微發燙、甚至隱隱有混沌光澤流轉的龍紋。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帶著焦急、示警與冥冥中吸引的奇異波動,自龍戒深處傳來,並非聲音,更像是一種直達靈魂的共鳴與指引!這波動所指的方向,赫然是——西北方!

“這是……玉鳳戒?”龍昊瞳孔微縮,瞬間明悟。《九轉混沌神龍訣》與龍戒傳承中均有提及,龍鳳雙戒本是一對,彼此之間在特定情況下(尤其是一方遭遇致命危機或強烈情緒波動時)會產生玄妙感應。此刻,這突如其來的灼熱與波動,只可能來自於那枚與龍戒對應的玉鳳戒!而佩戴玉鳳戒之人,正身處西北方向,且似乎……遇到了極大的麻煩!

是蘇瑤光?那個九天玄女宮的聖女,十大美女中的“冰魄仙子”?她出事了?

龍昊心中念頭電轉。他本欲在江州蟄伏,暗中發展。但龍鳳雙戒的感應非同小可,這不僅關乎另一枚戒指,更可能牽扯到龍戒本身的秘密與他的未來。更重要的是,那波動中傳來的“焦急”與“示警”,讓他無法坐視不理。冥冥之中,彷彿有根無形的線,將他與西北方向那個未知的危機牽連在了一起。

“石大哥!”龍昊沉聲喚道,同時心念一動,將仍在練功的石娃子直接從龍戒空間移出。

石娃子正練到酣處,忽覺環境變換,已站在客棧房中,手中還握著渾鐵棍,渾身熱氣蒸騰。他愣了一下,見龍昊神色凝重,立刻收棍肅立:“賢弟,有何吩咐?”

“收拾一下,我們即刻出發,去西北方向。”龍昊言簡意賅,已開始快速整理隨身之物,將一些必要物品收入龍戒。

“西北?出什麼事了?”石娃子雖疑惑,但毫不遲疑,立刻用布套裹好鐵棍,檢查了一下腰間開山斧。

“路上說。先去馬市。”龍昊沒有多解釋,推開房門。小草和兩個孩童聽到動靜,也從內室走出,面帶詢問。

“你們三人暫留此處,進入戒內空間,沒有我的允許,不要出來。”龍昊對小草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此行吉凶未卜,帶著他們反是累贅。

“是,恩公!您和石大哥千萬小心!”小草乖巧點頭,知道情況緊急,立刻帶著弟妹,被龍昊收入龍戒中那片已佈置好的生活區域。

龍昊與石娃子下樓,結清房錢,問明馬市方向,快步而去。在望海城最大的馬市,龍昊不惜重金,挑選了兩匹腳力雄健、耐力持久的大宛駿馬,一人一匹,又購置了水囊、乾糧等物。

翻身上馬,龍昊感受著左手龍戒傳來的、持續指向西北的溫熱與波動,不再猶豫,一抖韁繩:“走!”

“駕!”

兩騎如離弦之箭,衝出望海城,沿著官道,向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龍昊憑藉著龍戒的微妙感應,不斷調整著方向。那波動時強時弱,但始終指向一個大致區域。他心中焦急,鞭策馬匹,將速度提到極致。石娃子一言不發,緊緊跟隨,雖然不知目的為何,但賢弟如此急切,必有大事,他只需緊隨其後,護其周全。

塵土飛揚,馬蹄聲急。半日狂奔,沿途換馬不換人(途中驛站補充),穿過丘陵、越過溪流。龍戒的感應越來越清晰,那灼熱感也越發明顯,甚至隱隱傳來一絲“虛弱”與“痛苦”的意味,讓龍昊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揪緊。

當日頭偏西,晚霞漫天之時,前方出現一座頗具規模的繁華市鎮,兩條溪流在此交匯,碼頭桅杆如林。鎮口界碑上,刻著三個大字——雙溪鎮。

就是這裡!龍戒的波動在此地最為強烈,而且……似乎凝滯不動了。

龍昊與石娃子在鎮外下馬,將馬匹拴在僻靜樹林中,略作調息,掩去長途奔波的疲憊,扮作尋常風塵僕僕的旅客,步行進入鎮中。龍戒的感應如同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他,向著鎮中心最繁華地段的一座高大客棧——“悅來居”走去。

越是靠近悅來居,龍戒的悸動就越發明顯,甚至能隱約感受到另一枚戒指散發出的、帶著哀弱與堅韌的冰冷氣息(玄女宮功法特性)。蘇瑤光,果然在此,而且狀態極其不佳!

龍昊在悅來居對面的一家茶樓二層,選了臨窗的座位,要了一壺茶,默默觀察。只見悅來居門口戒備森嚴,有幾名氣息不弱的武者(玄女衛裝扮)在暗中巡視,客棧內隱隱有一股凝重壓抑的氣氛。不時有面帶憂色、步履匆匆的勁裝男女進出。

“看來,真的出大事了。”龍昊心道。他正思忖如何不著痕跡地接近探查,忽然,悅來居門口一陣騷動。

只見數騎快馬疾馳而至,當先一人正是面容冷峻的蕭寒,他身後跟著兩名寒星劍派弟子,以及一位鬚髮皆白、面色紅潤、揹著巨大藥箱的青袍老者。老者雖年邁,但目光炯炯,下馬動作利落,正是蕭寒請來的“賽華佗”——華清源。

幾乎前後腳,另一方向,柳聽雪與雪見也帶著兩名玄女衛,陪著一對氣質陰柔、身著百草門服飾的中年男女(百草門長老)趕到。葉輕塵也獨自返回,面色沉重,顯然並無收穫。

眾人匆匆進入客棧。龍昊目光微閃,知道這是為蘇瑤光尋醫之人返回了。他按捺住直接闖入的衝動,決定先靜觀其變,靈覺則如同最細微的觸角,悄然向悅來居內蔓延,捕捉著一切動靜。

悅來居,天字一號房。

蘇瑤光碟坐床榻,臉色已從蒼白轉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發紫,氣息微弱,周身繚繞的寒氣變得紊亂不定,眉心處隱約可見一絲極淡的黑氣。凌絕塵、林風、趙烈、韓剛等人皆守在房中,焦急等待。

蕭寒領著華清源快步進入。“凌師叔,這位是回春谷的華老前輩,賽華佗。”蕭寒介紹道。

“有勞華老先生!”凌絕塵拱手。

華清源點點頭,也不多言,直接上前為蘇瑤光診脈。他三指搭在蘇瑤光腕間,閉目凝神,臉色越來越凝重。半晌,他睜開眼,又翻開蘇瑤光眼皮看了看,再嗅了嗅她撥出的氣息(極淡的甜腥味),沉聲道:“確是奇毒‘美人醉’。此毒以西域‘醉仙花’為主,混合七種陰寒毒物煉製,毒性刁鑽,專蝕經脈,損根基,附神魂。中毒者內力越強,毒性發作越快,因其會隨著內力運轉而擴散。”

“華老先生,可能解?”林風急問。

華清源沉吟道:“此毒解法,老夫略知一二,但需對症下藥,且有幾味藥材極為罕見。老夫先以金針渡穴之術,結合獨門‘回春妙手’,為她暫時穩住毒性,疏通部分淤塞經脈,或可緩解症狀,延緩毒發。”

說罷,他開啟藥箱,取出一排長短不一、金光閃閃的金針。只見他出手如電,手法精妙絕倫,將一根根金針刺入蘇瑤光周身要穴,尤其是心脈、丹田周圍。每一針刺下,都帶起一縷微不可察的青色氣流(精純木屬性生機),渡入蘇瑤光體內。

同時,他雙掌泛起溫潤青光,緩緩按在蘇瑤光背心,以精純溫和的內力,引導著蘇瑤光體內殘存的玄女宮寒冰真氣,配合金針藥力,與那“美人醉”毒素抗爭、疏導。

房間內寂靜無聲,只有華清源額頭漸漸滲出的汗珠,顯示著此舉消耗巨大。約莫半個時辰後,華清源緩緩收功,拔除金針,長舒一口氣。

再看蘇瑤光,臉上那不正常的青灰色淡去了少許,嘴唇的紫色也消退了些,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平穩了許多。她緩緩睜開眼,眼神雖仍顯疲憊,卻比之前清明瞭一點。

“華老前輩……”蘇瑤光虛弱開口。

“仙子暫且勿動。”華清源擺擺手,面色依舊沉重,“老夫已盡力,暫時以金針藥力與自身‘青木真氣’護住了你的心脈與主要經脈,將大部分毒素逼至四肢末梢與一些次要經脈封存,延緩了其侵蝕速度。但是……”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此法只是緩解,並未根除。那‘美人醉’毒性已深入,尤其對仙子這等寒屬性功法有相剋之效。以目前情況看,若無獨門解藥,最多三日,封存的毒素便會衝破禁制,全面爆發,屆時……神仙難救。”

三日!

眾人聞言,心頭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又被更沉重的巨石壓下!從一天壽命延長到三天,不過是從立刻處決改成了死緩!

“三天……只有三天……”林風喃喃道,臉色慘白。

柳聽雪急忙看向同來的百草門長老:“王長老,李夫人,貴門擅長用毒解毒,可有良策?”

那對百草門的中年男女上前檢視一番,又低聲商議片刻,最終那王長老搖頭嘆息:“此毒確係萬毒谷不傳之秘,詭譎異常,我二人亦無十足把握。或可嘗試以幾種珍稀解毒靈藥強行化解,但且不說藥材難尋,即便尋得,成功率亦不足三成,且過程兇險無比。”

希望再次變得渺茫。

凌絕塵對華清源和百草門長老拱手:“多謝諸位援手。三日之期,總好過立時斃命。我等即刻再分頭行動,蕭寒,你持我信物,速去江州城,求見‘藥王’孫思景前輩,他或有一線希望!聽雪,你與葉師侄再去更南方‘萬毒林’外圍尋訪異人,據說那裡有隱士精通解毒奇術!林風,你與趙烈、韓剛留守,務必護得瑤光師侄周全!老夫親自去會一會那歐陽克,看他手中是否真有解藥,或可……交易。”說到最後,凌絕塵眼中寒光一閃。

眾人凜然應命,知道這是最後的掙扎。三日,如同催命符,懸在每個人心頭。

對面的茶樓上,龍昊將靈覺捕捉到的資訊盡數“聽”在耳中。蘇瑤光中毒,美人醉,三日之期……他的目光落在悅來居那扇緊閉的窗戶上,左手龍戒的溫熱與感應,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看來,不能等了啊。”龍昊端起已涼的茶,一飲而盡,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

第56章天命同契分毒誓

悅來居,天字一號房內,燈火如豆。

蘇瑤光倚靠在床頭,華清源的金針與青木真氣雖暫時壓制了“美人醉”的毒性,但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陰寒與侵蝕感依舊徘徊在經脈深處,如同潛伏的毒蛇,隨時可能反噬。三日之期,如同懸頂利劍。凌絕塵等人已分頭行動,做最後一搏,林風、趙烈、韓剛與數名玄女衛、寒星劍派弟子則守在隔壁及走廊,戒備森嚴。

“我有些乏了,想獨自靜一靜。諸位師兄,請在外間護衛即可,若有異動,瑤光自會呼喚。”蘇瑤光以手扶額,聲音虛弱但清晰地對守候在房內的林風等人說道。她需要空間理清思緒,更需要……等待那冥冥中或許存在的變數。指間的玉鳳戒,自中毒後便一直傳來持續的微弱溫熱,此刻似乎……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

林風雖不放心,但見蘇瑤光態度堅決,只得叮囑幾句,與趙烈、韓剛退到外間,並讓兩名玄女衛守在門口。房門輕輕掩上,房間內只剩下蘇瑤光一人,以及窗外朦朧的月色。

她閉上眼,嘗試運轉玄女宮心法,內視己身。經脈中,原本精純冰寒的玄女真氣,此刻執行滯澀,多處要穴被華老以金針和青木真氣暫時封住,形成一個個脆弱的“堤壩”,將墨綠色的“美人醉”毒素阻擋在外。但毒素正在不斷衝擊、侵蝕著這些“堤壩”,每一次衝擊,都帶來經脈的細微刺痛和丹田的無力感。她額角再次滲出冷汗。

就在她心神專注於內視,對抗那無孔不入的虛弱與絕望時——

“嗒。”

一聲極輕微、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響,自緊閉的窗戶方向傳來。那聲音,彷彿是一片落葉被風吹動,輕輕拍在窗欞上。

蘇瑤光霍然睜眼,美眸中寒光一閃,警惕地望向窗戶。是誰?歐陽克的人?還是其他不速之客?她手指微動,冰魄劍就在枕邊,但此刻提聚內力只會加速毒素擴散。

窗戶紋絲未動。是聽錯了?

然而下一刻,她左手無名指上的玉鳳戒,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那熱度幾乎燙手,同時,一股強烈到讓她靈魂都為之震顫的共鳴與吸引,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這感覺,與她感應“龍戒之主”方位時相似,但強烈了何止百倍!彷彿另一枚戒指,就在……近在咫尺!

她心臟狂跳,目光死死鎖定窗戶。

只見那緊閉的雕花木窗,窗栓竟無聲無息地自行滑開,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接著,窗戶被推開一條縫隙,一道青影如同沒有絲毫重量的柳絮,順著縫隙飄然而入,落地無聲,點塵不驚。

來人身形挺拔,卻穿著一身半舊青衫,面容……蘇瑤光凝目看去,心頭猛地一沉。

那並非想象中的英武青年,亦非氣質卓然的中年劍客,而是一張看起來約莫五十餘歲、帶著明顯歲月風霜痕跡的臉。膚色微深,眼角有細密皺紋,下頜留著短鬚,頭髮用木簪隨意束起,鬢角已見灰白。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寒潭,平靜無波,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能洞徹人心。氣質沉穩內斂,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滄桑與……孤獨。

這就是……玉龍戒的主人?自己跋涉千里,苦苦追尋,甚至因此中毒瀕死的“天命之人”?蘇瑤光只覺一股巨大的失落與荒誕感瞬間淹沒了她。她想象中的“真龍”,應是風華正茂、氣吞山河的英傑,最不濟,也該是沉穩睿智、正值盛年的豪雄。怎會……怎會是一個年紀足以做自己父親、甚至祖父輩的老者?

巨大的心理落差讓她一時失語,怔怔地看著眼前的“老男人”,甚至忘了呼喊外間的護衛。指間的玉鳳戒依舊滾燙,與對方身上傳來的那股隱晦卻同源的氣息強烈共鳴,提醒著她這難以置信的事實。

龍昊站在房中,目光平靜地掃過床榻上面色青灰、氣息虛弱卻難掩絕世姿容的少女,最後落在她左手那枚正散發著柔和白光、與自己龍戒遙相呼應的玉鳳戒上。果然是她,蘇瑤光。中毒已深,性命垂危。

他正要開口,蘇瑤光卻猛地回過神來,眼中閃過一絲羞怒與警惕,張口便要呼喊:“來——”

“人”字尚未出口,龍昊已如鬼魅般欺近床前,速度之快,遠超蘇瑤光預料!他伸出食指,輕輕虛按在自己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沒有凌厲的氣勢,沒有逼人的壓迫,但那平靜的眼神和無聲的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讓蘇瑤光到了嘴邊的呼救硬生生嚥了回去。

“你想驚動外面的人,然後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我在此相會,以及……龍鳳雙戒的秘密?”龍昊的聲音低沉平緩,清晰地傳入蘇瑤光耳中。

蘇瑤光心中一凜。是了,龍鳳雙戒事關重大,九天玄女宮內部也僅有宮主與太上長老等極少數人知曉。若讓林風等人闖進來,看到這一幕,看到這枚與玉鳳戒共鳴的龍戒,以及這個陌生的“老男人”,後果不堪設想。她強壓下心中的失望、疑慮和一絲本能的抗拒,壓低聲音,帶著冰冷的疏離:“你……究竟是誰?為何會有龍戒?又為何擅闖我房間?”

“你可以叫我龍昊,或者……龍遠山。”龍昊淡淡道,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至於為何來此,你應該清楚。你的戒指,告訴了我。”

蘇瑤光抬起左手,看著那枚依舊溫熱的玉鳳戒,又看看龍昊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天命所歸?這就是天命給她安排的“配偶”?她咬緊下唇,努力忽略那巨大的年齡和外貌落差帶來的不適感,將注意力集中在當前危機上:“你……你能解‘美人醉’之毒?”

“不能。”龍昊回答得乾脆利落。

蘇瑤光眼中剛升起的一絲微弱希望瞬間熄滅,語氣更冷:“那你來此作甚?看我笑話?”

“我可以幫你分擔。”龍昊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愣住了。

“分擔?”蘇瑤光不解。

“你我功法同源(龍鳳戒傳承),又為天命所繫(他臨時編的,但此刻最易取信)。‘美人醉’毒性雖烈,但若由兩人共同承受,每人只負擔一半毒性,以你玄女宮功法與我之力,應可極大延緩毒發時間,或許能將三日之期延長一倍,甚至更久。爭取到的時間,足夠尋得真正解藥或解毒之法。”龍昊緩緩說道,這是他路上根據《太古龍醫經》和龍戒傳承中的隻言片語,結合自身混沌龍力的特性,想出的權宜之計。混沌龍力具有強大的包容性與生機,或許能暫時容納並壓制部分“美人醉”毒素。

蘇瑤光怔怔地看著他,分擔毒素?這意味著眼前這個陌生男人,要將那足以致命的奇毒引入自己體內?他為何要這麼做?僅僅因為“龍鳳戒的天命”?這理由未免太過虛無縹緲,也太過……高尚了。她自幼在宮中長大,見慣了利益交換與人心算計,絕不相信有人會無緣無故為他人犧牲至此。

“你……為何要如此做?”她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美眸緊緊盯著龍昊,想從他眼中看出端倪,“分擔奇毒,兇險無比,你可能會死。我們素不相識。”

龍昊迎著她的目光,眼神依舊平靜:“我聽說一個秘密,鳳戒之主,是龍戒之主天註定的配偶。夫妻一體,有難同當,有福同享。你既為吾妻,你有難,我豈能坐視?”他將“聽說”二字咬得稍重,半真半假。真實原因更復雜,涉及龍戒感應、自身功法需求、以及對未來可能的佈局,但這些此刻無法明言。這個理由,對看重“天命”與“名分”的九天玄女宮聖女而言,或許最能接受,也最能減少她的猜疑和抗拒。

果然,蘇瑤光聽到“天註定配偶”、“夫妻一體”等字眼,嬌軀微微一顫,蒼白的臉頰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隨即又被更深的複雜情緒取代。天命……又是這該死的天命!給了她希望,又讓她絕望於眼前之人的年貌,此刻卻又成了對方甘願赴險的理由?她心亂如麻,理智告訴她這或許是目前唯一的生機,情感上卻對與這樣一個“老男人”產生如此親密(分擔毒素需身體接觸、氣息交融)的聯絡感到無比抗拒和……委屈。

但,毒性正在侵蝕,三日之期如同催命符。她沒有時間猶豫,沒有資本任性。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如何分擔?”

“需你我雙掌相對,氣息相連,運轉功法,我將你體內部分毒素引匯入我體內。此地人多眼雜,氣息易擾,需尋一絕對安靜隱秘之處。”龍昊道。

“絕對安靜隱秘?”蘇瑤光環顧房間,這裡已是客棧最深處,但外間就有護衛,確實不妥。

“放鬆心神,莫要抵抗。”龍昊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握住了蘇瑤光的手腕。入手冰涼滑膩,卻帶著毒素侵蝕的虛弱顫抖。

蘇瑤光身體一僵,下意識想掙脫,但想到方才決定,又強忍下來。指間雙戒的共鳴在這一刻達到頂峰,白光與混沌色微光交織。

下一刻,蘇瑤光只覺眼前景象一陣模糊、扭曲,彷彿瞬間穿越了無盡虛空,耳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彷彿空間破裂的嗡鳴!

待她回過神來,震驚地發現自己已不在客棧房間!頭頂是永恆流轉的混沌星雲,腳下是平滑如鏡、倒映星光的蒼青色“地面”,空氣中瀰漫著精純古老、難以言喻的奇異氣息。遠處,一座巍峨的混沌色祭壇懸浮空中,散發著蒼茫威壓。而更遠處,竟隱約能看到簡陋的床鋪桌椅等物,彷彿有人在此生活。

“這……這是何處?”蘇瑤光失聲驚呼,眼前的景象遠超她的認知。

“一處安全所在,我的秘密空間。”龍昊鬆開手,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帶她進了一間普通密室,“此處時間流逝與外界不同,更無外人打擾。我們開始吧。”

他盤膝坐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示意蘇瑤光坐在對面。

蘇瑤光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依言坐下。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老男人”,恐怕遠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這移天換地的手段,簡直是傳說中的“洞天福地”!難道……他並非凡人?是駐顏有術的前輩高人?這個念頭讓她心中的抗拒稍減,卻又添了更多疑慮。

兩人面對面坐好,相距不過三尺。龍昊伸出雙手,掌心向上。蘇瑤光猶豫一瞬,終究伸出冰涼的雙掌,輕輕與他掌心相貼。肌膚相接的剎那,兩人身體都是微微一震。不僅是因那陌生的觸感,更因雙戒的共鳴與兩人氣息的初步接觸。蘇瑤光感受到對方掌心傳來的溫熱與一股深沉如海、包容永珍的奇異力量(混沌龍力),而龍昊則感受到她掌心的冰涼與那精純卻已被毒素侵染的玄女寒氣。

“凝神靜氣,運轉你的功法,將毒素緩緩逼向掌心勞宮穴。我會以我之力接引。”龍昊閉上雙眼,沉聲吩咐。

蘇瑤光也閉上美眸,摒棄雜念,強忍著經脈的刺痛與虛弱,開始小心翼翼運轉《九天玄女心法》,引導著那些被華老封在四肢末梢與次要經脈中的“美人醉”毒素,向著雙掌勞宮穴緩緩匯聚。這是一個極其痛苦和精細的過程,如同在佈滿裂痕的瓷器中移動水銀,稍有不慎,便會引得毒素全面失控。

龍昊則運轉《九轉混沌神龍訣》,將精純的混沌龍力凝聚於掌心,化作兩個微型的混沌漩渦,散發出溫和的吸力,同時自身經脈與混沌龍力全面戒備,準備承受那詭異毒素的入侵。

漸漸地,一絲墨綠色的、帶著陰寒與甜腥氣息的詭異能量,自蘇瑤光掌心勞宮穴滲出,觸碰到龍昊掌心的混沌龍力。兩股力量接觸的瞬間,龍昊只覺掌心一麻,一股陰寒歹毒、直透骨髓的氣息順著經脈迅速向上侵蝕!這“美人醉”果然霸道!

他悶哼一聲,額頭青筋微露,全力催動混沌龍力,將那一絲毒素包裹、吞噬、化解。混沌龍力至陽至剛、又蘊含無盡生機,對這陰寒毒素確有剋制之效,但化解過程亦是痛苦,如同用自身精血去消磨毒液。

“繼續,慢一些。”龍昊咬牙道。

蘇瑤光感受到對方掌心傳來的輕微顫抖和陡然增強的吸力,知道他在承受痛苦,心中那點抗拒與委屈,竟奇異地淡去了一絲,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她依言,更加小心地引導著毒素,一絲,又一絲……

時間在這奇異的空間中靜靜流淌。兩人掌心相對,氣息交融,一者冰寒染毒,一者混沌包容。墨綠的毒氣如同涓涓細流,從蘇瑤光體內被緩緩抽離,沒入龍昊的混沌漩渦之中。蘇瑤光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青灰色褪去,雖然依舊蒼白,但已有了生氣。而龍昊的臉色,則逐漸變得有些晦暗,眉心隱隱凝聚一絲黑氣。

龍鳳雙戒在兩人指間靜靜散發著微光,彼此呼應,彷彿在見證著這場始於天命、繫於危難、行於犧牲的初次“交融”。未來是福是禍,是緣是劫,此刻的他們,都無從知曉。

------------

第57章人去樓空疑雲起

雙溪鎮,悅來居,天字一號房外。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林風在房間外間來回踱步,如同困獸,不時側耳傾聽裡間的動靜,卻只聞一片死寂。趙烈、韓剛守在門口,面色凝重。兩名玄女衛如同石雕般立在門兩側,手按劍柄,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走廊每一個角落。

“怎麼一點聲響都沒有?師妹會不會……”林風終於按捺不住,停下腳步,臉上寫滿了擔憂與不耐。蘇瑤光中毒已深,獨自在房內這麼久,他實在放心不下。

“林師兄,小姐吩咐要靜養,或許……或許是睡著了?”一名玄女衛低聲勸道,但語氣也帶著不確定。

“睡著了也得有點呼吸聲吧?”林風眉頭緊鎖,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他走到門邊,壓低聲音,試探性地喚道:“瑤光師妹?你還好嗎?需不需要茶水?”

屋內,寂靜無聲。

“師妹?”林風提高了一點音量。

依舊沒有回應。

冷汗瞬間浸溼了林風的後背!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也顧不得什麼禮節了,猛地伸手推開房門!

外間的幾人立刻湧到門口,向內望去——

房間內,燭火依舊搖曳,床榻上被褥凌亂,枕邊還放著那柄冰魄劍,但本該躺在床上的蘇瑤光,卻蹤影全無!窗戶大開著,夜風灌入,吹得窗簾呼呼作響。

“師妹!”林風瞳孔驟縮,一個箭步衝進房內,四處搜尋,床底、屏風後、甚至衣櫃都開啟檢視,空無一人!

“小姐不見了!”玄女衛失聲驚呼,臉色煞白。

“窗戶是開的!難道……”趙烈衝到窗邊,向下望去,下面是一條昏暗的後巷,空無一人,但窗欞上並無明顯攀爬痕跡。

“是歐陽克!一定是那個淫賊!他派人潛入劫走了師妹!”林風雙眼瞬間赤紅,一股狂暴的怒火直衝頭頂!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個對蘇瑤光覬覬覦覦已久的西域毒少!只有他,有這個動機和能力,在眾人嚴密護衛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人擄走!

“快!去稟報凌師叔(凌絕塵)!其他人,跟我去翠雲山莊!救回師妹!”林風幾乎是嘶吼著下達命令,抓起自己的長劍,就要往外衝。

“林師兄,冷靜!此事還需從長計議!”韓剛較為穩重,連忙攔住他,“歐陽克手下眾多,山莊必有防備,我們貿然前去,恐中埋伏!”

“冷靜?師妹現在落入那淫賊手中,每耽擱一刻就多一分危險!你讓我怎麼冷靜?!”林風一把推開韓剛,狀若瘋虎,“你們不去,我自己去!”

就在這時,得到訊息的凌絕塵如同一道青煙般掠入房內,他原本在外圍巡視,感應到客棧騷動立刻趕來。他目光一掃空蕩的床鋪和洞開的窗戶,臉色瞬間陰沉如水。他快步走到窗邊,仔細檢查窗欞和窗外牆壁,眼神銳利如鷹。

“師叔!是歐陽克!定是他乾的!”林風急聲道。

凌絕塵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在窗臺極其細微的灰塵上輕輕一抹,又放在鼻尖嗅了嗅,眉頭緊鎖。沒有迷香殘留,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窗臺灰塵的分佈……有些奇怪,不像是有人踩踏或借力的樣子。但蘇瑤光身中劇毒,虛弱無力,絕無可能自己離開。最大的嫌疑,確實指向歐陽克!

“走!去翠雲山莊!”凌絕塵當機立斷,聲音冰冷刺骨,蘊含著滔天殺意。無論是不是歐陽克,都必須去弄個清楚!蘇瑤光若有閃失,他無法向玄玉真人交代!

片刻之後,悅來居內高手盡出!凌絕塵一馬當先,蕭寒、柳聽雪、葉輕塵、林風、趙烈、韓剛,以及還能戰鬥的三十餘名玄女衛和寒星劍派弟子,如同一條憤怒的火龍,殺氣騰騰地直奔鎮外歐陽克下榻的翠雲山莊!

翠雲山莊位於雙溪鎮外五里處的一座小山丘上,原是某位致仕官員的別業,被歐陽克重金包下。山莊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聲隱隱傳來,夾雜著女子嬌媚的笑聲,顯然正在宴飲作樂。

“歐陽克!滾出來!”林風人未到,聲先至,飽含內力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在山莊夜空,瞬間壓過了所有樂聲。

山莊內的歌舞戛然而止。片刻沉寂後,莊門大開,一身月白錦袍、手持摺扇、面色不豫的歐陽克在一眾侍妾和護衛的簇擁下走了出來。他顯然喝了些酒,臉上帶著幾分慵懶與被打擾的不悅。

“凌前輩,林兄,蕭兄,深更半夜,如此興師動眾,闖我山莊,所為何事?”歐陽克掃了一眼對方殺氣騰騰的陣容,心中一驚,但面上依舊強作鎮定。

“歐陽克!少裝糊塗!把我瑤光師妹交出來!”林風長劍直指歐陽克,目眥欲裂。

歐陽克一愣,隨即嗤笑:“交人?交什麼人?本公子今晚一直在莊內飲酒賞舞,何時見過你的瑤光師妹?怎麼,她不見了?呵呵,說不定是跟哪個野男人跑了,林兄何必來尋我的晦氣?”他語帶輕佻,試圖激怒對方。

“放肆!”凌絕塵厲喝一聲,一步踏出,周身劍氣勃發,空氣溫度驟降,“歐陽克,老夫最後問你一次,蘇瑤光在何處?若敢有半句虛言,休怪老夫劍下無情!”

感受到凌絕塵那如同實質的恐怖劍壓,歐陽克臉色微變,酒也醒了大半。他看得出來,對方是動了真怒。他心中又驚又疑,蘇瑤光真的不見了?難道……是手下人揹著自己動手了?還是……別的仇家?

“凌前輩明鑑!”歐陽克收起摺扇,正色道,“晚輩可以對天發誓,絕對沒有派人劫擄蘇姑娘!晚輩雖傾慕蘇姑娘仙姿,但也知強扭的瓜不甜,絕不會行此下作之事!此事定有誤會!”

“誤會?搜!”凌絕塵根本不信,一聲令下,蕭寒、柳聽雪等人立刻帶人就要往山莊裡衝。

“站住!”歐陽克也怒了,“翠雲山莊乃私人宅邸,豈是你說搜就搜的?凌前輩,你雖為前輩,也需講道理吧!”

“跟你這淫賊講什麼道理!師妹若少一根頭髮,我必將你碎屍萬段!”林風早已按捺不住,見歐陽克阻攔,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大喝一聲:“結九天玄女劍陣!寒星劍派弟子,隨我殺進去!”

“結陣!救小姐!”玄女衛齊聲嬌叱,劍光閃爍,瞬間結成一座殺氣凜冽的劍陣,向山莊大門壓去!寒星劍派弟子也紛紛拔劍,劍氣縱橫!

“保護公子!”歐陽克的護衛和侍妾們也紛紛亮出兵刃,尤其是那剩餘八名擅長合擊的侍妾(玉蠍不在),立刻組成殘缺的“靈蛇陣”,迎了上來!

“冥頑不靈!給我拿下!”凌絕塵見歐陽克拒不交人還敢反抗,心中認定他做賊心虛,不再猶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驚天劍光,直取歐陽克!擒賊先擒王!

“老匹夫欺人太甚!”歐陽克又驚又怒,蛤蟆功急運,摺扇揮舞,毒粉瀰漫,硬接凌絕塵含怒一擊!

“轟!”

氣勁交擊,歐陽克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踉蹌後退,顯然不是凌絕塵對手。但他身法詭異,毒功刁鑽,一時竟也纏住了凌絕塵。

與此同時,莊門前已爆發慘烈混戰!玄女衛劍陣凌厲,寒星劍派弟子劍法精妙,人數也佔優。但歐陽克的侍妾和護衛個個用毒,招式狠辣,尤其是那八名侍妾組成的殘陣,依舊兇悍異常!

“啊!”

“噗嗤!”

慘叫聲、兵刃入肉聲不絕於耳!不斷有玄女衛或寒星劍派弟子中毒倒地,或被詭異兵器所傷。歐陽克一方傷亡更重,不斷有侍妾和護衛被劍陣絞殺或被凌厲劍氣分屍!鮮血瞬間染紅了山莊門前的青石板地。

林風狀若瘋魔,劍法毫無章法,只攻不守,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身上已添了幾道傷口,卻也將兩名侍妾斬於劍下。蕭寒劍如寒星,每一劍都必取要害,已擊殺三名護衛。柳聽雪、葉輕塵等人也各施絕學,戰況激烈無比。

歐陽克被凌絕塵死死纏住,險象環生,眼看一名心愛侍妾為救他被蕭寒一劍穿心,香消玉殞殞,他心痛如絞,嘶吼道:“住手!我真不知道蘇瑤光在哪!”

凌絕塵豈會相信?劍勢更緊,一招“寒星破月”點向歐陽克眉心死穴!歐陽克避無可避,眼看就要殞命!

就在此時,凌絕塵劍尖微偏,擦著歐陽克頭皮而過,削斷他束髮金冠,同時左手如電,連點他胸前數處大穴,將其制住!他終究顧忌歐陽鋒,未下殺手,但要問出蘇瑤光下落。

“搜!仔細的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過!”凌絕塵制住歐陽克,對眾人喝道。

眾人立刻衝入山莊,四處搜尋。歐陽克面如死灰,看著滿地死傷,尤其是那些慘死的侍妾,眼中充滿痛苦與怨毒。

然而,眾人將偌大翠雲山莊翻了個底朝天,柴房、地窖、密室(確實找到一間,裡面只有金銀珠寶和些毒藥秘籍)都搜遍了,卻根本沒有蘇瑤光的蹤影!

“師叔,沒有!”

“凌前輩,各處都找過了,沒有發現蘇姑娘!”

訊息傳來,所有人都愣住了。凌絕塵眉頭緊鎖,看向面如死灰的歐陽克,沉聲道:“你真未劫持瑤光師侄?”

歐陽克慘笑:“現在你們信了?我歐陽克雖非正人君子,但敢作敢當!若是我做的,必會承認!蘇瑤光……她究竟去了哪裡?”他此刻的心情複雜無比,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有一種莫名的失落和……焦急?他確實覬覦蘇瑤光,但也絕不願她落入別的男人手中!尤其是用這種他都不知道的方式!

現場一片死寂。怒火平息後,巨大的疑惑和不安籠罩了所有人。不是歐陽克,那會是誰?能在凌絕塵、林風等眾多高手護衛下,悄無聲息地將中毒虛弱的蘇瑤光帶走?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實力和手段?

難道……是比歐陽克更可怕、更隱秘的敵人?蘇瑤光此刻,又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夜色深沉,翠雲山莊前的血腥氣尚未散盡,而一個更大的謎團,如同烏雲般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

第58章試藥驗毒顯真心

混沌龍戒空間內,時間在無聲中流淌,彷彿過去了數個時辰之久。

蘇瑤光與龍昊相對盤坐,雙掌相抵,氣息交融。墨綠色的“美人醉”毒素,如同被引導的溪流,自蘇瑤光體內緩緩渡入龍昊經脈。這個過程極其緩慢且痛苦,兩人額頭皆佈滿細密汗珠,身體微微顫抖。蘇瑤光臉色由青灰轉為蒼白,再漸漸浮現一絲微弱血色,而龍昊的臉色則從正常轉為晦暗,眉心那縷黑氣愈發明顯。

終於,當最後一絲主要的毒素被均分,兩人體內毒性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時,龍昊率先撤掌,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腥甜氣息的濁氣。蘇瑤光也幾乎虛脫,軟軟地向後倒去,被龍昊伸手扶住肩頭。

“感覺如何?”龍昊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蘇瑤光內視己身,美眸中閃過一抹驚異。體內那蝕骨灼心的劇痛與無力感大為減輕,雖然經脈依舊滯澀,真氣執行不暢,但那種生命力不斷流逝的絕望感已消失。原本被華老判定僅有三日可活的劇毒,此刻感覺……似乎被壓制到了一個相對平穩的狀態,毒性發作的時間被大大延緩了!

“毒性……減輕了很多!似乎……至少可撐十日!”蘇瑤光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顫,看向龍昊的目光復雜無比。她清楚感受到,對方替她承受了何等痛苦與風險。此刻的龍昊,面色灰暗,氣息也萎靡了不少,顯然狀態遠不如她。

“十日……足夠了。”龍昊點點頭,強壓下體內毒素與混沌龍力衝突帶來的陣陣絞痛,“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去。”

他心念一動,兩人身影自混沌龍戒空間中消失,下一刻,已悄然回到悅來居天字一號房內,依舊維持著盤坐對掌的姿勢,彷彿從未離開過。窗外,天色已近黎明,透著魚肚白。

兩人迅速分開手掌,各自調息,適應重回現實的感覺。蘇瑤光驚訝地發現,房間內靜得出奇,外間原本守衛的林風等人氣息全無!

“林師兄?凌師叔?”蘇瑤光試探著輕聲呼喚,無人應答。

她與龍昊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疑惑。龍昊靈覺悄然散開,瞬間覆蓋整個悅來居,果然,除了幾個熟睡的普通旅客和掌櫃夥計,再無任何武林高手的氣息!凌絕塵、林風、蕭寒、柳聽雪、玄女衛、寒星劍派弟子……所有人,都消失了!

“人都不在。”龍昊沉聲道。

蘇瑤光心中一驚:“難道出了什麼變故?”是歐陽克又來襲擊?還是另有強敵?她掙扎著想下床,卻被龍昊用眼神制止。

“情況不明,勿要輕動。你我先調息恢復,靜觀其變。”龍昊冷靜地道。他雖狀態不佳,但經驗老到,深知在未知環境下,恢復實力、以靜制動才是上策。

蘇瑤光聞言,壓下心中不安,依言坐好,繼續運功化解體內殘毒,穩固情況。龍昊也閉目調息,一邊抵抗毒素,一邊暗自警惕周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天色大亮,街市漸漸喧鬧起來。悅來居內依舊寂靜。直到日上三竿時分——

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悲憤與沮喪氣息,自客棧樓梯傳來,迅速逼近天字一號房!

“吱呀——”房門被猛地推開。

率先衝進來的正是雙眼赤紅、衣袍染血、渾身散發著暴戾氣息的林風!他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凌絕塵、面帶疲憊與悲傷的蕭寒、柳聽雪、葉輕塵,以及……僅存的二十餘名身上帶傷、神情萎靡的玄女衛和寒星劍派弟子!人人帶傷,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師妹!你……”林風衝進房內,剛喊出半句,聲音便戛然而止,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床榻上不僅好端端坐著、氣色明顯好轉的蘇瑤光,以及……她床邊那個盤坐著的、氣息晦澀、面容陌生的青衫老者!

凌絕塵、蕭寒等人隨後湧入,看到房內情形,也全都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極度的困惑!

人去樓空、疑似被擄的蘇瑤光,竟然安然無恙地出現在房間裡?而且身邊還多了一個從未見過的、看起來五十多歲、氣息不顯卻莫名讓人感到一絲壓抑的老者?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瑤光師侄!你……你沒事?”凌絕塵最快反應過來,一個箭步上前,銳利如劍的目光先是仔細打量蘇瑤光,確認她確實無恙且毒性似乎被壓制,隨即立刻鎖定龍昊,眼神充滿審視與警惕,“閣下是誰?為何在此?”強大劍意隱隱鎖定龍昊,只要對方稍有異動,便會迎來雷霆一擊!林風、蕭寒等人也瞬間反應過來,紛紛刀劍出鞘半寸,將龍昊隱隱圍住,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蘇瑤光見狀,連忙起身,擋在龍昊身前(雖知無用,但表明態度):“凌師叔!諸位師兄!切勿動手!這位是……是龍先生,是他救了我!”

“救了你?”林風滿臉不信,指著龍昊,語氣充滿質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師妹!你莫要被他騙了!我們離開時你明明中毒昏迷在床,如今卻與這陌生老者共處一室!定是他用什麼妖法將你擄來,又假意救治,企圖騙取信任!說!你到底是何人?有何目的?”他越想越覺得可能,尤其是看到蘇瑤光維護此人的姿態,更是醋意翻湧。

龍昊緩緩睜開眼,平靜地迎上凌絕塵審視的目光,對於周圍的刀劍與敵意彷彿渾不在意,只是淡淡道:“路過之人,恰逢其會,略盡綿力而已。”他懶得解釋太多,也無需向這些人解釋。

蘇瑤光見眾人誤會,急忙解釋道:“凌師叔,林師兄,你們誤會了!事情是這樣的……”她簡要將自己如何感應到龍戒召喚(隱去雙戒關聯,只說是某種秘法感應),龍昊如何出現,以及兩人如何合力將毒素分擔、延緩毒發的過程說了一遍,當然,隱去了混沌龍戒空間的存在,只說是以特殊秘法在房內療傷。

眾人聽完,將信將疑。分擔奇毒?此法聞所未聞!但看蘇瑤光氣色確實好轉,且言辭懇切,不似作偽。凌絕塵目光閃爍,他修為高深,能隱約感覺到龍昊體內氣息雖然晦澀,卻深不可測,更有一股隱晦的毒性波動,與蘇瑤光身上的同源,似乎印證了分擔毒素之說。

“即便如瑤光師侄所言,閣下援手之恩,凌某代九天玄女宮謝過。”凌絕塵拱手,語氣稍緩,但警惕未消,“然閣下身份不明,此時出現,未免太過巧合。”

“師叔!現在不是追究龍先生身份的時候!”蘇瑤光打斷道,關切地問,“你們……這是去了何處?為何人人帶傷?發生了何事?”

提到此事,眾人臉上頓時露出悲憤之色。林風恨聲道:“我們以為你被歐陽克那淫賊擄走了!連夜殺上翠雲山莊,與他一場血戰!玄女衛折損了八人,寒星劍派也傷了數名弟子,才擒下歐陽克,逼問出解藥!”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白玉小瓶,遞給凌絕塵,眼中充滿血絲,“師叔,快給師妹服下解藥!”

凌絕塵接過玉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龍眼大小、色澤硃紅、異香撲鼻的藥丸。他仔細檢查了一番,又嗅了嗅,根據之前逼問歐陽克的口供和華清源的描述,確認這“美人醉”的解藥“醉美人”應是無誤。但他生性謹慎,仍有些許疑慮。

“瑤光師侄,此藥經歐陽克確認,應是解藥無疑。你服下便可解毒。”凌絕塵將藥丸遞向蘇瑤光。

就在蘇瑤光伸手欲接之時——

“且慢。”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龍昊不知何時已站起身,擋在了蘇瑤光與藥丸之間。

“嗯?”凌絕塵目光一凝,“閣下這是何意?”

林風頓時怒道:“老傢伙!你想幹什麼?莫非這解藥有問題?還是你不想師妹解毒?”他本就對龍昊充滿敵意,此刻更是懷疑。

龍昊沒有理會林風的叫囂,目光直視凌絕塵,淡淡道:“歐陽克奸猾似鬼,其所言未必盡實。此藥是解藥還是毒藥,或是其他詭計,尚未可知。姑娘此刻毒性暫穩,不必急於一時。”

蘇瑤光冰雪聰明,瞬間明白了龍昊的用意!他是在擔心!擔心這解藥是假的,是歐陽克留下的後手或陷阱!他……他要替她試藥!用他自己的性命,來驗證這解藥的真偽!若藥是真,他服下便可解毒;若藥是毒……那他便會毒發身亡,而自己則可免於一劫!

想明白這一點,蘇瑤光嬌軀劇顫,看向龍昊那平靜側臉的目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驚與動容!這個男人,與自己素昧平生,先是甘願分擔致命奇毒,此刻竟又要為她冒死試藥!這已不僅僅是“龍鳳戒天命”所能解釋,這是一份沉甸甸的、以性命相托的守護!

“龍先生!不可!”蘇瑤光急聲道,伸手想拉住他。

龍昊卻已轉向凌絕塵,伸出手,語氣不容置疑:“藥給我,我先服。”

平淡的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房間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龍昊。凌絕塵眼中精光爆閃,重新審視著這個神秘老者。林風張了張嘴,想嘲諷幾句,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蕭寒、柳聽雪等人也面露驚容。

凌絕塵深深看了龍昊一眼,又看了看神色焦急、美眸含淚的蘇瑤光,似乎明白了什麼。他不再猶豫,將手中那枚硃紅色藥丸,放在了龍昊掌心。無論此人是誰,這份膽魄與心意,值得一賭。

龍昊接過藥丸,看也未看,直接送入口中,仰頭吞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緊緊鎖定龍昊,尤其是蘇瑤光,玉手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心中瘋狂祈禱藥是真解藥。

藥丸入腹,初時並無異狀。數息之後,龍昊身體猛地一震!臉上那層晦暗之氣驟然翻湧,他悶哼一聲,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周身氣息劇烈波動起來!

“龍先生!”蘇瑤光失聲驚呼,以為藥是毒藥,就要撲上去。

“別動!”凌絕塵一把拉住她,目光凝重地感應著龍昊的氣息變化,“藥力化開了,在與毒素對抗!”

只見龍昊臉上青紅之氣交替閃現,身體微微顫抖,額頭汗出如漿,顯然正在經歷極大的痛苦。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眉心的那縷黑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變淡、消散!臉上晦暗的色澤也漸漸褪去,恢復了幾分正常,雖然依舊蒼白疲憊,但那股中毒的衰敗氣息已蕩然無存!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龍昊長長籲出一口帶著腥臭味的黑氣,緩緩睜開雙眼,眼神恢復了幾分清明與深邃。他看向緊張萬分的蘇瑤光,微微頷首,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肯定:“藥力霸道,確是解藥無疑。姑娘可以服用了。”

懸著的心終於落下!蘇瑤光瞬間淚如泉湧,那是後怕、是感激、是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她接過凌絕塵遞來的另一粒解藥(瓶中有三粒),毫不猶豫地吞下。

同樣的過程在蘇瑤光身上發生,但因為她體內毒素只剩一半,化解起來輕鬆許多。不到半柱香功夫,她臉上最後一絲不正常的色澤也徹底消失,肌膚恢復瑩白,氣息變得平穩悠長,雖然元氣大傷,但“美人醉”之毒,已徹底解除!

看著氣息明顯好轉的蘇瑤光,眾人終於徹底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喜悅。然而,喜悅之餘,所有人看向龍昊的目光,都變得無比複雜。這個神秘出現的“老”者,以其不可思議的手段(分擔毒素)和捨身試藥的膽魄,在眾人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蘇瑤光走到龍昊面前,盈盈一拜,聲音哽咽卻無比真誠:“龍先生……救命之恩,活命之德,瑤光……永世不忘!”這一拜,包含了太多難以言說的情緒。

龍昊起身,虛扶一下,語氣依舊平淡:“姑娘不必多禮,舉手之勞。”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試藥,真的只是舉手之勞。

凌絕塵上前一步,對著龍昊鄭重拱手:“龍先生高義,凌某佩服!先前多有得罪,還請海涵。先生不僅救了瑤光師侄,更免使我等鑄成大錯(指若誤服假藥),此恩,九天玄女宮與寒星劍派必當厚報!不知先生仙鄉何處,可否告知尊姓大名,也好容後登門拜謝?”

龍昊擺擺手,目光掠過窗外:“姓名不過代號,萍水相逢,有緣自會再見。此間事了,老夫告辭。”說完,竟不等眾人反應,對蘇瑤光微微頷首,身形一晃,已如青煙般掠過視窗,消失在眾人視線之中,身法之快,竟連凌絕塵都來不及阻攔!

“龍先生!”蘇瑤光急呼,追到窗邊,只見樓下街巷人流如織,哪裡還有龍昊的身影?唯有指間玉鳳戒,傳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溫熱與牽引,指向遠方。她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心中悵然若失,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暖流與……牽掛。

房間內,眾人面面相覷,皆感此人之神秘莫測。唯有蘇瑤光知道,她與這位“龍先生”之間的羈絆,才剛剛開始。而經此一事,歐陽克與九天玄女宮、寒星劍派之間,也已結下不死不休的血仇。未來的江湖路,註定更加波瀾雲詭。

------------

第59章鳳隨龍跡將點兵

悅來居那場驚心動魄的解毒風波過後,雙溪鎮重歸暫時的平靜,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與緊繃感並未完全散去。蘇瑤光體內的“美人醉”之毒已解,元氣雖損,但在玄女宮靈藥與自身精深功法調理下,恢復迅速。然而,她的心境卻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龍昊那日試藥解毒後飄然離去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頭。指間玉鳳戒傳來的、指向東南方向的微弱卻清晰的溫熱牽引,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那個人的存在。他分擔奇毒時的決絕,試藥驗毒時的淡然,離去時的灑脫……一切的一切,都顛覆了她對這個“天命之人”最初的抗拒與失望。年齡、外貌的差距,在那份以命相護的恩義與深不可測的手段面前,似乎變得不再那麼重要。更重要的是,龍鳳雙戒的共鳴,那源自血脈深處的吸引,讓她無法忽視。

“他去了哪裡?傷勢如何?為何匆匆離去?”這些問題日夜縈繞在蘇瑤光心頭。她深知,凌絕塵等人對龍昊的身份來歷充滿疑慮,甚至可能懷有敵意(因其神秘與強大)。但一種難以言喻的衝動與渴望驅使著她——她想找到他,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確認他安好,或者……問清一些事情。

休整數日後,蘇瑤光身體基本復原。這一日清晨,她將凌絕塵、林風、蕭寒、柳聽雪等核心幾人喚至房中。

“凌師叔,諸位師兄、師姐,”蘇瑤光神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瑤光身體已無大礙。經此一劫,深感江湖險惡,自身歷練不足。我欲繼續南行歷練,但……接下來的路線,我想自己決定。”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凌絕塵目光深邃地看著她:“瑤光師侄想去何處?”

蘇瑤光略一沉吟,道:“並無固定目的地,隨緣而行。或許……會往東南沿海一帶走走。”她並未明言,但東南方向,正是玉鳳戒感應牽引的方向,也是龍昊離去的方向。

林風立刻皺眉:“師妹,東南沿海魚龍混雜,聽說魔道、海外勢力盤踞,比中原更加兇險。你傷勢初愈,何必去那裡冒險?不如我們回中原,或去其他名山大川遊歷?”

“林師兄好意心領。”蘇瑤光搖頭,“正是因其兇險複雜,方是磨礪心性、增長見聞的最佳所在。瑤光意已決。”

凌絕塵看著蘇瑤光清澈卻堅定的眼眸,又想起那日神秘“龍先生”的舉動與蘇瑤光對其的維護,心中若有所思。他隱約覺得,蘇瑤光此番決定,或許與那“龍先生”有關。但他沒有點破,只是緩緩點頭:“既如此,便依你。只是需更加謹慎,切莫再輕易涉險。我等既奉命護你周全,自當隨行。”

蘇瑤光微微頷首,算是同意眾人繼續同行。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自那日後,這位冰魄仙子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她的話更少,眼神時常望向東南方出神,行進路線也似乎……有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規律。

起初幾日,眾人並未太過在意。蘇瑤光說隨緣而行,他們便跟著。但很快,心思細膩如柳聽雪、洞察敏銳如凌絕塵,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蘇瑤光選擇的路線,並非漫無目的。她似乎總能“恰好”途經一些龍昊可能停留或經過的地方——有時是某處留有高手氣息波動的荒郊野店,有時是傳聞有神秘人購買特定藥材的城鎮,有時甚至是某地剛剛發生匪患被剿、手段利落疑似龍昊風格的地點。她彷彿在追尋著某個人的足跡,而這個人的行蹤,她似乎能透過某種方式隱約感知。

更讓眾人疑惑的是,蘇瑤光對這些地點的“選擇”往往滯後一天。也就是說,她彷彿在沿著另一個人前一天走過的路在前進!

“聽雪姐姐,你有沒有覺得……瑤光妹妹好像在找什麼?或者說……在跟著什麼人?”一日宿營時,雪見悄悄問柳聽雪。

柳聽雪望著不遠處獨立溪邊、靜靜感應著指間戒指的蘇瑤光,低嘆一聲:“你也發現了?她不說,我們也不好問。但總覺得……和那位龍先生有關。”

林風的感受最為直接和痛苦。他幾次想靠近蘇瑤光,詢問或表達關心,都被她以“靜修”、“感悟”等理由淡淡擋回。他眼睜睜看著蘇瑤光的心思似乎完全被那個神秘老者(他堅持認為龍昊是用了易容或駐顏術的老怪物)帶走,心中嫉恨交加,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將怒火壓在心底,對“龍昊”這個名字的厭惡更深。

凌絕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疑慮與好奇並存。但他尊重蘇瑤光,只要她不做出危害自身或宗門之事,他便不會強行干涉。只是暗中更加留意蘇瑤光的動向與沿途的蛛絲馬跡。蕭寒依舊沉默,彷彿對一切漠不關心,只是練劍、守夜。

於是,在這微妙而略顯詭異的氣氛中,蘇瑤光一行人,遠遠吊在龍昊身後大約一日的路程,向著東南方向,不緊不慢地行進。蘇瑤光憑藉玉鳳戒的微弱感應,艱難地捕捉著龍昊留下的、幾乎不可察的痕跡(龍戒氣息、行事風格等),如同夜空中追尋一顆遙遠星辰的光輝。她不知道這條追隨之路會通向何方,心中充滿迷茫,卻又有一股倔強的力量支撐著她走下去。

……

與此同時,北方,蒼梧丘陵,臥龍崗。

數月時間,在玄清漪的全力運作與楊昊自身的努力下,局面已大為改觀。

玄清漪動用了玄家部分資源與人脈,不僅為楊昊籌集到了數千兩白銀作為啟動資金,更透過隱秘渠道,為他購置了一批精良的兵甲、弓弩,甚至還有兩架小型的床弩。她還修書數封,以祖父玄機子之名,向幾位在地方上任官的故舊打了招呼,為楊昊的“義舉”鋪平了些許道路。

有了錢糧軍械,楊昊以“保境安民、重振楊家”為口號,在臥龍崗及周邊村鎮,招募流民青壯、獵戶子弟,精選出一百二十人,組成了一支名為“楊家義從”的私人武裝。玄清漪派來的兩名精通陣戰與刺探的“星隕衛”擔任教官,按照正規軍法嚴加操練,更將簡易版的楊家槍法(去除了核心殺招)傳授下去。這支隊伍雖然人數不多,但裝備精良,訓練刻苦,士氣高昂,很快便有了幾分精兵氣象。

楊昊沒有坐等,主動出擊。他利用玄清漪提供的情報和自身對地形的熟悉,率領“楊家義從”,在一個月內,連續掃平了臥龍崗周邊百里內的三處為禍一方的中小型土匪山寨。他作戰勇猛,身先士卒,一套楊家槍法使得出神入化,連挑匪首,名聲鵲起。“楊小將軍”、“楊家槍傳人”的名號在蒼梧丘陵漸漸傳開,贏得了不少民心,也繳獲了不少錢糧物資,壯大了自身。

這一日,蒼梧城的城主,昭武校尉(正五品武職)陳到,遣人送來請柬,邀楊昊過府一敘。蒼梧城是蒼梧丘陵一帶的中心城池,陳到便是此地的最高軍政長官。

楊昊與玄清漪商議後,帶著幾名親隨,前往蒼梧城。城主府內,陳到對楊昊頗為客氣。他年約四旬,面容粗豪,頗有軍旅之氣。他直言欣賞楊昊的武勇和剿匪功績,更聽聞其乃楊家將之後,有心提攜。

“楊賢侄年少有為,不愧將門虎子。”陳到撫須笑道,“如今境內匪患雖未肅清,但賢侄連破三寨,功不可沒。本官有意向州府舉薦,提拔你為校尉(從六品或正七品,視情況),領一營兵,專司本郡剿匪安民之事,不知賢侄意下如何?”

校尉!可獨領一營兵(標準500人)!這對白身的楊昊而言,簡直是鯉魚躍龍門!有了官方身份和正式兵力,許多事情就好辦得多!

楊昊心中激動,但並未失態,而是恭敬道:“多謝大人提攜!能為國效力,剿匪安民,乃昊平生所願!只是……”他看了一眼身旁靜坐不語的玄清漪。

玄清漪會意,輕咳一聲,開口道:“陳大人厚愛,妾身代楊公子謝過。只是,妾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到早注意到這位氣質清貴神秘、一直陪伴楊昊左右的玄小姐,知其必是楊昊重要謀士,忙道:“玄小姐但說無妨。”

玄清漪緩聲道:“楊公子志向,非僅一城一地之安。其楊家槍法,乃沙場征伐之術,困守城池,未免屈才。如今南疆不靖,匪患猶存,正需楊公子這般猛將銳意進取。妾身以為,若蒙大人提拔,授予校尉之職,能否不固守蒼梧城,而許其專司剿匪、機動出擊之權?如此,楊公子方可率勁旅掃蕩群醜,還百姓安寧,亦可借實戰錘鍊兵馬,將來或可為國戍邊,成一方棟樑。此乃公子之幸,亦是大人在轄境內肅清匪患、積累政績之良機。”

她的話條理清晰,既點明楊昊所長與志向,又給了陳到足夠的好處(政績),更暗示了楊昊未來可能帶來的更大回報(戍邊大將)。

陳到聞言,沉吟起來。他提拔楊昊,既有愛才之心,也有借其力穩固地方、為自己增添政績的打算。玄清漪的建議,與他本意並不衝突,反而更能發揮楊昊的作用。只是,將一營兵馬完全交給一個年輕人,讓其自由剿匪,需承擔一定風險。

他看了看目光炯炯、英氣勃發的楊昊,又看了看氣度從容、顯然出身不凡的玄清漪,再想到楊昊近期的戰績和“楊家將”的金字招牌,最終一拍桌案:“好!玄小姐所言有理!困龍於淵,確非用將之道!本官便上書州府,保舉楊賢侄為昭信校尉(從六品),領一營兵,專責蒼梧郡境內剿匪事宜,有臨機專斷之權!營中兵馬,本官從城防軍中抽調四百精銳與你,再許你自募一百鄉勇,湊足五百之數!糧餉器械,一應按制撥付!”

“多謝大人!”楊昊大喜,離席躬身拜謝。有了這五百正式官兵,再加上他原有的“楊家義從”,他手中可動用的兵力將達到六百餘人!更重要的是有了官方身份和剿匪專權,行動將更加名正言順,獲取資源也更加容易!

玄清漪眼中也閃過一絲欣慰與得色。這一步棋,走對了。楊昊終於獲得了初步的根基和名分。接下來,便是以剿匪為名,不斷壯大實力,錘鍊軍隊,結交豪傑,積累聲望,靜待天下有變。

離開城主府,楊昊與玄清漪並轡而行,返回臥龍崗。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清漪,多謝你。”楊昊望著身邊女子清麗的側臉,真誠說道。沒有她的謀劃與助力,他絕無可能如此順利獲得校尉之職。

玄清漪微微搖頭,目光悠遠:“公子不必言謝。此乃清漪分內之事。校尉只是起點,五百兵馬亦只是雛形。公子當以此為契機,儘快整合兵力,制定方略。接下來,我們的目標,應放在蒼梧郡境內,乃至鄰郡那些積年巨寇、悍匪大寨之上。唯有啃下硬骨頭,立下大功,方能真正站穩腳跟,進入更高層的視野。”

“我明白。”楊昊握緊韁繩,眼中燃燒著野心的火焰,“就從……‘黑雲寨’開始吧。”那是盤踞在蒼梧郡與南疆交界處的一股悍匪,據說有近千人,為禍多年,官府屢剿不利。

南北兩方,蘇瑤光追尋著龍鳳戒的感應,跋涉在追尋“天命”與內心的路上;而楊昊則在玄清漪的輔佐下,緊握兵權,踏上了以剿匪為名、實則擴張勢力的征途。兩條命運線,在各自軌道上加速延伸,而他們與真正的“龍昊”之間的糾葛,或許在不久的將來,便會因為這動盪的時局與各自的選擇,產生意想不到的交匯。

------------

第60章義救紅顏納侍緣

蒼梧郡邊境,黑雲嶺。

此嶺山勢險峻,密林叢生,常年雲霧繚繞,易守難攻。盤踞於此的“黑雲寨”,乃是由一夥流竄至此的邊境悍匪與本地地痞勾結而成,已有近十年曆史。寨主“翻江龍”蔣魁,據說曾是軍中悍卒,因犯事落草,武藝高強,性情殘暴,麾下聚攏了近八百亡命之徒,打家劫舍,綁票勒索,甚至偶爾越境劫掠商隊,無惡不作,乃是蒼梧郡乃至周邊數郡官府的心腹大患。郡守曾數次發兵圍剿,皆因山高林密、匪徒兇悍而損兵折將,無功而返。

楊昊被任命為昭信校尉,專司剿匪,這黑雲寨便是他立威揚名、錘鍊部隊的首選目標,也是一塊極硬的骨頭。為此,他與玄清漪及麾下將領(原星隕衛教官楊勇、楊猛)精心策劃了月餘。

他們並未強攻,而是採取了分化瓦解、長期圍困、伺機突襲的策略。楊昊先是派出小隊精銳,化裝成山民獵戶,不斷襲擾黑雲寨外圍哨卡、截擊其下山採購物資的小股匪徒,斷其耳目與補給,令寨內人心惶惶。同時,玄清漪動用玄家資源,重金收買了寨中兩個不得志的小頭目作為內應,獲得了山寨佈防圖與換崗時間。

時機成熟,在一個暴雨傾盆、夜色如墨的夜晚,楊昊親率五百精銳(四百城防軍精銳與一百楊家義從骨幹),在內應開啟的後山險僻小道接應下,如同神兵天降,直撲黑雲寨核心區域!

“翻江龍”蔣魁雖悍勇,但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打懵了頭。楊昊一馬當先,楊家槍法施展開來,如蛟龍出海,勢不可擋,直取蔣魁!兩人在聚義廳前展開激戰,槍來刀往,火星四濺!蔣魁力大刀沉,經驗老辣,但楊昊槍法精奇,氣血旺盛,更兼心懷正義之怒,氣勢如虹!大戰三十餘合,楊昊賣個破綻,誘蔣魁大刀猛劈,隨即一個“回馬槍”,槍尖如毒蛇吐信,精準地刺入蔣魁咽喉!

“呃……”蔣魁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捂著噴血的喉嚨,轟然倒地!

寨主一死,群匪頓時大亂!楊昊麾下官兵士氣大振,趁勢掩殺!加之內應四處放火,製造混亂,黑雲寨匪徒或死或降,抵抗迅速瓦解。經過一夜血戰,至天明時分,黑雲寨這顆毒瘤被徹底剷平!此戰,斃傷俘獲匪徒六百餘人,繳獲兵甲、錢糧無數,楊昊麾下僅傷亡數十人,可謂大獲全勝!

戰鬥結束後,清理戰場、清點繳獲的工作有序進行。當官兵們開啟後山一處隱蔽、陰森的石洞時,眼前的一幕讓所有鐵血漢子都為之動容、義憤填膺!

洞內陰暗潮溼,散發著黴味與惡臭。數十名衣衫襤襤褸褸、面黃肌瘦、眼神空洞麻木的女子,如同牲口般被鐵鏈鎖在石壁上或關在木籠中。她們大多年齡不大,從十幾歲到三十歲不等,皆是黑雲寨匪徒從各處劫掠而來,供其淫樂、奴役的可憐人。有些女子身上遍佈傷痕,顯然受盡非人折磨,精神已近崩潰。

“畜生!”楊昊看到此景,虎目含淚,一拳狠狠砸在洞壁上。他下令立即開啟鎖鏈牢籠,軍中醫官上前救治,分發食物飲水。

獲救的女子們起初驚恐萬狀,待明白是官軍剿匪救了她們,頓時哭聲一片,紛紛跪地叩謝救命之恩。其中有三名女子,表現尤為突出,引起了楊昊和隨後趕來的玄清漪的注意。

一名叫柳如眉的女子,約莫二十出頭,雖面容憔悴,但難掩清秀,眉宇間有一股尋常女子沒有的堅韌。她曾是鄰郡一商戶之女,家中遭匪,被擄上山已一年有餘,因性子剛烈,屢次反抗,受盡折磨,卻始終未曾完全屈服。在洞中,她時常暗中照顧更柔弱的女子,頗有威望。獲救後,她並未像其他人那樣嚎啕大哭,只是默默垂淚,然後主動幫助軍士安撫其他女子,分發食物,條理清晰。

另一名叫蘇小婉的,年方二八,容貌姣好,尤其一雙大眼睛楚楚可憐。她本是山下村莊的姑娘,數月前被擄上山。她性情柔弱,但心思細膩,在洞中靠著一手不錯的縫補手藝,勉強討好看守,少受了些皮肉之苦。獲救後,她哭得梨花帶雨,對上前安撫的楊昊叩頭不止,感激涕零。

第三名女子叫趙鐵蘭,名字帶剛氣,人也如其名,身材高挑,膚色微黑,手腳粗大,似是農家出身,帶著一股野性的生命力。她上山時間最短,不過月餘,因力氣不小,被匪徒逼著幹粗重活,捱打最多,卻也最不服輸,眼神中總有一股狠勁。獲救後,她對著匪徒屍體狠狠唾了幾口,然後找到楊昊,直接跪下,聲音沙啞卻堅定:“將軍救命大恩,鐵蘭無以為報,願做牛做馬,伺候將軍左右,以報大恩!”

柳如眉和蘇小婉見趙鐵蘭如此,互望一眼,也雙雙跪倒在楊昊面前。

柳如眉道:“將軍剿匪安民,活命之恩重於泰山。如眉願追隨將軍,雖為婢為僕,亦無怨無悔。”

蘇小婉怯生生道:“小婉願侍奉將軍,端茶遞水,鋪床疊被,報答將軍再造之恩。”

這三女,或堅韌,或柔順,或剛烈,皆有其動人之處,且容貌都在中上之姿。她們無家可歸,或家園已毀,下山後亦是前途茫茫,甚至可能遭人白眼,難以生存。跟隨剛剛立下大功、前途無量的年輕校尉楊昊,似乎是眼下最好,也可能是唯一的選擇。

楊昊看著跪在面前的三個女子,心中一時有些無措。他年少從軍,一心想著建功立業,重振門楣,對男女之情尚無太多念想。收留她們?軍中帶女子,恐惹非議。拒絕?看著她們殷切又絕望的眼神,於心何忍?況且,她們確實無處可去。

他不由將目光投向身旁一直沉默觀察的玄清漪。玄清漪今日穿著一襲淡紫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秀髮挽起,英姿颯爽中不失清雅。她平靜地迎上楊昊詢問的目光,又細細打量了柳如眉三女一番,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

她將楊昊稍稍拉至一旁,低聲道:“公子,此三人,可留。”

楊昊微怔:“清漪,軍中攜帶女眷,恐有不妥吧?而且……”

玄清漪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淡然與深謀遠慮:“公子,你如今已非白身,乃朝廷昭信校尉,未來若想成就大業,身邊豈能無人伺候?此三女,皆是苦命人,對公子有感恩之心,根基清白,留在身邊,打理起居,照顧飲食,遠比軍中粗漢妥帖。至於名分……”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清晰無比,“他日公子若真能如你我所願,登上那至高之位,後宮佳麗三千亦是常事。此時收留幾名侍妾侍女,算不得什麼。她們出身低微,將來至多為嬪為妃,絕不會動搖正宮之位。清漪並非善妒之人,只要對公子大業有利,清漪樂見其成。”

她的話說得直白而冷靜,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在她看來,未來的帝王,擁有眾多女人是權力和地位的象徵之一,只要不沉迷女色、耽誤正事即可。眼下收留這幾個無依無靠、感恩戴德的女子,既能得人伺候,又能彰顯楊昊的仁義,更能讓這些女子死心塌地,可謂一舉多得。當然,她話中也隱含提醒:“清漪樂見其成”的前提是“對公子大業有利”,潛臺詞便是若有人恃寵而驕、或影響楊昊身心、耽誤正事,她絕不會坐視。

楊昊聞言,深深看了玄清漪一眼,心中感慨萬千。這個女子,心思之縝密,眼光之長遠,胸襟之開闊,遠非尋常女子可比。她將自己的一切(包括情感)都置於“輔佐楊昊成就大業”的目標之下。這份理智與付出,讓他既感佩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我明白了,就依清漪之意。”楊昊點頭。

他轉身走回柳如眉三女面前,沉聲道:“你們既無家可歸,又誠心相投,楊昊便收留你們。暫且跟在我身邊,做些侍女之事。他日若有好人家,或你們想離去,我必贈銀遣送,絕不阻攔。”

三女聞言,大喜過望,連連叩頭:“多謝將軍(公子)收留!奴婢必盡心竭力,報答恩德!”

玄清漪上前,親自將三女扶起,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既入楊府,便需守規矩。用心伺候公子,安分守己,公子與我絕不會虧待你們。但若有行差踏錯,或生異心,也莫怪軍法無情。”她的話軟中帶硬,既安撫又警示。

柳如眉三女感受到玄清漪身上那股不凡的氣度與隱隱的壓迫感,心中凜然,連忙應道:“謹遵小姐教誨!”

於是,楊昊軍中便多了三位侍女。柳如眉沉穩幹練,被安排管理楊昊的衣物文書;蘇小婉心靈手巧,負責飲食起居;趙鐵蘭力氣大,性子直,便做些粗重活計,有時甚至跟著隊伍幫忙搬運些不重的物資。三女對楊昊感恩戴德,伺候盡心,倒也讓楊昊的軍旅生活便利舒適了許多。玄清漪對她們一視同仁,並未刻意刁難,但也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和主母般的威嚴。

此事在軍中小範圍流傳,將士們大多覺得校尉大人年輕有為,有幾個侍女伺候實屬正常,甚至有人認為這是楊昊有魅力的表現。唯有少數如楊勇、楊猛等心腹,才隱約察覺到玄清漪小姐在此事中那深遠的考量與無聲的掌控。

剿滅黑雲寨,楊昊聲威大震,“楊小將軍”之名傳遍蒼梧郡。而納下柳如眉三女,雖是小節,卻也是他勢力擴張、個人生活中一個微妙的轉折點。玄清漪以其過人的智慧與胸懷,悄然為他打理著這一切,為他未來的帝王之路,鋪墊著看似微不足道、實則至關重要的基礎。未來的波瀾壯闊,似乎已在這小小的山寨廢墟上,顯露出冰山一角。

------------

第61章鐵甲初成鋒西來

龍戒空間內,時間流速緩慢,正是修煉的絕佳之地。龍昊深知,僅憑自己一人之力,在這危機四伏的世道難以長久,培養得力助手至關重要。石娃兒天生神力,心思純粹,是修煉《九轉混沌神龍訣》外功部分的絕佳苗子;小草心思細膩,身法靈巧,則適合走詭奇迅捷的刺客路線。對這兩人,他傾注了不少心血。

石娃兒的進步堪稱神速。在龍昊以混沌龍力輔助、並以得自妖獸和剿匪收穫的珍貴藥材煉製的“龍象壯骨丹”滋養下,這憨厚少年的身體正發生著脫胎換骨的變化。原本就異於常人的氣力更是暴漲,單臂一晃已有千斤之力!那根重達五十斤的渾鐵棍,在他手中舞動起來,不再是之前的笨拙沉重,而是帶著“呼呼”惡風,勢大力沉,宛如瘋魔!

龍昊曾尋了一處僻靜山谷,讓石娃兒實戰演練。面對一名披著皮甲、手持包鐵木盾的軍中好手(龍昊以僱傭的陪練),石娃兒只是簡單一記“瘋魔伏魔棍法”中的“橫掃千軍”,鐵棍帶著無可匹敵的巨力砸下!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包鐵木盾如同紙糊般碎裂,棍勢不減,結結實實掃在陪練胸前皮甲上!陪練連慘叫都未發出,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胸骨盡碎,當場氣絕!一棍之威,竟恐怖如斯!

然而,力量暴增的同時,石娃兒的防禦卻成了短板。他修煉時日尚短,內功根基不足,無法形成有效的護體罡氣,戰鬥中全靠一股悍勇,極易受傷。龍昊深知,一支無堅不摧的矛,也需要堅固的盾來保護。

這一日,龍昊帶著石娃兒和小草,離開了暫居的山村,前往百里外一座以礦業和鍛造聞名的繁華大城——鐵壁城。此城城牆高厚,皆以附近山中特產的黑鐵石壘砌,易守難攻,城內冶煉作坊、兵器鋪林立,叮噹之聲不絕於耳。

龍昊的目標很明確——為石娃兒購置一套上好的重甲!他要將石娃兒打造成一尊戰場上的殺戮堡壘,一柄無堅不摧、亦難以摧毀的人形兇器!

三人徑直來到鐵壁城最大的兵器甲冑行——“百鍊閣”。店鋪佔地極廣,分前廳後坊,前廳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兵甲,寒光閃閃,後坊傳來陣陣熱浪與錘擊聲。

掌櫃見龍昊氣度不凡,身後跟著的鐵塔般少年(石娃兒)更是引人注目,連忙熱情迎上:“客官需要些什麼?本店刀槍劍戟、弓弩甲冑,一應俱全,皆是上品!”

“要一套重甲,給他穿。”龍昊指了指石娃兒,“用料要最好的,防禦要最強,重量不限。”

掌櫃聞言,眼睛一亮,大生意!他仔細打量了一下石娃兒的身形,嘖嘖稱奇:“這位小兄弟好雄壯的身板!尋常重甲恐怕不合身。客官稍候,小店正好有一套鎮店之寶,乃大師父耗費三年心血打造,名為‘山嶽鐵犀甲’,您看看合不合適?”

片刻後,四名健壯夥計吃力地抬著一個巨大的木箱過來。開啟箱蓋,一套通體黝黑、閃爍著金屬冷光的重型札甲呈現在眼前。甲片厚實,層層疊壓,關節處設計巧妙,內襯不知名的堅韌獸皮,整體散發著沉渾厚重的氣息。

“客官請看,此甲主體採用百鍊黑鐵摻入少量玄鐵打造,甲片三十六斤,內襯犀牛皮鞣製,重十二斤。全身包括頭盔、頓項、掩膊、胸甲、披膊、護臂、脛甲、吊腿,全套總重一百零八斤!等閒壯漢穿上莫說行動,站都站不穩!但防禦力極佳,可抵禦強弓硬弩近距離射擊,尋常刀劍難傷分毫!”掌櫃自豪地介紹。

“一百零八斤?”龍昊看向石娃兒,“試試。”

石娃兒咧嘴一笑,上前一步,雙手抓住甲冑,略一用力,便輕鬆提起,在夥計們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熟練地往身上穿戴起來。咔嚓咔嚓,甲葉摩擦聲響起,不多時,一個渾身籠罩在黝黑鐵甲中、只露出一雙炯炯有神眼睛的鐵塔巨人出現在眾人面前!重甲加身,非但沒有顯得臃腫笨拙,反而更添一股兇悍無匹的壓迫感!石娃兒活動了一下手腳,傳來沉悶的金屬摩擦聲,他滿意地點點頭:“先生,合身!不礙事!”

掌櫃和夥計們早已看傻了眼,穿上百斤重甲還能活動自如?這還是人嗎?

龍昊微微頷首:“不錯,就要這套。多少錢?”

“這個……客官,此甲用料珍貴,工藝複雜,售價……三千兩銀子。”掌櫃報出一個天價。

龍昊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取出三張千兩銀票遞過去。剿滅黑風寨、毒龍澗等匪窩,他收穫頗豐,這點錢不算什麼。

穿上“山嶽鐵犀甲”,手持五十斤渾鐵棍,石娃兒往那一站,真如一尊來自遠古的戰神,殺氣凜然!龍昊相信,除非遇上宗師以上的高手,否則尋常武者軍隊,休想輕易拿下石娃兒。

小草的進步則是另一番景象。她沒有石娃兒的天生神力,龍昊便因材施教,將重點放在身法、隱匿、刺殺之上。他將得自《太古龍醫經》中的一門偏門刺殺術“靈蝶穿花步”與“暗影刺”的精要簡化後傳授給她。

“靈蝶穿花步”重在靈巧變幻,步伐如蝴蝶穿花,難以捉摸,配合小草嬌小輕盈的身材,施展起來更是如魚得水。“暗影刺”則講究一擊必殺,將全身力量與氣息凝聚於匕首尖端一點,於瞬息間爆發,專攻咽喉、心窩、太陽穴等要害。

龍戒空間內,龍昊親自為小草喂招。他壓制修為,與小草對戰。起初,小草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但在無數次失敗、汗水與細微的指點下,她的進步肉眼可見。她的身影越來越飄忽,腳步越來越輕靈,出手的角度越來越刁鑽狠辣。那柄龍昊贈予的魚腸匕首,在她手中彷彿活了過來,化作毒蛇的信子。

一次演練中,龍昊故意賣了個破綻,氣息模擬成比小草高一個小境界的武者。小草眼中精光一閃,“靈蝶穿花步”施展到極致,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周圍環境的微弱光影中,下一瞬,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龍昊側後方,魚腸匕首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寒光,直刺龍昊後心“神堂穴”!速度快得驚人,角度毒辣無比!若非龍昊靈覺遠超同階,感知到那縷幾乎化為實質的殺意,恐怕真要吃點小虧。

“不錯。”龍昊屈指彈開匕首,點頭認可,“記住,刺客之道,在於隱匿、耐心、與一擊必殺。正面搏殺非你所長,但黑暗中,你便是索命的閻羅。高你一個境界的武者,若心存大意,便是你刃下亡魂。”

小草收匕肅立,俏臉因興奮而微紅,用力點頭:“小草明白!定不負先生期望!”她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路,一條在陰影中守護恩公的路。

就在龍昊潛心培養左膀右臂、積蓄力量之時,遙遠的西域方向,一場因他(間接)而起的風暴,正以更快的速度向中原席捲而來。

西域,白駝山,萬毒谷。

一座瀰漫著氤氳氳五彩毒瘴、奇花異草遍佈、毒蟲爬行的陰森山谷深處,宏偉而詭異的宮殿內。一名身穿五彩斑斕長袍、面容枯槁、眼神陰鷙如毒蛇的老者,高坐於一張由完整白玉雕琢而成、卻鑲嵌著各種毒物頭骨的寶座之上。他周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壓,正是威震西域的西毒——歐陽鋒!

殿下,一名風塵僕僕、身上帶傷的萬毒谷弟子正跪地稟報:“……谷主!少主……少主在中原大乾國江州地界,被九天玄女宮的人圍攻,麾下‘靈蛇十美’折損過半,少主本人也被寒星劍派凌絕塵打傷,幸得憑藉身法脫身,但……但心儀的那位九天玄女宮聖女蘇瑤光,似乎被另一股神秘勢力劫走,下落不明!”

“什麼?!”歐陽鋒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綠光大盛,整個大殿的溫度彷彿驟降!他唯一的兒子,竟然在中原吃了這麼大的虧?連看上的女人都丟了?

“廢物!”歐陽鋒聲音沙啞冰冷,帶著滔天怒意,“克兒行事還是如此毛躁!九天玄女宮……寒星劍派……凌絕塵……好,很好!敢動我歐陽鋒的兒子!”

他緩緩起身,枯瘦的手掌一拍寶座扶手,扶手上一顆猙獰的蛇頭雕刻瞬間化為齏粉!“傳令!點齊蛇奴五十,蠍奴五十!請百足長老、天蜈長老隨行!本座要親自去中原走一遭!看看是誰,敢不把我萬毒谷放在眼裡!”

“是!谷主!”殿下眾人噤若寒蟬,連忙應命。

數日後,一支約百人的隊伍,簇擁著一輛由八匹神駿黑馬拉著的、裝飾奢華卻透著邪氣的車駕,離開了萬毒谷,浩浩蕩蕩向東而行。隊伍中人人身著異服,氣息陰冷,眼神狠戾,正是歐陽鋒及其親衛——以各種劇毒之物命名的“奴兵”,以及兩位修為高深、用毒手段詭譎莫測的長老。

車駕內,歐陽克正殷勤地給歐陽鋒斟酒,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怨毒:“爹!您親自出馬,定然馬到成功!那九天玄女宮的蘇瑤光,還有她身邊那個叫柳聽雪的妞兒,都是絕色!一定要抓來!至於那個凌絕塵,還有那個神秘搶走蘇瑤光的混蛋,一定要將他們抽筋扒皮,煉成人蠱!還有那個屢次壞我好事的龍昊(他根據零碎資訊拼湊出的名字),也要碎屍萬段!”

歐陽鋒眯著眼,享受著兒子的奉承,陰冷笑道:“放心,克兒。你看上的女人,自然是你。敢傷我兒、辱我萬毒谷威名者,必誅九族!中原……呵呵,平靜太久了,該讓他們重新嚐嚐我西毒的厲害了!”

滾滾煙塵,帶著西域特有的腥風與凜冽殺機,直撲大乾國境。歐陽鋒此番東來,不僅要為子出頭,更要藉此機會,重振萬毒谷在中原的兇名!而他們的目標,赫然指向了蘇瑤光、柳聽雪等女,以及……一切可能與“龍昊”這個名字相關的人!

風暴將至,暗流洶湧。尚在鐵壁城中,剛剛為石娃兒置辦完重甲的龍昊,還不知一場遠超之前任何危機的巨大麻煩,已因種種陰差陽錯,將他也捲入了漩渦中心。他的潛修之路,註定無法平靜。

------------

第62章鋒臨絕境龍影現

蒼茫古道,煙塵漫卷。蘇瑤光一行人行色匆匆,氣氛凝重。自雙溪鎮解毒風波後,他們一路向南,意圖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返回九天玄女宮勢力範圍。然而,身後那如跗骨之蛆般的危機感,卻越來越近,彷彿烏雲壓城,令人窒息。

蘇瑤光指間的玉鳳戒,近日來灼熱異常,不僅指向東南方(龍昊的方向),更隱隱傳來一種被兇猛毒物盯上的驚悸感。她心知,更大的麻煩,恐怕要來了。

這一日,行至一處名為“斷魂谷”的險要地段。兩側山崖陡峭,怪石嶙峋,谷中道路狹窄,陰風呼嘯,正是伏擊的絕佳場所。

“停!”凌絕塵猛地舉手示意,老練的目光掃過寂靜的山谷,眉頭緊鎖,“此地有殺氣!大家小心!”

話音未落——

“桀桀桀……現在才發覺,未免太遲了!”一陣沙啞陰冷的怪笑聲,如同夜梟啼鳴,自山谷四面八方響起,迴盪不絕,震得人耳膜生疼!

剎那間,破空之聲驟起!無數淬毒的弩箭、飛蝗石、透骨釘,如同疾風暴雨般從兩側山崖上傾瀉而下!目標直指谷底車隊!

“結陣!防禦!”凌絕塵暴喝一聲,長劍出鞘,化作一片璀璨劍幕,將大部分暗器擋下。蕭寒、林風、柳聽雪等人也各施手段,劍光掌影翻飛,護住周身。玄女衛訓練有素,瞬間結成圓陣,盾牌高舉,抵擋箭雨。

然而,偷襲者準備充分,暗器密集如雨,且淬有劇毒!頃刻間,便有數名修為稍弱的玄女衛中箭倒地,傷口迅速發黑,慘叫斃命!

“是萬毒谷的‘萬毒蝕骨箭’!大家閉氣,小心毒霧!”凌絕塵見識廣博,厲聲提醒。

箭雨稍歇,近百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山崖上飛掠而下,將蘇瑤光一行人團團圍住!這些人個個身著五彩斑斕的異服,面色或青或紫,眼神狠戾,周身散發著腥甜刺鼻的氣息,正是萬毒谷的精銳——“蛇奴”與“蠍奴”!

為首兩人,氣息尤為恐怖。一人身材高瘦如同竹竿,穿著墨綠色長袍,臉上佈滿詭異的花紋,十指乾枯漆黑,正是萬毒谷長老——百足長老!另一人矮胖如球,穿著赤紅色短褂,挺著個大肚子,臉上總是掛著滲人的笑容,乃是天蜈長老!

而在他們身後,八名魁梧的“力奴”抬著一架奢華軟轎,轎簾掀起,露出兩張蘇瑤光等人絕不願見到的面孔——正是西毒歐陽鋒與其子歐陽克!

歐陽克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顯然傷勢未愈,但眼神中的淫邪與怨毒卻比以往更盛。他貪婪地盯著被眾人護在中央、面色凝重的蘇瑤光,以及她身旁英姿颯爽的柳聽雪、清麗可人的雪見、霜凝,舔了舔嘴唇,對歐陽鋒道:“爹,就是她們!一個都別放過!尤其是那個穿白衣的蘇瑤光和那個穿鵝黃的柳聽雪!”

歐陽鋒半眯著眼,如同毒蛇打量獵物,掃過凌絕塵、蕭寒等人,最終目光落在蘇瑤光身上,沙啞開口:“九天玄女宮的小娃娃,寒星劍派的小輩……哼,敢傷我兒,今日便用你們的血,來洗刷我萬毒谷的恥辱!百足,天蜈,動手!男的全殺,女的……抓活的!”

“謹遵谷主令!”百足、天蜈二人齊聲應諾,身形暴起!

“百足長老交給我!蕭寒、林風,你們護住瑤光師侄,抵擋天蜈!玄女衛結陣禦敵!”凌絕塵瞬間做出決斷,他知道今日已是生死存亡之局,唯有拼死一搏!他長劍一振,寒星劍法全力施展,化作一道驚天長虹,主動迎上百足長老!

“桀桀,凌絕塵,你的‘寒星九劫劍’雖利,卻不知能否擋得住老夫的‘百足毒罡’!”百足長老怪笑一聲,雙掌拍出,墨綠色的毒罡如同潮水般湧出,腥臭撲鼻,所過之處,連岩石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兩人瞬間戰在一處,劍光毒罡碰撞,氣勁四溢,一時難分高下。凌絕塵劍法精妙,略佔上風,但百足長老毒功詭異,罡氣帶有強烈腐蝕性與麻痺效果,令他不得不分心抵禦,一時也無法取勝。

另一邊,天蜈長老目標明確,直撲蘇瑤光!“小女娃,乖乖跟老夫走吧!”他身形雖胖,動作卻快如閃電,赤紅色的手掌膨脹數倍,帶著炙熱毒風拍向蘇瑤光!正是其成名絕學“天蜈毒火掌”!

“保護師妹!”蕭寒與林風同時厲喝,雙劍齊出!蕭寒劍如寒星,點向天蜈掌心勞宮穴;林風劍走偏鋒,削向其手腕!柳聽雪也嬌叱一聲,長劍化作點點寒芒,刺向天蜈肋下!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天蜈長老不屑嗤笑,掌勢不變,毒火罡氣猛然爆發!轟!蕭寒、林風只覺一股灼熱歹毒的巨力湧來,長劍劇震,虎口崩裂,氣血翻騰,齊齊悶哼後退!柳聽雪劍尖刺中其肋下,卻如同刺中堅韌牛皮,反而被反震之力彈開,手臂發麻!

雙方的差距,在此刻顯露無疑!若非蕭寒劍法超群、林風拼命、柳聽雪從旁牽制,三人恐怕一照面就要重傷!但即便如此,三人也被天蜈長老一人牢牢壓制,險象環生,只能勉強支撐,保護蘇瑤光。

而最慘烈的,則是玄女衛、雪見、霜凝、趙烈、韓剛等人與萬毒谷近百奴兵的混戰!

萬毒谷奴兵個體實力或許不如玄女衛精銳,但人數佔優,更可怕的是他們渾身是毒!兵刃淬毒,暗器帶毒,甚至撥出的氣息都帶有麻痺毒素!玄女衛雖奮力搏殺,劍陣凌厲,但往往砍傷一名奴兵,自己也被毒刃劃傷,或吸入毒霧,動作頓時遲緩,隨即被更多敵人淹沒!

“啊!”

“師姐!”

“小心毒粉!”

慘叫聲、驚呼聲不絕於耳!不斷有玄女衛女子香消玉殞殞,或被毒刃穿心,或被毒掌拍碎天靈,死狀悽慘!雪見、霜凝為保護蘇瑤光,已是渾身帶傷,雪見左肩被毒鏢擊中,整條手臂烏黑腫脹;霜凝大腿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流不止,且帶有麻痺感。趙烈、韓剛也各自帶傷,浴血苦戰。

柳聽雪一邊抵擋天蜈長老的餘波,一邊還要分心照顧雪見二女,已是左支右絀絀,俏臉煞白。眼看玄女衛死傷殆盡,己方防線即將崩潰!

“哈哈哈!美人兒,看這次還有誰來救你們!”歐陽克在軟轎上得意狂笑,眼神炙熱地在蘇瑤光和柳聽雪身上掃來掃去。

蘇瑤光看著身邊不斷倒下的同門,看著蕭寒、林風、柳聽雪等人苦苦支撐、傷痕累累,心中充滿了絕望與自責!都是因為她!若不是她,大家不會陷入如此絕境!她強提殘存真氣,冰魄劍揮灑,道道寒氣試圖逼退靠近的奴兵,但杯水車薪。

難道……今日真要全軍覆沒於此?清白受辱?蘇瑤光貝齒緊咬下唇,已萌死志!就算死,也絕不受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嗷——!”

一聲彷彿來自洪荒遠古、充滿暴虐與力量的怒吼,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整個斷魂谷!聲浪滾滾,震得山石簌簌落下,連激戰中的凌絕塵、百足長老等高手都動作一滯!

眾人駭然望去,只見谷口方向,煙塵沖天而起!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如同人形暴龍,以無可阻擋的氣勢,狂奔而來!那身影全身籠罩在厚重黝黑的鐵甲之中,連面部都覆蓋著猙獰面甲,只露出一雙赤紅如血的眸子!手中一根碗口粗的渾鐵棍,舞動如風,所過之處,擋路的萬毒谷奴兵如同草人般被砸得筋斷骨折、倒飛出去!非死即殘!

“什麼東西?!”

“攔住他!”

幾名奴兵試圖阻擋,刀劍砍在那黑色重甲上,只迸濺出幾點火星,連白印都沒留下!而黑色身影的鐵棍已如泰山壓頂般砸落!

“嘭!嘭!嘭!”

如同西瓜爆裂!幾名奴兵連人帶兵器被砸成肉泥!血腥暴力的一幕,讓所有看到的人頭皮發麻!

“石娃兒!開路!”一個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自那黑色巨人身後響起。

只見一道青衫身影,如同鬼魅般飄忽而至,身法快得留下道道殘影,正是龍昊!他面色冷峻,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被圍在核心、岌岌可危的蘇瑤光!

指間混沌龍戒傳來的灼熱與蘇瑤光玉鳳戒的哀鳴般的共鳴,讓他心焦如焚,不惜讓石娃兒全力爆發,一路碾軋而來!

“龍先生!”蘇瑤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美眸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絕處逢生的喜悅與激動讓她聲音都帶著顫抖!

“是他?!”凌絕塵、蕭寒、林風等人也皆是一驚!這個神秘老者,竟然在此刻出現?

歐陽克笑容僵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驚怒:“又是你這老傢伙!爹!就是他!那個屢次壞我好事的龍昊!”

歐陽鋒半眯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銳利如毒針的目光刺向龍昊,感應到對方那晦澀卻深不可測的氣息,以及那黑色鐵甲巨人散發出的恐怖力量,臉上首次露出了一絲凝重:“有點意思……看來,克兒你說的秘密,或許不假。”

龍昊對周遭一切恍若未聞,他的眼中只有那道白衣染血、倔強而脆弱的身影。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電,直衝戰團核心!幾名不知死活的奴兵上前阻攔,卻見龍昊袖袍一揮,一股無形氣勁湧出,如同重錘擊胸,幾人慘叫著吐血倒飛!

“攔下他!”天蜈長老舍了蕭寒等人,轉身一掌拍向龍昊,赤紅毒火掌印呼嘯而至!

龍昊眼神一冷,不閃不避,右手並指如劍,指尖混沌色光芒一閃而逝,一指點出!正是《太古龍醫經》中的殺伐之術——“截脈斷魂指”!

“嗤!”

指風如劍,後發先至,精準點在天蜈長老掌心勞宮穴!一股凌厲無匹、專破護體罡氣的指力透穴而入!

“呃啊!”天蜈長老只覺掌心一麻,整條手臂的經脈如同被瞬間截斷,毒火罡氣反噬,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臉上首次露出駭然之色!此人指力,竟如此詭異霸道!

龍昊看也不看他,身形已掠過他,來到蘇瑤光身邊,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她,感受到她體內虛弱的氣息和殘留的毒素,眼中寒意更盛:“沒事了,我來了。”

簡單五個字,卻讓蘇瑤光一直緊繃的心神瞬間鬆弛,幾乎軟倒在他懷中。安全感,從未如此刻般強烈。

與此同時,石娃兒如同虎入羊群,五十斤渾鐵棍揮舞得水潑不進,專門找萬毒谷奴兵密集處衝殺!重甲護體,力大無窮,他根本無需防禦,只管攻擊!每一棍下去,必有一片奴兵非死即傷!戰局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生力軍攪得天翻地覆!

“混蛋!給我殺了他!”歐陽克氣急敗壞地吼道。

歐陽鋒緩緩從軟轎上站起,陰冷的目光死死鎖定龍昊:“看來,老夫不得不活動活動筋骨了。能接天蜈一掌,傷其經脈,你……有資格讓老夫出手。”

決戰,一觸即發!龍昊的及時趕到,能否扭轉這必死之局?面對威震西域的西毒歐陽鋒,他又將如何應對?斷魂谷中,殺氣再漲!

------------

第63章鋒退杖凝疑雲生

斷魂谷內,殺氣盈野,血腥撲鼻。

龍昊的突然出現,尤其是石娃兒那如同人形兇獸般的狂暴衝擊,瞬間攪亂了戰局。萬毒谷奴兵在悍不畏死、刀槍難入的石娃兒面前,傷亡慘重,陣型大亂。然而,真正的危機,並未解除。

西毒歐陽鋒,這位威震西域數十載、武功已臻化境的老魔頭,終於要親自出手了!他緩緩自軟轎上站起,枯瘦的身形卻散發出如同洪荒巨獸甦醒般的恐怖威壓!整個山谷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修為稍弱者如林風、趙烈等人,只覺呼吸艱難,心跳如鼓,幾乎要跪伏下去!

歐陽鋒那雙陰鷙鷙如毒蛇的眸子,徹底鎖定龍昊,再無半分輕視。他能感覺到,這個看似不過五十許、氣息晦澀的青衫老者,體內蘊藏著一股極其奇特而強大的力量,竟能一指逼退天蜈長老!此子,絕不能留!

“小子,能死在本座‘靈蛇杖’下,是你的造化!”歐陽鋒聲音沙啞冰冷,不帶絲毫感情。他手中那根通體碧綠、杖頭雕成猙獰蛇首、散發著腥甜異味的奇形長杖,正是其威震天下的神兵——靈蛇杖!

龍昊瞳孔驟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靈覺瘋狂預警!這是他重生以來,遇到的最強大、最危險的敵人!歐陽鋒給他的壓力,遠超之前的任何對手,甚至比那墨影斑紋豹、碧磷毒蟒加起來還要恐怖數倍!這是境界上的絕對差距!

他毫不猶豫,上前一步,將臉色蒼白、氣息虛弱的蘇瑤光牢牢護在身後。混沌龍力在體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騰流轉,神識高度集中,《九轉混沌神龍訣》與《太古龍醫經》中的種種護體、攻伐法門在心頭急速閃過。冰魄劍已交還蘇瑤光,他此刻手無寸鐵,但雙掌指尖,已有混沌色的微光悄然凝聚。

“龍先生……”蘇瑤光看著擋在自己身前那並不算寬闊、卻如磐石般堅定的背影,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暖流與擔憂。她深知歐陽鋒的可怕,龍昊雖強,但能是這老魔頭的對手嗎?

“退後,護住自己。”龍昊頭也不回,聲音低沉而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另一邊,石娃兒雖勇不可擋,但已被反應過來的數十名奴兵(其中夾雜著數名小頭目)拼死纏住。這些奴兵學乖了,不再硬拼,而是利用人數優勢,以淬毒暗器、繩索、漁網遠端騷擾,試圖困住這尊鐵塔。石娃兒怒吼連連,鐵棍橫掃,砸得碎石紛飛,但一時間也無法脫身救援。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死!”

歐陽鋒動了!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快!快得超出了常人視覺的捕捉極限!他身形如同鬼魅般模糊了一下,下一瞬,已出現在龍昊身前不足一丈之處!手中靈蛇杖化作一道碧綠毒芒,帶著刺耳的裂空之聲,直點龍昊眉心!杖未至,那蘊含其中的陰毒掌力與能腐蝕真氣的劇毒罡氣,已如同實質般壓來,讓龍昊周圍空間都為之扭曲!

靈蛇杖法——萬蛇噬心!

簡單、直接、狠辣、致命!這是歐陽鋒凝聚數十年功力、含怒而發的必殺一擊!他要一擊斃敵,震懾全場!

龍昊只覺一股死亡陰影瞬間籠罩全身!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慢了下來,唯有那一點不斷放大的碧綠杖影,如同死神的凝視!他全身龍力沸騰,就要不顧一切施展損耗本源的禁術硬撼,甚至已準備溝通混沌龍戒,冒險將蘇瑤光強行收入戒內空間避難!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龍昊即將與歐陽鋒硬碰硬的剎那——

異變陡生!

歐陽鋒那勢在必得、疾刺而出的靈蛇杖,在距離龍昊眉心尚有三寸之距時,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堅不可摧的氣牆,猛地停滯在了半空!

“嗡——”

一聲低沉卻撼人心魄的嗡鳴響起!並非金鐵交擊之聲,更像是空間本身被強行凝固的異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歐陽鋒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轉化為極致的驚駭與難以置信!他感覺自己灌注了八成功力的靈蛇杖,彷彿刺入了萬年玄冰之中,又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牢牢握住!任他如何催動內力,那杖尖竟無法再前進分毫!甚至連抽回都做不到!

“什麼?!”歐陽鋒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是什麼武功?不!這絕非武功!是……道術?神通?何方高人?!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不僅驚呆了歐陽鋒,也讓全場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包括龍昊自己在內,全都愣住了!

龍昊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杖尖那碧綠蛇口滴落的毒涎,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陰毒氣勁颳得麵皮生疼!但杖,就是停住了!是誰?

機會!

龍昊雖不知緣由,但生死搏殺的本能讓他瞬間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生機!他眼中寒光爆射,一直凝聚在指尖的混沌龍力轟然爆發!並指如劍,一記凝聚了全身功力的“截脈斷魂指”,如同驚鴻乍現,直削歐陽鋒持杖的右手手腕!指尖混沌色光芒吞吐,散發出洞穿一切的鋒銳氣息!

“不好!”歐陽鋒亡魂大冒!他此刻舊力已盡,新力未生,靈蛇杖又被莫名禁錮,空門大開!若被這一指削中,手腕必斷!他畢竟是絕頂高手,危急關頭,爆發出驚人潛力,竟強行逆轉內力,不惜經脈受損,鬆開了緊握的靈蛇杖,身形如同被無形繩索拉扯般,向後暴退!

“嗤啦!”

指風掠過,雖未削中手腕,卻將歐陽鋒的袖袍割開一道大口子,凌厲的指風甚至在他手腕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歐陽鋒踉蹌落地,連退七八步才穩住身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又驚又怒地望向龍昊,以及……龍昊身後的虛空!他死死盯著那依舊懸浮在半空、被無形之力禁錮的靈蛇杖,眼神中充滿了忌憚、憤怒與一絲……恐懼!

剛才那無形無質、卻能瞬間禁錮他全力一擊的力量,絕對遠超他的理解!出手之人,修為深不可測,遠在他之上!而且,明顯是在護著那龍昊小子!

“爹!殺了他!快殺了他啊!”遠處軟轎上的歐陽克不明所以,只見父親一擊未中反而後退,還以為歐陽鋒大意吃了小虧,急得大喊。

“閉嘴!”歐陽鋒猛地扭頭,對著歐陽克厲聲咆哮,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怒!他死死盯著龍昊,又掃視了一圈山谷,彷彿在尋找那隱藏的絕世高手,聲音沙啞地喝道:“住手!都給我退下!”

萬毒谷眾人聞言,雖不明所以,但谷主命令不敢違抗,紛紛逼開對手,向後聚攏。天蜈、百足兩位長老也擺脫對手,退到歐陽鋒身邊,驚疑不定地看著懸浮的靈蛇杖和臉色難看的谷主。

凌絕塵、蕭寒等人也趁機收劍後退,聚攏到龍昊和蘇瑤光身邊,人人帶傷,氣喘吁吁,臉上同樣充滿了困惑與震驚。他們也沒看清剛才發生了什麼,只看到歐陽鋒那必殺一擊莫名停滯,然後龍昊反擊逼退歐陽鋒。

山谷中,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只有風聲、傷者的呻吟聲、以及那根依舊詭異懸浮的靈蛇杖,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的驚險與離奇。

歐陽鋒臉色變幻不定,目光死死盯著龍昊,彷彿要將他看穿。良久,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對著虛空抱拳,沉聲道:“不知是哪位前輩高人駕臨?歐陽鋒若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可否現身一見?”

聲音在山谷中迴盪,卻無人應答。

歐陽鋒等了幾息,臉色更加難看。他看了一眼傷亡慘重的奴兵(被石娃兒殺了近三十人),又看了一眼嚴陣以待、雖傷卻不亂的凌絕塵、龍昊等人,尤其是龍昊身後那深不可測的“高人”,心知今日事已不可為。再糾纏下去,若那神秘高手真的出手,恐怕自己都要栽在這裡!

“我們走!”歐陽鋒當機立斷,手一招,那懸浮的靈蛇杖彷彿失去了禁錮,“啪”地一聲掉在地上。他隔空吸回杖,看也不看龍昊等人,轉身便走。

“爹!就這麼算了?蘇瑤光她們……”歐陽克急了。

“我讓你走!”歐陽鋒回頭,眼神冰冷如刀,嚇得歐陽克一哆嗦,不敢再言。

萬毒谷眾人抬著傷亡同伴,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谷口,來得快,去得也快。

直到萬毒谷的人完全消失,山谷中倖存的眾人依舊有些不敢相信。一場幾乎必死的絕境,就這麼……解除了?

凌絕塵走到龍昊身邊,神色複雜地看著他,拱手道:“龍先生,方才……多謝援手。不知是……”他想問那神秘高人是否與龍昊有關。

龍昊搖了搖頭,眉頭緊鎖,同樣滿心疑惑:“凌前輩客氣了,龍某也不知方才發生了何事。”他說的是實話。那禁錮靈蛇杖的力量,絕非他所為。難道……真有高人暗中相助?會是誰?為何幫他?

此刻不是深究之時。劫後餘生的眾人,立刻開始救治傷員。

清點下來,損失慘重至極。隨行的四十餘名玄女衛,全軍覆沒,無一生還!雪見左肩毒傷嚴重,整條手臂烏黑,昏迷不醒;霜凝大腿傷口深可見骨,失血過多,臉色慘白;柳聽雪內腑受震,嘴角溢血;蕭寒、林風、趙烈、韓剛等人皆受內傷,戰力大損。就連凌絕塵,與百足長老激戰,也耗損不小,衣衫破損。可以說,若非龍昊與石娃兒及時趕到,又發生了那詭異一幕,他們所有人今日必定葬身於此!

龍昊取出得自混沌龍戒的療傷解毒丹藥,分發給眾人。他的丹藥效果奇佳,尤其是解毒丹,對萬毒谷的劇毒有不錯的剋制效果,穩住了雪見等人的傷勢。

眾人簡單包紮後,帶著陣亡玄女衛的遺體(已無法全部帶走,只能就地焚化,收取骨灰),攜扶著傷員,迅速離開了這血腥的斷魂谷。每個人心中都籠罩著一層厚厚的疑雲:歐陽鋒為何突然退走?那神秘出手的高人究竟是誰?龍昊……他到底是什麼來歷?

而龍昊自己,在安頓好蘇瑤光後,獨自走到一旁,望著歐陽鋒離去的方向,眼神深邃。今日之局,兇險萬分,也讓他徹底認清了自己與這世間頂尖強者之間的差距。變強!必須更快地變強!同時,那神秘的援手,是福是禍?他隱隱感覺,一張無形的大網,似乎正悄然向自己收攏。未來的路,註定更加坎坷難行。

------------

第64章鳳邀龍護暫同行

斷魂谷的硝煙與血腥,隨著眾人的撤離,漸漸被拋在身後,但那一戰的慘烈與詭異,卻如同沉重的烙印,刻在每個人的心頭。來時四十餘名英姿颯爽的玄女衛,如今只剩懷中冰冷的骨灰罈;雪見昏迷不醒,劇毒雖被龍昊的丹藥暫時壓制,但左臂烏黑腫脹,情況不容樂觀;霜凝失血過多,臉色蒼白如紙,需人攙扶才能行走;柳聽雪、蕭寒、林風等人皆內傷不輕,氣息紊亂。隊伍沉默地行進在崎嶇嶇的山路上,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蘇瑤光走在隊伍中間,雖也衣衫染血,髮絲凌亂,但得益於龍昊分擔毒素和及時服下解藥,她是眾人中傷勢最輕、狀態相對最好的一個。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地飄向隊伍最前方那道青衫落拓的背影——龍昊。

他步伐沉穩,背影挺直,看似與尋常旅人無異,但蘇瑤光指間玉鳳戒傳來的、那清晰而穩定的溫熱共鳴,卻在無聲地訴說著他的不凡。斷魂谷中,他如神兵天降,擋在她身前,直面西毒歐陽鋒那必殺一擊;那詭異停滯的靈蛇杖,雖非他出手,卻也因他而來;他提供的靈丹妙藥,穩住了眾人的傷勢……一次次救命之恩,一次次神秘援手,早已在她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最初因年齡外貌而產生的巨大失落與抗拒,在生死與共的經歷面前,已悄然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連她自己都難以釐清的情緒——有感激,有依賴,有好奇,更有那源自龍鳳雙戒天命羈絆的、無法割捨的吸引。她隱隱有種預感,這位“龍先生”,與她,與九天玄女宮,乃至與整個天下的未來,都有著莫大的關聯。讓他就此離開,或許……會錯過至關重要的機緣,甚至可能帶來難以預料的後果。

可是,以何種理由留下他?凌師叔、林師兄他們對龍昊的身份來歷依舊存疑,尤其是林風,眼中那幾乎不加掩飾的敵意與嫉妒,蘇瑤光看得分明。直接點明龍鳳戒的天命?茲事體大,關乎宗門絕密,絕非時機。況且,以龍先生那淡漠疏離的性子,會接受嗎?

蘇瑤光心念電轉,一個念頭逐漸清晰。她加快腳步,走到龍昊身側,與他並肩而行。山風吹拂著她略顯凌亂的髮絲,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堅定的眼眸。

“龍先生。”蘇瑤光輕聲開口,聲音雖帶著一絲疲憊,卻清晰悅耳。

龍昊腳步未停,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蘇姑娘,傷勢無礙了?”

“多謝先生靈藥,已無大礙。”蘇瑤光微微頷首,斟酌著詞句,“此次斷魂谷之劫,若非先生與石壯士及時援手,我等恐怕已全軍覆沒。瑤光……代九天玄女宮,再謝先生救命之恩。”她說著,便要躬身行禮。

龍昊虛扶一下,淡淡道:“舉手之勞,姑娘不必掛心。”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蘇瑤光直起身,美眸直視龍昊,終於說出了思忖已久的請求:“先生,經此一役,瑤光深知江湖險惡,自身實力與閱歷皆不足。萬毒谷此番退去,恐不會善罷甘休。前方路途遙遠,危機四伏……瑤光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先生……可否暫時擔任瑤光的護衛?護送我等一程,直至抵達安全之地或與師門援軍匯合?”

她頓了頓,留意著龍昊的神色,繼續道:“當然,絕不會讓先生白白辛苦。我九天玄女宮雖非富可敵國,但也薄有資產,願奉上千金作為酬勞,並且,這一路上,先生若有所需,只要不違背道義,九天玄女宮必當盡力滿足!”她將姿態放得很低,以僱傭護衛的名義提出,既給了雙方臺階,也避免了直接牽扯宗門隱秘和天命之說。

此言一出,跟在後面的凌絕塵、蕭寒、柳聽雪等人腳步皆是一頓,目光齊刷刷看向龍昊和林風。林風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拳頭緊握,指甲幾乎掐進肉裡!讓這個來歷不明的老傢伙貼身保護瑤光師妹?他憑什麼?!一股強烈的屈辱感和嫉妒之火幾乎要將他吞噬!但他剛想開口反對,卻看到凌絕塵投來一道警示的目光,又想到方才若無龍昊,自己恐怕已死在歐陽鋒杖下,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只是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凌絕塵目光閃爍,心中快速權衡。龍昊此人,神秘莫測,實力強橫(雖不知具體深淺,但能逼退天蜈長老,其指法詭異霸道),更疑似有絕世高人在暗中庇護。與其為敵,殊為不智。若能以護衛之名將其暫時籠絡在身邊,一來可借其力應對萬毒谷可能的報復,二來也可就近觀察,摸清其底細與意圖。至於千金酬勞,對九天玄女宮而言,不過九牛一毛。利弊相較,此議可行。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瑤光師侄所言有理。龍先生武功高強,義薄雲天,若肯屈尊護衛,乃我等之幸。凌某也懇請先生相助。”他這話,既是表態支援蘇瑤光,也是給龍昊一個面子。

蕭寒面無表情,柳聽雪則微微蹙眉,但見凌絕塵已表態,便也未多言。

龍昊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蘇瑤光,又掃了一眼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蘇瑤光那帶著懇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的美眸上。他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蘇瑤光此舉背後的深意?什麼護衛、酬勞,不過是藉口。這丫頭,是想借機將他留在身邊,一方面確為安全考量,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探究他身上的秘密,尤其是……龍鳳雙戒的關聯。

他本欲獨自遊歷,尋找機緣,提升實力,並不想捲入九天玄女宮這等大宗門的紛爭。但轉念一想,蘇瑤光身為玄女宮聖女,其所知所聞、所能接觸到的資源與資訊,遠非自己獨自摸索可比。跟在她身邊,或許能更快地瞭解這方天地的格局、打探到與龍戒、鳳戒相關的秘辛,甚至……有機會接觸到九天玄女宮收藏的典籍秘聞?而且,萬毒谷歐陽鋒顯然已盯上他們,自己與蘇瑤光因雙戒之故,氣運相連,她若出事,自己恐怕也難以獨善其身。暫時同行,互利互惠,也未嘗不可。

至於林風那點嫉妒,在他眼中,不過是螻蟻螻蟻的囈語,根本無需在意。

沉吟片刻,在蘇瑤光略帶緊張的目光注視下,龍昊緩緩點頭:“既然蘇姑娘盛情相邀,凌前輩亦開口,龍某若再推辭,便是不近人情了。護衛之職,龍某可以暫領。酬金不必,龍某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不為金銀。”

蘇瑤光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俏臉上綻放出如釋重負的明媚笑容,頓時讓周圍略顯晦暗的山色都亮麗了幾分:“多謝先生!先生高義,瑤光銘記於心!”

林風見龍昊答應,且蘇瑤光對龍昊展露笑顏,氣得幾乎咬碎鋼牙,冷哼一聲,別過頭去,眼中怨毒之色更濃。

凌絕塵微微頷首:“有勞龍先生了。”

既定下名分,眾人便以龍昊為臨時首領,由其判斷路線,石娃兒在前開路,龍昊與蘇瑤光、凌絕塵居中,蕭寒、柳聽雪護著傷員斷後,向著最近的城鎮行去。

兩日後,一行人終於抵達了位於蒼梧郡東南邊境的一座繁華大城——錦官城。此城毗鄰大江,水陸交通便利,商賈雲集,城牆高厚,守軍森嚴,是方圓數百里內最安全的所在。

入城後,尋了城中最大、最豪華的客棧“雲來居”住下。凌絕塵立刻拿出九天玄女宮的信物,請客棧掌櫃幫忙請來城中最好的醫師,為雪見、霜凝等人詳細診治、換藥。龍昊也提供了幾味珍貴的解毒消炎藥材。

安頓下來後,眾人皆鬆了口氣。連續的血戰、逃亡,早已身心俱疲。如今身處安全環境,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稍稍放鬆。

接下來數日,眾人便在雲來居靜心養傷。龍昊獨自要了一間上房,閉門不出,實則大部分心神沉入龍戒空間,繼續修煉,消化與歐陽鋒短暫交手帶來的感悟,並指導石娃兒、小草修行。蘇瑤光則每日探望受傷的同門,運功療傷,閒暇時,目光總會不經意地望向龍昊房間的方向,心中思緒萬千。

林風憋著一肚子火,無處發洩,只能拼命練劍,將院中一棵合抱粗的古樹砍得劍痕累累。凌絕塵則暗中修書,以秘法傳回九天玄女宮,稟報斷魂谷之事與龍昊的存在,請求指示。

錦官城的短暫寧靜,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間歇。龍昊與蘇瑤光,這對因龍鳳雙戒而命運交織的男女,在這座繁華的城池中,開始了名為“護衛”與“被護衛”,實則關係微妙難明的同行時光。未來的路,是福是禍,是緣是劫,誰都難以預料。

------------

第65章錦城潛讀風雲志

錦官城,雲來居。

自那日入住,轉眼便過了七八日。雪見所中“萬毒蝕骨箭”的劇毒極為頑固,雖經龍昊丹藥壓制、城中名醫診治,仍需時日慢慢拔除餘毒,每日需藥浴針灸,虛弱不堪。霜凝腿傷深可見骨,失血過多,亦需臥床靜養。柳聽雪、蕭寒、林風等人內傷未愈,功力未復。凌絕塵需坐鎮排程,聯絡師門,一時間,眾人竟是被困在了這錦官城中,預計至少還需半個月方能恢復基本行動能力。

對於這般耽擱,眾人反應各異。凌絕塵老成持重,認為暫避鋒芒、養精蓄銳乃是上策。林風焦躁不耐,每日除了練劍發洩,便是想方設法接近蘇瑤光,卻總被對方以靜修為由婉拒,心中對龍昊的怨氣與日俱增。蘇瑤光則似乎安於現狀,每日除探望同門、運功療傷外,大多時間閉門不出,無人知曉她是在潛心修煉,還是……在思量著那位臨時“護衛”龍先生。

龍昊對此倒是泰然處之。他深知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正好藉此機會,一方面鞏固自身修為,消化與歐陽鋒短暫交手(實為被碾壓)的心得,另一方面,則更深入地瞭解這個對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大乾國。

這日清晨,用過早膳,龍昊對石娃兒和小草吩咐道:“我出去走走,你們留在客棧,安心修煉,勿要惹事。”石娃兒憨憨點頭,繼續在院中揣摩他的“瘋魔伏魔棍法”。小草則乖巧應下,自去房中練習“靈蝶穿花步”與“暗影刺”。

龍昊信步走出雲來居,融入了錦官城清晨喧囂的人流中。此城不愧為邊境重鎮,商埠繁華,街道寬闊,車水馬龍,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他看似隨意閒逛,靈覺卻如水銀瀉地,悄然感知著這座城市的脈搏氣息,收集著各種資訊。

行至城中心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一家規模宏大、裝潢古雅的三層樓閣吸引了他的目光。匾額上寫著三個鎏金大字——“文淵閣”。陣陣墨香自閣內飄出,進出者多為儒衫文士、或是攜帶兵器的江湖客,顯然並非尋常書鋪,而是一處集售書、閱覽、交流於一體的風雅場所。

龍昊心中一動,邁步而入。閣內寬敞明亮,書架林立,典籍浩瀚,分門別類,有經史子集,也有地理誌異,甚至還有不少江湖軼聞、人物傳記、功法雜談(自然是些大路貨色或臆測之作)。他直接走向標有“風物誌·人物篇”的區域。

目光掃過,很快便落在兩本裝幀精美、似乎銷量不錯的線裝書上。一本封面繪有仗劍江湖的俠少、揮斥方遒的書生、沙場點兵的小將等剪影,書名《大乾青雲錄》;另一本封面則是或清冷、或嫵媚、或英氣的女子側影,朦朧唯美,書名《群芳譜》。

龍昊拿起《大乾青雲錄》,翻開扉頁,上面赫然寫著:“本書收錄當今大乾國境內,年齡三十以下,聲名鵲起、武功才學或家世顯赫之前百位青年俊傑簡介,附點評與軼事,以饗讀者。”他饒有興致地往下翻。

“榜首,蘇慕白,太子太傅蘇文正之孫,弱冠探花,師從青雲門太極真人,文武雙全,仁厚謙和,被譽為未來棟樑……”

“榜眼,玉無雙,來歷神秘,風采絕世,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武功深不可測,疑為隱世宗門傳人……”

“探花,孫擎天,鎮國公府世子,天生神力,霸王戟法剛猛無儔,年輕一代力量第一……”

“第四,葉傾城,寒星劍派凌絕塵高足,冷峻孤高,寒星九劫劍已得真傳……”

“第五……”

一個個名字,一段段簡介,配以簡單的線條勾勒的人物側影或背影,雖不盡詳實,卻也勾勒出大乾國年輕一代的精英輪廓。龍昊默默看著,心中波瀾微起。這些名字,代表著這個時代的驕子,未來的風雲人物。自己若要在這世間立足,甚至……攀登更高峰,遲早會與這些人產生交集,或是友,或是敵。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接著,他又拿起那本《群芳譜》。開篇亦然:“本書輯錄天下公認之色藝雙絕、或出身高貴、或技藝超群之百位絕色女子,僅作賞析,切勿唐突佳人。”

“榜首,乾明珠,當朝長公主,鳳姿天成,尊貴無比,深居簡出……”

“榜眼,薛妖嬈,合歡宗聖女,魅惑天成,一笑傾城,乃絕世尤物……”

“探花,蘇瑤光,九天玄女宮聖女,冰魄仙子,容貌已非人間言語可形容……”

“第四,雲裳,京都琴藝大家,空靈如幽谷清泉……”

“第五,柳依依,濟世堂醫女,清麗脫俗,懸壺濟世……”

看到“蘇瑤光”的名字和那清冷絕塵的簡筆畫側影,龍昊目光微頓,下意識摩挲了一下指間的龍紋。又看到“柳依依”的名字,想起那個善良活潑的醫女,嘴角不由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繼續往下翻,花想容、南宮嫣然(雖已退婚,但其名仍在榜上)等名字也映入眼簾。這些女子,或高貴,或神秘,或清冷,或妖嬈,如同一幅絢麗多彩的畫卷。龍昊不得不承認,即便以他歷經滄桑的心境,看到這些描述與畫像,心中也難免生出一絲對美好事物的欣賞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探究欲。強大的實力,美麗的伴侶,不正是許多男兒潛藏於心的追求麼?他雖非急色之人,但也絕非清心寡慾的木頭。

“先生也對這《青雲錄》與《群芳譜》感興趣?”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一旁響起。龍昊轉頭,見是一位身著文淵閣管事服飾、面容和善的中年文士。

龍昊微微頷首:“閒來翻閱,聊作消遣。”

管事笑道:“先生好眼光。此二書乃我文淵閣聘請多位訊息靈通之士編纂,雖不敢說盡善盡美,但也算囊括了當世年輕一輩的風雲人物與絕色佳人,是瞭解當今時下風雲的必備之物。許多江湖少俠、世家公子,乃至朝廷新貴,都常來購買呢。”

龍昊不再多言,付了銀錢,將兩本書收入懷中(實則轉入龍戒),離開了文淵閣。

回到雲來居,龍昊將兩本書遞給正在院中休息的石娃兒和小草,“看看這個,對你們瞭解外界有好處。”

石娃兒好奇地接過《大乾青雲錄》,他識字不多,但看圖猜意,看到那些持槍弄棒、氣勢不凡的青年畫像,尤其是對“力量第一”的孫擎天和幾個以剛猛武功聞名的俊傑畫像,眼睛頓時亮了,指著畫像,甕聲甕氣地對龍昊說:“先生!這些人……看起來很厲害!石娃兒想和他們打架!比比誰的力氣大!誰的棍子猛!”他心思單純,看到強者,第一反應就是較量。

小草則拿起《群芳譜》,細細翻看。當她看到書中那些或高貴、或美麗、氣質各異的女子畫像與簡介時,又偷偷抬眼看了看龍昊專注翻閱《青雲錄》的側臉,少女細膩的心思讓她隱約察覺到,龍先生在看這本書時,眼神似乎比看《青雲錄》時……多了那麼一絲難以言喻的專注與神往?她心中微微一動,垂下眼簾,暗自思忖:“原來……先生也是喜歡看漂亮女子的呀……”這個發現,讓她心中泛起一絲微妙的漣漪,有些自慚形穢,又有些莫名的失落,但隨即又堅定起來:“先生是天上的雲,我不過是地上的草……能跟在先生身邊,已是天大的福分。我要更努力練功,才能幫到先生!”

又過了兩日,石娃兒在院中練棍,總覺得不得勁,渴望實戰。他聽說城西有家著名的“振威武館”,館主“開山手”周泰是錦官城有名的外家功夫高手,門下弟子眾多,常與人切磋。石娃兒便央求龍昊帶他去看看。

龍昊也想讓石娃兒多見見世面,便點頭應允,帶著他和小草一同前往振威武館。

武館位於城西,佔地頗廣,硃紅大門敞開,門口有弟子值守。尚未進門,便聽到裡面傳來陣陣呼喝聲與兵器碰撞聲,顯得十分熱鬧。今日似乎格外不同,武館門外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裡面更是人聲鼎沸。

龍昊三人擠進人群,進入武館前院。只見寬闊的演武場上,黑壓壓圍了一圈人,中間空出一片場地。場中兩人正在對峙。一方是一名年約四旬、身材魁梧、手掌粗大、面色赤紅的漢子,正是館主周泰。他此刻呼吸急促,額頭見汗,一雙肉掌微微顫抖,顯然已與人動過手,且落了下風。

他的對手,則是一名穿著青色勁裝、面容冷峻、揹負長劍、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青年。青年抱臂而立,眼神倨傲,嘴角帶著一絲不屑的冷笑。他腳下,躺著幾名武館弟子,正在痛苦呻吟,顯然是被這青年擊敗的。

“周館主,你的‘開山手’不過如此嘛。連我十招都接不下,這振威武館,看來也是徒有虛名。”青衣青年語帶譏諷。

周泰臉色漲紅,羞憤交加:“閣下武功高強,周某佩服!但辱我武館,欺我弟子,周某縱然不敵,也要討教到底!”說罷,他大喝一聲,鼓足餘勇,雙掌泛起土黃色光芒,使出家傳絕學“開山掌”中最剛猛的一式“劈山斷嶽”,攜著凌厲掌風,猛撲向青衣青年!

“不自量力!”青衣青年嗤笑一聲,身影一晃,竟然後發先至,避開掌風正面,右手並指如劍,閃電般點向周泰肋下“章門穴”!指風凌厲,竟發出破空銳響!

“噗!”周泰渾身劇震,掌力潰散,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嘴角溢位一絲鮮血,顯然已被指力所傷!

“館主!”

“師父!”

武館弟子驚呼上前,扶住周泰,對那青衣青年怒目而視,卻無人敢再上前。

青衣青年彈了彈衣角,傲然道:“我乃‘青城派’弟子冷雲!途經此地,聽聞振威武館名聲,特來領教。看來,錦官城的武林,不過如此!還有誰不服?儘可上來!”他目光掃視全場,充滿挑釁。

圍觀人群議論紛紛,有憤慨的,有驚歎的,更有不少江湖人認出了冷雲的身份,低聲道:“是青城派年輕一代的佼佼者冷雲!據說已得青城劍法真傳,難怪如此厲害!”

石娃兒看得兩眼放光,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看向龍昊:“先生!這傢伙好囂張!讓俺去會會他!”

龍昊按住石娃兒的肩膀,微微搖頭,目光卻落在那個叫冷雲的青城派弟子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青城派……似乎在那本《青雲錄》上,排名靠後的位置,有個青城派的弟子?這冷雲,看來是來替同門揚名,或者,純粹是來踢館立威的。這江湖,果然從不缺少紛爭與揚名立萬的野心家。錦官城的這半個月,看來不會太平靜了。

------------

第66章雲散青鋒現俠影

振威武館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館主“開山手”周泰嘴角溢血,在弟子攙扶下勉強站立,臉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屈辱與不甘。青城派弟子冷雲負手立於場中,青衣獵獵,面容冷峻,睥睨四顧,方才一指擊敗周泰的威勢震懾全場。

“還有誰不服?”冷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內力,清晰地傳遍整個演武場,充滿了不可一世的傲氣,“偌大個錦官城,難道就找不出一個能接我十招的人嗎?真是令人失望!”

圍觀的人群騷動起來,竊竊私語中帶著憤懣,卻無人敢輕易上前。周泰已是錦官城中有數的高手,連他都敗得如此乾脆,其他人上去豈不是自取其辱?一些原本躍躍欲試的本地武師,此刻也都面露猶豫之色。

“哼!錦官城‘金刀門’王撼山,領教高招!”終於,一個洪亮的聲音打破沉寂。只見一名身材魁梧、面色赤紅、手提一口厚背金環大刀的壯漢越眾而出,正是金刀門的門主。他性子火爆,眼見冷雲如此輕視錦官武林,再也按捺不住。

“是王門主!”

“王門主的‘五虎斷門刀’剛猛無比,或許能行!”

人群升起一絲希望。

冷雲瞥了王撼山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總算來個像點樣子的,希望你別比周館主還不經打。”

“狂徒看刀!”王撼山怒吼一聲,金刀揚起,帶起一片刺眼金光,如同猛虎下山,一招“猛虎跳澗”直劈冷雲頂門!刀風呼嘯,勢大力沉,顯是下了苦功。

冷雲身形微側,竟不硬接,左手如穿花蝴蝶般探出,五指曲張,閃電般扣向王撼山持刀手腕的“內關穴”,正是青城派擒拿手法“青蛇纏絲手”!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繚亂。

王撼山心中一驚,急忙變招,刀鋒迴轉,削向冷雲手臂。卻不料冷雲這一抓竟是虛招,腳下步法詭譎一變,已欺近王撼山中門,右掌悄無聲息印向其胸口“膻中穴”!掌力含而不發,卻透著一股陰柔暗勁。

“嘭!”王撼山避之不及,胸口如遭重錘,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七八步,臉色瞬間煞白,金刀險些脫手,一口逆血湧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嚥下,已是受了內傷。

“門主!”

“師父!”

金刀門弟子驚呼上前。王撼山擺手製止,看向冷雲的眼神充滿了駭然,抱拳澀聲道:“閣下武功高強,王某……佩服!”說完,黯然退下。

連敗兩位本地高手,冷雲氣焰更盛:“還有誰?一併上來罷,省得麻煩!”

接連又有兩名自恃武功不錯的江湖客上前挑戰,一人使劍,一人用判官筆,卻都在冷雲詭異莫測的身法和凌厲指掌下,不出五六招便敗下陣來,或兵器被奪,或穴道被制,狼狽不堪。

至此,再無人敢上前。冷雲環視全場,見眾人皆露怯意,不由放聲大笑:“哈哈哈!錦官武林,不過一群土雞瓦狗!真是浪得虛名!”

人群敢怒不敢言,氣氛壓抑到了極點。石娃兒氣得哇哇直叫,又要衝上去,再次被龍昊按住。龍昊微微搖頭,低聲道:“稍安勿躁,有人來了。”他靈覺敏銳,已感知到一股清冷凌厲的氣息正迅速接近。

就在冷雲笑聲未落之際——

“青城派的功夫,就是用來欺壓弱小、炫耀威風的麼?”

一個清越冰冷,如同珠落玉盤的女聲,突然自武館大門方向傳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場中的嘈雜與冷雲的笑聲,傳入每個人耳中。

眾人愕然望去,只見一道素白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立在門口。來人身姿窈窕,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勁裝,臉上罩著一層薄薄的白紗,遮住了鼻樑以下的容顏,只露出一雙清澈如水、卻銳利如劍的眸子。青絲如瀑,簡單束在腦後,揹負一柄連鞘長劍,劍鞘古樸,看似尋常,卻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她整個人站在那裡,彷彿與周圍喧囂的世界隔絕開來,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清冷與孤高。

“你是誰?”冷雲笑聲戛然而止,目光警惕地盯住白衣女子。他從這女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那是一種源自劍道修為的凌厲鋒芒。

白衣女子緩步走入場中,步伐輕盈,點塵不驚,目光平靜地看向冷雲:“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仗著幾分微末技藝,在此大放厥詞,辱及錦官武林同道,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冷雲冷哼一聲:“微末技藝?哼,口氣不小!既然你覺得我技藝微末,可敢下場賜教幾招?若不敢,就閉上你的嘴!”他雖覺對方不凡,但對自己武功極為自信,尤其見對方是女子,更添幾分輕視。

白衣女子淡淡道:“賜教不敢當。只是看不慣有些人坐井觀天,妄自尊大。你若能接我十劍不敗,我便承認你青城派武功,確有獨到之處。”

“十劍?”冷雲氣極反笑,“好大的口氣!我倒要看看,你十劍之內,如何敗我!”他被徹底激怒,決定要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蒙面女子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

白衣女子不再多言,緩緩拔出背後長劍。劍身出鞘,竟如一泓秋水,寒光瀲灩,劍氣森然,顯然並非凡品。她劍尖斜指地面,一股凜冽的劍意瞬間瀰漫開來,整個演武場的溫度彷彿都降低了幾分。

“好劍!”“這女子不簡單!”圍觀人群中響起低呼。

冷雲臉色也凝重起來,收起輕視之心,暗暗提聚功力,雙掌泛起淡淡青光,正是青城派絕學“青罡掌”運到極致的表現。

“請。”白衣女子聲音依舊平淡。

“看掌!”冷雲率先發動攻擊,身影一晃,如青煙般掠向白衣女子,左掌虛晃,右掌凝聚青罡,一招“青松迎客”,掌風看似柔和,實則暗藏綿密後勁,籠罩白衣女子上身數處大穴!他意圖試探對方虛實。

白衣女子不閃不避,直至掌風及體,手中長劍才驟然揚起,劃出一道玄妙弧線,劍尖顫動,灑出點點寒星,如同夜空中驟然綻放的冰蓮!正是她劍法中的起手式“寒梅初綻”!

“叮叮叮叮!”

一陣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響!劍尖精準無比地點在冷雲掌風最薄弱之處,將其綿密後勁瞬間瓦解!更有一股冰寒刺骨的劍氣順著劍尖透入,讓冷雲掌心一麻!

“好詭異的劍法!”冷雲心中一驚,急忙變招,身形疾轉,雙掌交錯拍出,化作漫天掌影,“千松疊翠”!掌影重重,虛實難辨,從四面八方攻向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步法輕靈,如同風中柳絮,在漫天掌影中穿梭自如,手中長劍或刺、或點、或削、或帶,劍光如匹練,守得滴水不漏,正是“柳絮隨風”式。偶爾劍光一閃,如毒蛇吐信,直指冷雲掌法破綻,逼得他連連後退,正是“靈蛇出洞”!

兩人以快打快,轉眼已過五招。場中但見青影白影交錯,掌風劍氣縱橫,看得眾人眼花繚亂,呼吸屏住!

“這女子的劍法……好生精妙!竟完全壓制了冷雲!”“她到底是何來歷?”

冷雲越打越是心驚,對方劍法之高,遠超他預料!不僅招式精奇,更可怕的是那份對戰局的洞察力,每每能料敵機先,攻其必救!他賴以成名的青城掌法,在對方劍下竟顯得破綻百出!

“不能再拖了!”冷雲一咬牙,決定使出絕招!他猛地吸一口氣,周身青光暴漲,雙掌合十,隨即猛然推出!一股磅礴掌力如同青色潮汐般洶湧而出,掌風中隱隱傳出松濤呼嘯之聲!正是青罡掌最強殺招——“松濤萬壑”!此招威力巨大,但極耗內力,他意圖憑此一招定勝負!

面對這排山倒海般的掌力,白衣女子眼中首次閃過一絲凝重。她清叱一聲,身形不退反進,人隨劍走,整個人彷彿與手中長劍合為一體,化作一道璀璨無比的白色驚鴻!劍尖處,寒氣高度凝聚,彷彿能凍結虛空!正是她劍法中的殺招——“驚鴻一瞥”!

“轟!”

劍罡與掌力悍然相撞!氣勁四溢,吹得周圍眾人衣袂獵獵作響,站立不穩!

僵持僅一瞬!只見白色劍虹以點破面,竟硬生生撕裂了青色掌潮!劍勢不絕,直刺冷雲中宮!

冷雲駭然失色,拼命側身閃避,同時雙掌迴護胸前!

“嗤啦!”

劍光掠過,冷雲胸前衣襟被劃開一道尺長口子,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血痕!若非他閃避及時,這一劍已將他開膛破肚!

白衣女子收劍而立,氣息平穩,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劍並非她所發。她看著臉色慘白、驚魂未定的冷雲,淡淡道:“第八劍。你輸了。”

冷雲呆立當場,看著胸前劍痕,又看看氣定神閒的白衣女子,臉上血色褪盡,傲氣蕩然無存。他深知,對方剛才已是手下留情,否則自己早已斃命劍下!他嘴唇哆嗦著,半晌,才艱難地抱拳,聲音乾澀:“在……在下……學藝不精,多謝姑娘……劍下留情!”

白衣女子微微頷首,還劍入鞘,目光掃過全場驚愕的眾人,最後在龍昊身上微微停留一瞬(龍昊感應到那目光中的一絲探究),便轉身,白衣飄飄,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去,很快消失在武館門外。

直到她身影消失,眾人才如夢初醒,爆發出震天的議論聲!

“我的天!十劍不到就打敗了冷雲!”

“這女俠是誰?劍法太可怕了!”

“錦官城什麼時候來了這麼一位高手?”

冷雲面如死灰,再無顏面停留,在眾人或嘲諷或同情目光中,帶著滿心挫敗與驚懼,狼狽離去。

石娃兒看得目瞪口呆,咂咂嘴道:“先生,那姐姐……好厲害!比石娃兒的棍子快多了!”

龍昊望著白衣女子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這女子的劍法,凌厲精妙,帶著一股獨特的寒意,絕非尋常門派所有。而且,她最後看自己的那一眼……是巧合,還是……他摩挲著指間的龍紋,心中若有所思。這錦官城,果然是藏龍臥虎。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無聊了。而那位神秘的蒙面女俠,又會是誰?她的出現,是偶然,還是預示著什麼呢?

------------

第67章道破天機盜留香

振威武館的風波,隨著那神秘白衣女子的驚鴻一現與冷雲的狼狽離去,漸漸平息,但留下的震撼與議論,卻在錦官城的大街小巷持續發酵。龍昊帶著仍沉浸在方才激戰興奮中的石娃兒和心思細膩、若有所思的小草,離開了武館喧囂的人群。

時近正午,腹中饑饉。龍昊便領著二人,信步來到城中頗有名氣的一家老字號酒樓——“醉仙樓”。此樓臨江而建,三層飛簷,賓客盈門,酒香菜香四溢。

上到二樓,尋了一處靠窗的雅座坐下,點了幾樣招牌菜餚:一壺錦江春,一盤紅燒江團,一碟夫妻肺片,一盆麻婆豆腐,外加幾樣時蔬和一大盆米飯。窗外江水滔滔,帆影點點,室內人聲鼎沸,倒也別有一番市井煙火氣。

石娃兒胃口極佳,風捲殘雲,吃得酣暢淋漓。小草則小口吃著,不時為龍昊斟酒,目光偶爾掃過窗外街景,帶著一絲少女的好奇。龍昊自斟自飲,看似悠閒,靈覺卻如水銀瀉地,悄然收集著周遭食客的閒聊碎語,從中篩選著有用的資訊。諸如“青城派弟子踢館慘敗”、“神秘白衣女俠劍法通神”等話題,自然是當下熱點。然而,還有一些零碎的訊息,引起了他更多的注意。

“……聽說了嗎?昨夜‘聚寶銀樓’李家又遭賊了!”

“可不是嘛!聽說丟了好幾匣子金錠、珠寶首飾呢!”

“這已經是本月第三家了吧?前兒個是城西‘瑞昌綢緞莊’王家,大前兒是‘福臨客棧’趙老闆家……”

“哎,這賊也忒猖狂了!專挑咱們錦官城有頭有臉的大戶下手!”

“奇就奇在,官府派人查了,連個腳印都沒找到!都說那賊人會飛簷走壁,是個高來高去的武林高手!”

“嘿,要我說,沒準兒是‘俠盜’呢!你們是不知道,這兩天,城外棚戶區那些窮哈哈們,可是有人撿到銀錢了!雖然不多,但也夠買幾天米糧了!”

“哦?有這等事?劫富濟貧?”

“噓……小聲點!莫要惹禍上身……”

龍昊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劫富濟貧的俠盜?這倒有點意思。看來這錦官城,水面之下,並不平靜。

酒足飯飽,三人下樓結賬。剛走出醉仙樓不遠,經過一處人流如織的十字路口,忽聞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傳來。只見一個卦攤支在街角,攤後坐著一位身穿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頭戴混元巾、面容清癯、三縷長鬚飄灑胸前的老道士。老道士看起來年約六旬,眼神卻清澈明亮,透著幾分超然物外的神采。他身旁,還立著一個約莫七八歲、虎頭虎腦、眼神靈動的小道童,正拿著一個撥浪鼓,好奇地東張西望。

那老道士見龍昊三人氣度不凡(龍昊沉穩內斂,石娃兒雄壯驚人,小草清秀伶俐),尤其是目光落在龍昊臉上時,他眼中精光一閃,撫須笑道:“無量天尊!這位居士,請留步。”

龍昊停下腳步,看向老道,淡然道:“道長有何指教?”

老道士起身,打了個稽首,微笑道:“貧道雲遊子,攜小徒途徑寶地,見居士面相奇特,隱有紫氣東來之象,乃大貴之兆,故冒昧打擾,欲為居士卜上一卦,不知居士可願一試?”

石娃兒眨巴著眼,好奇地看著老道和小道童。小草則警惕地稍稍靠近龍昊半步。

龍昊心中微哂,這類江湖術士,他見得多了,無非是察言觀色,說些模稜兩可的吉利話,混口飯吃。他本欲拒絕,但轉念一想,自己重生此界,命格早已脫離常軌,倒也想聽聽這老道能說出什麼子醜寅卯來。便淡淡道:“哦?不知道長如何演算法?卦金幾何?”

雲遊子笑道:“隨心即可。貧道看相卜卦,全憑緣法。若說得準,居士隨意賞幾個茶錢;若不準,分文不取。”他示意龍昊在攤前小凳坐下。

龍昊依言坐下。雲遊子仔細端詳龍昊面容,又讓他伸出左手,觀其掌紋。只見龍昊掌紋錯綜複雜,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皆與常人大異,尤其是掌心處,隱隱有一道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環形紋路,似龍盤繞。雲遊子觀看良久,眉頭微蹙,又緩緩舒展,眼中訝異之色越來越濃。

那小道童也湊過來看,歪著頭,奶聲奶氣地問:“師父,這位大叔的掌紋好奇怪呀,像一團亂麻,又好像……有條小蛇?”

“童兒休得胡言。”雲遊子輕斥一聲,神色卻愈發凝重。他沉吟片刻,又取出三枚磨得光滑的龜殼銅錢,放入一個古樸的竹筒中,遞給龍昊:“請居士靜心凝神,搖晃此筒,然後將其傾於桌上。”

龍昊依言照做,心中古井無波。銅錢落在攤開的黃布上,呈現兩正一反的卦象。

雲遊子看著卦象,手指掐算,口中唸唸有詞,半晌,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龍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居士之相,貧道行走江湖數十載,前所未見!非富非貴,乃潛龍之姿;命紋交錯,主一生波瀾壯闊,際遇非凡;然觀此卦象……潛龍在淵,騰必九天!眼下雖或有困頓,然不出三載,必遇風雲,化龍在天!屆時權傾天下,貴不可言!只是……殺伐之氣過重,情路多舛,身邊人恐有牽連,居士需慎之,慎之!”

這一番話,雲遊子說得極為鄭重,不似尋常江湖騙子的浮誇。尤其是“潛龍在淵,騰必九天”八字,隱隱暗合龍昊自身際遇與《九轉混沌神龍訣》的玄奧,讓他心中微微一動。不過,他依舊面色平靜,笑道:“道長謬讚了,龍某一介布衣,何來貴不可言之說?”

雲遊子搖頭,肅容道:“居士不必自謙。貧道所學雖淺薄,然觀氣辨色,自信尚有幾分眼力。居士命格之奇,乃天定,非人力可改。今日之言,他日自見分曉。”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近乎耳語道:“龍鳳和鳴,方是坦途。切記,切記!”說完,便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龍昊。

“龍鳳和鳴?”龍昊心中劇震,目光銳利地看向雲遊子!這道士,難道看出了什麼?是指蘇瑤光的玉鳳戒?還是另有所指?

雲遊子卻已恢復淡然神態,撫須微笑,不再解釋。

龍昊深深看了老道一眼,不再多問,從懷中取出一錠十兩的雪花銀,放在卦攤上,道:“多謝道長吉言,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這已遠超凡俗卦金。

雲遊子也不推辭,稽首道:“多謝居士。山水有相逢,他日或有再見之期。童兒,收攤,我們走。”說罷,牽起小道童,收起卦攤,飄然而去,身影很快融入人流,消失不見。

“先生,那老道說得是真的嗎?您以後會當大官?”石娃兒撓著頭,憨憨地問。

小草則若有所思地看著老道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龍昊,輕聲道:“先生,那道長……似乎不像普通的江湖騙子。”

龍昊望著熙攘人流,目光深邃。這雲遊子,絕不簡單。是真正的高人偶現紅塵,還是……另有所圖?那“龍鳳和鳴”的暗示,尤其值得玩味。他隱隱感覺,這道士的出現,或許並非偶然。

接下來的兩日,龍昊白天或在客棧靜修,或帶著石娃兒、小草在城中閒逛,看似無所事事,實則暗中留意著錦官城的動靜。關於那“俠盜”的傳聞,越發沸沸揚揚。

被竊的皆是城中為富不仁、或有劣跡的富商巨賈,如放印子錢逼死人命的李員外、囤積居奇哄抬米價的王掌櫃、與官府勾結強佔民田的趙老爺等。而與此同時,城西漏澤園、棚戶區等貧苦百姓聚居之地,確實接連有人“意外”撿到散碎銀兩或一小錠銀子,雖不多,卻足以讓貧寒之家度過幾日饑荒。此事做得隱秘,銀錢多是夜晚被丟入窮人家院中或放在門口,無人見過施捨者真容。

百姓們私下拍手稱快,稱之為“錦官義俠”。而富戶們則人心惶惶,加強護院,甚至聯名向官府施壓,要求儘快破案。知府衙門壓力巨大,派出手下衙役、捕快日夜巡邏,卻連賊影都沒摸到,只從一些目擊者含糊的描述中得知,那“義俠”身形纖細,動作敏捷如燕,善於夜間潛行,似乎……是個女子?

“女俠盜?”龍昊聽到這些零碎資訊,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劫富濟貧,倒是頗有古風。只是,如此行事,雖快意恩仇,卻也風險極大,遲早會引來真正的高手或官府的強力圍剿。

這日傍晚,龍昊正在房中翻閱那本《群芳譜》,目光掠過一頁時,忽然停住。那一頁介紹的是一位名為“夜”的神秘女子,簡介寥寥,只說她“神出鬼沒,劫掠不義之財,散與貧苦,人稱‘夜曇花’,無人知其真容”,旁邊配圖是一道融於夜色的模糊窈窕背影。難道是她?

正當他思索間,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鑼響和喧譁聲!

“走水啦!走水啦!太守府後衙走水啦!”

“快救火啊!”

龍昊推開窗戶望去,只見城中心方向,隱約有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太守府?那可是錦官城最高行政長官的府邸!怎麼會突然失火?

緊接著,更令人震驚的訊息傳來——並非簡單失火!有人趁亂潛入太守府庫房,盜走了一批尚未登記造冊的、剛從民間徵繳上來的、準備押運進京的貢品——十匹價值連城的蜀錦!而縱火,顯然是為了製造混亂,方便行事!

盜賊膽大包天,竟敢盜竊貢品,還是在天子腳下的錦官城太守府!這已不是簡單的俠盜,簡直是捅破了天!

整個錦官城,瞬間炸開了鍋!官兵衙役傾巢而出,四處設卡盤查,氣氛驟然緊張到了極點!

龍昊站在窗邊,望著遠處依舊未熄的火光和城中亂象,眼中閃過一絲凝重。盜竊貢品……這性質完全不同了。那位“錦官義俠”也好,“夜曇花”也罷,這次恐怕惹上了天大的麻煩。這錦官城的水,是越來越渾了。而自己一行人,還要在此逗留近十日,難免不會被捲入其中。是靜觀其變,還是……他摸了摸指間的龍紋,心中已有計較。

------------

第68章名捕夜驚貴人衾

錦官城太守府貢品被盜、後衙縱火一案,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引爆了全城,更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震動了朝野!盜竊貢品,形同挑釁皇權,乃是十惡不赦的重罪!朝廷震怒,嚴令限期破案。

壓力如山,層層傳遞。錦官城知府焦頭爛額,幾乎懸樑自盡之際,一道身影,帶著凜冽的肅殺之氣與不容置疑的權威,悄然抵達了錦官城。

來人年約三旬,面容冷峻,稜角分明,一雙眸子銳利如鷹,彷彿能洞穿人心鬼蜮。他身著一襲玄色勁裝,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披風,腰間懸掛著一塊非金非玉、刻有複雜紋路的令牌,正是大乾朝廷刑部直屬、令江湖宵小聞風喪膽的四大名捕之一——“鐵面”冷無情!

冷無情以查案如神、心思縝密、手段冷酷著稱,尤其擅長追蹤、緝拿高來高去的江湖大盜。他此番奉密旨南下,原本另有要務,恰逢錦官城大案,便被緊急調派前來主持偵破。

冷無情抵達後,並未大張旗鼓,而是立刻調閱了所有案卷,勘察了太守府失竊現場,並秘密提審了相關人證。他很快得出結論:盜賊武功極高,輕功尤為了得,熟悉錦官城佈局,且對目標(貢品蜀錦)位置瞭如指掌,很可能是內外勾結,或早有預謀。而之前城中接連發生的富戶失竊、貧民得銀之事,手法與此次有相似之處,極有可能是同一人或同一夥人所為,可併案偵查。

他注意到一個關鍵細節:在太守府庫房外牆一處極其隱蔽的簷角,發現了一小片被勾破的、質地特殊的黑色鮫綃碎片,這種布料並非尋常百姓所有。而在之前幾起富戶失竊案的現場周圍,也有目擊者提到,曾瞥見一道如夜鳥般的黑色纖細身影。

“女賊……黑衣……輕功卓絕……”冷無情眼中寒光閃爍,立刻下令,動用手中許可權,調集了錦官城駐軍中最為精銳的神臂營三十名箭術高手,並佈下天羅地網,靜待魚兒再次上鉤,或露出破綻。

他判斷,此賊膽大包天,接連得手,必然心高氣傲,且似乎有“劫富濟貧”的癖好,很可能短期內再次作案,目標或許會轉向其他名聲不佳的富戶,或者……嘗試銷贓。

果然,僅僅兩日後,入夜時分。冷無情佈下的暗哨傳來急報:一道黑影,悄然潛入了城東鉅富、素有“錦城糧霸”之稱的劉半城府邸!劉半城為富不仁,囤糧抬價,民怨極大,正是那“義俠”可能的目標!

冷無情親自帶隊,率三十名神臂營箭手,悄無聲息地包圍了劉府,並潛入內院,設下埋伏。他並未打草驚蛇,而是靜觀其變。

子時三刻,那道黑影果然得手,揹著一個不小的包裹,自劉府藏書閣頂樓掠出,身法輕盈如燕,正欲借力飛向隔壁院落——

“放箭!”冷無情冷酷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

“咻咻咻——!”

三十支經過特殊處理、箭鏃泛著幽藍光澤、專破內家真氣的破氣箭,如同疾風暴雨,從四面八方攢射向空中那道無處借力的黑影!箭矢覆蓋了其所有可能的閃避角度!

空中黑影顯然沒料到埋伏如此周密狠辣,驚怒交加,倉促間揮動手中一柄短劍格擋,身法展到極致,如同鬼魅般在空中做出數個不可思議的扭曲轉折!

“叮叮噹噹!”大部分箭矢被格開或避開,但仍有三支角度刁鑽的利箭,穿透了其防禦!一支擦過左肩,帶走一片皮肉;一支射穿右小腿,將其釘在半空一瞬;最致命的一支,直取其背心,被她於千鈞一髮之際側身,箭矢穿透了其左肋下方,帶出一蓬血雨!

“呃啊!”黑影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是個女子聲音!她身受重創,但求生意志頑強,竟藉著箭矢衝擊之力,強行提起一口真氣,身形如同斷線風箏般斜斜飄出,落入劉府外一片密集的民居巷弄之中,瞬間被黑暗吞沒。

“追!她中箭重傷,跑不遠!封鎖所有路口,挨家挨戶搜!重點搜查醫館、藥鋪、以及……易於藏身之所!”冷無情臉色陰沉,沒想到這女賊如此悍勇,在絕境中還能逃脫。他親自帶領精銳,沿著血跡和微弱的痕跡追蹤而去。

女賊受傷極重,失血不少,留下的痕跡雖經刻意掩飾,但在冷無情這等追蹤大家眼中,依舊清晰可辨。血跡斷斷續續,指向了錦官城最為魚龍混雜、夜幕下最為靡麗喧囂的區域——花柳巷。

此處青樓楚館林立,夜夜笙歌,達官貴人、江湖豪客、三教九流匯聚,是最容易藏匿蹤跡的地方。女賊逃入此處,顯然是想借助複雜的環境和往來的人流脫身。

冷無情追至巷口,看著那星星點點的曖昧燈火和隱隱傳來的絲竹嬉笑之聲,眉頭緊鎖。他毫不猶豫,下令手下持刑部令牌,強行封鎖花柳巷幾個主要出口,然後帶人闖入最近幾家規模較大的青樓,亮出身份,進行搜查。一時間,雞飛狗跳,驚叫連連。

然而,搜了四五家,皆無所獲。女賊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血跡到了巷子中段一處豪華三層繡樓的後牆下,便消失了。這繡樓,名為“藏香閣”,乃是錦官城最有名的青樓之一,其當家花魁“蘇小小”色藝雙絕,豔名遠播,是許多達官顯貴、文人墨客的夢中情人。

冷無情站在藏香閣氣派的大門前,看著裡面隱隱傳來的奢華景象與靡靡之音,眼神冰冷。他隱隱有種直覺,那女賊,很可能就藏在這藏香閣內!而且,很可能就藏在最顯眼、也最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花魁蘇小小的香閨!

“圍起來!任何人不得出入!”冷無情下令,然後帶著四名得力手下,無視門口龜公和老鴇的阻攔與賠笑,徑直闖入藏香閣。

“這位官爺,何事如此興師動眾?驚擾了裡面的貴客,小的可擔待不起啊……”老鴇是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強笑著上前。

“刑部辦案,緝拿朝廷欽犯!所有人原地不動,接受盤查!違者以同黨論處!”冷無情亮出令牌,聲音不大,卻帶著冰冷的威嚴,震得滿堂皆靜。尋歡作樂的客人和姑娘們嚇得噤若寒蟬。

“搜!重點查樓上房間,尤其是花魁蘇小小的房間!”冷無情目光如電,掃向三樓那扇最為精緻、此刻房門緊閉的閨房。

“官爺!萬萬不可!”老鴇臉色大變,急忙攔住,“蘇姑娘房內……房內今晚有貴客!實在不方便打擾啊!”

“貴客?什麼貴客比朝廷欽犯更重要?讓開!”冷無情一把推開老鴇,帶人快步上樓,來到蘇小小房門前。他能隱約聽到房內有細微的動靜,似乎不止一人。

“裡面的人,刑部緝盜,開門接受檢查!”冷無情沉聲喝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一個略顯低沉、帶著不悅與威嚴的男聲緩緩響起:“何人在外喧譁?擾人清靜。”

冷無情眉頭一皺,這聲音……似乎有些耳熟?但他辦案心切,加之女賊可能就在房中,也顧不了許多,再次喝道:“刑部名捕冷無情,追捕重傷逃犯至此,請裡面的人開門配合!否則,休怪冷某不客氣了!”

“冷無情?好大的威風。”房內男聲冷哼一聲,“便是你們刑部尚書親至,也不敢如此闖本官的房門。你且看看,這是何物?”

話音未落,房門並未開啟,但門縫下方,卻輕輕滑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通體瑩白如雪、溫潤生光的玉牌。玉牌之上,浮雕著一隻栩栩如生、展翅欲飛的仙鶴,鶴眸以紅寶石點綴,在燈光下流轉著懾人的光彩。玉牌邊緣,鐫刻著細如髮絲的雲紋與兩個古篆小字。

一名眼尖的手下撿起玉牌,遞給冷無情。冷無情接過一看,臉色瞬間大變!

鶴紋白玉牌!這是唯有朝廷正三品以上大員、且是天子近臣或欽差身份,方有資格佩戴的身份信物!尤其是這玉質、這雕工、這隱隱蘊含的皇家氣韻……絕非仿冒!

而那兩個古篆小字,赫然是——“文淵”!

文淵閣大學士?不,文淵閣大學士蘇文正的嫡孫蘇慕白,乃是青年才俊,聲音不對。難道……是那位以剛正不阿、鐵面無私著稱,代天巡狩、手握生殺予奪大權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兼巡按御史——陳文淵?!

冷無情只覺得一股寒意自腳底直衝天靈蓋!這位陳御史,官階雖未必比他高太多,但其“巡按御史”的身份,有“小事立斷,大事奏裁”之權,可風聞奏事,監察百官,別說他一個名捕,就算是刑部尚書、地方督撫,見了他也要禮讓三分!自己今夜若真闖了進去,衝撞了這位煞星,後果不堪設想!

冷汗,瞬間浸溼了冷無情的後背。他方才追捕要犯的凌厲氣勢,此刻蕩然無存。他雙手捧著那方玉牌,如同捧著燒紅的烙鐵,躬身對著房門,聲音乾澀地告罪:“不……不知陳大人駕臨,下官魯莽,衝撞大人虎威,罪該萬死!請……請大人恕罪!”

房內沉默片刻,陳文淵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聽不出喜怒:“罷了,不知者不罪。冷捕頭忠於職守,本官知曉。只是,本官此處並無你要找的逃犯。你去別處搜查吧。”

“是!是!多謝大人體諒!下官告退!”冷無情如蒙大赦,連忙將玉牌恭敬地從門縫塞回,帶著手下,頭也不回地匆匆下樓,迅速撤離了藏香閣,並撤去了對花柳巷的封鎖。

藏香閣內,很快恢復了鶯歌燕舞,彷彿剛才的緊張從未發生。只是三樓那扇緊閉的房門後,此刻又是怎樣的光景?

蘇小小精緻的繡房內,薰香嫋嫋,陳設奢華。錦榻之上,半躺半坐著一位身著月白中衣、面色略顯蒼白、但眼神銳利清明、不怒自威的中年文士,正是巡按御史陳文淵。他懷中,依偎著臉色驚惶未定、衣衫不整的絕色花魁蘇小小。

而在房間內側的屏風之後,一道渾身染血、氣息微弱、緊捂著肋下傷口的黑色纖細身影,正背靠牆壁,勉力支撐。她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即便在劇痛與虛弱中,依舊清澈倔強的眼眸,警惕地透過屏風縫隙,望向外面。

陳文淵輕輕推開蘇小小,起身走到屏風前,隔著屏風,看著那道黑影,聲音平靜無波:“姑娘,追殺你的人,已經走了。”

黑衣女子身體一顫,沒有出聲,只是握緊了手中的短劍。

“你傷得很重,需要立刻救治。”陳文淵繼續道,“本官不知你是何人,為何被名捕追殺。但你能在重傷之下逃入此地,也算與我有緣。本官可以救你,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能穿透屏風:“你需告訴本官,你從太守府盜走的那十匹蜀錦,現在何處?還有,你為何要行這‘劫富濟貧’之事?”

屏風後,黑衣女子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眼中充滿了震驚、警惕與掙扎。這位看似文弱的朝廷大員,不僅出手救了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就是盜竊貢品的“錦官義俠”?他究竟意欲何為?

------------

第69章暗香浮動弈局新

屏風之後,空氣彷彿凝固。黑衣女子——我們姑且稱她為“夜曇”——緊捂著肋下不斷滲血的傷口,劇烈的疼痛與失血讓她視線模糊,但陳文淵那句平靜卻石破天驚的問話,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她清醒了幾分。

他知道了!他不僅知道太守府失竊的蜀錦,更一語道破了她“劫富濟貧”的行徑!這位看似文弱的朝廷御史,眼力與心思竟如此毒辣!他為何救她?是為了那批貢品蜀錦?還是另有所圖?

巨大的危機感壓下,夜曇強提一口真氣,壓制住翻騰的氣血,手中短劍橫在胸前,聲音因痛苦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大人既已知曉,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從我口中套話,卻是休想!”她已存死志,絕不肯連累他人,更不願受辱。

屏風外的陳文淵,似乎並未因她的抗拒而動怒,反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似是欣賞,又似是感慨。“殺你?若本官要殺你,方才冷無情在外叫門時,只需不出聲,或者將你交出去,你此刻早已是階下之囚,甚至是一具屍體。何必多此一舉?”

夜曇一怔,緊握短劍的手微微一頓。的確,方才若非這陳御史亮明身份驚退冷無情,她此刻已然被擒。可他為何要救一個素不相識、還是盜竊貢品的欽犯?

“那你……意欲何為?”夜曇警惕不減,聲音依舊冰冷。

陳文淵負手而立,隔著屏風,目光彷彿能穿透那層薄薄的絹帛,落在夜曇身上。“本官巡按至此,非為緝盜,乃為察吏。”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錦官城富庶,然民有怨聲。劉半城囤積居奇,太守府庫銀與賬目似有不清,上下官吏,多有勾連。本官手中,已掌握些許證據,然尚缺一記雷霆,撬開這鐵板一塊。”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竟帶著一絲奇異的讚賞:“而你,夜盜府庫,散銀於貧,雖行事魯莽,觸犯律法,卻歪打正著,攪動了這一潭死水。更妙的是,你盜走的,是那批‘貢品’蜀錦。”

夜曇心中巨震,她沒想到這位朝廷大員,關注的竟是官場貪腐,而自己的行為,在他眼中竟成了……攪動局面的棋子?

“那批蜀錦,並非尋常貢品。”陳文淵緩緩道,語氣意味深長,“其中五匹,乃是用江南特供的‘冰蠶絲’混織而成,有特殊暗記,專為……後宮某位新晉得勢的貴妃準備。此事極為隱秘,連太守亦未必盡知。如今蜀錦失竊,尤其是那五匹冰蠶錦不知所蹤,宮中一旦知曉,必是滔天大禍。錦官城上下,為撇清幹係,掩蓋可能的‘保管不力’甚至‘調包’之罪,定會瘋狂尋找,內部矛盾必將激化。這,便是本官需要的契機。”

夜曇聽得心驚肉跳,她只道是尋常貴重蜀錦,沒想到內中還有如此深的宮廷糾葛!自己竟無意間捲入了一場巨大的政治漩渦!

“所以,你明白了嗎?”陳文淵的聲音將她從震驚中拉回,“本官救你,並非憐憫,亦非覬覦那幾匹錦緞。而是你,此刻對本官有用。一個活著的、知道蜀錦下落的‘錦官義俠’,遠比一具屍體或一個被刑部抓去的欽犯,更有價值。”

話已挑明,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夜曇沉默了。她不怕死,但若她的死(或被擒)能換來扳倒錦官城這些貪官汙吏的機會,似乎……死得其所?而且,她重傷在身,若無援手,絕難逃出冷無情的天羅地網。眼前這位陳御史,或許是唯一的生路,雖然這條路,同樣佈滿荊棘。

“你要我怎麼做?”良久,夜曇沙啞開口,短劍微微垂下。她選擇了妥協,為了心中那未竟的“義”,也為了……一線生機。

“很簡單。”陳文淵語氣平淡,“第一,告知本官那十匹蜀錦,尤其是那五匹冰蠶錦的藏匿之處。第二,在此安心養傷,在本官需要時,站出來作證,指認某些人。作為回報,本官保你性命無憂,並承諾,待此事了結,會對你‘劫富濟貧’之舉,酌情考量,或可從輕發落,甚至……給你一個新的身份,遠離這是非之地。”

條件聽起來很誘人,但風險同樣巨大。將藏匿點告知,等於將命門交到對方手中。作證,更是與整個錦官官場為敵。

夜曇權衡利弊,她本就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之人,若能以殘軀扳倒一群蛀蟲,造福百姓,或許比單純散些銀錢更有意義。她深吸一口氣,牽動傷口,痛得眉頭緊蹙,咬牙道:“好!我答應你!蜀錦藏在城西廢棄的‘慈雲庵’大雄寶殿佛像背後的暗格內。但你要發誓,不得用這些財物害及無辜貧民!”

“本官一言九鼎。”陳文淵語氣鄭重,“那些銀錢,本官自有處置,必不令其用於邪道。現在,你需立即療傷。”他轉身對一直緊張旁觀的蘇小小道:“小小,去取我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和清心解毒散來,再打盆熱水,拿些乾淨布條。”

蘇小小如蒙大赦,連忙應聲而去,片刻便端來所需之物。她雖害怕,但更不敢違逆陳文淵。

陳文淵並未親自上前,而是對屏風後道:“姑娘,讓小小為你清理包紮傷口。她懂些粗淺醫術,可信。本官在外間等候。”說罷,他竟真的轉身走出內室,並輕輕帶上了門,給予夜曇足夠的空間和尊嚴。

這份細心與尊重,讓夜曇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蘇小小戰戰兢兢地端著藥盤走到屏風後,看到夜曇渾身是血、傷勢可怖的模樣,嚇得花容失色,但還是強忍著恐懼,小聲道:“姑……姑娘,我……我幫你……”

夜曇看了她一眼,見其眼神清澈,不似奸惡之徒,便點了點頭,低聲道:“有勞。”她放下短劍,艱難地解開夜行衣。肋下那支破氣箭造成的傷口觸目驚心,周圍皮肉翻卷,呈烏黑之色,箭上顯然淬有阻止傷口癒合的詭異毒素。小腿和肩頭的傷亦不輕。

蘇小小咬緊牙關,用熱水小心翼翼清洗傷口,膿血混著黑水流出,腥臭撲鼻。她將清心解毒散仔細灑在傷口上,藥粉觸及傷處,傳來一陣清涼刺痛感,竟有效遏制了毒素蔓延和火辣辣的疼痛。接著,她又敷上特效金瘡藥,用乾淨白布仔細包紮好。

整個過程,夜曇咬緊牙關,冷汗直流,卻硬是沒哼一聲。蘇小小見狀,眼中不由露出一絲敬佩。

包紮完畢,蘇小小又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夜曇。夜曇接過,一飲而盡,感覺虛脫的身體恢復了一絲力氣。

“姑娘……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間,有事叫我。”蘇小小收拾好東西,輕聲退了出去。

外間,陳文淵正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彷彿剛才一切未曾發生。見蘇小小出來,他微微頷首:“她情況如何?”

“血止住了,但傷得很重,尤其是肋下那一箭,有毒……”蘇小小低聲道。

“嗯。讓她靜養。今夜之事,守口如瓶。”陳文淵淡淡道。

“是,大人。”蘇小小躬身應道。

內室,夜曇靠在牆壁上,感受著傷口傳來的清涼與劇痛交織的複雜感覺,心潮起伏。今日遭遇,可謂一波三折,險死還生。從被冷無情伏擊重創,到逃入這煙花之地,再到被這位心思深沉的陳御史所救,並捲入一場更大的風波……這一切,彷彿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她不知道信任陳文淵是對是錯,但眼下,似乎別無選擇。她閉上眼,努力調息,試圖恢復一絲功力。無論如何,活下去,才能看到接下來的棋局如何演變。而她這枚意外的棋子,又將在這盤大棋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窗外,錦官城的夜,依舊深沉。藏香閣內的暗流,與城中的搜捕,形成了詭異的對照。而一場關乎官場沉浮、利益糾葛的暗戰,已因今夜這場意外的“邂逅”,悄然拉開了序幕。夜曇的命運,也與這位鐵面御史,緊緊捆綁在了一起。

------------

第70章曇隱龍戒禍東引

藏香閣內,暗流湧動。夜曇在蘇小小的精心照料與陳文淵提供的珍貴藥物作用下,傷勢以驚人的速度穩定下來,雖未痊癒,但已能勉強行動,體內毒素也被壓制。陳文淵似乎真的信守承諾,除了每日讓蘇小小送藥換藥,詢問傷勢恢復情況外,並未過多打擾,也未急於追問蜀錦細節或要求她作證,彷彿在耐心等待時機。

然而,這短暫的平靜,在第三日夜裡被打破了。

是夜,蘇小小被同樓一個名叫“翠縷”的相好姐妹悄悄拉到角落。翠縷年紀稍長,平日與蘇小小關係不錯,此時卻臉色發白,眼神慌張,壓低聲音急急道:“小小!你房裡那位……是不是惹上大麻煩了?”

蘇小小心頭一跳,強作鎮定:“翠縷姐,你說什麼呢?我房裡哪有什麼人……”

“你別瞞我!”翠縷打斷她,聲音更急,“我剛剛去前頭給李員外送酒,聽他和幾個衙門裡的爺們閒聊,說……說刑部那位冷捕頭根本沒走!一直在暗中查!還聽說,陳御史好像也暗中在查什麼大案,兩邊似乎……對上了!現在全城暗地裡都在搜捕那晚受傷的女賊!有暗線放出風聲,說那女賊很可能就藏在幾家最大的青樓裡,尤其是……尤其是咱們藏香閣!因為那晚冷捕頭最後搜的就是這兒!只是礙於陳大人才退了……”

翠縷喘了口氣,抓住蘇小小的手:“小小,姐姐是過來人,看得出你最近心神不寧,房裡定有古怪。若真藏了人,趕緊想辦法!我聽說,冷捕頭已經懷疑陳大人那晚是故意阻撓,正在設法繞開陳大人,要再搜一次藏香閣!可能就在明後天!到時候若被搜出來,你、我,還有藏香閣上下,都脫不了幹係!陳大人官再大,恐怕也護不住一個鐵證如山的欽犯啊!”

蘇小小聽得魂飛魄散!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冷無情果然賊心不死,而且似乎察覺到了陳文淵的幹預!若他真不顧一切再來搜查,甚至拿到更高層的許可,陳文淵也未必擋得住!到那時,夜曇必被擒,自己也難逃窩藏之罪!

她勉強穩住心神,謝過翠縷,匆匆返回自己房間,將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告訴了正在調息的夜曇。

夜曇聽完,面紗下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她沒想到冷無情如此執著,更沒想到陳文淵與冷無情之間似乎還有暗中的較量。自己成了雙方角力的焦點,也是最大的風險所在。藏香閣,已非安全之地!

“我必須立刻離開!”夜曇當機立斷,掙扎著起身,牽動傷口,疼得她悶哼一聲。

“可是……你傷還沒好,外面到處都是眼線,怎麼走?”蘇小小急道。

夜曇目光掃過房間,落在後窗。窗外是藏香閣的後巷,相對僻靜。“從後面走。你對附近熟悉,可有隱秘路徑?”

蘇小小咬著嘴唇,快速思索,點了點頭:“後巷有條排水溝,通往隔壁街的染坊後院,平時無人。從染坊側門出去,穿過兩條小巷,就是比較雜亂的騾馬市,那裡人多眼雜,或許有機會混出去。只是……你的傷……”

“顧不了那麼多了!”夜曇撕下床單一角,忍痛將肋下傷口又緊緊纏了兩道,深吸一口氣,“小小,多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此番若能脫身,此恩必報!若我……不幸被抓,你咬死不知情,將所有事推給我,或許能有一線生機。”她語氣決絕。

“夜曇姑娘……”蘇小小眼圈一紅,知道此別或許就是永訣。她不再多言,迅速幫夜曇換上一身自己準備的、相對不起眼的深藍色粗布衣裙,又用頭巾包住她的頭髮,遮住大半面容。“我送你到後窗,下去後左轉,牆角第三個石板是鬆動的,下面就是溝口。千萬小心!”

兩人悄悄來到後窗,蘇小小推開窗戶,夜曇深深看了她一眼,縱身躍下,身影沒入黑暗之中。蘇小小連忙關好窗,心臟狂跳,祈禱夜曇能順利逃脫。

夜曇按照蘇小小指示,忍著劇痛,艱難地挪開石板,鑽進散發著異味的排水溝。溝內狹窄潮溼,她幾乎是匍匐前行,傷口不斷被摩擦,鮮血再次滲出,將她新換的衣裙染紅。但她咬緊牙關,憑藉頑強的意志,終於爬到了另一頭的出口——染坊後院一個堆放染缸的角落。

她悄悄探出頭,觀察四周。染坊夜深人靜,只有幾個大缸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她辨認方向,躡手躡腳地來到側門,門未上鎖。她輕輕拉開一條縫,閃身而出,來到了騾馬市外圍的街道。

然而,她剛走出不到百步,身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喝:“那邊!好像有人!”“追!”

是巡夜的官兵?還是冷無情佈置的暗哨?夜曇心中一驚,知道行跡可能已露!她顧不上傷勢,提氣向前狂奔!但重傷之軀,速度大減,身後追兵越來越近!更要命的是,前方街口,也出現了火光和人影,似乎是被這邊的動靜引來的另一隊人馬!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夜曇陷入絕境!她目光急速掃視,忽然瞥見斜前方不遠處,有一家燈火通明、規模頗大的客棧,招牌上寫著“雲來居”三個字。這是蘇瑤光一行人下榻之處!她曾聽蘇小小提過,城中來了幾位氣度不凡的客人,其中一位龍先生似乎是高手……

病急亂投醫!夜曇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一咬牙,用盡最後力氣,身形一折,如同狸貓般躥到雲來居側牆下,看準二樓一扇透著微弱燈光的窗戶,也不知裡面是誰,足尖在牆磚上一點,身形拔起,單手抓住窗沿,另一隻手猛地推開窗戶,滾了進去!

“誰?!”房內,一聲低沉的冷喝響起。同時,一股凌厲的勁風襲來!

夜曇只覺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面前,手掌帶著可怕的威壓拍向她的天靈蓋!她重傷之下,根本無力閃避,只能閉目待死。

然而,那手掌在距離她頭頂三寸之處,硬生生停住了。出手之人,正是龍昊!他今夜未曾深睡,正在房中靜坐,忽然察覺有人自窗外闖入,以為是敵襲,本能出手。但掌風及體的剎那,他看清了來人——一個渾身染血、氣息奄奄、面容被頭巾遮蓋大半的女子。

“是你?”龍昊收掌,眉頭微皺。他沒想到那攪動錦官城風雲的“女俠盜”,竟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自己面前。

夜曇死裡逃生,癱軟在地,大口喘息,肋下傷口崩裂,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地面。她勉強抬頭,透過散亂的頭巾縫隙,看到面前站著一位面容滄桑、眼神深邃的青衫老者,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穿一切。她不知此人是誰,但方才那電光石火間的出手與收手,顯示其武功深不可測,且似乎……並無立刻擒拿她的意思。

“求……求前輩……救我……”夜曇聲音嘶啞,帶著絕望中的最後一絲希冀,“外面……有追兵……我……我是夜曇……”她報出名號,既是坦誠,也是賭一把。賭這位神秘高手,或許對“俠盜”之名有所耳聞,或心存一絲憐憫。

龍昊目光閃爍,靈覺早已散開,感知到客棧四周正有大量氣息迅速合圍,腳步聲、呼喝聲清晰可聞。追兵已至!

“麻煩。”龍昊低語一聲。救,還是不救?此女牽連甚大,收留她等於公然與官府、刑部作對。但方才驚鴻一瞥,從此女眼中看到的倔強與瀕死的哀求,讓他想起了小草,想起了石娃兒,都是在這汙濁世道中掙扎求存之人。而且,此女能數次從冷無情手中逃脫,攪動錦官城,也算有些本事。

電光石火間,龍昊已有決斷。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一把抓住夜曇手腕,低喝:“放鬆,莫要抵抗!”

夜曇只覺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湧入體內,瞬間壓制了她殘存的內力反抗,下一刻,天旋地轉,眼前景象驟然變幻!星光、混沌、蒼青色的地面、遠處巍峨的祭壇……她竟然出現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無法理解的神秘空間!而身上的劇痛和流血,似乎也在這空間奇異的氣息下,緩解了一絲。

“待在此地,不要亂動,可保你無恙。”龍昊的聲音彷彿自天外傳來,隨即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現實世界,雲來居二樓,龍昊的房間。夜曇消失,只留下地上一小灘血跡。龍昊迅速清理掉血跡,推開房門,正好與聽到動靜趕來的石娃兒、小草,以及隔壁的凌絕塵、蘇瑤光等人碰面。

“龍先生,方才……”凌絕塵目光銳利。

“無事,一隻野貓闖入,已趕走。”龍昊面不改色。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劇烈的砸門聲和喧譁!

“開門!刑部緝盜!搜查欽犯!”

“所有人都出來!接受盤查!”

冷無情的人,終究還是追查到了雲來居!並且,似乎得到了更強力的支援,不再顧忌可能存在的“貴人”,直接以緝盜之名,強行搜查!

龍昊與凌絕塵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眾人迅速下樓。只見客棧大門已被撞開,數十名手持刀槍、火把的官兵湧了進來,為首的正是面色冷峻的冷無情。而他身旁,還站著一個身穿錦官城守軍都尉服飾、滿臉橫肉、眼神淫邪的軍官,正是負責本城防務的趙都尉。

“冷捕頭,趙都尉,何事如此興師動眾,夜闖客棧?”凌絕塵上前一步,沉聲問道,周身隱有劍氣繚繞。

冷無情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在看到蘇瑤光時,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豔,但很快恢復冰冷:“凌前輩,本官追捕朝廷欽犯‘夜曇花’,有線索指其逃入此客棧。請諸位配合,交出所有房間,接受搜查!”

趙都尉卻似乎對公務不太上心,一雙色眼早已黏在了蘇瑤光身上,從她絕美的容顏、清冷的氣質,掃到窈窕的身段,口水差點流出來。他搓著手,嘿嘿笑道:“冷捕頭公事公辦,本都尉自然配合。不過嘛……這位小娘子,倒是面生得很啊?深更半夜,與這麼多男子混居一室,恐怕……有些不妥吧?不如隨本都尉回府,好好‘盤問盤問’?”說著,竟伸手要去拉蘇瑤光的手腕。

“放肆!”林風暴怒,拔劍擋在蘇瑤光身前。

“找死!”蕭寒眼神一寒,劍已出鞘半寸。

蘇瑤光面罩寒霜,美眸中殺機一閃,她何等身份,豈容這等醃臢之人輕薄?玉手微抬,一道冰寒指風已無聲無息點向趙都尉手腕要穴!

趙都尉沒料到這嬌滴滴的美人兒說動手就動手,且指風凌厲,嚇了一跳,連忙縮手,卻仍被指風掃中,手腕一陣痠麻。他頓時惱羞成怒:“反了!反了!竟敢襲擊朝廷命官!給我拿下!尤其是這個小娘皮,要活的!”

他身後幾名親兵得令,嗷嗷叫著撲向蘇瑤光。

“保護師妹!”林風、蕭寒、趙烈、韓剛早已按捺不住,見對方動手,立刻揮劍迎上!凌絕塵並未阻止,只是冷眼旁觀,氣機鎖定冷無情。

一時間,客棧大堂內刀光劍影,戰成一團!蘇瑤光這邊雖人少,但皆是高手,林風、蕭寒劍法精妙,趙烈、韓剛勇猛,蘇瑤光指風凌厲,瞬間便將那幾名撲上來的親兵斬殺兩人,重傷三人!鮮血飛濺,慘叫連連!

趙都尉嚇得面如土色,躲到官兵後面,尖聲叫道:“反賊!他們是反賊!格殺勿論!放箭!放箭!”

一些官兵張弓搭箭,卻被冷無情喝止:“住手!不可濫殺!”他看出蘇瑤光等人絕非尋常,尤其是凌絕塵,給他極大壓力。但場面已失控。

龍昊站在樓梯陰影處,冷眼看著這場衝突。他知道,經此一事,雲來居是絕對住不下去了。而且,殺了官兵,事情徹底鬧大。

果然,趙都尉見手下不敵,連滾爬爬地衝出客棧,一邊跑一邊喊:“反賊厲害!快去調兵!調大軍來!”

“此地不宜久留!”凌絕塵當機立斷,對龍昊道:“龍先生,速帶瑤光師侄等人離開!去城東李府!李家主與我門派有舊,可暫避一時!我斷後!”

龍昊點頭,不再猶豫,對蘇瑤光道:“走!”

蘇瑤光也知道事態嚴重,不再多言,與柳聽雪、雪見(傷勢未愈,被霜凝攙扶)等人,在龍昊、石娃兒、小草的護衛下,迅速從客棧後門撤離。凌絕塵與蕭寒、林風等人且戰且退,阻擋追兵。

眾人趁著夜色,穿街過巷,憑藉凌絕塵事先準備好的路線,擺脫了零星追兵,終於抵達城東一處高門大宅——李府。凌絕塵亮出信物,李家主見是寒星劍派掌門令,不敢怠慢,連忙將眾人秘密接入府中,安置在一處僻靜院落,並嚴令下人不得洩露。

經此一夜變故,蘇瑤光等人從明處轉入了暗處,藏身於錦官城世家之中。而龍昊的龍戒空間內,則多了一個身份敏感、重傷未愈的女俠盜夜曇。錦官城的局勢,因夜曇的出逃、雲來居的衝突,變得更加錯綜複雜,暗流洶湧。真正的風暴,似乎正在悄然醞釀。

------------

第71章秘療夜曇李藏鋒

錦官城,城東,李府。

這座府邸佔地廣闊,庭院深深,雖不及城中頂級權貴府邸那般金碧輝煌,卻也處處透著世家大族的底蘊與內斂。高牆深院,古木參天,迴廊曲折,僕從進退有度,顯是規矩森嚴。此處,正是寒星劍派設在錦官城、乃至東南一帶的重要世俗據點之一,而府邸主人李慕白,便是寒星劍派的外門長老,專司門派在世俗間的商業經營與資源調配。

李慕白年約五旬,面容清癯,雙目炯炯有神,留著三縷長鬚,穿著一身質地考究的靛藍色綢緞長袍,氣質儒雅中透著精明幹練。他年輕時亦曾拜入寒星劍派內門學藝,天資雖非絕頂,未能將寒星劍法練至精深,但在經營理財、人情世故方面卻頗有天賦。門派高層權衡之下,便委以外門長老之職,命其主持世俗產業,為宗門賺取銀錢,採購資源。

武道修行,財、侶、法、地,財字當頭。寒星劍派雖為劍道大宗,門下弟子亦需衣食住行,修煉更離不開各種丹藥輔助、兵器保養、秘籍購置、任務懸賞等等,無不需要海量銀錢支援。李慕白憑藉過人手腕與寒星劍派的名頭,在錦官城及周邊經營著數家鏢局、銀樓、藥材行、酒樓,更暗中把控著幾條利潤豐厚的商路,每年為宗門輸送的利潤多達數十萬兩白銀,乃是寒星劍派在東南的“錢袋子”,地位舉足輕重。凌絕塵早年遊歷時,曾與李慕白有過數面之緣,知其為人可靠,且對宗門忠心耿耿,故在緊急時刻,首先想到了來此避難。

將蘇瑤光、龍昊等一行人秘密接入府中,安置在一處名為“聽竹軒”的獨立僻靜院落,並嚴令心腹下人守口如瓶、小心伺候後,李慕白才在書房中與凌絕塵密談。

“凌師叔,多年不見,風采依舊。”李慕白恭敬行禮,雖為外門長老,且年齡相仿,但對內門前輩、尤其是有“寒星九劫劍”之稱的凌絕塵,他保持著十分的尊敬。

“慕白不必多禮。此番倉促前來,多有叨擾,實乃事出有因。”凌絕塵擺擺手,將近日遭遇,尤其是與萬毒谷衝突、夜曇花之事引發的官府追捕簡要說了一遍,略去了龍昊與夜曇花的具體細節,只言有要事在身,需暫避風頭。

李慕白聽完,神色凝重:“萬毒谷歐陽鋒親至?還牽扯到貢品失竊、欽犯夜曇花?此事確實非同小可。師叔放心,既入我李府,便是寒星劍派的客人。府中雖不敢說固若金湯,但等閒官兵絕不敢輕易來查。師叔與諸位貴客安心住下便是,一應用度,自有慕白安排。只是……”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城中風聲極緊,冷無情與趙都尉吃了虧,絕不會善罷甘休,恐會暗中查訪。師叔與諸位還需深居簡出,勿要輕易露面。”

“有勞了。”凌絕塵點頭,“我等不會久留,待風頭稍緩,便會離開。”

正事談罷,李慕白臉上露出笑意,道:“師叔遠道而來,正好犬子李長風與小女李明月近日在劍法上遇到些許瓶頸,苦無名師指點。不知師叔可否撥冗,稍加點撥一二?兩個孩子對師叔的‘寒星九劫劍’仰慕已久。”他深知凌絕塵在劍道上的造詣,若能得他指點一二,對子女而言乃是莫大機緣。

凌絕塵略一沉吟,想到承了對方人情,且李慕白為宗門出力甚多,便點頭應允:“可。讓他們明日午後來聽竹軒外的小校場。”

李慕白大喜:“多謝師叔!”

次日午後,聽竹軒外的小校場上。李長風與李明月早已恭敬等候。李長風年約十八,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明亮,已有煉氣後期的修為。李明月年方二八,容貌清麗,氣質溫婉中帶著一絲英氣,修為稍遜,也到了煉氣中期。兄妹二人皆穿著合身的藍色勁裝,手持寒星劍派制式長劍,見到凌絕塵與蘇瑤光、蕭寒等人出來,連忙上前見禮。

凌絕塵讓二人演練了一遍寒星劍派的基礎劍法“寒星十三式”。兄妹二人基礎紮實,招式嚴謹,可見平日下了苦功。演練完畢,凌絕塵微微頷首,指出了幾處發力與呼吸配合的細微不足,並親自下場,以指代劍,演示了“寒星十三式”中“流星趕月”與“寒星點點”兩式的精要變化。他劍法境界高深,化繁為簡,寥寥數語,便讓李長風兄妹茅塞頓開,眼中異彩連連。

蘇瑤光、蕭寒、林風等人也在旁觀摩。蘇瑤光看得尤為專注,她所修《九天玄女劍法》與寒星劍法路數不同,但劍理相通,凌絕塵的演示對她亦有不小啟發。林風則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瞟向蘇瑤光,又看看正在虛心請教的李明月,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

……

與此同時,龍戒空間內。

夜曇花依舊穿著那身染血的深藍布衣,靠坐在龍昊放置於此的一張簡陋木床上。龍昊離開現實世界,進入空間,手中提著一個包袱,裡面是從城中不同醫館、分批購買來的上好金瘡藥、解毒散、內服益氣補血的丸藥,以及乾淨布條、烈酒、清水等物。他行事謹慎,並未在一家買齊,且改變了裝束,避開了可能存在的眼線。

“感覺如何?”龍昊走到床邊,問道。

夜曇花面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昨日清明瞭許多,龍戒空間內精純的混沌之氣與緩慢的時間流速,對她傷勢恢復大有裨益。她看著龍昊,目光復雜,低聲道:“多謝前輩再次救命之恩。感覺……好多了,傷口似乎不再惡化。”她已從最初的震驚與戒備中恢復過來,明白是眼前這位神秘前輩以不可思議的手段將她帶到了這處“仙境”,並提供了庇護。

“嗯,傷口需要重新處理,有些化膿。”龍昊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他示意夜曇花解開衣衫。

夜曇花身體一僵,臉上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她雖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但讓一個陌生男子處理肋下如此私密的傷口,終究有些難為情。但她也知傷勢要緊,且龍昊眼神清澈,並無淫邪之意,咬了咬牙,背過身去,緩緩解開了上衣,露出纏滿染血布條的纖細腰背和肋下那處可怖的箭創。

龍昊面不改色,以烈酒淨手,然後小心地解開舊布條。傷口暴露出來,周圍皮肉紅腫,中心仍有黑血滲出,散發著淡淡的腥臭。他動作輕柔卻利落,用烈酒浸溼的乾淨布巾,仔細清理傷口周圍的血汙與膿液,每一下都牽動夜曇花的神經,讓她疼得冷汗直冒,卻硬是咬著唇一聲不吭。

清理完畢,他將買來的特效解毒散仔細灑在傷口上,藥粉觸及創面,帶來一陣清涼刺痛。接著敷上生肌止血的金瘡藥,用新布條重新包紮妥當。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手法之熟練老道,遠超尋常醫師,顯然深諳此道。

“你失血過多,內息紊亂,需服藥調理。”龍昊又取出一顆自己以《太古龍醫經》法門煉製的、摻有微弱混沌龍氣的“益氣補血丹”,連同從外面買來的內服湯藥,一併遞給夜曇花。

夜曇花接過丹藥,只覺藥香撲鼻,隱有異力流轉,絕非凡品。她不再猶豫,依言服下。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溫和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所過之處,虛弱感大為減輕,連精神都振奮了幾分。她心中更是驚異,這位龍前輩,不僅武功深不可測,竟還精通如此高明的醫術煉丹之道?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你在此安心靜養,此處安全,外界一時半會尋不到。待你傷勢穩定,再作打算。”龍昊交代一句,便欲離開。

“前輩!”夜曇花忽然喚住他,美眸中帶著感激與一絲堅定,“晚輩夜曇,此番蒙前輩活命大恩,無以為報。他日若有用得著晚輩之處,刀山火海,絕不推辭!只是……晚輩有一事不明,前輩為何要冒如此大風險救我?您……不怕惹上麻煩嗎?”

龍昊轉身,看著她清澈倔強的眼睛,淡淡道:“救人需要理由嗎?況且,你之所為,雖行險,卻非為私利。這世道,如你這般之人,不多。你好生養傷便是。”說完,身影便自空間內消失。

夜曇花怔怔地看著他消失的地方,心中波瀾起伏。救命之恩,萍水相逢,不為回報,只因“世道如此,這般人不多”?這位龍前輩的境界胸懷,讓她感佩不已。她握緊了拳頭,暗暗發誓,此恩必報!同時,對龍昊的身份,也越發好奇。

龍昊回到現實世界李府聽竹軒自己的房間,彷彿只是小憩了片刻。他推開窗,望著李府庭院中森森古木,心中思量。夜曇花的傷勢,在龍戒空間內,輔以丹藥,痊癒只是時間問題。但此女牽扯甚大,留在身邊終究是隱患。需得儘快解決錦官城的麻煩,或者……給她安排一個穩妥的去處。

而李府這邊,暫時安全,但絕非久留之地。凌絕塵與李家的關係,蘇瑤光的蹤跡,遲早會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必須早做打算。

窗外,傳來李長風兄妹練劍的呼喝聲,以及凌絕塵偶爾的指點聲。一切看似平靜,但龍昊知道,錦官城下的暗流,從未停歇。冷無情、趙都尉、陳文淵、萬毒谷……各方勢力交織,而自己與蘇瑤光一行人,已深陷其中。下一步,該如何走?他需要更多的資訊,也需要……更強的實力。

------------

第72章血裔來投暗潮生

蒼梧郡,臥龍崗,楊家義從營地。

數月過去,昔日略顯破敗的楊府,如今氣象一新。外圍建起了簡易卻堅固的木柵營牆,內有校場、營房、倉庫,炊煙裊裊,呼喝聲、兵器撞擊聲不絕於耳。營中旌旗招展,上書一個斗大的“楊”字,在風中獵獵作響,自有一股凜然軍威。校尉楊昊,以黑雲寨大捷為起點,又接連剿滅了境內兩股頗具規模的悍匪,繳獲甚豐,不僅將麾下五百官兵(四百城防軍、一百自募鄉勇)錘鍊得頗為精悍,其私屬的“楊家義從”也擴充至兩百人,裝備精良,士氣高昂。“楊小將軍”、“楊家槍傳人”的名號,在蒼梧郡乃至周邊數郡,已是聲名鵲起,不少落魄武士、流民壯丁慕名來投。

這一日,營門外來了三位風塵僕僕、卻難掩興奮之色的年輕人。三人皆作武者打扮,揹負兵刃,年歲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間,眉宇間與楊昊有幾分相似。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容精悍,目光炯炯,名叫楊志,乃楊昊遠房堂兄,其祖與楊昊祖父是堂兄弟,家道中落後流落江湖,以走鏢為生,練得一手好槍法(楊家槍旁支),聽聞楊昊崛起,特來相投。第二人矮壯結實,虎背熊腰,名叫楊勇,亦是遠支,家傳一套“開山斧法”,力大沉穩。第三人名喚楊林,年紀最輕,約莫二十,身形靈活,使一對短戟,眼神靈動,據說讀過幾年書,有些小聰明。

守門義從通報後,楊昊親自出迎。見到三位血脈相連的堂兄弟,心中亦是歡喜。他鄉遇故知,更何況是同宗兄弟!當下引入中軍大帳,設宴接風。席間,楊志三人見楊昊營寨嚴整,軍威初具,麾下將士精神抖擻,更是佩服不已,連連敬酒,訴說仰慕之情與家中近況,多有唏噓。

酒過三巡,楊志放下酒杯,抱拳正色道:“昊弟,不,楊校尉!我等兄弟三人,聞聽你重振我楊家聲威,剿匪安民,心中激盪,夜不能寐!祖宗有靈,見你如此,定感欣慰!我兄弟三人雖武功低微,卻也願效犬馬之勞,追隨校尉左右,重鑄我楊家將昔日輝煌!懇請校尉收留,哪怕為一小卒,亦在所不辭!”楊勇、楊林也連忙起身,拱手行禮,目光熱切。

楊昊連忙扶起三人,笑道:“三位兄長言重了!你我同出一脈,血脈相連,正當同心協力,光耀門楣!兄長們願來相助,昊求之不得!豈有讓兄長屈居小卒之理?”

他沉吟片刻,道:“我軍中正缺得力軍官。三位兄長既來,便先委屈一下,暫領百夫長之職,各統兵百人。楊志兄長槍法精湛,可統領一隊槍兵;楊勇兄長力大沉穩,可統領刀盾兵;楊林兄弟機敏,可統領斥候哨探。不知三位兄長意下如何?”

百夫長!手下有百名士兵!這已是不低的起點!楊志三人聞言大喜,連忙再次拜謝:“多謝校尉信任!我等必當竭盡全力,練好兵馬,為校尉分憂!”

楊昊擺擺手:“自家人不必客氣。不過,軍中自有規矩。三位兄長既領兵,還需稍展身手,讓將士們心服,也讓昊看看兄長們這些年的進境。明日校場,三位兄長可願與昊麾下幾位隊正切磋一番?”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楊志三人信心滿滿,慨然應諾。

次日,校場點兵。楊昊麾下將士列陣整齊,鴉雀無聲。楊昊端坐點將臺,玄清漪依舊一身素雅衣裙,坐在他身側稍後位置,靜靜觀察。柳如眉、蘇小婉、趙鐵蘭三女則侍立在後。

楊志、楊勇、楊林三人輪番下場,與楊昊麾下幾名以武力著稱的隊正切磋。楊志一杆鐵槍使得潑水不進,招法老辣,頗得楊家槍幾分真髓,三十回合內擊敗一名使刀的隊正。楊勇力大斧沉,招式大開大合,雖不夠靈巧,但威猛無儔,硬碰硬震飛了對手的兵器。楊林身法靈活,雙戟短小精悍,專攻下盤關節,遊鬥中尋隙刺傷對手手腕,取勝方式略顯取巧,但也算實用。

三人表現,皆在水平之上,足以勝任百夫長之職。楊昊當場宣佈任命,並賞下盔甲兵器。軍中將士見新來的三位百夫長確有本領,又是校尉同宗,倒也無人不服。

是夜,楊昊帳中。玄清漪為楊昊斟上一杯清茶,輕聲道:“恭喜公子,又得三位得力臂助。血脈相連,同心同德,確是美事。”

楊昊笑道:“是啊,看到志哥他們,便想起幼時一起玩耍的情景。如今能並肩作戰,重振家聲,實乃幸事。有他們相助,我麾下實力又能增幾分。”

玄清漪微微頷首,美眸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她放下茶壺,緩聲道:“公子重情,清漪明白。血脈之親,確比外人可靠。只是……”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人心難測,時移世易。如今公子基業初成,三位堂兄來投,自是好事。然則,他日若公子基業更大,權柄更重,這‘百夫長’之位,可還能滿足?屆時,他們是甘居公子之下,輔佐公子成就大業,還是……會有別樣心思?尤其是那位楊林,觀其眼神閃爍,言語機巧,非甘居人下之輩。公子還需……有所制衡,不可盡付腹心。”

楊昊聞言,笑容微斂,眉頭皺起:“清漪,你是否多慮了?志哥他們是我堂兄,同為楊家子孫,豈會行那兄弟鬩牆之事?我等目標一致,皆為重振楊家,理應精誠團結。”

玄清漪輕輕搖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公子,清漪非是挑撥離間。只是自古天家無親,帝王之家尚且如此,何況將門?權勢二字,最是移人性情。公子如今以誠相待,自無不可。但需知,恩宜自淡而濃,威宜自嚴而寬。既要施恩,結以親情;亦需立威,明定上下尊卑,掌握關鍵。兵權、財權、人事,需有章程,不可因親廢法。譬如三位堂兄所部,其下隊正、伍長,公子可擇機安插可靠心腹,既能助其統兵,亦能……有所監察。此非不信任,實為保全彼此情誼,防範於未然之道。小心使得萬年船。”

她的話,如同冰水澆頭,讓楊昊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他想起父親曾嘆息族中某些遠親的涼薄,想起史書中無數同室操戈的慘劇。玄清漪的擔憂,不無道理。自己可以以誠待人,但絕不能毫無防範。

“我明白了。”楊昊鄭重地點點頭,“清漪所言,確有遠見。我會注意分寸,既用其才,亦有所制。具體如何安排,還需清漪為我籌劃。”

玄清漪見楊昊聽進去了,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公子能明此理,清漪便放心了。具體章程,清漪會仔細思量,再與公子商議。眼下,公子正值用人之際,對三位堂兄,當以重用、厚待為主,只需心中有所提防即可。”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大乾國西北與西域接壤的邊陲地帶,以及部分中原郡縣。

“西毒”歐陽鋒與其子歐陽克,自斷魂谷因神秘高手幹預、被迫退走後,心中憋著一股邪火。他們忌憚那不知名的絕世高手,暫時未再直接去找蘇瑤光、龍昊等人的麻煩,但這口惡氣,卻必須發洩出來!

既然暫時動不了九天玄女宮、寒星劍派那些硬骨頭,那就挑軟柿子捏!歐陽鋒帶著萬毒谷精銳,以及傷勢漸愈、淫心不死的歐陽克,如同蝗蟲過境,在西北邊陲及部分中原勢力薄弱的地區,掀起了腥風血雨!

他們專挑那些有一定底蘊、但缺乏頂尖高手(金丹期)坐鎮的地方武道世家、豪強、鏢局下手。歐陽鋒或親自出手,或以毒陣困殺,以絕對實力碾壓。擊潰其抵抗後,便霸佔其田產、商鋪、積累的金銀財寶,更將其族中稍有姿色的年輕女子,無論是否婚配,盡數擄掠,充作歐陽克的侍妾玩物!稍有反抗或不滿,便以酷毒手段折磨致死,殺雞儆猴。

短短數月間,已有七八家小有名氣的武道世家慘遭毒手,家破人亡,女子被掠,財富被奪。歐陽克身邊的“後宮”以驚人的速度膨脹,又新增了數十名容貌姣好、身世清白的年輕女子,其中不乏一些世家小姐。這些女子被擄後,先是被迫服下萬毒谷的“軟筋散”和“迷情蠱”,喪失反抗之力,並被慢慢侵蝕心智,最終在恐懼、藥物與歐陽克的邪術手段下,不得不屈從,成為他淫樂的工具。歐陽克終日沉浸於溫柔鄉中,縱情聲色,傷勢倒是好了七八成,但精氣神卻越發虛浮,眼神中的淫邪與暴戾也日益深重。

西域毒尊的兇名,在西北乃至中原部分地區,達到了令人聞風喪膽的地步。許多勢力稍弱的家族門派,紛紛緊閉門戶,祈求厄運不要降臨。而一些有血性的江湖人士,則對萬毒谷的暴行咬牙切齒,卻又懾於歐陽鋒的恐怖毒功,敢怒不敢言。

歐陽鋒父子,以這種欺軟怕硬、掠奪財富美色的方式,不僅宣洩了怒火,更快速積累了大量資源,壯大了萬毒谷的聲勢。他們如同兩條貪婪的毒蛇,在陰影中不斷遊弋,尋找著下一個吞噬的目標。而他們的惡行,也如同汙濁的毒瘴,在這片大地上不斷蔓延,遲早會引來正義的反噬,或是……更強大存在的注視。

南北兩方,楊昊在擴張中埋下隱憂,歐陽鋒在肆虐中積累罪惡。命運的洪流,裹挾著野心、慾望、親情與陰謀,滾滾向前,無人能獨善其身。真正的風暴,或許正在這表面的“平靜”與“肆虐”之下,悄然孕育。

------------

第73章鐵血無情鎮饑民

錦官城,刑部臨時衙署。

冷無情端坐在太師椅上,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硬木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寂靜的廳堂內迴盪,更添幾分壓抑。他面前的書案上,攤開著厚厚一疊卷宗,皆是關於“夜曇花”一案以及近日城中幾起不明騷亂的線報,然而,有用的線索寥寥無幾。

夜曇花,如同人間蒸發。那晚藏香閣受挫後,他雖未放棄,加派了大量暗哨,嚴密監控所有藥鋪、醫館、車馬行乃至乞丐窩點,卻再未捕捉到任何蛛絲馬跡。陳文淵那邊,更是水潑不進,對那晚之事諱莫如深,反而幾次三番以巡按御史的身份,過問錦官城府庫賬目、吏治民情,讓他頗感掣肘。這種有力使不出、目標近在眼前卻又遙不可及的感覺,讓向來以算無遺策、出手必中自詡的冷無情,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與煩躁。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他低聲咒罵,不知是在罵手下無能,還是在罵那狡猾如狐的女賊,亦或是……那位深不可測的陳御史。

就在這時,一名心腹捕快腳步匆匆而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加急文書:“大人!城外百里坡、黑水鄉一帶急報!有饑民聚眾暴動,圍攻鄉紳宅院,已有多處田莊被搶,鄉紳李富貴及其家丁十餘人被亂民打死!暴民正在搶奪糧食銀錢,聲勢不小!”

“什麼?”冷無情猛地抬頭,眼中厲色一閃!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夜曇花還沒抓到,城外又鬧起了民變?他一把抓過文書,快速瀏覽。原來,錦官城周邊去歲秋旱,今春又少雨,夏糧收成大減,許多佃戶、貧農交不起地主沉重的地租,早已怨聲載道。近日,有地主強行收租,甚至搶奪佃戶僅存的口糧種子,終於激起了大規模反抗。亂民以“抗租求生”為號,聚集了數百人,開始打砸搶燒,局勢已然失控。

若在平日,這等民變,自有地方官府派兵彈壓,還勞不動他這位刑部名捕的大駕。但此刻,冷無情正是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洩,這夥不知死活的亂民,正好撞到了他的刀口上!

“聚眾造反,襲殺鄉紳,搶劫錢糧,形同逆匪!”冷無情啪地一聲合上文書,臉上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好!很好!正愁找不到人祭刀,肅清這錦官城的歪風邪氣!傳我命令,點齊神臂營一百精銳,隨我出城平亂!”

他要用這些亂民的鮮血,來洗刷追捕夜曇花失敗的恥辱,更要藉此立威,震懾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包括……那個可能還在城中的女賊!他要讓所有人知道,在這錦官城,違逆法紀、挑戰權威的下場是什麼!

半個時辰後,冷無情一身玄色勁裝,外罩灰色披風,面色冰寒,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身後跟著一百名盔明甲亮、刀出鞘弓上弦的神臂營精銳士兵。馬蹄聲碎,殺氣騰騰,直撲城外百里坡。

百里坡,李家莊園外。

昔日還算齊整的莊園,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朱漆大門被砸開,院內桌椅翻倒,瓷器碎片滿地,糧倉被撬開,金黃的稻穀、麥粒灑落一地,混雜著暗紅色的血跡。幾十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農夫、佃戶,臉上帶著瘋狂與恐懼交織的神情,正如同蝗蟲過境般,爭先恐後地從糧倉裡、從被翻箱倒櫃的屋子裡,搶奪著一切可以果腹的食物和值錢的物件。幾個帶頭模樣的漢子,手裡拿著染血的鋤頭、柴刀,呼喝著維持秩序,臉上既有得手的興奮,也有隱隱的不安。莊園主人李富貴及其家眷、心腹家丁的屍體,就橫七豎八地躺在院子中央,無人理會。

“快!快搬!官兵快來了!”

“怕個球!沒飯吃也是死,跟他們拼了!”

“對!搶了糧食,躲進山裡去!”

亂哄哄的喧囂聲中,夾雜著孩童的哭喊和女人的哀泣。

就在這時,地面傳來沉悶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催命的鼓點!莊園外的高坡上,出現了一排排森冷的鐵甲和弓弩寒光!

“官兵!官兵來了!”

“快跑啊!”

不知誰喊了一聲,亂民頓時炸開了鍋,如同受驚的麻雀,四散奔逃!剛才那點反抗的勇氣,在正規軍的鐵甲利刃面前,瞬間煙消雲散!

“結陣!放箭!格殺勿論!”冷無情端坐馬上,面無表情,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直接下達了絕殺令!

“咻咻咻——!”

一百支經過嚴格訓練的神臂營強弓硬弩,同時激發!箭矢如同飛蝗般傾瀉而下,覆蓋了整個莊園出口和亂民最密集的區域!這些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射出的箭又準又狠,專取要害!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接連不斷!慘叫聲、哀嚎聲瞬間壓過了一切!手無寸鐵、或只有簡陋農具的饑民,在裝備精良、久經戰陣的正規軍面前,如同草芥般被收割!第一輪箭雨過後,莊園門口和院子裡已倒下了二三十人,鮮血染紅了黃土。

“衝出去!跟他們拼了!”亂民中幾個帶頭的漢子目眥欲裂,紅著眼睛,揮舞著鋤頭柴刀,想要帶領剩下的人突圍。

“冥頑不靈!”冷無情冷哼一聲,一揮手,“刀盾手上前,長槍手壓陣,一個不留!”

精銳士兵立刻變陣,刀盾手結成緊密的盾牆,一步步推進,長槍從盾牌縫隙中刺出,如同移動的鋼鐵刺蝟。亂民們的反抗如同以卵擊石,鋤頭砸在包鐵盾牌上只能留下一個白印,而士兵的長槍卻能輕易刺穿他們單薄的衣衫和軀體。

屠殺!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冷無情騎在馬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眼神沒有絲毫波動。這些亂民的生死,在他眼中,與螻蟻無異。他需要的,是秩序,是威嚴,是用鮮血澆灌出來的恐懼!唯有如此,才能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知道,誰才是這片土地的主宰!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戰鬥,或者說屠殺,就結束了。莊園內外,伏屍遍地,粗略估計,有五六十名參與暴動、或未來得及逃走的饑民被當場格殺。剩餘的四五十人,大多帶傷,被士兵們用繩索捆綁起來,跪了一地,瑟瑟發抖,面如死灰。

那幾個帶頭的漢子,雖然勇悍,但也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士兵們打翻在地,用鐵鏈鎖住,渾身是血,兀自怒目而視,破口大罵:“狗官!你們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冷無情策馬緩緩來到這幾個帶頭者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如同看著幾隻待宰的羔羊。“聚眾造反,襲殺鄉紳,罪無可赦。押回大牢,明日午時三刻,在城中心廣場,當眾斬首,以儆效尤!”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殘酷。

“是!”士兵們轟然應諾,如狼似虎地將重傷的帶頭者拖起。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回錦官城。次日午時未到,城中心廣場已是人山人海。知府衙門下了告示,要求城內百姓觀刑。高高的木臺(臨時法場)已經搭起,四周站滿了持刀握槍、神色肅殺的官兵。廣場周圍,擠滿了被驅趕而來的百姓,人人臉上帶著恐懼、麻木,或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憤。

午時三刻,烈日當空。冷無情親自監斬。五名(最終審定為罪魁禍首)遍體鱗傷、戴著沉重木枷的帶頭饑民,被劊子手押上高臺。他們大多是與李富貴有血海深仇的苦主,或是被逼到絕路的佃戶頭領。

“斬!”冷無情面無表情,擲下令牌。

“咔嚓!咔嚓!”

五顆人頭落地,鮮血噴濺,染紅了刑臺。廣場上一片死寂,只有一些婦人壓抑的啜泣聲和孩童被捂住嘴的嗚咽。

冷無情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運起內力,聲音傳遍整個廣場:“爾等百姓聽著!這便是聚眾作亂、對抗王法的下場!朝廷法度森嚴,絕不容許任何人挑戰!安分守己,尚有生路;若敢效仿,這五人便是榜樣!”

殺雞駭猴!他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了官府的權威,也宣洩了自己連日來的鬱氣。他相信,經此一役,至少在明面上,錦官城周邊,短時間內無人再敢作亂。而那個藏匿的夜曇花,若還敢露面,必將面臨比這殘酷十倍的雷霆手段!

刑場周圍的人群,在官兵的驅趕下,沉默地散去。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無聲的恐懼。然而,在那恐懼之下,是否埋藏了更深的仇恨的種子?冷無情不在乎。他只需要秩序和恐懼。至於那些賤民的死活與想法,與他何干?

他轉身走下刑臺,背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長,冰冷而孤獨。錦官城的天空,依舊籠罩著一層無形的陰霾。夜曇花未獲,民變雖平,但真正的暗流,似乎並未平息,反而在血腥的鎮壓下,潛藏得愈深。

------------

第74章血濺紅樓十年殤

城中心廣場那場血腥的“殺雞駭猴”,用五顆血淋淋的人頭和滿地的殷紅,暫時“震懾”了錦官城明面上的騷動。然而,冷無情的手段並未就此停止。按大乾律例,“謀逆”、“聚眾作亂”者,其家眷亦需連坐。於是,一場更為隱秘、卻也更加殘酷的清算,在血腥味尚未散盡的空氣中,悄然展開。

百里坡、黑水鄉一帶參與暴動、尤其是那幾個被當眾斬首的“匪首”的家眷,被如狼似虎的官差衙役從破敗的茅屋、陰暗的地窖中一一揪出。男子,無論老幼,盡數鎖拿,登記造冊,準備押往邊陲或礦山為奴。女子,則依據年齡、姿色,被分成三六九等,年輕貌美者,被單獨挑出,如同貨物般估價、貼標。

“大人,這些女子……如何處置?”負責此事的刑房書吏小心翼翼地請示冷無情。

冷無情正用一塊潔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儘管他並未親手沾血,但彷彿那日的血腥氣依舊縈繞不散。他瞥了一眼院子裡瑟縮哭泣、面無人色的數十名女子,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姿色尚可的,發賣。城內幾家官辦的樂坊、教司坊,還有那些私人牙行,知會一聲,讓他們來領人。所得銀錢,充入府庫,彌補此次平亂的損耗與鄉紳的‘損失’。至於年老色衰、或姿色平庸的……”他頓了頓,聲音更冷,“與男子一併處置,發配為奴。”

命令一下,如同閻王帖。這些昨日還是家中女兒、妻子、母親的女子,今日便成了案板上待價而沽的魚肉。她們被粗魯地清洗、換上統一的粗布衣服,像牲口一樣被拉到場中,任由聞訊趕來的牙婆、妓院老鴇、樂坊管事們挑揀、品評、議價。

淚水早已流乾,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絕望與深埋眼底、如同毒火般灼燒的仇恨。她們認得高坐在上、冷眼旁觀的冷無情,認得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就是這些人,殺死了她們的父兄、丈夫、兒子,毀了她們的家,如今又要將她們推入更深的地獄!

“這個不錯,身段窈窕,眉眼也周正,就是眼神太兇……”

“兇點怕什麼?進了咱們‘怡紅院’,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好好‘調理’幾日,保準服服帖帖!”

“那個皮膚白,就是瘦了點……”

“瘦了養養就好,底子不錯。”

討價還價聲中,一樁樁“買賣”達成。十餘名姿色最為出眾的年輕女子,被幾家城中規模最大、背景最硬的妓院瓜分。其中,尤以“怡紅院”和“藏香閣”買得最多。怡紅院的老鴇“金媽媽”是個手腕通天的角色,與官府關係匪淺,這次更是下了血本,一口氣買下五名女子,其中就包括“匪首”之一、那個使開山斧的壯漢趙鐵柱年僅十七歲的妹妹趙小娥,以及另一個帶頭佃戶王老栓的女兒王秀娘。趙小娥生得杏眼桃腮,身段已顯婀娜,只是眼神空洞,如同失了魂的木偶。王秀娘則眉清目秀,帶著一股鄉野少女的淳樸與倔強,此刻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藏香閣的蘇小小聽聞此事,心中不忍,本想向陳文淵求情,但陳文淵只是淡淡道:“此乃朝廷法度,本官亦不便插手。你且顧好自己。”蘇小小隻得作罷,眼睜睜看著三名同樣年輕的女子被帶入藏香閣,開始了她們悲慘的命運。

怡紅院,錦官城最負“盛名”的銷金窟之一。今夜,華燈初上,絲竹盈耳,鶯歌燕舞,一派奢靡景象。為了“慶賀”冷無情“成功”平亂,也為了“慰勞”此次出力甚多的官員、捕快,城中幾位與冷無情交好、或想巴結這位刑部名捕的官員,在怡紅院設下盛宴,幷包下了最好的雅間和最當紅的姑娘。

冷無情本不喜這等場合,但連日追捕夜曇花受挫,心中鬱結,加之今日“殺一儆百”後,自覺權威重樹,心情稍緩,便也未推辭。在幾名官員和心腹捕快的簇擁下,他面無表情地踏入怡紅院。老鴇金媽媽親自迎接,滿臉堆笑,將他引至三樓最豪華的“天香閣”。

席間,美酒佳餚,歌舞曼妙。官員們阿諛奉承,捕快們放浪形骸。冷無情雖依舊保持著矜持,但在酒精與靡靡之音的薰陶下,那層冰冷的鐵面也似乎鬆動了幾分。金媽媽察言觀色,見火候已到,便拍手笑道:“冷大人今日勞苦功高,尋常庸脂俗粉豈能入眼?老身近日新得了幾位‘清倌人’,皆是百裡挑一的好顏色,尚未梳攏,特意留著孝敬大人和諸位爺。帶上來!”

簾櫳輕響,五名身著輕薄紗裙、略施粉黛的少女,被丫鬟引著,怯生生地走了進來。她們正是今日被賣入怡紅院的趙小娥、王秀娘等女。經過一下午的匆忙“教導”和裝扮,洗去風塵的她們,確實顯露出了驚人的麗質,只是那眉眼間的驚恐、屈辱與深藏的恨意,卻難以完全掩飾。

官員和捕快們眼睛都看直了,嘖嘖稱讚。冷無情目光掃過,在趙小娥和王秀娘臉上微微停頓。趙小娥低垂著頭,身子微微發抖。王秀娘卻抬起眼,與冷無情目光一觸即分,那瞬間的眼神,冰冷如刀,讓冷無情心中莫名一凜,但隨即被酒精和周圍的喧鬧衝散。

“好好伺候諸位爺!伺候好了,有你們的好處!”金媽媽笑著將女子們分配到各人身邊。趙小娥被分給了一個喝得滿面紅光、對冷無情大拍馬屁的稅課司小吏。王秀娘,則被金媽媽親自領到了冷無情身邊。

“冷大人,這是秀娘,最是溫順可人,您嚐嚐鮮。”金媽媽諂笑著,將王秀娘輕輕推到冷無情身側的錦凳上。

王秀娘身體僵硬,指尖冰涼。她能聞到身旁男人身上淡淡的血腥氣(或許是心理作用)和酒氣,腦海中不斷閃現著兄長被官兵亂刀砍死、父親被拖上刑場、自己與母親被強行分開販賣的畫面!恨意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臟!就是這個人!這個冷血無情的惡魔!

酒過數巡,宴席漸散。官員捕快們各自摟著懷中的美人,歪歪斜斜地進入早已備好的客房,尋歡作樂。

天香閣內,只剩下冷無情與王秀娘。金媽媽早已識趣地退下,關好了門。室內紅燭高燒,香氣氤氳,氣氛曖昧。

冷無情靠在寬大的貴妃榻上,閉目養神。他雖飲了不少酒,但內力深厚,神智尚算清醒,只是連日疲憊與酒精作用下,警惕心降到了最低。

王秀娘跪坐在他腳邊,按照“教導”,顫抖著手,為他褪去靴襪。她的心跳如擂鼓,袖中,緊緊攥著一根她偷偷藏起的、磨得異常尖銳的銀簪!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武器”。她觀察過了,冷無情看似放鬆,但腰間佩刀未解。只有趁他最不設防的時候……

“大人……奴婢為您……寬衣……”王秀娘聲音發顫,帶著刻意的嬌弱,湊近冷無情,伸手去解他的衣帶。濃烈的男子氣息與酒氣撲面而來,讓她幾欲作嘔,但仇恨支撐著她。

冷無情微微睜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容顏,那強作鎮定的模樣,竟讓他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他伸出手,捏住王秀孃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看著自己。“恨我?”他聲音沙啞,帶著酒意。

王秀娘渾身一顫,幾乎控制不住要將銀簪刺出!但她強行忍住,眼中迅速蓄滿淚水(半是真恨半是偽裝),搖頭哽咽:“奴婢……不敢……”

“哼。”冷無情似乎滿意了,鬆開手,重新閉上眼,“伺候得好,或許可以留你一命,在院中做個清閒。”

就是現在!王秀娘眼中厲色一閃!她猛地揚起手,袖中銀簪寒光乍現,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冷無情毫無防備的咽喉狠狠刺下!這一下,快、狠、準!凝聚了她所有的仇恨與絕望!

然而,她終究低估了一位頂級名捕的本能!就在銀簪及體的剎那,冷無情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那眼中沒有絲毫醉意,只有冰寒刺骨的殺機與一絲被愚弄的暴怒!他甚至沒有閃避,只是閃電般探出手,五指如鐵箍,精準無比地抓住了王秀娘持簪的手腕!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啊——!”王秀娘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腕被生生捏斷!銀簪“噹啷”掉地。

“賤人!找死!”冷無情暴怒,另一隻手已扼住了王秀娘纖細的脖頸,如同拎小雞般將她提起!五指收緊!

王秀娘雙腳離地,拼命掙扎,臉色迅速由紅轉紫,眼中充滿了不甘與刻骨的仇恨,死死瞪著冷無情,直到瞳孔渙散,最終無力地垂下四肢。

冷無情如同丟棄破布般將她的屍體扔在地上,嫌惡地擦了擦手。然而,怡紅院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幾乎在同一時間,其他幾間客房內,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被仇恨吞噬的女子們,或用藏起的剪刀,或用髮簪,甚至有人想用枕頭悶死對方,發起了絕望的反撲!

“啊!救命!”

“臭婊子!敢咬我!”

“噗嗤!”

“呃……”

慘叫聲、怒罵聲、打鬥聲、利物入肉聲,在怡紅院各個角落驟然響起,打破了夜的糜爛!

有的捕快喝得爛醉,毫無防備,被仇恨的女子成功得手,或重傷,或當場斃命!那個稅課司小吏,就被趙小娥用藏在枕下的碎瓷片割開了喉嚨,鮮血噴了滿床,趙小娥自己也被隨後趕來的護衛亂刀砍死。

有的捕快反應迅速,反殺了行刺的女子,但自己也受了不輕的傷。

整個怡紅院,瞬間亂成了一鍋粥!血腥味迅速蓋過了脂粉香,歌舞聲變成了哭喊與哀嚎。華麗的樓閣,轉眼成了修羅場。

當冷無情面色鐵青地走出天香閣,看到走廊上、樓梯口倒斃的幾具屍體(有捕快,更多的是那些新買來的女子),以及驚慌失措、四處奔逃的嫖客和妓女時,他心中的暴怒達到了頂點。

“封鎖怡紅院!所有人不許進出!徹查!”他厲聲下令。

經此一夜,怡紅院七名官員、捕快死亡,五人重傷。而那些行刺的女子,除了個別當場被殺,其餘僥倖未死的,也都在隨後的“清洗”中被殘忍處決。鮮血,染紅了怡紅院的地毯、紗帳、乃至庭院中的花木。

這一夜,成為錦官城煙花之地十年來未曾有過的血腥慘案。震動全城,甚至驚動了更高層。冷無情“平亂”的“功勞”尚未消化,便又背上了“治下不嚴”、“引發妓院血案”的汙名。而“夜曇花”依舊逍遙法外,陳文淵的目光似乎也愈發意味深長。

錦官城的水,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攪得更渾,更冷。仇恨的種子一旦播下,即便暫時被鮮血掩埋,也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天,破土而出,帶來更加猛烈的風暴。冷無情站在怡紅院腥紅的庭院中,夜風吹拂,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他忽然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這錦官城,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加麻煩。

------------

第75章說書點龍隱真機

錦官城的清晨,空氣似乎仍帶著昨夜怡紅院慘案揮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氣。街頭巷尾,百姓行色匆匆,眼神閃爍,低聲交頭接耳,談論著那駭人聽聞的“十年慘案”,言語間既有對官差橫死的某種隱秘快意,更有對那冰冷鎮壓與血腥報復的深深恐懼。市面比往日蕭條了幾分,連最熱鬧的早市也顯得氣氛沉悶。

龍昊帶著石娃、小草,信步走在略顯清冷的街道上。昨夜李府安然,他自龍戒空間檢視了夜曇傷勢,恢復良好,但外面風聲鶴唳,仍需靜觀其變。今日出來,一是透透氣,二是想聽聽市井風聲,探探那冷無情後續動作。

行至城中一處不算最繁華、但食客三教九流匯聚的飯館——“回香樓”。店面不大,分上下兩層,此刻一樓已坐了七八成客人,多是腳伕、行商、小吏之流,喧譁中透著市井的鮮活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龍昊三人在二樓靠窗尋了張空桌坐下,點了幾樣清淡小菜,一壺粗茶。

飯菜尚未上齊,樓下大堂中央一張方桌後,走出一位年約六旬、清瘦矍鑠、穿著半舊青色長衫、手拿一柄油光發亮紫竹摺扇的老者。他清了清嗓子,將手中驚堂木“啪”地一拍,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吸引人的韻味,原本喧鬧的大堂頓時安靜了不少。

“喲,是金嘴劉劉先生!”

“劉先生今兒個說什麼段子?”

“快別說了,趕緊開講!”

顯然,這位劉先生是此間常駐的說書人,頗有人緣。

劉先生拱手朝四周做了個羅圈揖,捋了捋頜下幾縷稀疏的山羊鬍,開口道:“列位看官,老朽今日不說前朝舊事,不講神怪傳奇,單說一件……就發生在咱們錦官城,昨夜今晨,鬧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的真事兒!”

眾人一聽,精神大振,知道他要說怡紅院慘案,紛紛豎起耳朵。

“話說那城西怡紅院,夜夜笙歌,本是溫柔鄉、銷金窟。可就在昨夜,笙歌變作鬼哭,紅綃帳裡湧血泉!”劉先生聲音抑揚頓挫,將那夜慘案娓娓道來。他並未直接描繪血腥細節,而是著重講述了那些被逼為娼的苦命女子,如何家破人亡,如何身陷絕境,又如何以孱弱之軀,行那“荊軻刺秦”般的決絕之舉!他言語間,對女子們的遭遇充滿同情,對官差豪紳的逼迫隱有抨擊,對那以暴制暴的結局,則是無盡唏噓。

“……可憐那如花年紀,血濺紅樓;可嘆那滿腔冤屈,魂斷香消。一夜間,十數條性命,就此凋零。諸位,這僅僅是幾個女子反抗嗎?非也!這是民怨,是民憤,是被逼到絕路後,絕望的反撲!”劉先生說到激動處,摺扇重重敲在桌上,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大堂內一片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不少人面露戚容,聯想到自身生計艱難,物傷其類。

劉先生長嘆一聲,語氣轉為沉重蒼涼:“老朽說書半生,見過天災,見過兵禍,見過貪官汙吏,見過豪強橫行。這世道,為何總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為何總是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一場天旱,便要賣兒鬻女;一次徵斂,便得家破人亡!老朽常常在想,難道這朗朗乾坤之下,就真的沒有一片能讓窮苦人吃飽飯、穿暖衣、有尊嚴活著的太平盛世嗎?”

這話問得沉重,也問得大膽。大堂內氣氛更加凝滯,無人敢接話,但許多人眼中都流露出深切的共鳴與無奈。

這時,坐在劉先生身邊一個一直安靜聽著、年約十二三歲、梳著雙丫髻、身穿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裙、容貌清秀可人、尤其一雙大眼睛靈動有神的小女孩,忽然脆生生地開口:“爺爺,您說的對!這世道太壞了!等我長大了,一定要嫁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像戲文裡說的那樣,能鋤強扶弱、掃盡天下不平事、讓所有窮人都能吃飽飯的大英雄!”

小女孩聲音清脆,帶著不諳世事的純真與憧憬,在這沉重的氛圍中,如同一道清泉。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善意地鬨笑起來,氣氛稍緩。這小女孩正是劉先生的孫女,名叫小鈴鐺,自幼跟著爺爺走街串巷,聰慧伶俐。

劉先生慈愛地摸了摸孫女的頭,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嘆道:“傻丫頭,那樣的英雄,古來能有幾人?或許……唯有真龍天子降世,滌盪乾坤,重整山河,方能還天下一個朗朗清平,讓萬民得享安寧吧。”他這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真龍天子……”有人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眼神飄忽。

二樓,龍昊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真龍天子?他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左手那隱於皮肉下的龍紋。混沌龍戒……天命……

鄰桌一位看起來像是個落魄老書生的食客,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好心提醒道:“劉老哥,慎言,慎言啊!這話……傳出去可是大逆不道,要掉腦袋的!禍從口出!”

劉先生對那老書生拱了拱手,苦笑道:“多謝兄臺提醒。老朽不過是信口胡謅,發發牢騷罷了。這太平盛世,真龍天子,豈是我等升斗小民所能妄議的?只是心中鬱結,不吐不快。”他嘴上說著“信口胡謅”,目光卻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二樓,在龍昊所坐的位置,微微停留了那麼一瞬。那眼神,似乎帶著一絲探究,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但很快便移開了,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龍昊靈覺何等敏銳,那一眼,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這說書先生……難道看出什麼了?是巧合,還是……

“不過嘛,”劉先生話鋒一轉,又恢復了說書人那種略帶神秘和調侃的語氣,摺扇輕搖,“老朽走南闖北,也略通些相面望氣之術。方才說到那‘真龍’,老朽這心裡啊,忽然就咯噔一下,覺得……嘿嘿,覺得那位‘真龍’啊,說不定……就在咱們這回香樓裡坐著呢!就在咱們這些普普通通的食客當中!只是潛龍在淵,時機未到罷了!哈哈,玩笑,玩笑!”

這話一出,眾人又是一陣鬨笑,只當是說書先生為了活躍氣氛、增加噱頭說的戲言,誰也沒當真。不少人還跟著起鬨:“劉先生,那您看看,咱們這兒誰像真龍啊?是我嗎?哈哈哈!”

“我看王掌櫃你腦滿腸肥,倒像個土龍(蚯蚓)!”

“去你的!”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只有石娃兒,一邊大口扒著飯,一邊瞪著銅鈴大眼,看看樓下談笑風生的劉先生,又看看身旁神色平靜的龍昊,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龍昊,甕聲甕氣、壓低聲音(自以為很小聲,實則旁邊幾桌都能隱約聽見)說道:“賢弟!那老頭兒說真龍就在這兒!俺看來看去,這裡最厲害的肯定是你!飯量……呃,不是,是武功!說不定……賢弟你就是那啥真龍天子嘞!”

“噗——”旁邊一桌正喝酒的漢子直接噴了出來,咳嗽連連。

“哈哈哈!”更多人大笑起來,看向石娃兒和龍昊的目光充滿了戲謔。一個憨傻的壯漢,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落魄的中年人,是真龍天子?這大概是他們今天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了。

小草也忍不住掩嘴輕笑,嗔怪地拉了拉石娃兒的衣袖:“石大哥,你別瞎說!讓人笑話!”

龍昊面不改色,淡淡地瞥了石娃兒一眼:“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心中卻因劉先生那意味深長的一眼和石娃兒這無心卻驚人的話語,泛起了陣陣漣漪。真龍天子?自己嗎?揹負著血海深仇,身懷混沌龍戒,行走於這亂世邊緣……未來究竟會走向何方?是默默無聞,積蓄力量復仇後歸隱,還是……真的會被捲入這天下大勢的洪流之中?

他看著樓下那些為生計奔波、為不公憤怒、又對“真龍”充滿渺茫期待的平凡面孔,聽著劉先生最後那似真似假的“玩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這個時代,與這些黎民百姓的命運,似乎有著某種難以割裂的聯絡。混沌龍戒選擇了他,難道僅僅是為了復仇嗎?

一頓飯,在略顯古怪的氣氛中吃完。離開回香樓時,龍昊又看了一眼那正在收拾東西的劉先生。劉先生正彎腰對孫女小鈴鐺說著什麼,小鈴鐺用力點頭,大眼睛亮晶晶的,彷彿將爺爺關於“英雄”和“真龍”的話,深深記在了心裡。

“回香樓,金嘴劉……”龍昊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個看似尋常的說書老人,恐怕沒那麼簡單。是真有識人之明,還是……另有所圖?看來,這錦官城,藏龍臥虎,水越來越深了。而“真龍天子”這個名頭,如同一個無形的漩渦,已經開始隱隱將他牽扯其中。未來之路,註定不會平坦。

------------

第76章海患驚朝堂爭鋒

大乾帝國,疆域遼闊,東臨萬頃碧波,謂之“萬兩海域”。此海浩瀚無垠,水產豐饒,舟楫便利,滋養了帝國東部沿海數百年來“魚鹽之利,舟楫之便”的繁華。然則,海疆廣袤,亦難周全,自古便是海寇滋生、倭患頻仍之地。

近月以來,原本只是零星騷擾的沿海盜匪,突然變得異常猖獗,且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組織性與規模。無數來自海外未知島嶼、或由沿海亡命之徒、乃至東瀛浪人糾合而成的海盜船隊,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群,開始大規模襲擾帝國東海岸。

起初只是搶劫落單商船,劫掠偏僻漁村。但很快,盜風愈熾。數股規模較大的海盜,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攻擊沿海防禦相對薄弱的衛所、集鎮!他們駕乘著樣式奇特、速度飛快的“鬼頭船”、“箭魚舟”,來去如風。登岸之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男子稍作反抗,便遭屠戮;老弱婦孺亦難倖免,或被驅趕入海,或被擄上賊船,女子下場尤為悽慘,多被海盜淫樂折磨。無數漁村化為焦土,屍骸枕藉,哭聲震天。

更有膽大包天的海盜,竟敢懸掛起詭異的骷髏蛟龍旗,公然炮擊沿海縣城,氣焰囂張到了極點!據各地八百里加急奏報彙總,此番滋擾的海盜,大小股數不下數十,人數恐有數萬之眾!絕非往常小打小鬧的毛賊可比!其裝備亦頗為精良,不乏強弓硬弩,甚至擁有少量從海外流入或劫掠所得的火銃、佛郎機炮,對沿海衛所官兵構成了嚴重威脅。

“東海告急!數萬海寇肆虐,生靈塗炭,懇請朝廷速發天兵剿匪!”

一道道染血的緊急軍報,如同雪片般飛入帝都,重重砸在了大乾帝國權力中心——乾元殿的金磚之上。朝堂之上,瞬間被一股凝重、壓抑,又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恐慌氣氛所籠罩。

端坐於龍椅之上的乾元帝,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久居帝位養成的威嚴中,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與多疑。他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目光緩緩掃過殿下分列兩班、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東海之事,他早已透過密報知曉,但如此大規模的叢集入侵,且愈演愈烈,仍讓他心中震動,更有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東海之事,諸卿想必都已知曉。”乾元帝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海寇猖獗,屠戮朕的子民,劫掠朕的疆土,甚至敢炮擊縣城!朕心甚痛,亦甚怒!今日朝會,便議一議,此事,當如何處置?”

話音剛落,武將班列中,一位鬚髮皆白、身軀魁梧、面容剛毅的老將軍,猛地跨出一步,聲如洪鐘:“陛下!老臣林嘯天,有本啟奏!”

正是鎮守北疆多年、軍功赫赫、前不久因女被擄之事方回京述職不久的鎮遠侯!他雖年邁,但虎威猶在,一雙虎目因憤怒而圓睜:“東海宵小,安敢如此欺我大乾!屠我百姓,如同殺我手足;掠我疆土,如同剜我心肝!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老臣以為,決不可姑息養奸,必須以雷霆萬鈞之勢,發重兵剿之!”

他鬚髮戟張,繼續道:“可命東南沿海各省督撫,緊急徵調水師、衛所兵馬,嚴加防備。同時,請陛下下旨,從登州、泉州兩大水師基地,抽調精銳戰船、水卒,組成徵討大軍,由一員知兵善戰、熟悉水戰之大將統率,直搗賊巢!務求犁庭掃穴,一舉蕩平海寇,揚我國威,靖清海疆!讓那些化外蠻夷知道,犯我大乾天威者,雖遠必誅!”

林嘯天話音鏗鏘,充滿鐵血殺伐之氣,代表了朝中堅定的主戰派聲音。他身後數名武將也紛紛出列附和:“鎮遠侯所言極是!必須打!打出我大乾的威風來!”“區區海寇,烏合之眾,天兵一到,必成齏粉!”

然而,文官班列中,立刻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見。一位穿著二品緋袍、面容富態、留著三縷長鬚的官員出列,乃是戶部左侍郎錢友諒。他手捧玉笏,慢條斯理地道:“陛下,鎮遠侯忠勇可嘉,為國為民之心,天地可鑑。然則,用兵之事,關乎國本,不可不慎重啊。”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龍椅上的皇帝,繼續道:“首先,這‘數萬’海寇之說,是否屬實,尚需斟酌。地方官員,為推諉責任、或為請功邀賞,常有誇大敵情、虛報戰功之弊。依臣之見,海寇雖眾,不過是一些趁災打劫的亡命之徒、破產漁民糾合,能有過千之數,已屬罕見,何來‘數萬’?此其一也。”

“其二,大軍徵討,耗費何止鉅萬?糧草、餉銀、軍械、戰船修繕、民夫徵調……如今國庫雖不算空虛,但北疆、西陲邊防,各地賑災,皆需用銀。驟然在東海興此大軍,錢糧從何而來?莫非又要加徵賦稅,苦了百姓?”

“其三,”錢友諒聲音壓低幾分,帶著憂慮,“海盜來去如風,巢穴多在海外荒島,甚至遠遁深海。我水師戰船龐大,追之不及,尋之不易。勞師遠徵,若尋不到賊寇主力,空耗錢糧,徒損士氣,反被天下人恥笑。若深入不毛,遭遇風浪、瘟疫,更是得不償失。故臣以為,當以撫慰地方、加強海防、清剿沿岸為主,待其銳氣稍挫,再以水師精銳尋機殲其一部,以儆效尤即可,不必大動干戈,此乃老成持重之策。”

錢友諒所言,代表了相當一部分主和派(或稱保守派、務實派)官員的想法。他們更看重實際利益與朝廷穩定,不願輕啟大規模戰端,耗費國力。他身後亦有一些文官點頭稱是。

“錢侍郎此言差矣!”武將中又有一人出列反駁,乃是兵部職方司郎中,一位中年將領,“海寇兇殘,已非疥癬之疾!若依錢侍郎之言,只守不攻,只會助長賊寇氣焰,令其認為我大乾軟弱可欺!屆時沿海將永無寧日,商路斷絕,稅收大減,損失豈是區區軍費可比?畏戰而戰必至,敢戰方能止戰!”

“正是!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沿海百姓被屠戮,女子被淫辱,而朝廷只知固守不成?”又有武將憤然道。

朝堂之上,頓時爭論起來,主戰派與主和派各執一詞,引經據典,爭執不下。支援主戰的多是武將、御史言官及部分熱血青年官員;支援主和(或主張謹慎)的多是戶部、工部等掌管錢糧工程的官員,以及一些老成持重的文臣。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局面一時僵持。

乾元帝高坐龍椅,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依舊不緊不慢地敲擊著扶手,無人能窺知其心中所想。

就在此時,文官班列末尾,一個略顯清瘦、但身姿挺拔、氣質卓然的年輕官員,深吸一口氣,穩步出列。他身穿青色官袍,正是新科探花、翰林院修撰陸文淵。以他的品級,本無資格在此等軍國大事上率先發言,但他神色鎮定,目光清澈,對著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微臣翰林院修撰陸文淵,有本啟奏,冒昧陳情,還請陛下恕罪。”陸文淵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眾人的目光頓時聚焦在這個年輕的探花郎身上。林嘯天也微微側目,對這個自己頗為欣賞的後輩點了點頭。

“准奏。”乾元帝看了陸文淵一眼,淡淡道。

“謝陛下。”陸文淵直起身,朗聲道,“方才鎮遠侯所言,乃衛國保民之忠勇;錢侍郎所慮,乃體國恤民之老成。二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然則,微臣以為,東海之事,需標本兼治,剛柔並濟。”

他頓了頓,整理思緒,繼續道:“於標,當以戰止亂,以武懾敵。海寇屠戮百姓,踐踏王化,天理難容,國法難恕!若不施以雷霆懲戒,朝廷威嚴何在?百姓信心何存?故,抽調水師精銳,擇善戰之將統之,尋機給予入侵之敵迎頭痛擊,確有必要。此戰,非為滅盡海寇(短期內亦難實現),而為宣示決心,打斷其囂張氣焰,保我海疆一時之安。至於錢糧耗費,誠然需精打細算,然保境安民,本就是朝廷首要之責。且沿海安寧,商路暢通,所獲之利,長遠看必大於所耗。”

“於本,則需深挖根源,杜絕後患。”陸文淵話鋒一轉,“海寇為何屢剿不絕?除其自身貪婪兇殘外,亦因我沿海衛所武備廢弛、軍紀渙散,難以形成有效防禦;因近年天災人禍,沿海民生多艱,部分漁民、灶戶(鹽民)走投無路,或被裹挾,或鋌而走險;更因海禁時緊時鬆,管理混亂,給不法商販、奸民與海寇勾結提供了可乘之機!故而,欲靖海疆,非獨賴兵戈。戰後,必須大力整頓沿海水師衛所,汰弱留強,更新艦船火器;切實賑濟沿海受災貧民,恢復生產,使其安居樂業,不為盜賊;嚴格執行、併合理調整海禁政策,打擊走私,保護合法貿易。唯有固本強基,方能從根本上杜絕海寇滋生的土壤!”

陸文淵一番話,條理清晰,既有對主戰派“必須打”的認同,又指出了單純用兵的侷限,更提出了長遠治本之策,隱隱有將兩派觀點折中、並推向更深層次的意味。不少官員聽得暗暗點頭,心道此子雖年輕,見識卻是不凡。

林嘯天眼中讚賞之色更濃。乾元帝敲擊扶手的手指,也微微一頓,目光在陸文淵身上停留了片刻。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隨即,爭論再起,但焦點已從單純的“打不打”,部分轉向了“如何打”以及“戰後如何治理”。主戰派覺得陸文淵支援用兵,甚合心意;主和派雖不完全贊同,但也覺得其提出的治本之策確有道理,可作補充。

最終,爭論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至高無上的龍椅之上,等待著天子的最終裁斷。

乾元帝緩緩睜開微闔的雙目,掃視全場,終於開口,聲音不帶任何情緒:“海寇肆虐,屠戮子民,罪不可赦。著兵部、戶部、工部,即刻會同東南沿海督撫,擬定詳細方略。水師需動,以剿為主,以撫為輔,務求震懾賊膽,保境安民。錢糧排程,需精打細算,不得擾民。陸修撰所言整頓、賑濟、嚴管諸事,可一併考量,寫入方略。具體統兵人選、兵力調配,由兵部儘快推舉,報朕定奪。退朝。”

“陛下聖明!”眾臣躬身齊呼。

一場朝爭,暫時落下帷幕。大乾帝國的戰爭機器,開始緩緩轉向波濤洶湧的東海。而誰將成為這場靖海之戰的主角?是成名已久的老將,還是默默無聞的新星?東海的風浪,將把時代的機遇,推向何方?陸文淵這個名字,也因此次朝會上的出色表現,第一次真正進入了帝國最高權力層的視野。而遙遠東海的血火,也將不可避免地,與內陸的龍蛇起陸,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絡。

------------

第77章驅虎吞狼計安邦

乾元帝“以剿為主,以撫為輔”的旨意,為東海之事定下了基調,平息了朝堂上“戰”與“和”的激烈爭論。然而,如何具體施行,尤其是如何在不過度損耗國力的情況下實現有效“剿滅”,仍是橫亙在君臣面前的難題。國庫不豐,兵員雖眾,但精銳水師需鎮守要地,難以盡數抽調;沿海衛所糜爛,不堪大用;若從內陸調遣陸軍,又不習水戰,勞師動眾,事倍功半。

就在兵、戶、工三部大臣與東南督撫的代表於偏殿初步商議,眉頭緊鎖之際,一個沉穩而略顯蒼老的聲音,打破了略帶凝滯的氣氛。

“陛下,諸公,老臣有一言,或可解當前之困,收一石二鳥之效。”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開口之人,乃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周廷玉。周廷玉年近六旬,三朝老臣,以老成謀國、善察時弊著稱,雖非宰輔,但資歷深厚,門生故舊遍佈朝野,說話極有分量。他出列,對御座上的乾元帝躬身一禮,又對眾人微微頷首。

“周卿有何高見,但說無妨。”乾元帝語氣平和,示意他繼續。

周廷玉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緩緩道:“方才陸修撰言及‘標本兼治’,老臣深以為然。然治本需時,而海寇之患迫在眉睫。我大乾固然有經制之師,然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陛下可曾想過,這‘王臣’之中,除了朝廷兵馬,尚有諸多……不受朝廷完全約束,卻擁有不弱武力之‘臣’?”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都是久經宦海之人,瞬間便明白了所指。殿內安靜下來,眾人皆若有所思。

周廷玉繼續道:“我大乾疆域萬裡,除朝廷軍馬、各地衛所,尚有諸多力量。其一,乃地方豪強、世家大族,為保家業,多蓄養私兵、護衛,少則數十,多則數百,裝備精良,戰力不俗,往往橫行鄉裡,地方官亦要忌憚三分。其二,乃各州府郡縣之幫會、武館,如漕幫、鹽幫、各地鏢局、著名拳社,手下亡命之徒、習武之輩眾多,耳目靈通,關係盤根錯節,於地方影響甚巨。其三,便是那隱於名山大川、深谷幽林之中的大小武道宗門!”

說到“武道宗門”四字,周廷玉語氣微重:“如九天玄女宮、寒星劍派、青城派、萬毒谷(他提及此名時略頓,眉頭微皺)等等,乃至無數中小門派。這些宗門,傳承武學,弟子門人眾多,其中不乏武功高強、可飛簷走壁、以一當百之輩。他們自持武力,往往以武犯禁,門下弟子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視朝廷法度如無物者,不在少數。地方官府,等閒不敢深管。此等勢力,實為國之癰疽,隱患暗藏。”

他環視眾人,見包括乾元帝在內,都露出傾聽之色,便丟擲了核心之計:“如今海寇為患,朝廷兵力有限,何不借力打力,驅虎吞狼?陛下可頒下明詔,準許並鼓勵天下豪強、幫會、武道宗門,自行組織船隊人手,前往東海剿殺海盜!朝廷可制定章程,按其斬殺海盜數量、奪回被擄人畜、擊毀賊船多寡,論功行賞!”

“賞?”兵部尚書下意識問道,“賞金銀?還是土地?”

周廷玉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深邃的笑容:“金銀土地,固然可賞,但非上策。賞得多了,國庫不堪;賞得少了,無人心動。且易助長其財力,反添隱患。老臣以為,可賞以虛名,賜以榮銜!”

“哦?詳細道來。”乾元帝身體微微前傾,顯然有了興趣。

“陛下可設一系列專為此戰而定、名頭響亮、卻無實際權柄與常俸的榮銜官職。”周廷玉顯然深思熟慮,“例如,斬海盜百人以上,可授‘靖海義士’匾額,地方官需以禮遇;斬海盜五百,或擊毀賊船十艘以上,首領可封‘靖海都尉’(散官,從七品);斬敵過千,或有大功者,可封‘靖海校尉’(散官,從六品)乃至‘靖海將軍’(散官,從五品)!允許其在一定範圍內使用相應儀仗,見官不拜(低階),其名載入地方誌,甚至可由朝廷立碑旌表!對於宗門,可按功勞,賜予‘護國宗門’、‘靖海柱石’等榮譽稱號,允許其山門增掛御賜匾額!”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此等榮銜,聽著光鮮,可滿足那些江湖草莽、地方豪強沽名釣譽、光宗耀祖之心,亦可提升其在本地的聲望與影響力。然,無調兵之權,無轄地之實,無俸祿之優,不過是空頭名號。朝廷所費,不過幾道聖旨、幾塊匾額、幾句褒獎而已。卻可驅使這些不受管束的武力,去與兇殘的海寇拼殺!無論誰勝誰負,海盜之勢可削,而這些民間武裝之力,亦必在廝殺中損耗!待其兩敗俱傷,朝廷再以王師收尾,或整頓地方,則隱患可消,海疆可靖,豈非一箭雙鵰?”

“妙啊!”戶部尚書錢友諒第一個拊掌讚歎,“周大人此計大妙!以虛名換實利,驅狼鬥虎,不費朝廷多少糧餉,卻能收靖海、削藩(指削弱地方割據勢力)之奇效!實乃老成謀國之言!”

“確是高招!”工部尚書也點頭,“那些江湖門派,世傢俬兵,平日不服管束,正好藉此機會消耗其實力。即便他們有所斬獲,得了虛名,也翻不起大浪,反而更需倚仗朝廷‘正名’。”

就連主戰派的林嘯天,細細思量後,也微微頷首:“此計……確有可取之處。江湖中不乏熱血義士、武功高強之輩,若能為國所用,確是一股可觀力量。只是,需防其藉機坐大,或與海寇暗通款曲。”

陸文淵在旁聽著,心中亦感震撼。此計將帝王心術、制衡之道運用到了極致,看似開放包容,實則暗藏殺機。他補充道:“周大人之計甚善。然文淵以為,朝廷需設立專門機構,如臨時之‘靖海懸賞司’,負責登記各路人馬、核定戰功、頒發賞格。並需明令,參與剿匪之民間武裝,需接受所在地官府之最低限度協調(如不得擾民、需報備行蹤),戰後需解散臨時糾合之眾,不得借功滋事。有功則賞,違紀則嚴懲,方能收控馭之效。”

周廷玉看了陸文淵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陸修撰思慮周全,正當如此。”

乾元帝高坐龍椅,手指再次習慣性敲擊扶手,眼中光芒閃爍。周廷玉此計,深合他制衡天下、穩固皇權之心。既能解東海燃眉之急,又能借機削弱那些讓他隱隱感到不安的民間武力,尤其是那些不怎麼把朝廷放在眼裡的武道宗門!而且代價極小。

“眾卿以為如何?”乾元帝目光掃過群臣。

“臣等附議!”

“周大人老謀深算,此計可行!”

“陛下,此乃利國利民之良策!”

殿中響起一片贊同之聲。即便是少數心有疑慮者,見大勢所趨,皇帝意動,也紛紛出言附和。

“好!”乾元帝終於露出一絲笑容,“周愛卿此計甚合朕意。便依此議。著禮部會同兵部、吏部,即刻擬定詳細章程,設立‘靖海懸賞司’,釐定賞格、榮銜。詔告天下:凡我大乾子民,無論出身,無論門派,皆可組織義勇,赴東海剿殺海寇,憑功受賞!有功於國者,朕不吝爵賞!”

“陛下聖明!”眾臣山呼。

乾元帝又點了幾個重臣的名字:“此事,由周廷玉總攬協調。兵部負責與東南督撫、水師聯絡,提供海盜動向情報(可篩選後公佈),並監督民間武裝不得滋擾地方、與官軍衝突。禮部負責擬定榮銜稱號、儀制。吏部備案有功人員之名。都察院、刑部需嚴查藉機滋事、冒功、通匪等情。即日便派得力使者,持朕詔書,前往各大宗門、幫會、世家宣示!首要便是九天玄女宮、寒星劍派、青城派、萬毒谷、漕幫總舵、鹽幫總會等處!務必將朝廷‘廣開報國之門,共享靖海榮光’之意,曉諭天下!”

“臣等遵旨!”被點名的眾臣齊聲應命。

一場席捲朝堂與江湖的“驅虎吞狼”大計,就此敲定。皇帝的詔書將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傳檄天下。無數地方豪強、幫會首腦、宗門長老,都將接到這份充滿誘惑與風險的“邀請”。東海的萬頃波濤,即將迎來更加複雜詭異的局面。朝廷的算計,江湖的慾望,海盜的兇殘,將在這片廣袤的海域上,碰撞出難以預料的光與火。而這場由廟堂之高策動的江湖遠徵,又將如何影響大乾的國運,乃至……某些悄然成長的“潛龍”?無人知曉。命運的齒輪,在帝王輕描淡寫的旨意中,再次加速轉動。

------------

第78章清漪點兵向東海

皇帝準許民間武力參與剿匪、憑功受賞的詔書,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中潑入一瓢冰水,瞬間在大乾王朝的江湖武林、地方豪強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皇榜貼遍各州府縣城的告示牆,驛馬飛馳,將加蓋玉璽的絹帛詔書送往各大宗門、幫會、世家。訊息傳播的速度,比朝廷的驛馬更快。茶樓酒肆、武館鏢局、鄉間祠堂、門派山門……處處都在熱議這“千古未有”的奇詔!

“聽說了嗎?皇上允許咱們去東海殺海盜了!殺了還能封官!”

“什麼官?有餉銀拿不?”

“說是散官,沒實權,但名頭響亮啊!‘靖海都尉’、‘靖海校尉’!死了還能立碑呢!”

“呸!老子要那虛名作甚?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不給真金白銀?”

“嘿,這你就不懂了。有了朝廷封的官身,哪怕是個虛銜,在地方上走路都帶風!見了縣太爺都不用跪!做生意、佔碼頭,誰不得給幾分面子?”

“對啊!咱們‘金刀門’要是能撈個‘靖海義士’的匾額掛上,看誰還敢說咱們是江湖草莽!”

“據說那些大宗門更在意‘護國宗門’的御賜匾額,那可是能傳承後世的榮耀!”

“海盜兇殘,可也不好惹啊……”

“富貴險中求!怕死就別練武!走,召集兄弟們,去東海搏個前程!”

有人熱血沸騰,視此為光宗耀祖、揚名立萬的絕佳機會;有人冷靜算計,權衡著風險與那“虛名”可能帶來的實際利益;也有人嗤之以鼻,認為朝廷這是拿他們當炮灰。但無論如何,一股無法忽視的力量,開始從大乾的各個角落被調動起來,如同溪流匯川,目標直指波濤洶湧的東海。

蒼梧郡,臥龍崗,楊府。

楊昊與玄清漪幾乎在第一時間,便透過玄家隱秘的資訊渠道,得知了詔書的全部內容,甚至比普通江湖人看到的更早、更詳細。

書房內,燭火通明。楊昊將那份抄錄的詔書仔細看了三遍,臉上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眼中精光四射。“清漪!機會!天賜良機!”他猛地抬頭,看向對面正凝神細看一份東南沿海地圖的玄清漪。

玄清漪今日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鵝黃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青絲綰起,絕美的容顏在燭光下顯得沉靜而睿智。她放下手中的炭筆,迎上楊昊熾熱的目光,緩緩點頭,聲音清晰而堅定:“不錯,公子。這確是千載難逢的鯉魚躍龍門之機!甚至……可能比我們原先預想的,走得更快,更遠!”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大乾疆域圖前,素手輕點東南沿海:“公子請看。朝廷此詔,名為靖海,實為驅虎吞狼,一石二鳥。意在消耗海盜與民間武力。然,這恰是我等之機!公子如今雖有校尉之職,麾下兵馬不過數百,困守蒼梧一隅。即便剿匪有功,升遷亦緩,且易遭猜忌。但若藉此詔令,以‘為國靖海’之名,光明正大地擴大武裝,匯聚各方勢力,前往東海,則名正言順!”

她頓了頓,眼中閃爍著洞悉時局的智慧光芒:“東海之戰,兇險萬分,海盜兇悍,海況莫測,各路人馬混雜。然,危中有機!公子若能在此戰中,統合一方力量,立下顯赫戰功,不僅可得朝廷所封之榮銜(此乃虛名,然有大用),更能在實戰中錘鍊出一支真正屬於公子的精銳之師!戰後,朝廷為安撫有功,必有封賞。公子所求,不應再是區區一郡校尉,而應是——將軍之位!”

“將軍?!”楊昊呼吸一窒。將軍,哪怕是雜號將軍,亦可開府建制,名義上擁兵可達數萬!與現在區區幾百兵馬,簡直是天壤之別!

“不錯!”玄清漪語氣斬釘截鐵,“唯有手握數萬精兵,坐鎮一方,公子方有資格在這亂世將臨之際,進可逐鹿,退可割據!至少,可為一州之地之霸主!靜觀天下變化,待時而動!”

這話說得可謂大逆不道,但書房內只有他二人,楊昊聽得心潮澎湃,眼中野心的火焰熊熊燃燒!玄清漪描繪的藍圖,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未來!

“可是,清漪,”楊昊很快冷靜下來,提出疑慮,“憑我如今實力,如何能在群雄並起的東海立下大功?又該如何統合其他勢力?那些江湖草莽、世傢俬兵,豈會輕易聽我調遣?”

玄清漪微微一笑,成竹在胸:“公子所慮極是。此事需周密籌劃,步步為營。第一步,便是借勢聚兵。”她走回書案,提筆蘸墨,“公子根基尚淺,獨自難以成事。但公子莫忘了,您背後,還有我玄家!”

她一邊說,一邊開始疾書:“玄家雖非頂級門閥,但數代經營,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在各地亦有諸多依附、交好的中小家族、地方豪強、乃至一些與玄家有舊的江湖勢力。這些勢力,單個或許不起眼,或只有數十私兵,或僅有百十莊丁,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清漪可即刻修書數十封,以玄家之名,陳說利害,邀其共舉義兵,赴東海建功!”

“他們會聽嗎?”楊昊問。

“會!”玄清漪肯定道,“其一,朝廷詔令已下,大勢所趨,與其各自為戰,不如抱團取暖,勝算更大。其二,我玄家信譽尚可,且可承諾,戰利品按出力大小公平分配,所獲朝廷封賞,亦會為其盡力爭取。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看著楊昊,目光灼灼,“他們會看到,統領這支聯軍的是公子您!是楊家將的嫡系傳人!是連戰連捷、在蒼梧郡已嶄露頭角的‘楊小將軍’!這面旗幟,對許多心懷熱血、或欲投資潛力之人,有著不小的吸引力。幾十人不嫌少,幾百人也不嫌多,關鍵是先聚集起第一股力量,打出名聲!”

她筆下不停,娟秀的字跡在雪浪箋上流淌:“我已選定幾處關鍵地點。東海沿岸,明州(虛構)一帶,海盜近來活動猖獗,且該地有良港,利於集結補給。我便以公子名義,發函各方,約定於兩月之後,在明州城外‘望海鎮’匯合!以‘靖海義軍’為號,推舉公子為盟主,共討海寇!”

“盟主……”楊昊喃喃道,感到肩頭責任重大,但更多的是昂揚的鬥志。

“這只是第一步。”玄清漪放下筆,吹乾墨跡,繼續道,“聯軍匯聚後,需嚴明號令,統一排程。公子可效仿軍制,設立前、中、後、左、右及斥候、輜重等營,以楊志、楊勇、楊林等為骨幹,再擇各方頭領中有能者、服眾者擔任營官。清漪會從旁協助,制定章程,調和矛盾。關鍵在於公平、公正、有功必賞,方能服眾。”

“至於如何立大功,”玄清漪眼中閃過一絲冷芒,“聯軍初成,不可貿然與海盜主力決戰。當先尋小股海盜練手,磨合隊伍,積累勝績,繳獲物資以養軍。同時,需與當地官府、朝廷水師建立聯絡,獲取情報,甚至爭取一些配合。待時機成熟,再尋海盜薄弱處,或設計誘敵,打幾場漂亮仗!務必讓‘楊’字旗和‘靖海義軍’的名號,響徹東海!屆時,捷報傳回朝廷,公子之聲望,必將如日中天!”

她一番剖析,條理清晰,謀劃深遠,將如何借勢、聚兵、統合、作戰、乃至戰後博弈,都考慮了進去。楊昊聽得心服口服,看向玄清漪的目光,充滿了信賴與激賞。有此女輔佐,何愁大業不成?

“清漪,一切便依你之計行事!”楊昊鄭重道,“我這就去整備兵馬,清點糧草軍械。楊志他們那邊,也需加緊操練。”

“好。”玄清漪點頭,“書信今夜便以玄家秘法送出。同時,公子可先行文蒼梧郡守與州府,言明奉詔靖海,將率本部兵馬及義民前往東海,請予通關文牒,並望在糧草補給上予以方便。姿態要做足。”

計議已定,兩人立刻分頭行動。楊府之內,燈火通明,進入緊張的備戰狀態。而玄清漪的數十封密信,則承載著楊昊崛起的希望與玄家的全力投資,如同無數隱形的箭矢,射向大乾各地那些或顯赫、或隱秘的家族與勢力。

一場由玄清漪幕後推動、楊昊臺前領軍、旨在攫取東海戰功、爭奪未來霸權的宏大布局,就此悄然展開。無數或為虛名、或為實利、或迫於大勢的地方力量,開始被這張無形的大網牽引,向著東海之濱的望海鎮緩緩匯聚。東海的腥風血雨尚未到來,一場關於人力、物力、智力的暗中角逐,已經拉開了序幕。未來的東海,註定不會平靜。而楊昊與玄清漪的命運,也將隨著這滾滾向前的時代洪流,駛向更加波瀾壯闊的遠方。

------------

第79章玄女揮令聚義師

錦官城,李府,聽竹軒。

窗外竹影搖曳,室內檀香嫋嫋。蘇瑤光端坐於書案前,手中拿著一封剛剛由九天玄女宮秘密信使送來的飛鴿傳書。娟秀的字跡,詳細記錄了朝廷頒佈“靖海懸賞令”的始末,以及宮中長老對此事的初步研判。

她纖細的指尖拂過信紙上“準許民間武力剿匪”、“憑功受賞”、“護國宗門”等字眼,清澈如寒潭的美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東海生靈塗炭,海寇兇殘,她早有耳聞,身為玄女宮聖女,悲憫之心自生。朝廷此詔,雖存驅虎吞狼的算計,但若能藉此機會剷除海患,救民於水火,亦是功德無量。

更重要的是……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龍昊那日於回香樓說書人口中“真龍天子”之語後,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神。他……會去東海嗎?這紛亂的世道,這突如其來的機遇,似乎正將所有人的命運,都推向那片浩瀚而危險的海域。留在錦官城,固然安全,但如同困守孤島,於修行、於歷練、於……那冥冥中的天命羈絆,皆無益處。

“凌師叔,柳師姐,蕭師兄,”蘇瑤光抬起螓首,看向屋內眾人——凌絕塵、柳聽雪、蕭寒、林風、趙烈、韓剛等人皆在。雪見、霜凝傷勢已大為好轉,侍立一旁。“朝廷靖海詔書,諸位想必已知曉。瑤光有意,響應朝廷號召,前往東海,剿滅海盜,以盡綿薄之力。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眾人聞言,神色各異。

林風第一個站出來,滿臉激動:“師妹心懷天下,慈悲為懷!東海海盜,殘害百姓,天人共憤!我輩習武之人,正當仗劍除魔,保境安民!林風願追隨師妹,萬死不辭!”他本就渴望在蘇瑤光面前表現,此等既能揚名立萬、又能博取佳人好感的時機,豈能錯過?

蕭寒抱劍而立,面色冷峻,言簡意賅:“可。”他追求劍道極致,東海兇險,正是磨礪劍鋒的絕佳之地。

柳聽雪微微蹙眉,她考慮更周全些:“瑤光師妹,東海局勢複雜,海盜兇悍,非比尋常江湖匪類。且各方勢力魚龍混雜,朝廷心思難測,此行兇險異常。不過……若籌劃得當,確也是歷練宗門弟子、積累外功、彰顯我九天玄女宮濟世之心的良機。聽雪願陪同前往,略盡心力。”她身為掌門弟子,需為宗門聲譽與利益考量。

趙烈、韓剛等人也紛紛表態願往。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凌絕塵身上。他輩分最高,修為最深,此行安危,很大程度上繫於他一身。

凌絕塵撫須沉吟片刻,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蘇瑤光身上,緩緩道:“瑤光師侄有此雄心,老夫欣慰。東海之事,關乎國運民生,我九天玄女宮雖方外清修,亦不能全然置身事外。此行,兇險與機遇並存。也罷,老夫便陪你走一遭!正好,也可會一會東海之上的各路‘英雄’!”他眼中閃過一絲戰意,身為劍道宗師,對能與海外高手、兇悍海寇交鋒,亦抱有期待。

見凌絕塵首肯,蘇瑤光心中一定,俏臉上露出決然之色:“既然如此,我等便早作準備。不過,此行非比遊歷,需有足夠力量,方能有所作為,而非徒增傷亡。”

她起身,自懷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觸手溫潤、雕刻著九天玄女飛天圖案、散發著淡淡清輝的令牌——九天玄女令!此令乃是聖女信物,見令如見宮主親臨,可調動玄女宮在世俗的部分資源與附屬勢力!

“我欲以玄女宮之名,號召依附於我宮的世俗勢力,共同出兵東海!”蘇瑤光聲音清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傳我令諭:凡我玄女宮附屬之世家、商會、鏢局、藥行,需依其實力,或出資財以作軍餉,或出精壯子弟組成義軍,或提供舟船、糧草、藥材!兩月之內,齊聚明州(與玄清漪所選之地巧合)待命!共組‘玄女義從’,赴東海剿匪!有功者,朝廷賞格之外,我玄女宮另有厚賜!畏縮不前者,嚴懲不貸!”

此令一下,柳聽雪立刻領命,安排可靠弟子,以玄女宮特殊渠道,將聖女令諭迅速傳向四面八方。九天玄女宮傳承千年,在世俗經營的力量盤根錯節,雖不如一些頂級世家顯赫,但底蘊深厚,附屬勢力遍佈中原、東南。此令一出,必將掀起巨大波瀾,匯聚起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一旁的李慕白(寒星劍派外門長老)見狀,心中暗贊蘇瑤光魄力不小,同時也意識到這是進一步交好九天玄女宮、乃至在朝廷面前展現寒星劍派“忠心”與實力的機會。他上前一步,拱手道:“蘇聖女高義!李某不才,願助一臂之力。李某麾下,秘密培養有一百‘暗星衛’,皆是以軍中悍卒為底,修習寒星劍派外門功法,精通合擊與水戰,戰力堪位元種精銳。此次便交由凌師叔統一調遣,赴東海剿匪,以盡綿力!”

凌絕塵眼中精光一閃,深深看了李慕白一眼。這一百“暗星衛”乃是李慕白的私人精銳,如今捨得拿出,誠意十足。他點點頭:“李長老深明大義,凌某代瑤光師侄謝過。有此精銳相助,剿匪勝算大增。”

蘇瑤光也向李慕白施了一禮:“多謝李長老鼎力相助。”

就在蘇瑤光等人緊鑼密鼓籌備之時,整個大乾王朝,都因皇帝一紙詔書而沸騰起來!不僅僅是楊昊、蘇瑤光這等有根基、有野心的年輕俊傑,無數或為名、或為利、或真心為國的勢力,都紛紛行動起來。

有的地方豪強,聯合數縣子弟,湊齊三五百莊丁鄉勇,購置刀槍舟船,打著“保境安民”的旗號,浩浩蕩蕩開赴沿海。

有的大商會、大鏢局,為保商路暢通,也為搏個“忠義”之名,出資招募亡命之徒、退役官兵,組成護衛隊,加入剿匪行列。

更多的,則是大大小小的江湖幫派、武林宗門。青城、崆峒、點蒼等名門正派,雖未像九天玄女宮、寒星劍派般大張旗鼓,但也或明或暗派出精英弟子,以歷練為名,參與其中,既可揚名,也可爭奪那“護國宗門”的虛名。就連一些亦正亦邪的勢力,如漕幫、鹽幫等,也為利益所驅,或為洗白身份,紛紛組織人馬,湧向東海。

一時間,大乾王朝境內,尤其是通往東部的官道、水路上,隨處可見各式各樣的“義軍”隊伍。他們服飾各異,兵器五花八門,隊伍素質參差不齊,有的軍容整肅,有的則如同烏合之眾。少則幾十人,多則上千人,打著“靖海”、“討賊”、“忠義”等各式旗號,如同百川歸海,向著漫長的海岸線匯聚。

一場由朝廷策動、席捲整個江湖與地方勢力的靖海狂潮,就此拉開序幕!東海之濱,即將迎來一場參與方極其複雜、動機各異、規模空前的混戰!野心、熱血、算計、貪婪、忠義……各種情緒與慾望交織在一起,註定將那片蔚藍的海域,染成更加複雜的顏色。

而在這股巨大的洪流中,楊昊與玄清漪籌謀的“靖海義軍”,蘇瑤光與凌絕塵率領的“玄女義從”,不過是其中兩股較為引人注目的力量。他們的命運之舟,已不可避免地駛入了這片充滿機遇與風險的驚濤駭浪之中。未來是成為靖海英雄,名揚天下,還是折戟沉沙,黯然收場?東海,將給出最終的答案。

------------

第80章宿命分襟各礪兵

明州,望海鎮外臨時營地,“玄女義從”與寒星劍派一行人馬的先頭部隊已初步匯合,營盤初立,旌旗招展,但氣氛中卻少了幾分大戰前的激昂,多了幾分凝重與亟待解決的現實難題。

中軍大帳內,蘇瑤光、凌絕塵、柳聽雪、蕭寒、林風、李慕白以及龍昊等人圍著一張簡陋的東海海防圖,商議具體行止。連日來,響應聖女令諭與李慕白號召而來的各方附屬勢力代表、以及聞訊來投的零散武者絡繹不絕,初步統計,可用之兵已近兩千,且還在增加。然而,隨之而來的問題也越發凸顯。

“人馬漸多,固然是好事。”凌絕塵撫著長劍,眉頭微鎖,“然則,糧秣消耗日巨,眼下所攜,僅夠半月之需。東海沿岸遭海盜肆虐,民生凋敝,就地徵糧恐不易,且易失民心。藥材,尤其是金瘡藥、解毒散,存量更是不足。海戰、接舷戰,傷亡難免,若無充足醫藥,士氣堪憂。”

李慕白也點頭:“凌師叔所言甚是。李某在東南經營多年,深知海事。海上顛簸,水土不服,非戰鬥減員亦需防範。且海盜兇殘,其箭矢刀兵常淬毒,尋常解毒藥未必有效。這後勤一事,實乃重中之重,關乎大軍生死存亡與戰意持久。”

帳內一時沉默。他們都是武功高強之輩,衝鋒陷陣自不畏懼,但於這千頭萬緒的軍需後勤,卻非所長。蘇瑤光美眸中閃過一絲憂色,她之前一心號召聚兵,卻未深想這龐大隊伍的“吃喝拉撒、傷病變故”該如何維繫。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一旁、甚少在軍事會議上發言的龍昊,忽然上前一步,手指在地圖上自明州向西、向內陸延伸的幾條水陸通道上緩緩劃過,聲音平穩地開口:“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古之明訓。凌前輩與李長老所慮極是。東海之徵,非旦夕可畢。海盜狡猾,恐成纏鬥。若無充足穩固之後勤支撐,前方將士縱有熱血,亦難持久,甚至可能因糧草不繼、傷病無醫而自潰。”

眾人目光集中到龍昊身上。蘇瑤光眼中泛起期待,她知道龍昊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且思慮周全。

龍昊繼續道:“當務之急,是必須在大軍開拔,與海盜陷入糾纏之前,籌集到足夠支撐至少三個月的糧草,以及大量常見傷藥、解毒藥劑、防治時疫的藥材。此外,還需購置一批堅固可靠的沿海小船、漁舟,用於近海巡邏、偵察、接應。此事,宜早不宜遲,且需隱秘進行,以免被海盜或別有用心者偵知,半道劫掠或哄抬物價。”

“龍先生所言極是。”柳聽雪表示贊同,“然則,籌集如此巨量物資,需大量銀錢,且需可靠人手操辦,更需熟悉商路、物價。我等皆不擅此道,且需籌備戰事,分身乏術。”

“此事,我可一試。”龍昊淡然道,目光掃過眾人,“我對東南商路、物產略知一二,也有些門路可購得相對平價之物資。可兵分兩路。一路,由凌前輩、蘇姑娘、蕭少俠、林少俠等率領,整合現有兵力,加緊操練水戰、合擊之術,並與當地官府、朝廷水師建立聯絡,打探海盜確切動向,擇機進行小規模襲擾、練兵,並穩住明州大營。另一路,則由我帶領石娃、小草,並請李長老選派數名精明可靠、熟悉賬目與市井的夥計相助,前往內陸糧倉豐足、藥材集散之地,如江州、湖州等地,採購物資。採購完畢,僱傭可靠鏢行或自家船隊,分批秘密運回明州。”

分兵!龍昊主動請纓負責最繁瑣、也最至關重要的後勤籌備!

蘇瑤光聞言,嬌軀微微一震,清澈的美眸看向龍昊,眼中瞬間閃過擔憂、不捨,以及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她幾乎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我與你同去!”這一路行來,龍昊已數次救她於危難,更在潛移默化中成為了她心中最堅實的倚靠。此刻聽聞他要離隊,前往可能同樣不太平的內陸操辦庶務,心中頓時空落落的,充滿了不安。

然而,她的話尚未出口,林風已搶先道:“龍先生考慮周全!此法甚好!師妹身為聖女,乃我‘玄女義從’之魂,正當坐鎮中軍,鼓舞士氣,統領大局!豈可輕離?採購物資之事,雖也重要,但畢竟非正面戰場,有龍先生這等能人前往,定可無憂!師妹還是與我等一同,籌劃破敵之策為要!”他巴不得龍昊離蘇瑤光遠些,自然極力贊成。

凌絕塵沉吟片刻,也緩緩點頭:“龍先生深謀遠慮,此議可行。瑤光師侄確需在此穩定軍心,與各方協調。且採購之事,需低調隱秘,人去多了反而不便。龍先生武功智計,皆足當此任。只是,一路務必小心,如今世道不靖,盜匪橫行,押運大批物資,恐引人覬覦。”

蕭寒也言簡意賅:“可。保重。”

柳聽雪看了看蘇瑤光欲言又止的神情,又看看神色平靜的龍昊,心中瞭然,溫言勸道:“瑤光妹妹,龍先生所言乃是老成謀國之舉。你身系重任,確不宜輕動。待龍先生籌措齊備,大軍後勤無憂,屆時揮師東進,掃蕩群醜,豈不更好?”

眾人皆出言勸說,理由充分。蘇瑤光知道,於公於私,自己留下主持大局才是正理。她將那份驟然湧起的不捨與擔憂深深壓下,重新恢復清冷平靜的模樣,只是那雙望向龍昊的眸子,眼波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難以化開的遺憾與牽掛。她輕輕咬了咬下唇,終是點了點頭:“那……便有勞龍先生了。一路艱險,萬望珍重。需要多少銀兩,儘管開口,我即刻讓人準備。”玄女宮與附屬勢力湊集的軍資頗為豐厚。

龍昊將蘇瑤光眼中那細微的情緒波動盡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動,但面上依舊平靜無波:“蘇姑娘放心,龍某自有分寸。銀兩不必太多,首批購糧之資即可,後續可視情況再撥。石娃力氣大,可搬運重物,警戒護衛;小草心細,可協助清點、照料瑣事。有他二人相助,足矣。李長老選派的人手,負責聯絡、議價、押運等具體事務即可。”

計議已定,眾人又商議了諸多細節,定下聯絡方式、暗記、物資交接地點等。會後,各自散去準備。

蘇瑤光尋了個機會,獨自來到龍昊暫居的營帳外。龍昊正在帳內簡單收拾行裝,石娃兒和小草在一旁幫忙。

“龍先生。”蘇瑤光輕喚一聲,走了進去。

“蘇姑娘。”龍昊停下動作。

帳內一時安靜。石娃兒看看龍昊,又看看蘇瑤光,撓撓頭,很識趣地拉著小草道:“小草妹子,走,咱們去檢查一下馬匹和車輛。”兩人退了出去。

“你……何時動身?”蘇瑤光低聲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明日一早便走,早些辦妥,早些安心。”龍昊道。

“嗯……”蘇瑤光應了一聲,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沉默了片刻,才鼓起勇氣抬起眼,直視著龍昊,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與迷茫,“東海茫茫,前途未卜。此番分別,不知何日能再相見。我……心中有些不安。”

這是她第一次在龍昊面前,流露出如此直白的情緒。

龍昊看著她,這個平日裡清冷如仙、肩負重任的少女,此刻卻像是個即將與依賴之人分別的孩子。他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他走到帳邊,望著遠處海天相接之處那輪即將沉入海平面的夕陽,緩緩道:“蘇姑娘,你我行走於這世間,猶如江海之中的舟船。有時同舟共濟,有時各奔前程。天命註定要同舟共濟之人,縱使一時分開,各歷風波,終究會在該重逢的渡口再次相聚,同看潮起潮落。而那些本非命定同路之人,即便朝夕相對,形影不離,也總會被無常的風浪或各自的選擇,推向不同的彼岸,從此天涯陌路。”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而深邃地看向蘇瑤光:“所以,不必為暫時的分別而不安。若你我當真有緣同行,東海的風浪,阻不了重逢之日;若緣分僅止於此,強求亦是徒然。做好當下該做之事,無愧於心,便是對彼此,也是對這段緣分,最好的交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離別愁緒,直指那冥冥中難以捉摸的命運本質。

蘇瑤光怔怔地聽著,心中翻騰的不安與悵惘,竟在這番話語中奇異地平復了許多。是啊,他是身負龍戒、神秘莫測的“龍先生”,自己是被鳳戒選定、身負宗門使命的玄女宮聖女。他們的相遇本就充滿宿命的色彩。若真如龍鳳戒的感應,彼此乃是天命所繫,那麼短暫的分離,或許正是為了日後更深刻的交匯?若不然……強求何益?

想通此節,她眼中恢復了清明與堅定,對著龍昊盈盈一禮:“龍先生一席話,瑤光如醍醐灌頂。是瑤光執著了。先生放心前去,瑤光在此,定當整頓兵馬,等待先生佳音。願先生此行順利,早日歸來。”

“你也保重。”龍昊微微頷首。

次日拂曉,晨霧未散。龍昊帶著石娃兒、小草,以及李慕白精心挑選的四名老成夥計,駕著三輛滿載銀箱的馬車,悄然離開瞭望海鎮大營,向著西方內陸迤邐而去。蘇瑤光與凌絕塵等人立於營門相送,直到那幾輛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

蘇瑤光望著空蕩蕩的驛道,心中雖仍有淡淡離緒,卻已不再迷茫。她握緊了袖中的玉鳳戒,感受著那似乎比平日更清晰一些的溫熱,默默祈禱。

而在駛離的馬車中,龍昊回望了一眼已看不見的營盤方向,眼神深邃。他並非不懂蘇瑤光的心意,也並非全然無動於衷。只是,前路艱險,他自己的秘密與仇恨尚未釐清,東海局勢又錯綜複雜,此刻並非耽於兒女情長之時。正如他所言,若真有緣,自會重逢。當務之急,是夯實這支“義軍”的根基,為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備足糧草與醫藥。

兩支人馬,一東一西,背道而馳。一支劍指波濤,欲滌盪海疆;一支深入內陸,為征途蓄力。命運的絲線,似乎在此刻被輕輕撥動,各自延展向未知的遠方,等待著下一次交匯的節點。而那句關於“天命”與“緣分”的話語,也悄然烙印在蘇瑤光與在場幾位有心人的心中,成為日後許多抉擇時,一抹難以忽視的底色。

------------

第81章潛龍夜竊萬民膏

辭別望海鎮,龍昊一行並未直接前往東南最富庶的江州、湖州等通衢大城採購。他深知,如今東南沿海備戰,糧價藥價必然飛漲,且大批採購極易引人注目,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可能被海盜或某些勢力的眼線盯上。他選擇了另一條路——沿內陸一些相對偏遠、但往年收成尚可的州府郡縣,暗中探查。

這一探查,便讓龍昊見識了這大乾王朝“承平”表象下的另一番景象。朝廷雖下了靖海詔書,但基層的腐敗與民生困苦,並未因此有絲毫改善,反而因備戰加徵、胥吏盤剝,更加雪上加霜。

他們途經的第一個郡城,名為“安豐”,聽名字應是富庶之地。城外,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縮在官道兩旁,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城內,商鋪倒還開著一半,但顧客寥寥,糧店門口排著長隊,價格牌上的米價高得驚人。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中幾處高門大戶依舊夜夜笙歌,朱門外的石獅子被擦拭得鋥亮。

龍昊讓石娃兒和小草帶著夥計在客棧安頓,自己則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於夜間悄然潛出。他身法如鬼魅,融入夜色,輕易避過更夫和零星巡丁,來到城中官倉所在——一片有兵丁把守的高牆大院。

他沒有硬闖,而是如一片枯葉般貼在遠處一座三層酒樓的飛簷上,運足目力,仔細觀察。官倉守衛看似森嚴,門口有崗哨,牆上有巡丁,但細看之下,漏洞百出。崗哨抱著長槍打盹,巡丁的腳步聲散漫拖沓,更關鍵的是,倉廩區深處,隱隱傳來米糧陳腐與老鼠窸窣的混合氣味,而靠近管理衙署的幾座新倉,卻有車轍新鮮痕跡,且夜間仍有僕役模樣的人進出搬運一些包裝精美的“樣品”。

“果然如此。”龍昊心中冷笑。官倉有糧,但非為備荒,更非為軍用,只怕大半已成了官吏豪紳的私產,或是待價而沽的奇貨。

接下來數日,龍昊晝伏夜出,以超凡的輕功與靈覺,如同暗夜中的幽靈,將沿途經過的三四座州府郡縣的官倉、義倉乃至一些與官府勾結的大糧商私倉,摸了個大概。情況大同小異:倉廩頗豐,甚至“陳米壓倉,新谷盈廒”,但城外餓殍遍野,城內米珠薪桂。管倉小吏與守倉兵丁,多半已被買通,監守自盜,或是睜隻眼閉隻眼。真正戒備稍微森嚴些的,反而是那些糧商的私倉,但防護也多針對地面,對來自“天上”的威脅,防範近乎於無。

摸清情況,一個大膽而高效的“採購”計劃,在龍昊心中成形。既然這些貪官汙吏、奸商巨賈囤積居奇,不顧百姓死活,那他便替天行道,取這不義之財,用於剿匪安民的“正道”!

他不再前往那些通都大邑,而是專挑那些看似不起眼、但根據情報和觀察確知存糧頗豐的中等州縣下手。這些地方,守備相對鬆懈,且因非戰略要地,不易引起朝廷和各方勢力第一時間的高度關注。

這一夜,目標:河間府下屬的林陽縣。此縣以產糧著稱,官倉規模在州內名列前茅。據龍昊事先踩點,其官倉位於城西,圍牆高厚,但守軍僅有一隊(50人)老弱府兵,夜間分兩班,巡邏間隔頗長。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龍昊如一抹淡淡的青煙,自下榻客棧的視窗飄出,狸貓般躥上屋頂,腳尖在屋瓦上輕點,毫無聲息,身形在連綿的屋脊上起伏縱躍,速度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模糊殘影。《靈蝶穿花步》在此時的運用,已達出神入化之境。

片刻功夫,他已來到官倉外圍。避開正門燈火,繞至西側牆角。此處有兩棵高大的古槐,枝葉繁茂,陰影濃重。他深吸一口氣,提氣輕身,足尖在牆磚上連點數下,身形拔起,如同毫無重量般躍上丈許高牆,隨即在牆頭女牆上一點,悄無聲息地落入院內,伏在一排倉房的陰影裡。

靈覺散開,清晰“看”到不遠處兩個抱著長槍靠牆打鼾的兵丁,以及遠處庫房門口一個提著燈籠、昏昏欲睡的哨兵。他屏息凝神,等待巡邏隊過去。約莫半盞茶後,一隊五人的巡邏兵丁邁著散漫的步子從前方走過,哈欠連天。

就是現在!龍昊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過空地,來到最大的一座倉廩——甲字倉的後牆。此倉高達三丈,磚石結構,屋頂覆以厚實的青瓦。他抬頭看了看,選準一處,雙腳在牆面急點,身形如同壁虎遊牆,眨眼間便攀上屋簷,雙手扣住瓦壟,一個翻身,已穩穩蹲在屋脊之上,氣息絲毫不亂。

他伏低身體,輕輕揭開幾片瓦片,露出下面墊著的蘆蓆和木椽。指尖運起一絲混沌龍力,無聲無息地將木椽切斷一小段,露出一個尺許見方的洞口。一股濃鬱的、帶著陳米特有氣息的穀物味道撲面而來。

洞下,是堆得幾乎接近屋頂的、脹鼓鼓的麻袋!藉著極其微弱的、從通氣孔透入的星光,可以看到麻袋上模糊的“官”字印記和年份。

龍昊不再猶豫,心念一動,溝通混沌龍戒。他先將洞口擴大至可容一人透過,然後身形一縮,如同遊魚般滑入倉內,落在高高的糧堆上。

站在如山般的糧堆之中,感受著腳下實物的充盈,龍昊眼中無喜無悲。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下,意念集中。

“收!”

無聲無息間,以他手掌為中心,下方密密麻麻的麻袋如同被無形的巨口吞噬,瞬間消失一片!龍戒空間內,那片專門規劃出來存放物資的區域,頓時出現了一座由麻袋堆成的小山。龍昊只覺精神微微一震,收取如此多實物,對神識略有消耗,但完全在承受範圍內。

他如同最有效率的搬運工,在糧堆上快速移動,手掌所過之處,成片成片的糧袋消失。為了不引起過早警覺,他並非胡亂收取,而是有選擇地、均勻地從糧堆上層和內部收取,儘量保持外部輪廓不立即塌陷。同時,他嚴格遵守自己定下的原則——只取八成,留兩成!這兩成,是留給這城中真正無糧可食的窮苦百姓,以及……應付可能突如其來的檢查,避免倉吏狗急跳牆,徹底封鎖或轉移剩餘糧食,反而害了百姓。

約莫半個時辰後,甲字倉內近八成的存糧已悄然易主。龍昊估算,此一倉便有近十萬斤糧食!他沒有停留,又如法炮製,光顧了旁邊的乙字倉、丙字倉……這些倉中不僅有大米、小麥,還有不少豆類、甚至一些醃製的肉乾、魚乾。龍昊來者不拒,只要利於儲存、可供軍食,皆收走八成。

待到將官倉區主要倉廩“光顧”一遍,東方已微微泛起魚肚白。龍昊從最後一座倉房的屋頂洞口鑽出,小心地將瓦片和木椽恢復原狀(以他精細的控制力,做得近乎天衣無縫),然後如同夜梟般滑下屋頂,藉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悄無聲息地翻出高牆,消失在縱橫交錯的巷陌之中,安然返回客棧。

此後半月,龍昊晝伏夜出,馬不停蹄。他如同一個技藝最高超的盜聖,又像一個最精明的稽查,專挑那些“肥碩”且疏於防範的“老鼠倉”下手。平陸縣的義倉(名義上賑災,實則被鄉紳把持)、邵州府的通倉(轉運糧倉,管理混亂)、江陵某大糧商的連環倉(戒備較嚴,但龍昊以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之法,結合超凡輕功,依然得手)……

他的行動越來越熟練,對各地倉廩結構、守衛漏洞把握得越來越精準。每次只取八成,絕不多拿,也絕不留明顯痕跡。偶爾遇到倉中糧食明顯黴變腐敗的,他反而分毫不動,只在心中給此地官吏記上一筆。

如此高效率的“搬運”,成效是驚人的。短短半個月時間,龍昊的混沌龍戒空間內,那處物資存放區已經堆積如山!粗略估算,有上等白米、精麥逾兩百萬斤,各類雜糧豆類百萬斤,肉乾、鹹魚、海貨等數十萬斤,還有大量不易腐壞的菜乾、醬料、食鹽!甚至,在某個與海盜有勾結的沿海豪商私倉裡,他還發現了數百壇烈酒和大量治療外傷、消炎解毒的藥材!這些物資,莫說供應幾千人的軍隊,便是上萬人,也足以支撐數年之久!而且品質上乘,遠非市面上高價購得的陳米爛谷可比。

這一夜,龍昊站在又一座剛被“光顧”過的州倉屋頂,望著東方漸白的天色,輕輕撥出一口氣。連續半月高強度、高精度的夜間行動,即便以他之能,也感到一絲精神上的疲憊。但收穫是巨大的,不僅解決了軍糧問題,更讓他對如今大乾地方吏治的腐敗、民生之多艱,有了刻骨銘心的認識。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但願這批糧食,真能化為靖海安邦之力,而非……”他望向東海方向,目光深邃。蘇瑤光他們,此刻應在厲兵秣馬了吧?自己這邊“糧草”已備,下一步,便是如何安全、隱蔽地將這批巨量物資,運抵明州,送到該用的人手中。這,或許比盜取糧食本身,更需要周密的謀劃。

晨風拂過,帶著一絲涼意。龍昊身影一晃,融入漸亮的曙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那些被“光顧”過的糧倉,雖然表面無恙,內裡卻已悄然空了一大半,不知那些倉吏發現時,會是怎樣一副精彩表情。而一場因“官糧神秘失蹤”可能引發的暗流,或許正在某些地方,悄然湧動。

------------

第82章仁粟聚兵赴海疆

糧草已足,堆積如山,足以支撐數年徵戰。然而,龍昊深知,東海剿寇,非僅憑血氣之勇與充足糧秣便可竟全功。海戰兇險,接舷搏殺,傷亡難免;海上風浪顛簸,水土不服,疫病易生。藥材與醫者,乃是維繫戰力、減少非戰鬥減員的關鍵,其重要性,絲毫不亞於刀劍糧米。

於是,在完成“暗夜搬運”大計後,龍昊一行人馬不停蹄,轉向南下,前往以藥材集散聞名的大乾東南重鎮——藥都“樟樹鎮”。

樟樹鎮地處水陸要衝,周邊山巒疊嶂,盛產各類藥材,鎮內藥行林立,藥市喧囂,空氣中常年瀰漫著濃鬱的藥香。來自天南海北的藥商、醫者、採藥人匯聚於此,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龍昊並未大張旗鼓,而是讓石娃兒、小草與那幾名精明夥計分散行動,各自憑藉渠道,暗中打探各類療傷止血、消炎解毒、防治時疫的緊俏藥材行情與存量。他自己則改換裝束,扮作一家大型鏢局採購管事,出入幾家信譽尚可、貨源充足的大藥行,以“行鏢備藥,量大從優”為由,分批洽談採購。

他所需數量巨大,種類繁多:上等金瘡藥、止血散需以千斤計;解毒丹、藿香正氣丸、行軍散等常用成藥需備足數萬份;三七、紅花、白藥等活血化瘀良藥,黃連、黃芩、金銀花等清熱解毒藥材,乃至人參、黃芪等補氣固元之物,皆大量購入。此外,用於消毒的烈酒、包紮傷口的白棉布、紗布,製作夾板的杉木等,亦不吝銀錢,盡數備齊。

如此大手筆,自然引起了一些注意。但龍昊行事謹慎,銀錢充足(部分來自“搬運”所得,部分動用蘇瑤光撥付的軍資),交易爽快,且透過不同藥行、不同批次採購,又將大部分藥材分散暫存於臨時租下的多處倉庫,並未惹出太大風波。採購完畢,他仍以鏢局運貨為名,僱傭多支信譽良好的鏢隊,將藥材分批運往預先約定的中轉地點。而其中品質最好、最為緊要的部分,則被他悄然收入龍戒空間,以確保萬無一失。

藥材易得,良醫難尋。龍昊深知,再好的藥材,也需懂得運用之人。他在樟樹鎮逗留期間,另一項重要任務便是招募醫者。他讓手下在藥市、醫館張貼告示,言明“靖海義軍”誠聘隨軍醫官、醫師、醫士、學徒,待遇從優,有功者另有厚賞,並言明此行乃為國剿匪,救護傷患,功德無量。

告示一出,應者雲集,但良莠不齊。有懸壺多年、經驗豐富的老郎中,有心懷濟世之志的年輕醫者,也有隻為混口飯吃的江湖遊醫,更有許多家境貧寒、略通藥理的醫館學徒或採藥人家的子弟前來碰運氣。

龍昊親自面試,並不單純考較醫術深淺,更重其心性品德與耐勞精神。他需要的是能在艱苦環境下、面對血腥傷亡仍能沉著施救的人。一番篩選,最終聘得老成持重的坐堂醫師三人,年富力強的走方郎中十餘人,手腳麻利、略通醫理的醫士、學徒、識藥工五十餘人,甚至還有幾位懂得處理外傷、心地善良的穩婆(可協助照料傷員、管理隨軍女眷)。龍昊承諾,不僅給予豐厚薪俸,更保證其家小生活無虞,若有不測,必有豐厚撫卹。

聚齊醫藥人手,龍昊心中稍安。但他深知,欲在東海立足,乃至有所作為,僅靠他與石娃兒、小草及少數玄家、李家派來的幫手,是遠遠不夠的。他需要一支真正聽命於己、敢打敢拼的隊伍。

目光,投向了帝國腹地那些在饑荒與苛政中掙扎的流民與貧苦百姓。

離開樟樹鎮,龍昊轉向西北,進入淮南道。此地去歲大旱,今春又逢蝗災,赤地千里,餓殍載道,官府的賑濟杯水車薪,且多被胥吏貪墨。沿途所見,村落十室九空,荒草叢生,流民扶老攜幼,漫無目的地遷徙,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宛如行屍走肉。

龍昊選擇在一處流民聚集較多的廢棄河灘地,樹起了“靖海義軍招兵處”的大旗。條件簡單而實在:

“凡願加入義軍,赴東海剿匪者,每人當即發放安家糧一百斤!”

“入伍後,一日三餐,管飽!”

“斬獲戰利品,按功分配!”

“傷亡者,厚恤家小!”

沒有空洞的口號,只有最直接的生存需求。一百斤糧食,對於掙紮在死亡線上的流民而言,就是一家老小活下去的希望!一日三餐管飽,更是他們夢中都不敢想的日子!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絕望的流民中傳開。起初,人們將信將疑,但當龍昊命人抬出一袋袋飽滿金黃的糧食(來自龍戒空間),當場為前幾十名報名者稱量發放時,人群瞬間沸騰了!

“真的發糧了!”

“娘!有飯吃了!”

“我去!我報名!”

無數枯瘦的手臂舉起,爭先恐後地湧向報名點。石娃兒帶著幾名夥計奮力維持秩序,小草則帶著幾個招募來的識文斷字的學徒,緊張地登記造冊。龍昊站在高處,冷靜地觀察著下方的人群,他不僅要數量,更要質量。過於孱弱、有明顯惡疾、眼神奸猾者,皆被婉拒。他需要的是能經受住海上顛簸與殘酷戰鬥的兵員。

報名人群中,有一對年輕夫婦引起了龍昊的注意。男子二十出頭,雖面有菜色,但骨架粗大,眼神中有股不服輸的韌勁;女子荊釵布裙,容顏憔悴,卻緊緊拉著丈夫的衣角,眼神充滿擔憂。

“軍爺,俺叫王鐵柱,這是俺媳婦翠花。”男子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實在,“俺有力氣,啥活都能幹!就是……就是能不能讓俺媳婦也跟著隊伍?她手腳麻利,能洗衣做飯,也能照顧人!俺倆一起,也有個照應……”女子怯生生地看著龍昊,眼中滿是期盼。

類似的情況並非個例。亂世之中,夫妻分離往往意味著永訣。

龍昊略一沉吟,朗聲對眾人道:“可以!軍中正需人手。女子可入‘輔營’,負責炊事、漿洗、照料傷員、縫補衣物。同樣管吃住,若有突出貢獻,亦可有賞!但需遵守軍紀,不得怠慢!”

此言一出,更多拖家帶口的流民激動不已,紛紛報名。龍昊並非婦人之仁,他清楚,允許家眷隨軍(雖分開管理),能極大穩定軍心,減少逃兵,且輔營的工作對大軍運轉至關重要。

短短十餘日,龍昊便在淮南道三處流民聚集地,招募了超過四千名青壯男女(其中約五百人為自願隨軍的女眷),併發放了數十萬斤糧食。他將其中的老弱婦孺(報名者的家眷)妥善安置在附近較為安全的村鎮,留下足夠口糧與少量銀錢,承諾剿匪成功後,再接他們團聚或另行安置。

隨後,龍昊將這支龐大的隊伍稍作整編,以百人為一隊,設隊正;十隊為一營,設營官。營官、隊正多從流民中稍有威望、或看起來機靈可靠者暫代,石娃兒、小草及玄李兩家的核心夥計分任各級監軍與教官,開始進行最基本的行軍紀律操練。那幾十名醫者學徒,則分散到各營,初步教授一些止血包紮的常識。

一切準備就緒,龍昊率領這支人數已逾五千、攜帶著海量糧草藥材、由流民、醫者、夥計組成的龐雜隊伍,打著“靖海義軍”的旗號,浩浩蕩蕩,卻秩序井然地向著東方,向著那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海疆,開拔而去。

隊伍蜿蜒如長龍,雖然裝備簡陋,衣衫襤褸,但每個人眼中都燃起了久違的希望之火。他們知道,前路是兇險莫測的大海與悍匪,但身後是得以暫緩饑荒的家人,手中是能填飽肚子的糧食,身邊是許諾帶領他們搏一條生路的“龍先生”。這是一支為生存而戰的隊伍,它的戰鬥力或許稚嫩,但求生欲與凝聚力,卻不容小覷。

龍昊騎在馬上,回望這支屬於自己的“根基”力量,目光堅毅。糧草、醫藥、兵源已備,接下來,便是如何在東海那片群雄並起的舞臺上,將這盤散沙,淬鍊成一支真正的利劍!而明州方向,蘇瑤光他們,想必也已厲兵秣馬許久了吧?重逢之日不遠,東海波瀾,將因這支新生力量的加入,掀起怎樣的風浪?

------------

第83章血浪礪兵顯真章

東海,萬頃碧波之上,風雲際會,血火交織。自朝廷“靖海懸賞令”頒佈,各地“義軍”蜂擁而至,已近兩月。漫長的海岸線上,烽煙時起,大小戰鬥不下百次。然而,戰況之慘烈與複雜,遠超許多滿懷熱血或貪念之輩的想象。

血淋淋的現實,給那些以為海盜不過是烏合之眾、可輕易換取功名的江湖客、地方豪強,上了沉重的一課。

地點:台州府外海,黑沙島附近海域。

主角:一支由江東七幫八會聯合組成的“江東義勇”,人數約一千五百人,大小船隻四十餘艘。成員多為各幫會精銳打手、鏢師、亡命之徒,個人武藝不弱,首領“開山手”雷猛,更是江東有名的外家高手,曾一掌斃殺成名多年的黑道梟雄,自信滿滿。

戰況:

雷猛率隊,根據模糊情報,直撲疑似海盜窩點之一的黑沙島。初時順風順水,哨探回報島上守衛稀疏。義勇軍歡呼雀躍,以為立功在即,不等詳細偵查,便一窩蜂駕船衝向灘頭。船隻大小不一,速度有快有慢,隊形散亂,毫無章法。

就在先頭部隊數百人亂哄哄跳下船,涉水搶灘之際,異變陡生!

黑沙島兩側礁石後,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出二十餘艘狹長低矮、船首包鐵的快槳船!船上海盜約八百人,赤膊紋身,面目猙獰, silent無聲,唯有船槳破水的輕微嘩啦聲。他們顯然早已埋伏多時,對潮汐、暗流、礁石分佈瞭如指掌!

“放箭!”海盜頭目一聲唿哨。

剎那間,箭如飛蝗!並非拋射,而是近乎平射的毒弩!弩箭力道強勁,且淬有海蛇劇毒,專射人體要害與無甲部位!江東義勇搶灘隊伍猝不及防,瞬間被射倒一片,慘叫連連,清澈的海水頓時染紅!

“有埋伏!結陣!結陣!”有小頭目聲嘶力竭地呼喊。

然而,毫無用處!這些江湖漢子,平日單打獨鬥、街頭火併或有些本事,何曾經歷過正規的戰場配合、軍陣變化?聽到“結陣”,有的想聚攏成團,有的還想往前衝,有的驚慌後退,頓時亂成一鍋粥!各自為戰,破綻百出!

海盜快船如利劍切入羊群,利用速度優勢,根本不與岸上勉強站住腳的義勇軍糾纏,專門攻擊那些還在海上、進退失據的後續船隻。他們投出飛爪,勾住船舷,口中咬著彎刀,靈活如猿猴般攀援而上,跳幫近戰!

接舷戰更是慘不忍睹!海盜常年刀頭舔血,配合默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攻守有序,刀法狠辣刁鑽,專攻下三路與關節。而江東義勇們,往往一人勇猛前衝,陷入重圍,同伴卻來不及救援;或者幾人擠在一起,兵器都施展不開,反被海盜分割包圍,逐個擊殺。雷猛雖勇,掌力開碑裂石,連斃數名海盜小頭目,但他一人之力,如何能挽回全域性頹勢?海盜根本不與他硬拼,只是不斷用冷箭、毒鏢騷擾,消耗其體力,同時全力屠戮他手下混亂的幫眾。

一時間,海面上、沙灘上,盡是廝殺聲、慘叫聲、落水聲。義勇軍船隻被點燃、被鑿沉,鮮血染紅了大片海域。不到一個時辰,江東義勇死傷超過七百,被俘二百餘(後皆被殘忍殺害),餘者潰散,雷猛身中數箭,被親信拼死救上一條小船,狼狽逃回,手下十不存一。而海盜傷亡不過百餘。

此戰,成為“義軍”剿寇初期紀律渙散、配合無能的典型敗例,震動沿海。江湖武勇,在訓練有素、戰術狡猾的海盜面前,不堪一擊!

地點:明州以北海域,霧隱礁群。

主角:“玄女義從”,主力約兩千人(含九天玄女宮弟子、寒星劍派暗星衛、附屬世家精銳及後期招募的合格武者)。核心統帥:凌絕塵、蘇瑤光。骨幹:蕭寒、柳聽雪、林風、趙烈、韓剛等。

戰況:

與江東義勇的莽撞不同,玄女義從行動謹慎得多。蘇瑤光雖缺乏大規模戰陣經驗,但她虛心納諫,充分倚重凌絕塵的老成持重與柳聽雪的細緻謀劃。戰前,派出多路精銳哨探(主要由蕭寒、林風帶隊),詳細偵查霧隱礁海盜據點虛實、潮汐規律、兵力分佈。

進攻選擇在黎明時分,利用晨霧掩護。凌絕塵親自制定戰術:以寒星劍派弟子與暗星衛為鋒矢,乘坐快船,直插海盜泊船錨地,進行斬首與破壞,阻止其主力船隻出動;蘇瑤光率九天玄女宮弟子為中軍,乘中型船隻,隨後壓上,清剿灘頭與島上頑抗之敵;柳聽雪、趙烈等率附屬世家精銳及武者為兩翼策應,防止海盜迂迴包抄。

戰鬥爆發,高階武力的優勢顯現無疑!

凌絕塵一馬當先,劍化寒星,劍氣縱橫十丈,所過之處,海盜船帆碎裂,桅杆折斷,嘍囉如割草般倒下!蕭寒劍如閃電,專挑海盜頭目擊殺;林風雖急躁,但劍法狠辣,亦斃敵甚多。寒星劍派弟子結“寒梅劍陣”,暗星衛配合無間,如同燒紅的尖刀切入牛油,迅速癱瘓了海盜艦隊。

蘇瑤光白衣如雪,冰魄劍出鞘,寒氣凜冽,劍光過處,海盜非死即傷,她更以精純玄功,凍結水面,限制海盜行動,極大鼓舞了士氣。九天玄女宮弟子劍法輕靈,善於群戰,在灘頭戰中表現出色。

然而,海盜亦非易與之輩,尤其幾個頭目武功不弱,且佔據地利,負隅頑抗。接舷近戰、島上巷戰,依舊慘烈。普通武者與海盜的傷亡交換比,並不佔優。一場惡戰下來,玄女義從殲滅海盜上千,焚燬大小海盜船二十餘艘,攻克霧隱礁據點,戰果輝煌。但自身也傷亡近五百人,其中戰死約三百,重傷二百,可謂慘勝。高昂的代價,讓蘇瑤光等人清醒認識到,即便擁有頂尖高手,剿匪之路依舊充滿荊棘,軍隊的紀律、配合與基層士兵的素質,至關重要。

地點:泉州以南,流珠灣。

主角:“靖海義軍”楊昊所部,兵力約三千(含原蒼梧郡官兵、楊家義從、楊志楊勇楊林統領的部隊及後期整合收編的小股義軍)。核心統帥:楊昊。軍師:玄清漪。大將:楊志、楊勇、楊林等。

戰況:

楊昊所部,是諸多義軍中,最接近正規軍的一支。這得益於玄清漪的深謀遠慮與楊昊的從善如流。玄清漪深知江湖烏合之眾的弊端,從一開始就極力強化軍紀與協同訓練。她借鑑兵書戰策,為義軍制定了嚴格的號令、編制、操典。楊昊以身作則,執法如山,甚至不惜斬殺兩名違令搶掠的遠支族人,迅速樹立了威信。

流珠灣之戰,是玄清漪精心策劃的一場圍點打援之戰。她利用內線訊息,準確判斷出一股約一千二百人的海盜,將護送一批劫掠的重要物資經過流珠灣。她並未選擇正面硬撼,而是將兵力分為三部分:

楊志率八百精銳(多為原官兵與楊家義從),埋伏於海盜必經之水道兩岸礁石林中,配備強弓硬弩與火油罐。

楊勇率五百刀盾手,藏於灣內廢棄漁村,待敵深入後,截斷退路。

楊昊自率一千七百主力(包括新附人馬),乘船在灣外遊弋,佯裝巡邏,吸引注意,待埋伏發動後,迅速切入戰場,分割包圍。

戰鬥過程近乎完美地執行了計劃。海盜船隊進入伏擊圈,兩岸箭矢火罐如雨而下,海盜頓時大亂。楊勇適時殺出,堵住出口。楊昊主力迅速壓上。海盜困獸猶鬥,但靖海義軍各部配合默契,弓弩遠端壓制,刀盾近戰推進,長槍伺機刺殺,層次分明。楊昊、楊志、楊勇等將領身先士卒,衝殺在前,更是極大鼓舞了士氣。尤其是楊昊,楊家槍法施展開來,如蛟龍出海,連挑海盜數名頭目。

此戰,斃傷海盜九百餘,俘虜二百,焚燬俘獲船隻十五艘,繳獲物資無數。而靖海義軍自身,憑藉嚴明的紀律、有效的配合與地利優勢,傷亡僅不到三百人,且多為輕傷,陣亡者不足百人。戰損比遠遠優於同時期的其他義軍。

訊息傳開,“楊小將軍”善戰之名不脛而走。各方勢力開始真正注意到這支紀律嚴明、戰法精妙的隊伍。玄清漪的謀略與楊昊的將才,得到了實戰的檢驗。人們意識到,在這東海亂局中,或許紀律與謀略,比單純的個人勇武更為重要。

東海戰局,在血與火的洗禮中,悄然發生著變化。烏合之眾逐漸被淘汰,真正具備軍事潛力的力量,開始嶄露頭角。而此刻,龍昊率領的那支成分複雜、卻攜帶著巨量物資的龐大隊伍,正緩緩向著這片嗜血的舞臺靠近。他們的到來,又將給這已然熾熱的戰局,帶來怎樣的變數?

------------

第84章潛龍破網救危局

“靖海義軍”楊昊所部,自流珠灣大捷後,聲威大震。不僅繳獲頗豐,補充了軍械,更吸引了不少小股義軍、地方豪強乃至部分潰散官兵來投,兵力一度膨脹至近五千人。接連的勝利,讓全軍上下士氣高昂,甚至滋生了一絲輕敵之意。連一向沉穩的楊昊,在部下的歡呼與追捧中,眉宇間也難掩幾分少年得志的銳氣。唯有軍師玄清漪,雖也欣喜,卻始終保持著清醒,屢次提醒楊昊戒驕戒躁,加強哨探,謹防海盜報復。

海盜方面,接連損失據點與人手,尤其是楊昊部表現出的正規軍般的戰術素養,引起了海盜高層的高度警惕。盤踞在外洋“鬼哭礁”一帶,勢力最大、號稱有數萬之眾的海盜集團“怒蛟幫”幫主、“覆海蛟”閻霸,終於將目光投向了這支新興的“官軍”。

閻霸,年約五旬,身材魁梧,面容兇悍,一道刀疤從左額劃至右頰,更添猙獰。他縱橫東海二十餘載,心狠手辣,詭計多端,絕非尋常海盜頭目可比。在仔細研究了楊昊部幾次戰例後,他冷笑一聲:“小娃娃仗著幾分陣法,就敢在爺爺的地盤撒野?哼,老子要讓你知道,這東海,是誰說了算!”

他定下一條誘敵深入、聚而殲之的毒計。目標,鎖定在楊昊部活動頻繁的台州灣以北,一片名為“亂石嶼”的複雜海域。此處明礁暗礁星羅棋佈,水道錯綜複雜,潮汐洶湧,極易設伏。

閻霸親點麾下一萬精銳,分作三路:

誘餌:派其心腹幹將“浪裡鯊”沙通天,率兩千海盜,乘坐數十艘快船,前往台州灣外挑釁,伴攻沿岸村鎮,但只許敗,不許勝,且戰且退,務必將楊昊主力引入“亂石嶼”預設伏擊圈。

左翼伏兵:由“鬼刀”殷無命率三千海盜,潛伏於亂石嶼西北側“蛇盤礁”後,待楊昊軍深入,截斷其歸路。

右翼與正面主力:閻霸自率五千主力,藏於亂石嶼東南最大的“虎口島”背後,待楊昊軍追入核心區域,左右伏兵齊出,三面夾擊,利用複雜水道與礁石,將楊昊部徹底困死、殲滅!

計策已定,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撒向台州灣。

與此同時,龍昊率領他那支成分複雜、卻攜帶著驚人給養的五千人隊伍,歷經月餘長途跋涉,克服了水土不服、部眾磨合等諸多困難,終於進入了台州府地界,距離楊昊部活動的區域,已不足三日路程。龍昊下令在一條名為“隱龍川”的河谷地帶紮營休整,同時派出多路斥候,打探周邊軍情,尤其是楊昊所部的確切位置與動向。他深知東海局勢瞬息萬變,需知己知彼,方能決定下一步行止。

這日午後,龍昊正於帳中與石娃兒、小草及幾名提拔起來的營官商議如何與楊昊部聯絡、交接物資等事宜,一名派往東北方向的斥候小隊正副隊長,疾奔入帳,臉色凝重,氣喘吁吁。

“報——龍先生!大事不好!”隊長單膝跪地,急聲道,“屬下等在三十里外的‘望海崖’,利用千里鏡觀察到大規模軍情!”

“講!”龍昊目光一凝。

“約辰時末,發現大量海盜船隊(約兩千人)在臺州灣外與一支打著‘楊’字旗的官軍交戰!官軍勇猛,海盜不敵,向東北‘亂石嶼’方向敗退!官軍似在追擊!”副隊長補充道,語氣帶著不安,“但……但屬下登高細看,發現亂石嶼西北‘蛇盤礁’、東南‘虎口島’方向,有大量船隻桅杆反光與鳥群驚飛異狀!絕非尋常!依屬下淺見,恐是……誘敵深入,重兵設伏之象!官軍若追入亂石嶼,必陷重圍!”

帳內眾人聞言,皆盡變色!石娃兒猛地站起:“啥?楊昊中計了?!”

小草也急道:“龍先生,得快想辦法救楊校尉啊!”

龍昊霍然起身,快步走到臨時繪製的粗糙海圖前,目光銳利如刀,迅速掃過“台州灣”、“亂石嶼”、“蛇盤礁”、“虎口島”等位置。斥候的描述,與他超乎常人的靈覺隱隱感應到的那片海域傳來的隱晦殺機相互印證!

“閻霸……好大的手筆!”龍昊瞬間明白了局勢的兇險。楊昊年輕氣盛,新勝之下,驟遇“潰敗”之敵,極易貪功冒進。一旦追入那片絕地,面對三倍於己、以逸待勞、佔據地利的精銳海盜,後果不堪設想!全軍覆沒,絕非危言聳聽!

“先生,我們怎麼辦?立刻全軍馳援?”一名營官急問。

“不可!”龍昊斷然否定,“我軍距亂石嶼尚有數十里,且多為步卒,倉促趕去,疲兵必敗!且我軍初來乍到,戰力未經驗,正面衝擊海盜重兵埋伏,無異以卵擊石!”

“那……難道見死不救?”石娃兒急得跺腳。

龍昊眼中寒光閃爍,大腦飛速運轉。硬拼是下策,必須用奇謀!如何破局?關鍵在於……讓楊昊自己發現埋伏!只要楊昊停止追擊,穩住陣腳,海盜的埋伏就失去了意義!但如何隔著數十里,將警報送到正處於追擊興奮中的楊昊軍中?

瞬間,一個大膽甚至殘酷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形!

“傳令!”龍昊聲音冷冽,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第一營、第二營,立刻集合!由石娃兒統領!”

“在!”石娃兒和兩名營官挺身而出。

“你二人,率一千精銳(選自原蒼梧老兵與部分強悍流民),攜帶所有旗幟、鑼鼓,以最快速度,馳往亂石嶼西南方向的‘風鳴口’!”龍昊手指地圖上一處狹窄水道,“抵達後,不必隱藏,大張旗鼓,擂鼓吶喊,佯裝大軍前鋒,作出要從側翼攻擊海盜伏兵(殷無命部)的姿態!”

石娃兒一愣:“先生,這不是打草驚蛇嗎?還暴露了我們?”

“就是要打草驚蛇!”龍昊目光冰冷,“閻霸設此大局,志在必得,絕不會允許任何意外因素幹擾!他發現側翼出現不明官軍(即使人少),為防伏擊計劃敗露,必會派兵,甚至命令殷無命部提前出擊,全力、迅速地消滅你這支‘礙事’的偏師!而你們……”他盯著石娃兒,“任務極為兇險!我要你們死戰!不惜一切代價,拖住殷無命部,製造足夠大的動靜!廝殺聲、鼓號聲,務必傳到正在追擊的楊昊軍中!”

帳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了龍昊的意圖——用這一千人的犧牲,去驚醒楊昊!這是何等冷酷而又無奈的抉擇!

石娃兒虎目圓睜,胸膛劇烈起伏,但看著龍昊那沒有絲毫動搖的眼神,他猛地一抱拳,嘶聲道:“石娃兒明白!定不辱命!”他深知,這一去,九死一生,但為了救楊昊主力,值得!

“不!石大哥!”小草驚呼,淚珠在眼眶中打轉。

龍昊按住小草的肩頭,沉聲道:“小草,你隨我率餘下四千人,立刻拔營,向亂石嶼西側高地‘棲霞嶺’急進!搶佔制高點,多備弓弩火箭,虛張聲勢,作出大軍壓境之勢!若石娃兒成功驚動楊昊,海盜計劃敗露,其勢必挫,我軍便可趁機接應楊昊撤退!若……若楊昊未能察覺……”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寒意更盛,那將是最壞的結果。

軍令如山!儘管心中悲愴,但無人質疑。石娃兒點齊一千敢死之士,飽餐戰飯,攜帶所有能製造聲響的器物,如同離弦之箭,撲向風鳴口!

龍昊則親率主力,偃旗息鼓,以最快速度直插棲霞嶺!

亂石嶼海域。

楊昊率軍追擊“潰敗”的沙通天部,已深入亂石嶼外圍水道。沿途所見,海盜丟棄的旗幟、破損的兵器,似乎印證著敵人的狼狽。玄清漪乘坐樓船,眺望前方愈發複雜的水道與密集的礁石,心中不安越來越強烈。

“昊兒,速令前軍放緩,多派小船探路!此地險惡,謹防有詐!”她急聲對身旁的楊昊道。

楊昊此刻殺得性起,聞言略有不滿:“軍師多慮了!海盜已喪膽,正宜一鼓作氣,犁庭掃穴!探路未免貽誤戰機!”

就在這時,西北方向,隱隱傳來一陣沉悶的戰鼓聲與隱約的喊殺聲!

“嗯?”楊昊與玄清漪同時一怔。那個方向,並非主戰場!

緊接著,喊殺聲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到兵器碰撞與慘叫!顯然,有一場激烈的戰鬥正在西北側爆發!

“是殷爺動手了?不對啊,還沒到預定地點!”正在前方“敗逃”的沙通天也聽到了,心中驚疑不定。

楊昊猛地驚醒,冷汗瞬間溼透重衣!他並非蠢人,只是被勝利衝昏了頭!此刻側翼突如其來的激戰,如同冷水澆頭!

“停止追擊!各船收縮!搶佔右側那片礁盤,結陣防禦!快派哨探往西北偵查!”楊昊嘶聲大吼,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

訓練有素的靖海義軍聞令,雖有不甘,但仍迅速執行,船隊緩緩停止,向一處易於防守的礁石區靠攏。

幾乎在楊昊軍停止前進的同時,亂石嶼兩側,殷無命部因被石娃兒意外“捅了屁股”,不得不提前殺出;虎口島後,閻霸見計劃已露,也顧不得完美合圍,率主力壓上!頓時,喊殺聲四起,無數海盜船從礁石後湧出!

然而,正是因為楊昊軍及時停止了前進,未能完全進入最致命的包圍圈核心,使得海盜的三面合擊出現了細微的脫節和時間差!

“果然有埋伏!”楊昊目眥欲裂,“全軍死戰!向西南方向,交替掩護,突圍!”

一場慘烈的突圍戰,在亂石嶼外圍爆發!楊昊軍憑藉嚴整的陣型和將士用命,死死頂住了海盜第一波猛攻。

與此同時,棲霞嶺上,龍昊主力趕到,數千面旗幟豎起,戰鼓擂響,箭矢如雨點般射向試圖包抄楊昊後路的海盜船隊,雖因距離較遠,殺傷有限,但“數千援軍已至”的聲勢,卻讓海盜軍心浮動!

閻霸見伏擊計劃敗露,對方援軍已到,且楊昊部抵抗頑強,再戰下去,即便獲勝也損失慘重,只得恨恨下令:“撤!孃的,便宜這幫小子了!”

海盜如潮水般退去。楊昊部驚魂未定,趁機脫離接觸,與棲霞嶺方向的龍昊部緩緩靠攏。

當楊昊與玄清漪站在船頭,看到遠處嶺上那杆陌生的“龍”字大旗,以及正從風鳴口方向、浴血奮戰、傷亡慘重、緩緩駛回的寥寥數十條小船(石娃兒帶去的一千人,僅剩不足三百生還)時,一切都明白了。

是這支突然出現的友軍,以巨大的犧牲,驚醒了他們,挽救了全軍!

“快!迎接友軍!救治傷員!”楊昊聲音沙啞,充滿了感激與愧疚。

兩支隊伍,在這血與火的海域,終於匯合。龍昊站在棲霞嶺上,望著海面上逐漸靠攏的船隻,輕輕舒了口氣。第一步,總算趕上了。但東海的腥風血雨,顯然才剛剛開始。他與楊昊,這兩位身負“龍”命的年輕人,在這紛亂的時局中,又將碰撞出怎樣的火花?

已是第一章返回目錄已是最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