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春時 第117章登徒子
夜色很深,李枕春進屋看了一眼衛三叔。
今日楊長升過來過了,上京城最好的大夫也來過,無一例外都是一個說法。
沒法治。
骨頭都碎了。
再好的大夫和藥都沒法讓已經碎了骨頭重新長回去。
衛三嬸坐在牀邊,替衛三叔掖被子。
「這人看著傻,實際上聰明得緊。他知道他瞞不過老太君,乾脆喝了蒙汗藥睡過去。」
她嘆氣,「他倒是睡得安心,可憐我要在老太君面前裝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樣。」
「也可憐了你,已經裝了那般長的時間。」
騙人是一件折磨自己的事,尤其是騙親近之人。
對於李枕春而言,親近的人不多,大多都在西北,在上京城的,只有衛家人。
衛峭對她來說是最特殊的,但是騙起來也是最得心應手的。
李枕春沉默良久,最後道:
「蘭姨還好嗎?」
「好,能喫能睡,看著還是冷冰冰的模樣。」
「魏福安呢?」
「開春後身子好了一些,能出府了。我來的時候,她還託我給你帶句話。」
李枕春看向她,衛三嬸道:
「她說她會等你回去。」
魏福安身子不好,是孃胎裡就帶來的毛病,小時候還好,能走能跑,越長大,身子骨就越弱。
入了冬後,她更是得在牀榻纏綿數月,連下牀走路都困難。
對於她而言,日子是活一天賺一天。
李枕春垂眼,魏福安那樣的人怎麼敢輕易給別人承諾。
她那樣活了今天還不知道有沒有明天的人,得花多大的勇氣纔敢說等她。
青楓院裡,李枕春手裡拿著一朵從後院折的杜鵑。
西北遍地風沙,即便有植物也都是枯黃的顏色,連翠色都少見,更別說這樣豔的顏色。
她捻著花,走到涼亭裡坐下。
這個涼亭,能看見衛南呈的書房。
因為入了夏,飛蟲太多,所以書房的窗戶緊緊闔著。暖黃的窗戶上倒映出一道身影,他坐在書案前,像是在寫字。
李枕春撐著頭,看著衛南呈的影子。
何其有幸,能看見你長大後的模樣。
又是何其有幸,才能在他面前認回自己的身份。
對於他,李枕春是沒有遺憾的,她只覺得滿足,能陪他走過辭官後迷茫的一小程路。
也很歡喜,在他記憶裡留下了她原本的樣子。
*
衛南呈放下筆,看著信紙上已經乾涸的墨痕。
今日在祠堂寫那一封信,他已經撕了,這封是他重擬的。
他與崔宴約定了南下經商,江南富庶,國之錢庫,民之糧倉。
原本定在夏汛過後坐船南下,如今衛家要回虞州,此事便有待商議。
衛家如今男丁稀少,除了他,便只有二郎和三叔。
他又是長子嫡孫,衛家要回鄉祭祖安宅,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拋下家裡的老弱婦孺,自己南下經商。
本就做好了抉擇,可是把信遞給秋尺的時候,他又猶豫了。
「大郎既然去了,緣何不願意在二嬸和小姑面前承認?」
「我就知道大郎會來接我的。我一直在等大郎回來。」
「我聽衛三叔說上京城的雪很好看,和西北的雪不一樣,我還沒看見上京城的雪呢。」
他想去江南。
這不是因為李枕春,是他自己想這麼做,是他自己想拋下家裡的老弱婦孺。
他抬手,看著桌面的石頭。
半個巴掌大的石頭,表面圓溜溜的。
或許他應該買一盆小銀針松,把石頭放在花盆裡,然後讓石頭上面長滿青苔。
衛南呈站起身,推開窗,夜裡的涼風撲面的時候,他正好看見了涼亭裡的李枕春。
坐在石桌後的少女被風吹起髮帶,額前的碎發細軟得隨風張揚,看見他的時候杏眼怔愣了一瞬,而後瞪大。
「大郎?」
李枕春下意識站起身,因為站得太快,膝蓋撞上石桌,疼得她呲牙咧嘴。
衛南呈淺淺地笑了一下,而後道:
「在涼亭裡坐著幹什麼?嫌臉上太乾淨,沒有飛蟲咬的大包?」
李枕春不覺得自己出糗了,她轉頭看向衛南呈,笑容燦爛:
「我在等大郎推開窗看我啊。」
她隨便揉了一下膝蓋,然後一蹦一跳地朝著衛南呈走去,她站在窗戶外面,笑容明媚:
「要是大郎開窗了,就證明我們心有靈犀。」
「要是沒有呢?」
衛南呈問。
「要是沒有,就證明今日時機不對,我明日還來等。」
她笑得真誠,半點看不出來是油嘴滑舌的假話。
「你也就生得一副女兒身,若是生成男兒,只怕要拐帶不少姑娘。」
李枕春看著窗裡的衛南呈,笑眯眯道:
「大郎現在就像閨閣裡的姑娘,主動開窗與我這個登徒子半夜私話。」
衛南呈上下打量著李枕春:
「你這樣的登徒子,能做什麼?」
他原本之意是李枕春身為女兒身,什麼也做不了。
但是話一說出口,他才覺得有些不對。
果不其然,登徒子李枕春問:
「大郎希望我做些什麼?牽手?抱你?還是親嘴?或者是……」
「行/歡」被一隻大手堵回嗓子裡,她垂眼看著嘴上的大手,又抬眼看向衛南呈的眼睛,圓溜溜的杏眼撲閃撲閃。
她笑彎了眼睛,一把拿開衛南呈的手,而後道:
「大郎是不是害羞了?」
「不是,是怕你的話髒了我的耳朵。」
「你騙人,你剛剛明明就是害羞了,眼睛都眨了好幾下。」
「無稽之談,何以見得眨眼就是害羞。」
衛南呈面上一臉鎮定。
李枕春盯著他,而後雙手撐著窗欞,踮起腳,抬起下巴,吻在衛南呈脣上。
蜻蜓點水地啄了一下,沒有像話本上寫的那樣脣舌相纏。
月色宜人,涼風送起一陣草木香,而後蟬呼喊,蛙應和,一切都剛剛好。
腳後跟重新落地,她沒有說他睫毛顫動了好幾下,她只笑意淺淺道
「我這次沒有親錯人。」
衛南呈垂眼看著她。
李枕春還笑眯眯的,她道:
「上次也沒有。天高地厚,河深海闊,我心中唯有大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