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春時 第13章「你可是有心悅之人?」
13.
「要說知道,衛家大郎知道的也不見得比我少,他只是不願意讓衛府的人擔心,不告訴你們罷了。」
謝惟安道,「死的常大姑娘性格耿直,與其上京趕考的表哥兩情相悅,本已經私定終身,但常老闆的布坊經營不善,急需一筆錢。」
「常表哥拿不出這筆錢,常家又焦頭爛額,這門親事便一拖再拖,直到衛惜年的小廝出現,給了常家一筆錢,願意納常家姑娘為妾。」
「祀春節上,衛惜年本想與常姑娘聯絡感情,但是常姑娘心念著表哥,不願意嫁給衛惜年,一時情急之下,惹怒了衛惜年,衛惜年怒極,失手殺了常姑娘。」
李枕春越聽越皺眉。
「這不對,衛惜年祀春節出門前還跪在地上發誓說一輩子不納妾,他那日就算見了常姑娘,也不可能與常姑娘起衝突。」
「跪在地上發誓?」謝惟安抬眼看向對面的越驚鵲,「他這般膽怯懦弱,你也願意嫁給他?」
李枕春:「…………」
不是說救人的事嗎,你語氣怎麼突然變得酸酸的了。
「能不能先說正事?衛惜年還關在牢裡呢。」
李枕春善意提醒道。
謝惟安收回視線,「他說不納妾的事外界並不知曉,能作證的也只有衛府的人,但是他的小廝給常老闆銀子的事卻是人盡皆知,從納妾的事上入手,不能洗脫他的罪名。」
「何況他的罪名本來也不好洗。你們可知殺了常姑娘的匕首從何而來?」
李枕春看了看越驚鵲。
越驚鵲道:
「那匕首是他的?」
「驚鵲果然聰慧。」
謝惟安搖了搖手裡的摺扇。
「衛二流連青樓瓦舍之地,那匕首是他去年在醉紅樓,當著許多夜度娘和紈絝公子的面贏來的,刀柄之上鑲嵌著紅寶石,刀身削鐵如泥,刀鞘之上還刻著西域特有的日晷紋。」
「此匕首,京中唯有一把。這般名貴的匕首,衛二不會送給別人,更不會送給一個還未進門的妾室,匕首隻能是他帶過去的。」
「不是他。」越驚鵲淡淡道,「出門前他身上沒有匕首。」
出門前,衛惜年抱過她的胳膊,也跪下摟過她的腰,憑他又摟又蹭的動作,若是身上有匕首這種硬物,早已經硌到她了。
除非他藏在靴子裡。
但衛惜年是個紈絝,沒有往靴子裡藏匕首的理由。
「此事你說了不算,親眷內人無法上堂給他作證。衛二這局,不好扳。」
謝惟安道。
*
順天府的天牢裡,衛惜年抬頭看著牢房頂部,不敢吭聲。
牢房的李枕春急了,「你倒是趕緊說啊!我們塞了銀子進來的,等會兒衙役得過來趕人了!」
這混帳,難道不知道探望階下囚的時候,時間都是銀子嗎!
「你倒是趕緊說啊!你塞給常老闆的銀子是哪兒來的!」
要不是隔著幾根木柱子,她非進去摁著衛惜年打一頓,都什麼時候了,還不願意交待自己的私房錢。
衛惜年瞥了一眼李枕春著急的樣子,又看了旁邊一聲不吭的越驚鵲,視線又飄忽著轉回了屋頂上。
越驚鵲看著他,「二郎若是不願意說,那我便走了。」
「嫂嫂,走吧。」
越驚鵲甚至沒有給衛惜年反應的時間,她帶著李枕春便要走,等衛惜年轉過視線的時候,牢房前都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哎!」
「不是!你回來!」
衛惜年連忙走到牢房前,對著越驚鵲的背影招手,「我說還不成嗎!」
越驚鵲腳步一頓,回身看著他。
「二郎說吧。」
衛惜年一頓,轉頭看向隔壁牢房的犯人,心裡的羞恥心覺醒。
「你過來,我小聲跟你說。」
越驚鵲抬腳走到衛惜年面前,衛惜年看著她,小聲道:
「納妾的銀子,是連二借給我的。」
「連家二公子連程璧?」
越驚鵲問。
衛惜年點頭。
李枕春在旁邊吐槽,「借錢都要納妾,也不嫌丟人。」
對越驚鵲不敢吭聲,不代表他不敢嗆李枕春。
「你給爺閉嘴!又不是我要借錢的,是他主動借給我的!」
李枕春一頓,「他主動借錢給你納妾?那這妾室該不會也是他替你選的吧?」
衛惜年心虛,沒吭聲。
李枕春都無語了,「你納妾,結果妾是別人替你選的,銀子也是別人替你給的,要不乾脆連洞房也讓他替你好了,到時候孩子生下來也跟著他姓。」
衛惜年「嘖」了一聲,「我又不是真心想納妾。」
他只是想找個人氣氣越驚鵲而已,哪兒知道會惹這麼大的麻煩。
要是早知道會這樣,在連二給他傳信的時候,他就應該把信燒了,再上門狠狠揍連二一頓,把納妾的銀子都砸他臉上。
「匕首呢?」
越驚鵲看著他,「匕首為何會出現那裡?」
「匕首」兩個字像是摁到了衛惜年的什麼開關,他激動道:
「匕首是她拿出來的,我說她偷了我的匕首,她說讓我看看那匕首是不是我的,我剛拔開刀鞘,她便拉著我的手捅她自己的肚子!」
當時都給他驚住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碰瓷的人。
「早知道她要這樣,爺就不拔刀鞘了,讓她撞在刀鞘上,硌死她算了。」
當時被殺人兩個字驚昏了腦子,現在想想,這壓根就是有人給他下套。
李枕春看著他,「出城的時候你還跟我倆後面,你是怎麼跟她到那偏僻之地的?」
她記得衛南呈剛開始也是跟在後面的,後面也不見了。
「先是有個官員看見了大哥,拉著大哥在城外的涼亭處敘舊,我聽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剛要走,那女的就過來了。」
「本來看清楚她那張臉的時候,我是想避嫌的。」
畢竟越驚鵲還在不遠處,要是被母老虎看見,他又得跪著跟她說對不起。
「但是她說她要還我銀子。」
衛惜年認真道。
李枕春:「…………」
確實是很難拒絕的理由。
越驚鵲:「…………」
為了三瓜兩棗被陷害,說出去都丟人。
衛惜年滿懷期待地看著面前的兩人,「你們是相信我的對吧,我昨個兒跟那些衙役說的時候,他們都不信我。」
「蠢丫頭,不,小嫂嫂,我們認識這麼久,你是知道我的為人的,你去跟大哥說說,讓他把我撈出去。這牢裡晚上有老鼠,吵得我睡不著。」
「越驚鵲,咱倆好歹夫妻一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爹是當朝右相,哥哥也是當官的,你讓他們撈撈我這個女婿。等我出去了,我肯定帶好酒去看他們!」
李枕春和越驚鵲離開的時候,衛惜年還在後面揮手。
「你倆記得想辦法撈我啊!這牢裡住著真的不舒服!」
*
順天府外,衛南呈和謝惟安站在一起。
謝惟安晃著摺扇,「衛大人今日怎的來順天府了,我記得府尹大人可是特許了衛大人在家裡處理公務的。」
衛南呈轉頭看向他,「我與你之間並無仇怨,不必如此試探。」
謝惟安手裡的摺扇一停,「不過是現在沒什麼仇怨罷了,之前我與大人之間,可是有奪妻之仇呢。」
只不過現在這仇怨轉嫁到了倒黴蛋衛惜年身上。
「這婚嫁之事,要麼你情我願,要麼父母做主,小謝大人與越姑娘之間既無兩情相悅,又無媒妁之言,只是一廂情願的事,她如何算得上是你的妻?二郎與你之間,又如何算得上奪妻之仇?」
一廂情願的謝惟安捏緊了扇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怎知我與她不是兩情相悅?」
「原來在小謝公子眼裡,兩情相悅是指女方能坦然能嫁給別人。小謝公子的理解,倒也是讓衛某長了見識。」
衛南呈站在他身邊,如同一根勁松,身上自有寒風不折的氣質。
他看向謝惟安的眼神不算是在看正常人。
「城西巷有個郎中,治療腦疾頗有建樹,小謝公子可抽空去瞧瞧。」
「我不需要。」謝惟安皮笑肉不笑道,「衛二公子倒是需要去瞧瞧,連納個妾都能整出這般陣仗。」
「舍弟雖行事不羈,做事缺思量,但衛某相信他是清白的。」
衛南呈看向謝惟安,「小謝公子為官數載,雖官身低微,卻也該明白公私分明的道理,切莫因為將私人恩怨摻入公事而丟了官身。」
李枕春從順天府一腳邁出來,看見衛南呈的時候眼神一頓,下意識又想把腳縮回去。
越驚鵲注意她的舉動,主動看向衛南呈,開口道:
「大哥。」
「驚鵲。」
謝惟安當著衛南呈的面,上前走到越驚鵲面前,噓寒問暖道:
「你臉色怎得如此蒼白?可是天牢裡太冷,凍著了?」
李枕春一頓,看了看遠處的衛南呈,又看了看近處的謝惟安。
謝惟安的惟安是惟恐天下太安吧。
現在對越驚鵲這般殷勤是生怕衛南呈看出了兩個人之間的姦情?
要是衛南呈誤會了,回去給衛老太君告狀怎麼辦?
李枕春覺得不能這樣,就算不為衛惜年,她也得維護一下越驚鵲的名聲。
她腳步一拐,橫插到兩人中間。
她仰頭看著謝惟安,認真道:
「謝公子,裡邊不冷,但是有老鼠,超大一隻的老鼠。」
「牢房裡面還有老鼠屎,你記得多叫一些衙役去打掃牢房。今日無事,我就先帶著驚鵲回府了,改日再見。」
她牽著越驚鵲,剛要繞過謝惟安,謝惟安的扇子便攔在了她跟前。
「我聽驚鵲說小嫂嫂並非上京人士,今日又日落西沉,不如我在春喜樓設宴,替驚鵲盡一下地主之誼。」
李枕春:「…………」
這一瞬間,她竟然不知道謝惟安是喜歡越驚鵲還是恨她。
還是恨得要毀了她那種。
「不必了。」越驚鵲站在李枕春身後,淡淡地看著謝惟安。
「二郎這個做兒子的如今不能在母親盡孝,我總要替他承擔照顧母親的責任。今日多謝小謝公子相幫,南枝,替我將謝禮送給小謝公子。」
不過三言兩語,她便劃清了自己和謝惟安的界限。
她看向衛南呈,「大哥來順天府可是有公事?」
「並無,是二叔母聽聞你來順天府看望二郎,託我來接你罷了。」
衛南呈聲音略淡,眉眼像是鋒利的筆尖勾勒出的蒼山陡崖,眉如山,眼如墨,眉鉤到鼻尖處,拔地而起又陡然落下。
上車的時候,謝惟安看著越驚鵲,語氣微酸。
「你新婚那幾日,我一直在等你的信。」
李枕春剛想說什麼,謝惟安便抬手,指著她的嘴。
「你閉嘴,我知道你說不出什麼好話。」
?
她還沒開口呢。
「你上車吧嫂嫂。」
越驚鵲看向她道。
李枕春有些不放心,小聲在她耳邊道:
「我娘告訴我,小心眼和喜歡喫醋的男人不能要。」
雖然衛惜年也小心眼,但是他不喜歡喝醋,比起這個自顧自抱壇飲醋的男人好上一兩分。
李枕春剛上馬車,屁股還沒有挨著凳子,便聽見車邊一道婦人的聲音。
「驚鵲。」
李枕春掀開車簾,只見一個衣裳華貴典雅的婦人從不遠處的馬車上下來,她走到越驚鵲面前,握著越驚鵲的手。
「我剛聽衛二郎的事,便去衛府找你了,聽衛府的人說你在這兒,我又急匆匆趕來。」
「驚鵲,你跟著娘回府吧,你祖母也時常念著你。」
李枕春一隻手託著下巴,看著越驚鵲一點一點將自己的手從越夫人手裡抽回去。
「我嫁入衛家,便是衛家婦。如今二郎身處險境,我不能棄他於不顧。」
「南枝,靜心,送夫人一程。」
她轉身上車,坐在李枕春身邊。
李枕春看著她,又看了一眼被靜心和南枝攔住的越夫人。
「驚鵲!我知道這婚事你不滿意!可是你又何必拿自己的一輩子賭氣!你明知道,娘也是不想的!」
越夫人看著馬車越走越遠,聲音也越來越弱。
直到聽不她的聲音了,李枕春才對著越驚鵲道:
「你可是有心悅之人?」
越驚鵲抬眼看向她。
「你不喜歡衛南呈,換了我的花轎嫁給衛惜年,但是你又讓衛惜年睡地板上,可見你也不喜歡他。」
「那位小謝公子呢,你又對他很冷漠,那你喜歡誰呢?京中還有男子比衛南呈和謝惟安更好嗎?」
李枕春想,要是真有,那越驚鵲喜歡的只能是皇子和王爺了。
但那些皇子的長相,也不一定比得上衛南呈和謝惟安,也只不過是勝在出身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