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春時 第219章楊峪的殘骨
北狄王后回去的路上,遇見了一直守在路邊的格木丹。
格木丹騎在馬上,臉上少了以往的小女兒之態,連嬌氣蠻橫都少了一些,那雙如同湖泊一樣的眼睛,藏著的是恨和怨。
「王后真答應了休戰?」
「格木丹,戰爭不是小兒女過家家,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北狄王后自小看著她長大,焉能不知道她的想法。
「李鶴只是化名,他是衛家郎,不可能給你當夫婿。」
衛家世代駐守汾州,與北狄之間隔著國讎家恨。
那名叫做衛峭的年輕人臉上風輕雲淡,他甚至支持休戰之事,但是從他孤身去北狄殺滾木多之事就能看出來,他對待衛家先祖和北狄之間仇怨的態度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平靜。
就算她真的提出要衛峭迎娶格木丹,且不說大魏那些將領同不同意,就是戈蘭也不見得同意把獨女嫁給衛家人。
格木丹握緊手裡的韁繩。
「那葛爾丹將軍和滾木多之死呢?王后難道輕描淡寫地揭過北狄將領的死?倘若是這樣,豈不是讓士兵們寒了心?」
「多說無益,本後已經打算接受和談。」
北狄王后拉著韁繩,騎馬從格木丹身邊越過,她轉頭看向格木丹:
「你尚且年輕,但韜光養晦的道理你應該懂。」
北狄需要一段休養時間,而她也絕對不會放棄尋找北狄子民的長生天。
*
營帳裡,李枕春手裡把玩著茶杯,玩完了她才放下茶杯,轉頭看向淮南王,明媚一笑:
「我猜她會答應的。」
「不答應能怎麼辦。」淮南王笑了笑,「要糧無糧,要將無無將,她只能答應。」
他越過李枕春,看向李枕春另一邊的衛南呈:
「若非要造反,倒是可以趁此機會,一舉滅了北狄。」
端著茶杯的衛南呈笑了笑,「事分輕重緩急,造反成功了再派兵攻打北狄能成,但若是滅了北狄之後再造反,屆時西南軍和東南軍也該反應過來了。」
李枕春點頭,「靠大郎臨摹何賢忠那狗東西的字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時間久了那狗皇帝也會察覺出端倪。等到那時,要想再打上京城一個猝不及防就難了。」
她話音剛落,營帳外響起一道聲音:
「報!上京城急信!」
淮南王抬手,門口的士兵頓時放行。
送信的士兵風塵僕僕地跪在地上,雙手舉著信。
李枕春站起身,走到那士兵面前,拿過信。
她三兩下拆開信,一眼兩三行,快速看過信的內容抬眼看向淮南王:
「魏驚河回京了,她夥同驚鵲想了法子送衛二和魏良安出京。」
那魏福安呢?
李枕春垂著眼,或許是那狗皇帝不肯放魏福安走,所以無論使什麼法子,都無法送魏福安回來。
*
「咳咳……」
裹著大氅的瘦弱姑娘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開得正好的桃花。
她放下清捂脣的手,手心是一朵血花,血順著掌心的脈絡散開,像是凝結過的霜花。
有稜有角的,只是可惜不是白色。
旁邊的嬤嬤低著頭上前,握住她的手,沉默地將她手裡的血擦乾淨。
「縣主,外面風大,還是關了窗戶,回牀上休息吧。」
魏福安扶著窗欞,輕聲道:
「不是風大。」
是她要死了。
沒有大夫能治她的病。
哪怕是上京城的御醫也看不好她的病。
舅舅送她上京城,也存了心思讓皇帝給她尋名醫看病,實際上那些名醫,她小時候都看過了。
除了日復一日地當病弱的廢物,她什麼也做不了。
這些話,她沒有和嬤嬤說,她反而道:
「宮瑜呢?」
「宮侍衛下山了,像是有要事要辦。」
*
宮內。
宮瑜和御醫都站在御書房。
御醫道:「回稟皇上,盒中之物是檀木香,裡面摻了一些助眠的香粉,有安神之效。」
皇帝坐在書案後面,看著面前的紫木盒子,他伸手拈起盒子裡的一些粉末攆了又攆。
「裡面沒有骨灰嗎?」
「沒有。」
御醫彎著腰恭敬道。
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一個盒子裡會有骨灰,但他也知道不該問的別問。
皇帝笑了笑,接過一旁小太監的帕子,擦了擦手。一邊擦手,一邊慢慢道:
「若是有也無妨,楊峪那般心善,能用自己的骨灰給自己女兒做安神香,想必他也很樂意。」
宮瑜和太醫都低著頭,不敢吱聲。
「罷了,既然只是普通的安神香,宮侍衛拿去倒了便是。朕記得宮裡有更好的香,你拿這盒子給縣主裝過去。」
皇帝還是不放心盒子裡的東西,寧願把盒子裡的東西倒了,也不想讓這東西到魏福安手裡。
宮瑜應了一聲「是」。
皇帝又道:「縣主如今身子不適,在白馬寺靜養,除了魏良安,其他任何人都不許靠近。」
「是。」
*
沒了宮瑜的監視,魏福安在嬤嬤的攙扶下,慢吞吞地走到魏懷玉的長明燈前。
她垂眼看著那盞長明燈,想起魏懷玉的牌位還在西北,她的屍身卻在上京。
當年魏懷玉死後,她和舅舅甚至沒能留下她的屍身,她的屍身被送往上京,然後葬在皇陵裡。
魏福安還沒有去過皇陵,也沒有去祭拜過魏懷玉。
「縣主還記得你母親的樣子嗎?」
懷恩出現在她身後,依舊是雙手合十,手上還掛著佛珠。
魏福安回頭看向她,「阿孃的樣子,我不敢忘。」
「既是這樣,那縣主便隨我來吧。」
魏福安跟著懷恩住持走到另一個院子裡,荒廢的院子裡枯枝滿地,屋子裡到處都是灰塵,懷恩住持當著魏福安的面打開一個密室。
密室不大不小,裡面掛著四幅畫。
畫上的分別是她的母親,父親,外祖母和姑姑。
「自你外祖母,父親和姑姑死後,你母親便央求我在寺裡為他們三人立牌位,點長明燈。」
「你母親在上京城的時候經常來祭拜他們,一拜就是七年,直到你七歲那年,她才前往西北。」
她母親在西北三年,三年後屍骨又運回了上京。
魏福安看著掛著的四幅畫,看見了那幅畫著白衣少年郎的畫下有一個盒子。
懷恩住持抱著那個盒子,轉身遞給魏福安:
「這是你父親屍骨的殘骸,當年你父親死後,屍骨被燒,留下的骨頭被送來白馬寺修建門檻。」
「我用山中猛獸的骨頭換下了你父親的殘骨。你母親曾跟我說,她若是死了,便讓我想方設法將這些枯骨與她同葬。」
「貧僧無能,無法進入皇陵,更沒法昧著良心將這些殘骨私自處置,唯有交給縣主,才能了卻貧僧一樁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