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是蜀中大巫 60
和儀從師父那裡繼承來的這一間山居, 在今年除夕裡經歷了從未有過的熱鬧了,添了五口人不說,又添了兩隻鬼。蘭姑操持著香火元寶紙錢, 忍不住道:“多多收些鬼使才好, 老和師當年底下多少大鬼物啊。”
和儀牽著顧一鶴的手從外面晃晃悠悠地回來,把手上提著的紗燈交給孟叔, 順手往火盆子裡添了一把她前天親手疊出來的金元寶,聽了這話忍不住道:“在精不在多嘛。蘭姑姑新春歡喜啊~”
“好好好, 歡喜!”蘭姑笑眯眯答應了一聲, 又催促著她:“快把祭袍換下來, 這衣裳不抗凍, 你屋裡床上的衣裳是熨好的,還有個熱水袋, 捧著出來。快點出來,春聯還等著你貼呢,馬上要中午了, 年年祭祀,打早晨開始, 得忙乎一上午。”
她也不是抱怨, 就是隨口一說, 和儀也隨意一聽, 倆人都沒往心裡去。
要是往心裡去了, 那可不了得, 得燒香賠罪啊!誰大過年有那個閒工夫糾結這個。
杜鵑看著她單薄的袍子, 忍不住問身邊的顧母:“年年都這樣嗎?”
“可不是。”顧母把和儀剛才喝光了的薑湯碗遞給路過的一名‘傭人’,輕嘆一聲:“今年還不算什麼,我記得她師父剛去世那一年, 她受了傷,小臉白的,走路都打飄,還是照樣去了。”
不過都是過去的事兒了,她沒和杜鵑多細說,只看了看慢悠悠往房間裡的走顧一鶴,一身白袍也很是俊俏不凡,不由笑道:“這一回可是連祖宗都見過了,天地也祭拜過,名分可是板上釘釘了。”
杜鵑滿心都掛在回房換衣服的和儀身上了,想要過去看看,顧母卻拉了她一把,低聲道:“別去,人家公司年終發福利了,你去了再衝撞了。”
杜鵑微微一愣,旁邊的林毓晴卻明白過來,湊在她耳邊低語兩句。
顧母在旁邊看著她通透聰明的樣子,心裡不免有些憐惜,又感慨造化弄人。
兩家抱錯了孩子,本來怕要吃些貧困苦楚的孩子進了大富大貴的人家,被養成了心思通透性格溫柔的大小姐,雖然在‘未婚夫’的母親手上吃了點苦楚,可也是未遂,除了自己心裡的一點過意不去,可以說是長得順風順水。
而本該歲歲安樂長大的那一個雖然誤打誤撞沒受貧困之苦,卻歷盡坎坷。尊榮地位都在手邊,卻落了一身的傷病。玄術圈裡不少人羨慕和儀,覺得她能被老和師收為弟子,繼承了和氏傳承多年的名望、地位甚至財富。
可又有幾個人清楚,小姑娘為了承住這一份名望地位,吃了多少的苦楚。
思及此處,顧母輕輕嘆了口氣,走到蘭姑身邊,對她道:“外頭還沒燒呢吧?我幫你吧。”
蘭姑笑眯眯應了一聲,二人拿著東西往外走,蘭姑閒談似地說道:“林小姐性格溫柔處事大方,咱們家晏晏倒是很喜歡她。”
顧母拎著一袋元寶,嘆著氣搖頭:“晏晏什麼都好,就是太喜歡看臉下菜碟,若林毓晴是個腹內藏奸的,她也要為了那好容貌寬恕了不成?”
“和師素來恩怨分明,處事公正。”蘭姑笑吟吟地換了稱呼,“也是林小姐自己心性好,若不然只怕有得鬧,倒不是怕別的,咱們晏晏平日難得清閒,若在生活裡還要手捏綠茶白蓮花,那可真是頭疼。故而為了林小姐的性格,我是真感謝阿彌陀佛了。”
顧母給了她一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眼神,打趣道:“沒少上網衝浪啊。”
蘭姑但笑不語。
顧母的口吻卻又嚴肅了起來,低聲道:“但我心裡總覺得不平,我也知道我沒有道理,可想到咱們晏晏風裡雨裡出生入死的時候,她在林家安享富貴當她的千金小姐,憂愁的只是學習上怎樣怎樣,婚事上怎樣怎樣,我心裡就不高興。”
“瞧您這話。先不說如今多少人羨慕晏晏呢,和氏一族多少年的家產,現在還不是任晏晏揮霍?真要算起底子來,說句不好聽的話,林先生百年之後,林小姐能繼承到的那些股份,也就是晏晏摔個瓶子聽個響!再砸兩匣子零碎法器,多少都出來了!這還是在林小姐還是林家真正的小姐的前提下呢。”
蘭姑好笑道:“咱們家這小祖宗,拿外人難求的法器墊桌子,老坑種的翡翠逗姑娘,放封建社會啊,就是個十足十的紈絝子弟!林家多少底子能供出個這樣的祖宗來?而且林小姐有一樣萬萬比不得晏晏,就姻緣上,周家太太都什麼樣兒了?您對晏晏什麼樣?松少爺看了都要吃醋的。”
聽了前一句話,顧母還笑著,知道外面有市無價千金難求的護身招財法器在和傢什麼都不是,聽到後一句話就忍不住道:“蘭姑你這張嘴刁得哦!”
倆人對視一眼,嘻嘻哈哈地笑著。
和儀對自己親愛的顧姨為她抱不平並不清楚,她正坐在房間裡給麾下四鬼發年終獎。
當然不是紙錢元寶一類的東西,每年除夕,按慣例蘭姑家裡家外燒兩波,一份分給家裡的這群,一份給山裡平時和儀罩著這些年給她跑過腿的,還要在外施飯食,給平時不受供奉的孤魂野鬼。
這對和儀來說就是給家裡人點零花錢,算不上什麼年終獎。
先從家裡平時做零活的小鬼開始分,和儀身邊這些打理家務的小鬼和陽間的‘傭人阿姨’其實大概是一個概念,分長期短期的,也分技術種如做飯、裁衣、打理花園,普通流:擦地洗衣收拾屋子等等。
他們所做的工作決定他們會收到的薪酬多少,不過一般都是元寶紙錢一類的,只是她家燒得多一點。
而如孟叔、蘭姑這兩位多年在和宅擔任管事的老鬼,平時拿的都是精純鬼氣凝結而成的小丸子,俗稱鬼丹,能幫助修煉,還有一些零碎的,能幫助他們修行或者有些小功效的玩意法器。
特殊如廚房上的江叔、賀叔,廚房裡不是沒有別的廚子,都是從全國各地選出來的,手藝精妙,各有所長。但唯獨這兩位曾在宮廷中擔任御廚,又在和家幹長期工,在廚房中待遇最好,按季度領鬼丹,元寶紙錢也多。
和儀是從小吃著他倆做的飯長大的,江叔擅菜餚,賀叔擅糕點,曾成功把小小的和儀養出一身肥嘟嘟的軟肉。
他們兩個生前同在宮廷中供職,彼此投契,去世之後又決定在和家長期工作,按他們的話說:與其去撞大運試來生能投胎成個什麼、有沒有好命格,不如就在這邊靠手藝吃飯,兄弟兩個離得近,還算有個知根知底的人(小小年紀已經十分咬文嚼字的現任和師注:此處應是鬼)陪著,不算孤獨。。
就是養的這‘老’的年頭有點長,據說先和師當年就是吃著他們做的飯長大的。
和儀笑眯眯地把裝著鬼丹和小金葉子的錦囊遞過去,道:“鬼市要開了,你們沒事兒可以去逛逛,別搞得我跟壓迫苦工的地主似的。”
兩人均笑眯眯地答應了,與和儀互道一聲“新春歡喜”,又祝和儀來年萬事如意,就出去往廚房走了。
年夜飯當然要好生操持,何況今年人還格外多。
顧父已經和他們說過,道是與往年一樣,要下廚做幾道菜,顧一鶴也要湊熱鬧,叮囑了些食材,說要大展身手。
前者他們往年都習慣了,以前兩家一起過年,先和師還在的時候也會擼起袖子下廚湊熱鬧,顧一鶴、顧一鬆兄弟在旁邊幫忙,顧母則摟著和儀對著電視裡的帥小哥哥口花花放飛自我。
後來先和師去了,也一如往常,今年添了一家人,林正允見顧父要下廚,也跟著湊熱鬧,最後就變成了大家約定一起做年夜飯。
江叔和賀叔是生怕虧待了自家小祖宗的胃,打算先做兩道菜備著,然後把廚房讓出來,實在不行再摟底。
和儀當著散財童子,最後輪到自己身邊這四個。
阿梨先被摳掉了,和儀也不吝嗇,直接指導她凝結鬼丹,又抓了一把金子:“都是硬通貨,鬼丹和金子在鬼市都能用,回頭鬼市開了,讓靈娘他們帶你去逛逛。”
阿梨撇撇嘴:“人家都是現成了,到了我就兩句話糊弄過去了。”
“講點理吧!你又沒給我幹活,知道現在黃金多貴嗎?而且你這一身鬼氣森森的,不凝鬼丹花可惜了。”
她與阿梨簽訂契約,其實是雙方都無奈的選擇。
阿梨想要出來行走,那邊必定不放心,得有個人牽著她。
和儀作為鬼道魁首是當之無二的人選,何況阿梨羅剎女的一身煞氣,也只有她帶在身邊慢慢修功德能夠淨化。
阿梨自己也知道,在墓裡蹲著還好,出來混,她被殺死對巴國的恨意養出一身的煞氣來,天道爸爸不會讓她隨便在外面亂轉,得有個人給她做擔保。
和儀就像是她萬般無奈下的選擇,她與和儀談條件的時候還表現得挺不樂意的。
不過和儀總感覺這裡頭有點貓膩,誰知道呢。
或許是她師父看不得徒弟排場簡單,給她送個武力值超高的小弟也說不定。
契約一簽,天道爸爸作證,阿梨敢對和儀有半分惡意,在因果關係不佔理的情況下是要遭雷劈的!
所以和儀用她還是用得很放心。
和儀打算一回上京就把阿梨安排到鋪子裡,雖然拿千年羅剎女來看鋪子有點奢侈,但誰讓她現在是和儀身邊唯一一個能長期維持身形並且掩住鬼氣的呢?
不用她用誰。
這樣想著,和儀鐵公雞的心對羅剎女小姐又升起了點愧疚,又抓了一把金子給她,叮囑:“雖然鬼市真正的硬通貨還是鬼丹,但有些小東西不至於動用鬼丹,拿黃金就拿下了。等回了上京好好看店,我尋出一部功法來,很適合你修鬼仙道。”
還表示回頭給她買新衣服,把她哄得樂呵呵的。
然後是靈娘和周念,他們兩個勞苦功高,和師大手筆的紅包是對他們社畜的一年最大的讚揚。
顧靈可新來的,也替和儀抓到過兩隻小鬼,她知道自己的年終獎肯定不會和周念靈娘一樣豐厚,所幸只求了一瓶養身藥丸和一塊人帶在身上能蘊養身體的玉墜。
和儀心知她是給誰的,還是問了一句:“確定不要鬼丹?”
顧靈可重重一點頭,“明年我一定會得的!何況平時還有份例,還是溫善的身體比較重要。”
“好吧。”和儀並不崇尚暴君□□,看她這樣堅定就答應了。
然後和師又兜著錦囊往出走,其中兩個鼓鼓囊囊的塞給了蘭姑和孟叔,其餘的花色款式各不相同,裡面的東西裝得也都不一樣,笑眯眯地送給家裡的每一個人。
顧父顧母早有準備,紛紛掏出首飾盒塞到和儀懷裡。
顧一鬆捏了捏小姑娘遞上來的錦囊,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這硬邦邦的,不會又是平安扣吧?”
顧母正歡歡喜喜地把新墜子換上,聽到他這樣問,忍不住噗嗤一聲,連聲道:“快開啟快開啟讓媽媽看看裡頭是什麼,要還是平安扣,晏晏你可就連著給他送了三年了。”
“自己看吧。”和儀輕哼一聲,一揚下巴:“手錶怎麼了?虧待你了?想送你個玉佩害怕你沒地方掛呢!”
顧一鬆一笑,對她擠眉弄眼地道:“我也不和一鶴比,你給你哥準備的什麼?要是比他尋常,我可不樂意。”
“那你是真沒有比頭了——”和儀慢悠悠拖長了調子:“都是袖釦!就是鑲嵌的石頭不一樣,你要是想比,還得找個做珠寶鑑定的來。”
她說著,垂頭看了一眼懷裡多出來的那個長條小盒子:“又是項鍊吧?沒新意,哼!”
看著她昂首闊步地離開,顧一鬆啼笑皆非,顧母橫他一眼:“可是你先招惹晏晏的。”
顧一鬆一邊把盒子開啟看袖口,一邊道:“調節調節氣氛嘛。”
林家人一開始不知道還有這麼個流程,反應過來就連忙把準備好的新年禮物找出來,一邊收禮一邊送禮。
和儀今年很一視同仁,男士統一送袖釦,女士統一送玉墜子,不過林毓晴和林毓齊的不一樣,前者得到一條煙粉色的芙蓉玉手鐲,後者得到一支定製款的鋼筆。
林毓齊嘆了口氣,“這是在提醒我要認真學習嗎?”
“不,我是在提醒你要好好練字,你那一手爛字,拿出去我都不好意思說你是我弟弟。”和儀十分冷酷無情地說著,看著林毓齊瞬間垮下來的臉,有些好笑,又道:“你房間裡還有一個禮盒,你可以去看看。”
林毓齊聽了心中又升起一絲希望,拔腿往客房裡去。
林毓晴把準備好的禮物塞給和儀,笑著祝她來年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祝詞非常老套,不過好意心領了。”
未婚夫幽幽的目光落在身上,和師沒敢多耽擱,把一個小錦囊塞給星及,又把收到的一大堆禮物也塞過去,就奔著顧一鶴的方向去了。
他已經換掉了那一身年前到手分外珍惜的白袍,黑色高領毛衣外搭了一件藏青色駝絨長款風衣,短髮清爽,一身冷色調卻掩不住眼角眉梢的絲縷溫柔。
和儀把錦囊塞給他叮囑他晚上再看,然後拉著他的手悄悄往後一指:“快,咱們貼春聯去,不然蘭姑真該生氣了。”
顧一鶴冷峻的神情徹底端不住了,兩人端著漿糊碗捧著春聯進發,顧母在後看著,笑盈盈對杜鵑道:“一雙璧人,多好啊。我要再年輕個二十歲,我也羨慕他們。”
顧父沉默地站在一邊,從表情上看不出什麼來,手卻已經伸到顧母垂在身側的一隻手旁邊,扯了扯那碧綠通透的翡翠鐲。
顧母面不改色地反手一握把他的手抓住,換了個十指交叉相握的手勢,繼續和杜鵑說話。
“新年開運,好事連連。”和儀動作利落地私下門口貼著的春聯,“財源廣進,萬事如意。”
林毓晴也過來幫忙,聽著這話不禁道:“還說我的討喜話俗,你這一套豈不是更俗?”
“你不懂。好事連連財源廣進,世界上再沒有比這八個字更文雅的了。”和儀意味深長地搖著頭,顧一鶴在旁邊聽著,默默翻出一對囊括著身體康健字眼的春聯貼在和儀門口。
和儀連聲道:“哎呀呀,我說了要貼財源廣進嘛!”
星及從屋裡出來,聽到這句話嘴角抽搐:“想換個花樣直說。”
和儀眼睛一亮:“那我就直說了,其實我都想好了……”
“沒門!”星及一瞪眼:“身體康健不好嗎?要什麼腳踏車!”
和儀委屈巴巴:“……兇什麼兇嘛,不給就算了。”
這春聯是手寫的,紅紙黑字上撒了金,陽光下很是耀眼。
“牛年了啊。”和儀忽然發出長長的一聲感嘆。
“時光易逝催人老。”顧母慢悠悠走了過來,嘆著氣,“轉眼間,我也老了。”
顧父形影不離地跟在她身邊,聽到這句話就低聲道:“不老。”
顧母忍不住帶出笑顏來,“我逗孩子呢你沒看出來啊?”
顧父十分誠實地搖搖頭。
林毓晴在旁邊看著,神情中不由流露出些崇敬、嚮往來。
想來書中的神仙眷侶也不過如此吧。
和宅慣例是不放鞭炮的,何況還是在山裡,怕濺到樹木。
一群人操持著年夜飯,和儀與顧母卻被推出了廚房的門。
顧一鬆死死攔住顧母,“媽,大過年的!”
又面帶哀求地看著擼袖子的和儀,情深意切地又來了一遍:“晏晏啊,大過年的!”
杜鵑在和儀那邊住過,是見識過和儀的手藝,也在旁邊連連勸著。
“不進就不進,哼!”顧母衝著兒子重重地“哼”了一聲,拉著和儀道:“晏晏咱倆走!最近新出的一個綜藝節目,好多小帥哥!”
顧一鶴再次發射出幽幽的視線,不過這一回是對著他尊敬的父親的。
他尊敬的父親目光波平無瀾地回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