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是蜀中大巫 63

作者:青丘一夢

和儀看他這樣就氣不打一處來, 但說到他犯的也不是什麼潑天大錯,受了這些日子的苦也就夠了,如果再繼續下去, 真把人逼到山窮水盡, 蘭柳也要承擔一份業障的。

不過她是絕對不打算讓這事兒輕飄飄地就完了。

林毓中看她沉默地坐在那裡一口一口抿著保溫杯裡的苦藥湯子,咂摸出點滋味來, 走過去一推陳子洛,猛使眼色, 然後還對和儀道:“晏晏啊, 別的不說, 這可是咱們家新開的娛樂公司的招財樹啊!哥今年會不會被董事會□□可全看你了!”

這話說得很誇張, 但娛樂公司是林毓中一立主張的專案,陳子洛是他靠關係拉來的, 算是公司最大的招財樹,董事會的人也是看在這一點上才沒有反對這個專案。

如果陳子洛倒了,正在預備挖的幾個藝人當然得遲疑遲疑, 這形勢千變萬化的,一遲疑下去, 林家的新發展就不是銳意進取多元化發展, 而是跨行碰壁了。

和儀對這些大概知道一點, 但也沒表示什麼, 繼續老神在在地坐在那裡喝茶。

那苦味往屋子裡一傳, 蒲州還好, 離得比較近的小林臉都要綠了。

這小姑娘剛才吃了個大瓜, 也顧不上心疼老闆了,臉蛋紅紅的,滿眼都是興奮, 現在看到氣氛這樣冷凝下來,心裡尋思一會,開口了:“大師啊,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們陳哥啊!我們這二十幾號人可都指著他吃飯呢!而且陳哥人也不錯,感情上花了點,都說人無完人嘛。他和那小姑娘談戀愛的時候,少說話出去這個數——”

她說著,比出一個巴掌,還翻了翻,臉上露出點替老闆肉疼的表情,“那姑娘也不算太吃虧吧……”

她這樣說,自己也有點沒底了。

不過和儀倒是有些驚訝,挑挑眉看向她,又看了看陳子洛,哪家的傻富二代談戀愛幾個月就能砸出這個數來啊?

林毓中回過味來,一拍巴掌,“年初拍賣會那回就是這個吧?子洛哦,你這麼有,怎麼不想想你兄弟呢?”

其實數不算太大,在場的幾位除了小林都能拿出來,即使是蒲州,他平時出來幹活也是有收入的,只是寺裡要抽成,他自己沒大花銷,這些錢拿出來也不是不可能。

對和儀就更不值什麼了,溯塵齋開業之後她的收入一直居高不下,何況林正允還堅持按月給她打零花錢。

這對林家來說,大概也就是考入大學讀書的孩子一年的零花錢吧,可能還不到。

林毓中作為對數字金融頗為敏感且手裡有票子的富二代,成年之後第一筆股票投資的收入就有這個數。

但對普通人家來說,這就算得上一筆很大的錢了。

和儀想了一下,覺得這也應該是蘭柳沒有向家裡告狀的一大原因,拿人手短。

而陳子洛……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深深地覺得他也應該是在一定程度上‘破財免災’了。

知道了這件事,她不出手就有點不好意思了,

陳子洛倒是沒什麼感想,只嘆著氣言辭懇切地對和儀道:“有老林在,我也不搞那些虛的了,我就叫你一聲妹妹,這件事就拜託你了,蘭柳她……把我的聯絡方式拉入黑名單了,她的聯絡方式我也刪了,現在聯絡不上,你要是能聯絡上她,我想親自和她道個歉。以前不知道,現在自己動了心,才知道一腔真情對別人卻沒得到回應有多難受。”

他說得認真,和儀看他臉色蒼白的虛弱樣子,心裡百感交雜,最後只能嘆了口氣,道:“她的蠱也只有她能解了,不過……”

她眼神落在陳子洛身上,上下打量一下,搖搖頭道:“那小丫頭不好說話,我聯絡她一下,大家出來吃個飯,看看能不能讓她鬆口吧。”

陳子洛終於看到點希望,稍稍鬆了口氣,連聲對和儀道謝。

不過他知道自己想討人原諒好歹得拿出點誠意來,想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和儀,見她坐在那裡喝茶刷手機,也沒去打擾,直接叫來小林叮囑了兩句。

然後又湊過去和林毓中說話。

他們倆嘀嘀咕咕說了好久,和儀在通訊錄裡翻了好久找到蘭柳,電話過去接電話的卻是蘭幽。

“晏書?你找阿柳有什麼事嗎?”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也飽含驚訝,和儀沉吟一回,把事情一一說了。

蘭幽沉默了好久,然後道:“我這頭還有點事,你先把那隻蠱壓制一下,我明天就帶她去上京。”

和儀應了一聲,又問:“怎麼是你接電話?”

蘭幽嘆氣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她道:“她突然吐了血,是有人在破她的蠱,我問她她死活不說,我覺得這裡面應該有點貓膩,就把她扣下打算慢慢問,沒想到——”

言外之意和儀明白,此時尬笑兩聲,“倒是我的不是了,阿柳現在怎麼樣?”

“給她吃了藥,這事兒說到底也是她的不對,哪有動戈動蠱的。”蘭幽道:“這件事從頭到尾說明白了,鬧到特部去她也要吃處罰,我還得謝你沒把事情鬧到那邊去。”

場面話誰不會說啊,和儀撿著好聽的和她聊了一會,她應該是有事要處理,就掛了電話。

這事兒說到底兩邊都有不對,陳子洛愧對小姑娘的感情,蘭柳不應該一出手就如此狠絕。

可以說陳子洛現在是身體上還沒出現實質性病變也就是所謂的‘實病’,但再這樣折騰下去,他整個人就真的要完了。

真到那種地步,整個蠱道都要吃瓜落。

畢竟陳家還是很有能量的。

所以這件事疏忽不得。

和儀剛才已經與蘭幽確定好了時間,此時對陳子洛道:“我聯絡蘭柳了,接電話的是她姐姐,在她家當家做主的那個。剛才我破蠱的時候,蘭柳身上有反應,她就發現不對了,現在和我說好明天過來,由她親自為你除蠱,具體條件明天再談,餐廳就定在天香閣吧,那邊方便,別到時候再出什麼岔子……”

她說著,眯了眯眼,神情中透出幾分危險來。

林毓中連忙問:“能出什麼岔子?”

和儀眼尾微微上挑,透出些桀驁來:“感情官司外人不好判,但怕她家裡的人不樂意,再動什麼手腳。蠱道蠱師大多性格古怪,別到時候再鬧出爭端來,我一挑n倒是沒什麼,別再誤傷路人。天香樓靠近青陽街,出了什麼事兒,也方便。而且——即使心裡再不願意,蘭幽也不會認可在那邊動手。”

畢竟天香樓真正靠近的不是青陽街,而是特部駐地,開店的更是安老的妻妹。

這些事兒她不欲與他們細說,此時看向陳子洛,直接道:“明天我希望你把態度放謙卑一點,你們倆的感情爛賬我們不想判,蘭柳對不起你還是你對不起蘭柳我不關心,這一樁生意我接了,明天不論怎樣,我一定保你平安。蘭幽還算個講道理的斯文人,又是蘭柳的血緣至親,由她給你除蠱,我很放心。你也不用擔心,我在旁邊掠陣,她不會冒險動手腳。”

認識多年了,誰還不知道誰啊。

陳子洛聽著,苦笑著點點頭:“我知道了。”

畢竟有求於人,態度不放謙卑還能怎樣呢?他現在就想這件事快快了解,別最後真成了一本爛賬。

折騰這麼一大遍,一看時間已經兩點多了,陳子洛提出要請他們吃飯,還很不好意思對蒲州道:“麻煩您走一趟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他說著拿出個紅包來要遞給蒲州,蒲州笑道:“貧僧也未曾出力,這錢拿著燙手。”

他的態度也讓陳子洛微微鬆了口氣,別的不說,如今鎮國寺蒲州大師的名聲和在佛教系統內的力度他還是被他媽科普過不少,雖然被他媽這一招打得很頭疼,但一直對蒲州還是很恭敬的,現在看蒲州沒生氣,他就放心了。

錢還是要給的,和儀在旁邊笑道:“大師就收下吧,血也不能白流、力氣也不能白出不是?”

林毓中也開口勸了兩句,蒲州雙手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把紅包收下了,卻也道:“貧僧今日並沒出什麼力,事情也沒有辦成,這錢只取二成添為寺裡的香油錢,其餘捐獻出去,也算陳施主的一份功德。”

他說的言辭懇切,陳子洛哪裡有不應的道理,又和他留了聯絡方式,連連稱讚出家人的慈悲心腸。

和儀在旁邊拄著下巴看著,倒沒說什麼。

飯蒲州沒留下吃,直接說自己還有一個佛學交流會。

他最近有多忙和儀大概聽人說過一點,就笑著點點頭,表示改日再聚。

蒲州也笑著應聲。

其實也就是個說法,鬼道鮮少和佛教打交道,和儀與蒲州也是從去年開始,特部各種各樣的會議召開得多了,蒲州代師父領事,和儀作為當代和師也推託不多,見面的機會這才多了起來。

不過也就是點頭之交,不算太熟悉,畢竟打交道的機會不多。

現在這樣說,就是成年之間虛偽的場面話。

林毓中看著妹妹優雅而不失威嚴的笑容和蒲州笑呵呵的樣子,心裡隱隱有些詫異。

這年頭,真是各行各業都不容易。

蒲州離開之後,氣氛好像又輕鬆融洽不少。

林毓中翻著手機,頭也不抬地說:“我下午沒有安排,今天陳子洛你可得請我和我妹吃點好的!是吧晏晏?吃空狗大戶!”

和儀十指翻飛忙著給星及和顧一鶴回微信,聽到這話輕輕點頭。

“你把一鶴也叫出來唄,他等會還有課嗎?”林毓中從茶几上拿起個香蕉剝開,隨口道:“放心,這小子不會帶壞你親親未婚夫的,這小子平時全國各地飛,在那裡都吃得開,你以後有事可以找他,是吧?”

陳子洛連連點頭,又猶豫一會兒,學著林毓中的稱呼,試探著問道:“晏晏妹妹你有未婚夫?是從小訂的婚約嗎?感情怎麼樣?”

“我妹這年紀,不是從小訂的,會有未婚夫嗎?”林毓中挑挑眉看他,知道他大概在想什麼,哼哼道:“好,好極了!好得我都羨慕,我媽催婚都急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妹妹和未來妹夫感情好,他竟然是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

再一看陳子洛滿臉的羨慕,和儀心裡明白了。

這是在感情生活不太美好的兄弟面前炫耀呢,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

她微微咂舌,對林毓中伸出手,“想吃香蕉。”

林毓中剛剛剝開香蕉皮,小祖宗就伸手了。

他嘆了口氣,把香蕉下半截有皮的那一部分塞到和儀手裡,“吃吧!唉,你說這世界上還有我這麼好的哥哥了嗎?打著燈籠都找不著了!”

“嗯嗯,絕種了。”和儀胡亂哼哈答應著,林毓中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麼,後來忽然反應過來,瞪大眼睛看了一眼和儀,見到她坐在那裡美滋滋地咬著香蕉,就迅速換了一副幽怨的小可憐表情,可憐極了。

和儀一瞬間表情複雜極了,嫌棄、無奈……好多情緒雜糅在一起,最後兩口吞掉香蕉和林毓中鬧作一團。

陳子洛在旁邊看著,隱隱有些羨慕。

第二天和儀全天的課,她和陳子洛、蘭幽拉了個小群,約定好時間之後就往學校去了。

顧一鶴下午一節賞析課的老師臨時有事請假了,他散場之後拎著包慢吞吞地來和儀這邊找她。

這邊教室裡佛教原著選讀課上得轟轟烈烈,和儀老神在在坐在座位上,倒還是脊背挺直的,就是眼皮子忍不住地往下耷拉,老師的經念得也確實很有韻味——催睡很厲害。

再看旁邊,毛望舒陸離玉面色倒是淡淡的,手裡的念珠已經拈出聲來了,嘴唇張合之間是默唸的經文。

如果在漫畫世界中,那麼班裡唯一的外國友人現在眼睛裡可能都是蚊香。

“咳咳!”老教授突然爆發出兩聲咳嗽來,和儀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目露兇光喝道:“何方霄小膽敢在此——”

“……”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教授抱歉。”和師還是很能屈能伸的。

老教授嘆著氣擺擺手示意她坐下,同時道:“我知道我這門是沒有宗教學概論有意思,可調課也不是我想的啊,大家好歹給個面子,聽我多念兩句,回頭期末也好過關啊。”

“教授說實話宗教學概論也沒什麼意思。”毛望舒憤憤抗議:“宗教社會學的教授為什麼和佛教史調課不和道教史調課呢?是看不起我們……”

“謹言。”和儀捂住她的嘴:“不要挑起教派矛盾。”

其實無論佛教史還是佛教名著選讀都不應該是他們這個年級該上的課程,但宗教學本就較之別的專業自由,可以說很大程度上課、科目、課程什麼的都沒有太大的拘束,屬於學校裡的三不管地帶。

而且師資力量又緊缺,宗教社會學的那位教授出國進修去了,一個蘿蔔一個坑沒有人來頂班,只能和別的老師調課。

所以佛教史課程就被調到了前面來上。

對於這一點,班裡的大多數人怨聲載道。

相為玉輕嘆一聲,“我還在這呢,你這麼說好嗎月亮?”

毛望舒有點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教授乾脆讓相為玉上來來一段,他也不看書,往講臺上盤腿坐,張口就來,手持念珠,韻律自然,竟然有些傳道講經的意思。

不聽不聽,和尚唸經。

和儀拄著下巴聽著,竟然忽然想起這句話來。

剛想笑笑,耳邊就傳來了這八個字。

回頭一看,好傢伙,毛望舒欣賞完帥哥之後閉上眼睛開始唸叨。

她又是無奈又是好笑,伸出手指頭戳戳她,剛要說些什麼,眼睛忽然瞟到窗外走廊裡站著的那個人。

她瞪大了眼睛,無聲地問:你怎麼來了?

顧一鶴也注意到了,對她翹起嘴角笑了笑,把手裡的包往上提了提,做了個‘等你’的手勢,然後就抱著包靠在牆邊。

和儀一下感覺心裡滿滿當當的,那邊教授清清嗓子開始講解相為玉滾瓜亂熟的這一段《金剛經》選段。

和儀收回目光,開始聽課。

不過總有一縷心神被分了出去,念著走廊裡的那個人。

就在下課之後,辛辛苦苦在工作之餘抽出時間來上課的和師迎來了重大危機。

家裡的千年醋缸子再次成精了怎麼破?

此時此刻,對面是班裡來借筆記的同學,身邊是家裡的醋缸子,和儀重重捏了捏他的手,笑眯眯對同學道:“我的筆記也不全,為玉對這一段記得應該比較清,正好有不明白的還能問他,我對這些實在是頭疼。”

肖越齊的表弟“哦”了一聲,遺憾地道:“那好吧,我去找為玉哥借一下。晏姐拜拜,下週再見~”

“再見。”和儀對他擺了擺手,拎著包拉著顧一鶴往出走,一邊低聲道:“又怎麼了祖宗?咱們家這可不是罈子了,這是缸!”

顧一鶴把她手裡的包拿過來,哼哼兩聲:“沾花惹草。”

“我怎麼沾花惹草了?”和儀只覺得冤枉極了,無辜地道:“那是曾姨的外甥,性格天資都不錯,我對他態度好點也正常吧?我總不能一天到晚對誰都拉著一張冷臉吧?”

顧一鶴認真地看著她,眼睛溼漉漉地,清澈見底,又好像帶著些委屈:“他看你的眼神……一看就是喜歡你!”

“小孩子家家有個崇拜的人多正常啊?”和儀無奈,“不是我自誇,我這些年搞出多少事來?有小朋友崇拜我也很正常啊,你這醋吃得沒有道理。”

顧一鶴薄唇緊緊抿著,和儀不由想到:都說薄唇的人薄情,她家這個薄唇的倒是個大醋缸子成精。

唉。

無聲地嘆了口氣,和儀握住顧一鶴的手:“我是真沒覺得他對我有什麼心思,不過如果你這麼說的話,那我以後就離他遠點好不好?”

顧一鶴沉默著,好一會兒才道:“眼神不一樣,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他一定喜歡你。”

和儀把神情放得更柔和,低聲道:“他還小呢,當然容易把傾慕和仰慕弄混,等他大一點就明白了不是嗎?”

“他不小!”顧一鶴:“你我他同年!”

和儀聽到他這句話心裡就有底了,笑眯眯地去摟他的肩膀:“知道知道,可在我眼裡你們不一樣!你是我要攜手相伴一生的人,他是晚輩後生,好不好?這句話可一定不要告訴肖哥,不然他又說我佔他便宜。”

顧一鶴:“……”

和儀再加把勁:“整個圈子裡都知道和師身邊的位置有主了,都知道你我有婚約,都知道你是鶴山小院未來的男主人,知道我是你未來的夫人,你又何必去吃那無所謂的醋呢?”

顧一鶴神情終於鬆動,反手握住了和儀的手。

和儀雖然覺得他們兩個現在這個姿勢有點彆扭,但是剛把人哄好,她還是別往槍口上撞了。

剛想說些什麼,手機忽然響了一聲,然後就是連續的‘叮叮叮’的微信提示音,原來剛才一下課她就把振動調為響鈴,也是怕錯過群裡的動靜。

畢竟晚上還有一局飯呢不是?

和儀把手機拿出來一看,挑了挑眉,瞥了一眼在旁邊故作鎮定的未婚夫先生,拉住他的手若無其事地往外走,隨口問:“晚上有個飯局,蘭幽也回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顧先生。”

顧一鶴淡定地點點頭,“也好。”

“好,那我和他們說一聲。”和儀笑眯眯握緊了他的手。

顧一鶴去倒是也還好,畢竟蘭幽拖家帶口地拎著蘭幽來了,她帶著顧一鶴過去,一來給足蘭幽顏面,二來也哄哄自家醋缸。

和儀歪頭看了看身邊的顧一鶴,側臉在不笑的時候難免透出些冷意來,但此時那微微翹起的嘴角足以證明他的好心情。

“我怎麼感覺你在套路我呢?”和儀嘟嘟囔囔地念叨著。

顧一鶴從包裡把一個不大的小黃鴨保溫杯抽出來,和儀一瞥到就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眼中滿滿當當寫著: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他眼角眉梢流露出淡淡的無奈來,把杯子擰開遞給她:“早上煮的花茶,你嚐嚐。”

和儀一看,杯子裡還是滿滿當當的,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當即眉眼間浸滿了笑意,端起水杯慢慢喝著,一邊還道:“真甜!比星及煮的養身茶好喝多了。”

“你別惹她,養身茶當然好喝。”顧一鶴捏著黃色的保溫杯蓋,盯著和儀用一根簪子盤起來的發,低聲道。

這可稀奇了。

和儀十分驚訝,嘴裡的果茶也顧不得了,抬起頭滿臉詫異地看著他:“你什麼時候跟星及站進一個戰壕裡了?”

天啦擼,‘婆媳’關係終於得到緩和,她終於不用受夾板氣了嗎?

儂們曉不曉得,現在某乎上看到可憐小媳婦抱怨婆婆她都不罵老公了……

顧一鶴看她嘴唇溼潤不少,就把杯子拿了回來,一邊擰上塞回包裡,一邊淡淡道:“對你的身體,當然要慎之又慎。走吧,不是要去吃飯去嗎?”

轉移話題轉移得真不高明。

不過和師還是吃這一套的。

天香閣坐落於青陽外街不遠處,古色古香的二三層建築,離特部駐地與特部家屬小區非常非常近。

近到什麼地步呢?就是這邊幹起架來嚎一嗓子,那邊立馬有人抄傢伙過來武力鎮壓,通通帶回去。

和儀把地點定在這裡,用心顯而易見。

不過蘭幽也不介意,大家見面的時候她的表情也看不出什麼一樣來。

雖然她一向就那一個表情,想要看出什麼一樣也不太容易。

上京的春天已經有了溫暖的氣候,蘭師穿著一條黑色及踝的裙子,上身交領的樣式,裙襬與衣領兩邊用暗紅、大紅、深藍、天藍四色的絲線交雜在一起繡出繁複奇特的花紋,挽著發,神情冰冷,彷彿能把三米之內的人都凍住。

和儀一看她,心裡就莫名地有些複雜。

她們倆吧,關係其實挺微妙的。

說好,互相都在防備對方,因為某些歷史遺留問題,還要戒備對方來自己這裡攪渾水;要說不好吧,蘭幽幫了她不少,她也幫了蘭幽很多,這些年可以稱得上是互相扶持,並肩作戰的時候也不少。

和儀正想著,就撞上蘭幽的目光,望來的一雙眸子彷彿凝著萬年冰寒,卻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略略鬆動了些,原本面無表情的臉帶出淡淡的一分笑來,已經是很難得了。

“蘭師。”

“和師。”

顧一鶴與蘭幽有過幾面之緣,但是不太熟,現在就跟著和儀叫:“蘭師。”

“顧小先生。”蘭幽對他微微頷首,又對身邊穿著鵝黃連衣裙,一直垂著頭的蘭柳道:“還不叫人?”

蘭柳抬起頭,有點蔫,應該是被她姐姐收拾了一頓,現在乖乖叫人:“晏晏姐,顧哥。”

“捱罵了?”和儀挑挑眉,伸手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下手也太狠了,給點教訓就是了,動死手是要招業障的。”

蘭柳摸著腦袋低著頭,撅著小嘴,看起來委委屈屈的。

蘭幽目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再有下次,腿打斷。修習蠱道不是讓你任性妄為的。”

蘭柳小姑娘哀哀怨怨地看她一眼,又乖乖巧巧地應是。

和儀笑了笑,剛要說什麼,手機忽然響了一聲,她拿出來一看,道:“咱們先進去吧,他快要到了。樓上306,我讓人留的包間。”

蘭幽從善如流地點點頭,跟著她走了進去。

天香閣內部的裝潢也是古色古香,甚至有小橋流水,仕女撫琴。

服務生在和儀報了名字之後殷勤地將人請到三樓,和儀道:“等會兒還有一位姓陳的先生回過來,帶他上來。”

“好的。”

蘭柳聽到明顯是對陳子洛的稱呼,情緒倒沒有什麼波動,低頭跟在姐姐後面,一副乖乖巧巧的樣子。

不過稍微熟悉這位小祖宗一點的人都知道,這都是假象!浮雲!

混世魔王忽然乖巧起來,只能說是剛剛接受了制裁。

和儀強忍笑意上了樓。

天香閣的服務生女性統一是淺紅色的京派旗袍,穿在身上優雅端莊,笑容也清麗好看。

陳子洛來的時候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一個神情強勢的女人,上次見過的助理小林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面,另一個不認識的人,也是滿手提著東西。

進來的時候陳子洛介紹道:“這是我的經紀人梅姐,這是我的助理小林,這是梅姐的助理小鄭。梅姐,這是和師,也是咱們林總的妹妹。這位是……?”

“蘭幽。”和儀介紹道:“我請來的,救你的人,蘭柳的姐姐。”

陳子洛一時也不知道叫什麼才好,他的經紀人梅姐已經上來熱絡地一一打招呼,又對蘭幽和蘭柳道:“子洛不懂事,我在這裡給您們道歉了。但這感情上的事罪不至死,還請這位小姐高抬貴手,繞過我們子洛吧。”

她說著就從包裡掏出一張支票要遞過去,嘴裡連聲道著歉。

蘭幽目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還沒開口,陳子洛已經上來拉住梅姐:“姐、姐,您坐下。”

梅姐皺皺眉,還要說什麼,卻又被陳子洛按在了椅子上。

和儀手中的水杯輕輕往圓桌一放,白瓷與木頭相碰撞,發出一聲響:“這位……梅姐,請您坐下好嗎?陳子洛的事,讓他自己開口,自己道歉,離開經紀人獨立行走!”

呸,一時嘴瓢,就把昨天吃陳子洛的瓜時候學到的粉圈用語說了出來。

梅姐更覺荒謬,看了和儀一眼,又要開口。

陳子洛心裡就回過味兒來,梅姐八成是不相信和儀,冷下臉來看著她,道:“梅姐,請您安靜。”

梅姐臉忽青忽白,陳子洛已經接過兩個助理手上的東西,通通放到茶几上,對著面容冷淡的蘭幽、蘭柳言辭懇切地道歉一番,又道:“我會盡我的全力來補償你,不求你原諒,只求你放過我吧。”

蘭柳看他一眼,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哼”,剛要說什麼,她姐姐輕描淡寫的一眼掃過去,她就慫了,又“哼哼”兩聲,沒說話。

蘭幽從蘭柳隨身揹著的包裡抽出一張支票放在茶几上,口吻極淡、又好像透著些嘆息:“感情上的事兒都是一筆爛賬,我不替你們辯官司,我們家蘭柳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和師開口一回,我當然不會拒絕,也算替我加蘭柳向你道歉,實在是我沒有教導好妹妹。但——”

她說著,話音一轉:“陳先生能引動牽情蠱發作,應該是遇到了鍾愛之人,那麼我也給陳先生一個忠告,遊戲人間的花花公子,總一天會遇到自己的劫,還是希望陳先生能夠情路坦蕩。今日之後,你和我家蘭柳,大道朝天各走一邊,願你們此生不見。她犯下的錯我來彌補,三年之內我保你陳家財路坦蕩,但同時……你也不要再來招惹她,不然我蘭幽定然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她微微傾身,通身的威勢壓向了陳子洛,陳子洛竟然忽地有一種被毒蛇盯上了的感覺,從後脊骨一股涼意,他諾諾地點頭,還沒說什麼,蘭幽已經再度開口。

她把桌上的支票向陳子洛推了推:“舍妹不懂事,年初在拍賣會上拿了陳先生那麼貴重的東西實在不該,不過東西早被她不知扔到哪個角落裡,一時難尋蹤跡,這些錢算是補償陳先生的損失。”

和儀就坐在旁邊,眼神隨意一瞥,好傢伙,‘壹’開頭的七位數。

應該是核對過陳子洛在蘭柳身上花的錢,然後拿出來的。

這對蘭幽來說不算什麼,據肖越齊說,蠱師一脈在京中最近風頭正盛,蘭幽作為蠱道當家人全國各地的飛,收入不菲,也算是開啟了市場。

比起前幾十年的冷板凳,蠱道光復有望。

和儀眸光閃爍不定,最後終於開口,對滿臉惶恐的陳子洛道:“收下吧,今日之後從此兩清,你受了這一個多月的罪,也算還了情債。”

而蘭柳害陳子洛險些喪命、他家人擔驚受怕的孽,由蘭幽來還。

和儀這樣想著,卻有些羨慕蘭柳有一個事事為她著想的姐姐。

服務生來敲門,打破了室內凝滯著的氣氛。

顧一鶴走過去開啟門,道了聲謝,接過她遞來的奶茶袋子,把芋圓的找出來插上吸管遞給和儀,其餘的則一起放到了桌上。

陳子洛剛才還糾結著,聽到和儀這句話更不知道該不該受了。

和儀就著未婚夫的手吸了一大口奶茶,心情不錯,提點他:“你今天不收,這件事一時半刻還結不了。子洛哥。”

她把後三個字咬得很重,陳子洛聽出她是在以朋友妹妹的身份提點他,下定決心,雙手拿起那一張支票,對著蘭幽和蘭柳一彎腰,沒說什麼。

梅姐本來怒上心頭還想站起來說點什麼,卻被經歷了上午的怪事的小林死死按住,小鄭看著房間裡的這一幕,目光閃爍不定。

“這些東西,是我的一點心意。”陳子洛指了指茶几上滿滿當當的禮品袋,“都是別人送到我家裡的,一些補品,還有品牌送的香水什麼的,請收下吧,算我的最後一點心意。”

蘭幽掀起眼皮子看他一眼,竟然沒拒絕。

陳子洛算是鬆了口氣,忍不住看向和儀。

和儀對上他隱隱帶著些詢問和求助的目光,竟然感到有些好笑,看在自家哥哥和他性格長相還算長得不錯的份上,站了起來,施施然道:“走吧,吃飯。菜式是我早就訂下來的,子洛哥你沒告訴我你會帶人來呀,我只訂了五人份的菜式,還得叫服務生來添菜。”

“不用了不用了。”陳子洛連忙道:“我在樓下給他們訂了餐,不麻煩了。”

“這樣也好。”和儀欣然點頭,不得不說,和聰明人打交道還是很舒服的。

梅姐還想要說什麼,陳子洛走過去,輕聲道:“梅姐,我希望你是認真聽了我說的話,真心希望我好才跟著我過來,而不是抱著審視的心情,做我母親的探子來的。”

梅姐好像被人戳中了什麼心事,一時間忽青忽紅,煞是好看。

和儀低聲與顧一鶴說著什麼,又對蘭幽笑道:“今年倒是過年之後第一次見面。”

蘭幽輕聲與她交談著,都沒去聽那邊的鬧劇。

蘭柳看了眼茶几上琳琅滿目的禮品,輕哼一聲,“錢錢錢,除了送禮他還會什麼?”

蘭幽一皺眉,卻沒呵斥她。

和儀笑呵呵地道:“行了行了,人家都賠禮道歉了,也沒在你手裡佔便宜,也沒讓你變成青青草原,你還氣什麼?而且也沒看你喜歡他到哪裡去。”

蘭柳賭氣一樣哼了一聲,歪過頭去。

蘭幽這才轉頭看她,冷聲道:“你就是這樣與和師說話的?”

“算了。”和儀按住她,偶然間與顧一鶴對視,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

陳子洛那邊,他很快打發了吃兩邊飯的經紀人女士,走過來笑道:“讓你們看笑話了。”

服務生已經開始走菜,和儀笑著對他道:“沒什麼,開飯吧,我拖家帶口的來了,一口飯都吃不上,可有點不道德啊。”

陳子洛苦笑道:“我媽總是不放心我。”

餐桌上的氣氛,說實話有點尷尬。

蘭幽不是多話的人,顧一鶴也不是,和儀對於是否遵從食不言寢不語的餐桌禮儀全看自己的內心,比如現在這個場合她就不想多說話,蘭柳更沒有在這張餐桌上逼逼叨的慾望,陳子洛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個鵪鶉。

然而除蠱是一定要在晚上進行的,時間太晚,之前不吃一頓飯聯絡聯絡感情,把話說開了,上開就幹活也不太好,所以就造就了現在的尷尬局面。

大家的餐桌禮儀都不錯,悄無聲息地吃完晚餐,陳子洛搶著買了單,這個和儀倒是沒和他搶。

除蠱所需的東西和儀已經託天香閣準備,這裡不得不說一嘴,天香閣算是一個圈內人的固定活動地點,來吃飯消費的多半都是圈內人,還承辦過各種各樣的交流會,平常要用的東西這裡都有。

這邊大公雞被拎在人手上喔喔叫,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喧鬧噪雜聲,高跟鞋噠噠噠的聲音跟機關槍一樣,一個打扮富態的女人破門而入,嘴裡還喊著:“哪個山溝溝裡來的女人在這裡哄騙我兒子?還讓我兒子賠禮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