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是蜀中大巫 71
說實話, 聽到那句話的第一瞬間,和儀心裡不悲不喜,甚至毫無波動。
這就是如今的現狀, 普濟寺可以說是佛教界內當之無愧的TOP1, 也有人在山門前大放厥詞,其餘地方是什麼樣子可想而知。
惠岸方丈對上大家暗含激動的眼神, 神情毫無波動,只緩緩抽出了背在身後的一隻手。
要動手了!
好幾個人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更有甚者拿出了手機, 打算把傳說中的‘暴力美學’拍照留念, 傳給後人。
然而惠岸大師到讓他們失望了, 但見他抽出的那隻手上只挽著一串念珠,雙手合十, 唸了聲:“阿彌陀佛。眾生惡言罵辱時,彼菩薩心無惱害。法會尚未開始,前頭山腳擺了市集, 大家若有意,可以去逛逛。和師, 有幾位客人託我說想與您見一面, 不知您可樂意。”
和儀一攏披風, 笑了:“您都開口了, 我哪裡有不答應的呢?”
“那就請吧。”惠岸大師笑容慈和, 轉身前稍稍看了為慈一眼, 為慈便明白了, 笑著一手立起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那出言不遜的本是看不起這些,又是跟著團來的, 身邊好幾個小姑娘,遲遲不得意,想出個風頭罷了。
為慈多年習武身材健碩,走過去的時候面上沒個笑意,那人已然慫了,為慈路過時輕飄飄看了他一眼,竟有些怒目金剛相,然後忽地神情變幻,好像有些可惜的樣子,嘆一聲“阿彌陀佛”,端著世外高人的架勢走了,倒讓那人心裡七上八下的。
這些和儀一概不知,隨著惠岸大師走在寺裡,身上深藍繡彼岸的斗篷被柔和的春風吹得微動,她垂手按了一下,忽然問:“您不生氣嗎?”
“何氣之有?不過愚人罷了。”惠岸大師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笑容仍舊溫和慈悲。
和儀先是微微一怔,然後也笑了:“是晏書痴了。”
惠岸大師所謂的‘客’都不是身份簡單的人物,這圈子就這樣大,信這些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互通有無也不是沒有,和儀早幾年在南邊就名聲不小,今年出了這樣的事,更是風頭大盛。
不過她歷來深居簡出,低調的很,上京裡請她不是走肖越齊他們那邊的路子,就是走林家的路子,外地人就艱難些了。
這會見到真佛,態度倒也拿捏的剛剛好,沒因和儀年輕而露出什麼不該有的情緒來,紛紛遞了名片,簡單介紹一下身份,算是留個面熟。
這是有真本事的,誰知道日後有沒有用上的那一天呢?
和儀把名片都笑著收了,又臨時向惠岸大師借了紙筆,把溯塵齋的地址寫下遞過去,道:“這是我在上京的鋪子,有什麼事兒去那邊找我就好。”
惠岸大師在旁邊笑道:“和師刁鑽,做生意還要看個眼緣,等閒人也拿不到這地址。”
那到手的那幾個人知道大約是虛話,卻也不免有些歡喜,大家笑著交談幾句,就出去了。
惠岸大師在寺裡自然是師傅有事,弟子服其勞,剛才已經有小沙彌把茶爐端了進來,這會他剛要動手,和儀連忙截過茶壺,給二人都添了茶。
惠岸大師笑了:“這幾人心性還好,也算虔誠,我才替他們引見,做生意自然是看你的意思,若是不合眼緣,打發了就是了。”
“我雖不普度眾生,但到了手的錢,可沒有推出去的份。”和儀笑眯眯道:“除了傷天害理的事兒,我都幹。”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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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大蒙山法會惠岸大師並未親自主持,相為玉換了身僧袍袈裟走了上去,倒是讓不少老香客又驚又喜。
同學們看著他倒沒有十分驚訝,只是有點小羨慕,陸慢和齊修遠看著他,忍不住道:“這大概就是和尚的人生巔峰吧。好帥,我現在出家還來不來得及?”
“他是天生佛骨,當代佛子,惠岸大師的關門弟子,自會說話開始學的就是佛經,二三歲上就隨著研讀佛經晨鐘暮鼓早晚修習,即使如此也苦修十餘年,才有了上臺主持法會的資格。而更多的出家人,苦修二十年、三十年,也沒有資格站在普濟寺的大殿中主持法會。”
陸離玉難得多言,看了他們一眼,眼中帶著明晃晃的嫌棄:“而你們的根骨……”
他沒再多說,嘆了口氣,微微搖著頭。
陸慢和齊修遠都知道他的性子,這半年多大家也混得不錯,倒沒生氣,只是抱在一起哭唧唧:“老路!”“老齊!”“咱們這是被人嫌棄了啊!”
不愧是從小光屁股長大的,如此有默契。
毛望舒心裡感慨一番,然後開口:“別哭了,這確實是實話。而且當和尚還得吃素,你們兩個——噫!”
“頭可斷,血可流,兄弟可不要,葷腥不能斷!”陸慢一副英勇就義的樣子,推開了齊修遠,對他道:“兄弟,我就犧牲了我,成全了你——”
“你要出家?”齊修遠做出一副感動極了的樣子:“可真是我的好兄……”
“誰說我要出家?”陸慢瞪大眼睛:“我是說,就由我替你在紅塵中受苦吧,等你升入西方極樂位列佛菩薩之日,你一定要照顧照顧你兄弟我。”
於是班裡的同學們就見證了一番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互毆的‘兄弟鬩牆’。
“行了,別鬧了。”秦老師打斷他們:“再鬧期末通通不給你們過!”
倆人瞬間消停了。
其實大家都在最外圍,聲音又小,周遭也有竊竊私語聲,並不會打擾到法會與虔誠的香客,但到底不大好,這會秦老師一開口,就都安靜了。
班裡這群人站在這裡還是很惹眼的,畢竟束著道髻的很多,雖然沒穿道袍,但精通此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門道來,毛望舒甚至注意到有一位居士對著小沙彌叮囑:“去找……大師……道士……禍端……”
她嘴角微微抽搐,看著小沙彌對那位居士解釋,心裡莫名好笑。
難道在民眾心裡,道佛爭端已經到了如此地步嗎?
其實大傢俬下的關係還不錯的,比如普濟寺每年都會從茅山進口很多的油。
他們給茅山奉獻了多少的GDP啊。
作為道教富n代,毛望舒如此感慨道。
和儀站在惠岸大師身邊看著相為玉主持法會,旁邊的為慈微笑著操持,心中感慨萬千,忍不住對惠岸大師道:“得此一雙佳徒,您有福氣啊。”
惠岸大師笑看她一眼,“你師父催你收徒了?”
和儀苦笑著點點她的小腦瓜。
“也是平常,你師父本來收徒就晚,當年多少人覺得你和氏一脈要斷了傳承呢?後來不還是收了你,如今鬼道可是光復有望啊。”惠岸大師渾身透著收徒成功的志得意滿,又寬慰和儀:“收徒這事情還是要看緣分的,你還小呢,再等等也不遲。”
“我倒是不著急,我師父總說我一天不收徒,他都沒臉上京述職了。”
惠岸略覺好笑,又道:“這也正常,你們家多少代單傳的,雖在你師祖那一輩出了個例外,但最後也……都是命數吧。”
和儀但笑不語。
惠岸又道:“晏書丫頭你是今晚的機票嗎?明日穀雨祭,你得回蜀中吧?”
“昨晚師父入夢,讓我先別回去,跟著學校的行程走。”和儀搖搖頭,也有些茫然:“或許是有些什麼事兒吧。”
惠岸也是一頭霧水,不過也道:“你師父特意告訴你,應該不是什麼小事。身上帶東西了嗎?我那還有一匣硃砂,你先拿著用。”
“讓人送了,走順豐,加急件,應該今晚之前能到。”
“那就好,出門在外,短什麼不能短了傢伙事。”惠岸感慨道:“你師父當年最雞賊……出門揣著一麻袋法器,打架永遠出手最闊綽,要說有,還是你們家有。”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還念著念珠一派高人風範,和儀不忍直視,哼哈答應著。
當代高僧的形象啊,破滅了。
來自蜀中的能量補給包來得很及時,天還沒黑呢就到了。
一個大箱子,除了兩身行動輕便的換洗衣裳,一盒黃紙硃砂一類的東西,另外還塞了許多的零食。
毛望舒在旁邊看著她開箱,不由感慨:“真是生怕你在外頭餓著了。”
和儀看出這裡頭好多都是蜀中山裡幾位的手藝,會心一笑,把一袋抽了真空的泡椒藕帶拿出來,又把滷好的香辣鴨脖鴨翅鴨鎖骨拿了出來,道:“這可是正正經經的變態辣,你吃得了嗎?……算了,還是等會兒吃飯的時候再吃吧,素齋也是要把我吃賴了。”
“只要好吃,有什麼吃不了的?”毛望舒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道,看著那滷味的顏色垂涎三尺,恨不得立刻就到晚飯時分。
普濟寺的素齋不能說不好吃,師父的手藝不錯,鮮香味美,但是吃素這件事情本身就不是太美好啊!
今日有大法會,晚餐豐盛些,好些菜式自己選著添,煎豆腐和豆乾炒筍都是經典菜式了,和儀秉持著不試不錯的原則加了,又盛了一碗豆芽紫菜湯,沒在寺廟裡的飯堂開葷,端著回了房間裡。
毛望舒也是這樣,江離看她們兩個溜了就知道里頭有鬼,快速吃完晚飯,就去敲她們兩個的門,一下就撞上了偷偷開葷的二人組。
和儀被撞破了,半點不侷促,嚥下嘴裡一口鴨肉,招呼道:“來啊,蜀中那邊送來的,再不進來沒有了。”
江離……江離毫無骨氣地腳底抹油偷偷摸摸做賊心虛地溜了進來,進來之前不忘小心翼翼地把門關上。
東西進了嘴,他就沒有立場譴責二人了,只能跟著狼狽為奸。
不過吃著吃著也有點心虛,手裡還捏著塊鴨脖子,低聲道:“咱們這樣好嗎?”
“好不好你都吃了。”毛望舒一揚眉毛:“吃不吃吧,你就說。”
“……我吃。”
“那就閉嘴!”毛望舒輕哼一聲,擲地有聲。
和儀看著覺得好笑,慢條斯理地抽了溼巾來擦嘴,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毛望舒在旁邊道:“這天都多熱了,晏姐你還喝熱的?”
“習慣了。”和儀嘆了口氣,“要是喝了冷的,讓人知道了,不一定怎麼唸叨我呢。未免頭疼,乾脆從根源上掐掉。你倆快點吃,明天一早就要起來往邊陽去吧?聽說下了車還要坐大客,那村子正經挺偏僻呢。”
兩個小的哀嘆不已,化悲憤為食慾,把桌上的東西掃蕩一空。
江離吃完了摸摸肚子,有點不好意思。
和儀看出來了,道:“吃吧吃吧,正好幫我清清箱子,總不能蜀中寄過來的,我再拉回上京去吧?箱子裡還有兩包肉乾,都是抽了真空的,你拿回去和大家分了吧。”
孟叔是下了大力氣往箱子裡塞吃的,各種零食小點心,她掏出兩包肉感遞給江離,江離高高興興地,再三謝過才走了。
毛望舒看著有一點羨慕,一是遺憾肉乾沒吃到,二是嘆道:“還是晏晏姐你好啊,這要是我讓我姐給我寄東西,她肯定下大力氣往裡塞典籍,然後打電話告訴我‘你要的東西姐姐都給你寄過去了,捎過去的書你記得看啊!也沒多少,下週我再打影片考較你!’”
“噗嗤——”和儀一時沒認出,笑出聲來,又在毛望舒帶著譴責的目光看過來的時候勉強收起了笑意,道:“你姐也是為了你好嘛。”
毛望舒還能怎麼樣呢?唉聲嘆氣,蹲在那裡自閉。
和儀從小在學術法上就沒愁過,自然不懂毛望舒,這會扒拉出一包菊花炒的瓜子,一邊刷影片一邊磕著。
第二天一早,仍是被山中的晨鐘喚醒的。
大家在普濟寺吃過早飯,拎著東西走了。
惠岸來送,和儀對他行了一禮,“晚輩告辭了。”
“常來玩兒,帶著你家顧一鶴也來。”惠岸兩手背在身後,笑眯眯道:“說來我還沒正經見過他幾面呢。”
和儀點頭答應著,秦老師、尚老師和周老師也走過來對惠岸道“叨擾”,又咱三感謝過。
昨天法會之後,秦老師和周老師給學生們佈置了任務,讓大家隨意逛,也是收穫不小。
又在人家的地盤上待了一天住了兩宿,客套話還是要說的。
不過行程也緊,並沒多磨嘰。為慈拉著相為玉的手殷殷囑咐,又連連對和儀等人道:“我師弟自幼一心修行,不同俗物,如果有冒犯了的地方,還望海涵。”
倒是比惠岸大師這個師父還像親爹。
相為玉仔細聽著他的叮囑,實在到時間了才道別上車,也是依依惜別。
車子發動,漸漸的,山腳下的寺廟就失去了影蹤。
相為玉不禁嘆著氣,面上難得透出些愁緒來。
毛望舒看他這樣試圖開□□躍氣氛,但或許修佛的就是心志堅定吧,耍寶賣乖也沒能動搖他,最後還是他自己想開了,合掌唸了聲佛,沖淡了別離的寂寥之情。
毛望舒是最看不得人心情不好的,見他這樣就暗暗鬆了口氣,剛要張口說些什麼,忽聽前頭司機一聲驚呼:“這是什麼?!”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和儀已一下衝到了前頭,毛望舒等也連忙跟上,只見車外樹影瘋擺狂風呼嘯,天上驚雷陣陣,車外鬼影重重。
此時車子也開始劇烈搖晃起來,一位魯班書傳人當機立斷往地上一坐,掐訣唸咒:“迎請此間土地山神,風雲報馬,使馬童子……天大不如地大,地大不如我大,我大不如泰山大……藉以一山重!”
他急喝一聲:“還不來!”
沒動靜。
車子的搖晃還在繼續,毛望舒看他一眼,二人對視,均是又驚又疑。
最後還是陸慢短促地笑了兩聲:“哈、哈哈,子旭你這咒不好使啊。”
毛望舒盤腿往地上一坐,下大力氣咬破指尖擠出一滴血來,雙手掐訣念道:“天法清清,地法靈靈,陰陽結精,土靈現行!靈光歸本,通天達地,法法奉行,木靈歸真!今請以山重,借土木之靈,玄武上神在上,吾奉三茅真君律令,急急如律令!”
她本就天資上佳,這樣的咒法十一二歲時用的就很靈便了,然而今□□出指尖血竟都未有成效,車外狂風呼嘯,車子搖晃得更加厲害。
“放肆!”和儀怒喝一聲,相為玉眉頭緊皺,手緊緊捏著念珠,面上透出些怒容來:“普濟寺所在之地,安得如此放肆?!”
“這是……暴動。”毛望舒睜開眼,臉色微微泛白,陰沉得好像能滴出水來,站起來向車外看著,見鬼影重重均是死狀慘烈,不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符紙來夾在手上。
和儀已將腕上的珠串褪下,眼睛從秦老師三個與司機身上掃過,一手掐訣,做好了出手的準備。
忽然天邊驚雷止住,鬼影哀嚎著,聲音慘厲彷彿能直衝雲霄,卻在太陽下漸漸化為虛影。
狂風立止,空中翻飛的沙土落在上,車子終於平靜下來,車裡的大多數人卻沒鬆一口氣。
“這是怎麼回事?”秦老師難掩後怕,問和儀。
和儀引了神念去探,周圍卻是確確實實已經沒有什麼動靜,抿抿唇,道:“沒什麼,一時陰氣暴動,已經過去了,走吧。”
她說著,手在司機肩膀上輕輕一拂:“靈臺明淨,心神安寧。”
毛望舒等人齊齊念道:“靈臺明淨,心神安寧。”
司機只覺自己頭腦一下冷靜下來,他是常年開普濟寺到車站的往返路程的,也信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看向和儀的目光瞬間十分複雜。
“繼續開車吧。”和儀喊了陸離玉一嗓子:“念《清靜經》。”
“嗯。”陸離玉答應了,清清嗓子直接開口唸:“老君曰: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執行日月……”
他的聲音是很好的,如流水潺潺,念起經來娓娓動聽,卻又字字有力。
和儀對這一場虎頭蛇尾的暴動心裡覺得十分奇怪,相為玉電話已經撥到了惠岸大師那裡,只聽惠岸大師道:“你們不用擔心,不是什麼大事。”
別的話都沒有了,和儀心裡更加覺得奇怪,想要多問兩句,惠岸大師已經把電話掛了。
相為玉與她對視一眼,很摸不著頭腦。
這一番波折沒影響到大家的行程,先到車站把沒必要帶著的行禮存上,每人一個包輕裝簡行地上了路。
他們要去的那個小村子叫‘程家村’,一聽就知道是那種宗族類的村莊,聽說村子裡家家戶戶都是姓程的,坐落在大山裡,從這邊坐車過去得有好一段路程。
先是動車,後轉乘大客。
其實真算起來這程家村所在的山和普濟寺所在的那一座還是山脈相連的,只是來回環繞,不得不坐車繞一個大彎子才能過去。
來回倒車好繁瑣,但出了那樣的事,即使知道沒大幹系,三位老師還是提起了心,帶著學生們小心再三,這群學生要是栽在了這邊,那他們可真是罪孽深重了。
路途遙遠,車上的一番驚險漸漸都被大家放下了。
和儀本來摸不著頭腦,忽然想到那天晚上師父入夢說的事,想要與那陰氣暴動聯絡一下,卻無門而入,況老頭子說是讓她跟著行程走,如今到了另一個市了,想也沒有什麼大瓜葛,就先將陰氣暴動放到一邊,閉目調息。
毛望舒剛才請山那一下把自己給震著了,和儀從包裡把孟叔給她捎來的藥丸子找出一瓶遞給毛望舒讓她吃下,現在也正調息著呢,面色倒是好看了不少。
魯班書那個更慘,也吃了藥,要不是後來毛望舒也滑鐵盧了,他是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修為不靈了。
秦老師有心活躍活躍氣氛,就笑著道:“這回咱們班的開心果也開心不起來了?那邊那個村子雖然偏遠,但聽說景色很不錯,尚老師你是定了兩套房子吧?”
尚老師點點頭,笑道:“村長說他們村子裡空屋不少,也有緊挨著的大房子,打掃了兩套出來,都是大炕,夠咱們住了,就是擠了點。和昨天一樣,還是兩個小姑娘住一間,餘下的咱們擠一擠,也住下了。要不是那邊劇組也搬過去,佔了許多房子,咱們還能再寬敞寬敞。”
江離不由問:“大房子還有那麼多空閒的?”
“嗐,現在每個村子裡的年輕人都往外走,空屋子多也正常。”尚老師擺擺手,說的倒是也有理。
秦老師周老師和他感慨了一下農村青壯流失的厲害,大家說著閒話,氣氛就沒那麼緊張了。
江離又看看毛望舒,見她仍然閉目調息著,再一看,魯班書傳人那位臉色更是煞白,就問剛剛睜開眼睛的和儀:“月亮和子旭沒事兒嗎?”
子旭則是魯班書傳人,全名房子旭。
“施術不成被震了一下,一時氣血激盪,也是常見的,我的藥治這個好使,無事。”和儀給他吃了一粒定心丸,車裡的人都鬆了口氣。
秦老師連聲道:“這就好這就好,我剛才還想著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呢。”
“去醫院看看也看不出什麼來。”和儀走到房子旭身邊摸了摸他的脈,“歇歇就好了。那邊的春祭儀式是幾點開始?”
尚老師後知後覺,看了眼表,道:“沒事兒沒事兒,下午開始呢,來得及。”
“下午?幾點?”和儀皺了皺眉,尚老師茫然道:“說是六點開始。”
“酉正?”和儀心裡快速換算了一下,陸離玉倏地睜開眼睛:“酉數十,為陰中陰。”
和儀心裡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到底有些地方就是流行銀時祭祀,倒也沒什麼,只是把這一份疑惑壓在心底。
陸離玉就在她的座位後面,等她回去坐下,才低聲問:“會不會……”
“不一定。”和儀微微搖頭,明白他的意思:“再看看吧,如果真有什麼異樣,那也是撞上來了。”
“嗯。”陸離玉若有所思地點頭答應了。
其實和儀這也是無端猜測,祭祀的時辰雖然特殊但也不是很難尋,有些地方就有這樣的風俗,又不是子醜那樣的陰奇的時辰。
只是和儀今天從早起就覺得不對勁,還有那天晚上老頭子打的預防針,不免多想。
這邊的山路便很崎嶇了,坐上大巴車沒多久,毛望舒就睜開眼道:“這邊好顛簸。”
“山村偏遠又貧困,山路自然比不過普濟寺那邊。”和儀看向相為玉:“我聽說普濟寺那邊一段的山路都是寺裡頭出錢捐建的吧?”
相為玉點頭。
毛望舒嘆氣道:“我發一句牢騷而已。邊陽這邊離茅山也不是很遠了,但我竟從未聽到過還有這樣一個村子。”
江離忍不住笑,又道:“這不是很正常嗎?邊陽處在茅山與普濟寺交界之地,兩邊都不愛摻和這邊的事兒,也輕易不往這邊行走,你如果能夠對這邊如數家珍才是奇了呢。”
不愧是玉皇觀觀主的高徒,對玄術界內的事兒說起來可以稱得上頭頭是道。
算起來,他們師兄弟裡,大師兄本來是老觀主定下的接班人,天有不測風雲沒了,他二師兄進了特部,他可以說是被當做繼承人培養的。
平日裡笑是笑、鬧事鬧,到了真章上還是很有譜的。
想起這個,和儀免不了又想到收徒的事情上去,奈何這還是個沒譜的事兒呢,除了頂上有師父催得緊,其餘的什麼都沒有,她想起來也不著急,就覺得頭疼,擰開保溫杯喝了兩口,決定還是聽天由命吧。
和振德再次催徒孫失敗。
崎嶇的山路,車也不好開得太快。
司機是個爽朗的人,秦老師和他胡亂侃著,沒多一會兒就熟悉起來,他道:“也是奇了,這程家村往年沒名沒姓的,都沒什麼存在感,前兩年不是興起什麼大學生村官嗎?上面本來也打算給他們派一個,搞搞脫貧攻堅緻富,結果他們鬧得呀,就差去政府靜坐,硬是給整黃了,你說這是個什麼做法嘛,國家還能害他們不成?”
三個老師對視兩眼,秦老師笑呵呵道:“許是人家信不過外人呢。”
“那倒也是,這種村子啊,裡頭這家連著那家的親,最排外了。”司機道:“往年悄無聲息的,今年倒是熱鬧起來了。就前兩天,還有個什麼節目的劇組啊,指名到程家村去了,應該還在裡面住著呢,說要拍什麼‘穀雨春祭’,你們也是為了看這個來的?”
尚老師道:“是,就是劇組那邊的人介紹給我們的,孩子們上民俗課,也帶他們出來見識見識,不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嘛。”
“這話有理,等我攢倆錢,也帶我老婆兒子出去逛逛去。”司機連連點頭,又道:“不過你們見識怎麼來這窮鄉僻壤的地方?我一個本地人,以前都沒聽說過這村子幾回,這大山裡頭的,可真是偏僻。”
“越是隱秘的地方,這些傳承就越不會斷。”尚老師信誓旦旦:“就是為了一個‘奇’字才千里迢迢折騰過來的,我朋友可是和我發誓了,說這邊的祭祀風格是外地都找不著的。”
“嗨,混搭風嘛。”秦老師好像知道些什麼,笑著道:“一般地是找不著。”
周老師哈哈一笑,也不摻言。
毛望舒蔫嗒嗒地靠著和儀,聽著他們說話,嘟囔道:“我可真是自找罪受。”
“行了。”和儀理了理她的頭髮,笑道:“等回了上京去我家裡,讓人給你做點好吃的,好好補一補。”
毛望舒來了精神,“我要吃涮羊肉!還要吃茯苓糕!”
和儀對著傷員當然沒有不答應的,連連點頭。
毛望舒登時眉飛色舞起來,噸噸噸喝了一瓶牛奶,重振精神。
山路走得慢,折騰到程家村的時候,一時日上中天了。
山裡的氣候不比山下,和儀攏緊了身上的披風,伸出手示意毛望舒拉著她的手。
毛望舒美滋滋地拉上,踩著泥濘的道路也不心煩了。
從下車那裡走到村子那邊著實還有一段路呢,尚老師的朋友和村裡的人早來接了,一見面,尚老師就抱怨道:“你說你,自己過來就算了,還把我也拉過來了。”
他朋友嬉皮笑臉地和他賠罪,又介紹道:“這是程家村的族老,程老爺子。”
“你們好啊,喊我老程就行。”程老就上來打招呼,他看著年紀也不小了,穿著身顏色幾近黑色的青袍子,腰間掛著菸袋鍋,頭髮花白的,但精神抖擻,眼帶精光,不顯老態,一看就是個厲害人物。
大家笑著打過招呼,老程道:“這裡頭山路難走,你們都小心著。尤其是小姑娘,別髒了衣服嘞!腳下泥濘,都注意著!”
和儀看了一眼身上走世外高人風的深藍披風和裡面的絲綢上衣、闊腿褲,覺得這句話八成是在和她說。
毛望舒在旁邊笑嘻嘻地問她:“晏姐,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你有沒有走正常風的衣服,短裙?T恤?”
“聽實話嗎?”和儀歪頭看她,毛望舒一揚臉:“當然!”
和儀很坦率地搖搖頭:“沒有。我的衣服都是家裡人手做的,就那幾個款式,再說了,我要是穿著T恤短裙出去辦事兒,人家也未必信啊!人靠衣裝馬靠鞍!我臉嫩,就得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
毛望舒嘖嘖道:“頭一次聽到人說自己臉嫩。”
和儀一聽她這樣說,就知道她是緩過來了,也鬆了口氣,隨口道:“你要真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了什麼事兒,我可不知道怎麼和你姐交代了。”
再回頭一看,房子旭也好了不少,她就放下心來,拉著毛望舒的手揀乾淨點的地走。
老程看了她一眼,道:“這山路髒,難為小姑娘了。”
和儀笑笑:“再髒的也不是沒走過,不算難為。”
老程沒說話,深深看了她和毛望舒一眼,轉過頭去,拎著菸袋鍋吸了一口,吐了口煙霧,繼續往前走。
尚老師的朋友道:“老程熱情好客,我們進村的時候也是他接待的,今天天還沒亮,他就拉著我出來接你們了,我說太早了你們不能到,可他偏說你們來者是客,等著不好,拉著我早早就出來了。”
又唸叨:“老程他孫女釀的米酒可是一絕!你回頭可得嚐嚐!”
和儀眼尖,看到老程往樹上磕菸袋鍋的動作一頓,隨口問:“您怎麼了?”
“沒什麼……咳咳。”老程咳嗽兩聲,擺擺手:“老毛病了,嗓子難受,繼續走吧,還得走一段路呢。”
和儀看著他,不由想到若是和振德還在世,也該是和他一樣滿頭華髮的小老頭了,忍不住道:“喉嚨不好還是少抽菸的,不然犯起病來難受。”
老程微微一怔,然後回過神兒來,“……嗯,咳咳。謝謝姑娘你關心。快點走吧,這兩天山裡總下雨,碰上雨就不好了。”
尚老師連忙答應,和儀抬頭往天上看了一眼,天空湛藍萬里無雲的,不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尚老師的朋友在旁邊道:“今兒一大早上我聽天上那雷聲,嚇人得很!我跟老程在山裡,我可是要嚇壞了!好在有老程在。”
“山裡頭,各種各樣的事兒多了。”老程沒回頭,自顧自揹著手往前走,聲音越來越低:“若是什麼事兒都要怕一場,人還怎麼活呀……”
尚老師又和老程搭話這邊祭祀的事兒,老程沉默地沒說什麼,他朋友倒是笑呵呵地道:“昨晚上就開始搭祭臺了,熱火朝天的好熱鬧!我們還想幫個忙來著,沒想人家不用。陣仗也大,排演時候那鼓聲震天響!聽著跟雷聲也沒兩樣了,我們攝像捧著個相機跟著拍,在廣場那邊蹲了好幾天了。”
“這穀雨祭有什麼講究?是求春雨的嗎?”尚老師隨意問著,就扯到了這邊都種什麼、往年的收成怎樣上。
老程聽他這麼問,也沒說話,揹著手加快了腳步往前走。
尚老師頗為無辜地瞪大了眼睛,他朋友笑道:“都讓你別問了!老程心地好,就是不愛說話。你問這麼多,多討人厭啊?這邊種稻子,聽說這一兩年產出不太好,所以祭祀才大半。”
“產出如何未必是祭祀的事兒。”和儀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搭茬道:“或許是品種呢?不是說這邊與世隔絕很多年,種的是新品種的稻子嗎?”
這可把尚老師的朋友問住了,吭吭哧哧地沒說出什麼來。
前頭傳來老程的聲音:“不是!”
和儀就笑了:“那是該打算打算換個品種種了,現在雜交水稻的畝產量比老品種提升了不知道多少呢。”
毛望舒在旁邊連連點頭,江離又道:“祭祀之事說到底就是個心靈安慰,求風調雨順罷了。若說一年裡的天氣是天時,土壤地質是地利,人伺候的精不精心和品種如何就是人和了。若但求上蒼,上蒼又能幫到多少呢?”
大家都說有理,盧津陽覺得好奇,忍不住問了一嘴:“明天是祭天嗎?”
“五穀祭吧。”江離還有點不同意見,正爭論著,老程開口了:“……是山神阿公。”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如同在砂紙上打磨東西一般,盧津陽忽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還以為來神兒了,在後頭走著,嘴裡連忙嘟囔了一串的話。
和儀看他費勁的樣,笑呵呵一伸手:“過來,我敲一下,保準什麼都沒有。 ”
盧津江五官扭曲,頭晃得都快出殘影了,嘴裡還連聲道:“不不不、 不用了。”
毛望舒在旁邊毫不客氣地哈哈笑著,旁的同學也來打趣兩句,氣氛很是輕鬆。
獨老程一個在最前面走著,揹著手,微微彎著腰,孑然獨行。
程家村在一塊山谷窪地裡,著實不大,百來戶人家圍著中間一個廣場,一眼就能看清。
老程重新拿起了菸袋鍋,用打火機引燃吸了一口,然後領著他們走到兩戶人家錢,道:“這就是給你們留的房子的,打掃過了,你們不放心就再收拾一遍,能住人。夜裡門窗關嚴實了,山裡不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