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是蜀中大巫 81

作者:青丘一夢

野遊的地點定在望鶴山景區附近, 和儀當時看到只是挑了挑眉,倒沒覺得有什麼。

畢竟望鶴山那麼大,本來就是熱門景區地點, 還有一半的深山沒有被髮掘, 重明和玄青搞出來那個山溝溝就是其中之一。

野遊之前,和儀特意去了一趟都城隍廟, 嘀嘀咕咕告了半個小時的狀,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當天晚上就收到了一份大禮。

真·絕版·大禮, 拿到玄術界要讓多少人羨慕不已的那種。

和師表面淡定內心激動地收下了, 狂敲祖師爺確定他沒犯忌之後, 就覺得讓底下蒐羅一下哪裡有非常厲害的靈異事件那種,她要出去溜溜新寶貝。

不過那都是之後的事兒了, 反正現在,和儀是牽著顧一鶴的手拎著包高高興興地去了,一班的單身狗看著他們兩個坐在一起, 留下了檸檬精的眼淚。

“啊啊啊啊!我倒是想花雙份的錢,可誰能給我這個機會呢?”毛望舒手捂著小心臟, 哭唧唧地道。

江離瞥她一眼, 在旁邊來了句:“道心不堅啊。”

“去你的!”毛望舒瞬間來了精神, 雙手掐腰怒瞪回去:“我們家又不搞你們那一套!要是搞那一套, 現在還有我嗎?”

這話倒是很有道理。

不過毛望舒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尷尬, 對著江離做了個錘他狗頭的動作, 然後坐回去看手機。

今天大師擠不到和儀身邊的位置了, 畢竟人家正宮來了,她也只能委屈巴巴地往前後靠一靠。

望鶴山位處京郊,歷史悠久, 野營區更是很早就被私人承辦,這麼多年一直是熱門搶手的地段。

今年也不到怎麼才能約到這裡,下車之後拎著包走了挺長一段路,空蕩蕩山谷間的一大塊地,草木沃若茵茵,空氣清新,倒是極好。

秦老師在工作人員走開之後解釋道:“咱們的人實在是太多了,這邊的野營區熱門搶手,咱們如果全部約在那邊,那麼幾乎是把坑位佔得差不多了。這邊這個山谷是新開發的,我和工作人員確定過,做過除蟲了,大家可以放心。”

哲學系就這些人,秦老師又是系內著名高富帥,邊讀博邊帶課,大家哪有不認識的,嘻嘻哈哈地就答應了。

盧津陽卻皺皺眉,忍不住問:“咱們這可幾乎接近深山了,不會有野獸吧?”

沒等秦老師回答,他就被毛望舒拍了一下:“望鶴山裡怎麼可能有野獸?別嚇自己了。”

錢仱在旁邊忽然來了句:“來頭老虎也不夠和師一掌拍的。”

“就是就是!”毛望舒和江離嘻嘻而笑地應著,江離又道:“再說了,咱們不還有我玉哥呢嗎?來,玉哥把你那肱二頭肌給大家展示展示!”

“不得了了!”毛望舒瞪大眼睛看向江離:“連陸哥你也敢調戲了!”

已經吃了一嘴狗啃泥的江離哭唧唧地留下了悔恨的眼淚。

這次來的都是大一的新生,不過在學校裡待了一個多學期,也算是老油條了。

宗教學這唯一一個獨苗苗班級裡最長袖善舞的就是毛望舒了,不過她在學校內也沒有廣開朋友之路,就是一個沒感情的賣符機器,甚至還勤奮鑽研出了諸如“考試必過符”“貴人賜寶/上課老師不點名符”“提神醒腦精神百倍學習專心符”等等雜符,有沒有用大家不知道,不過據說給她的小荷包增添了不少色彩。

新年聚會的時候毛凝眉當個笑話講給和儀肖越齊他們聽,莊別緻在旁邊添油加醋,表示毛望舒的生意已經衝出哲學系,開始向全校鋪開了。

也不知道奮鬥四年,大學畢業能不能在上京置個窩。

此時大家開始搭帳篷自由活動,就有同學湊過來這邊看熱鬧,畢竟一來宗教學這個班在校園裡各種小道訊息的傳聞不少,大家都覺得神奇,不免心生嚮往;二來顧一鶴作為新任小草,牽著校內‘紅人’的手光明正大地拎著東西來了,讓人生出了吃到真瓜的興奮。

沒錯,顧一鶴已經憑藉自己帥得沒朋友的冷臉、在顧母的□□下儼然十分高超的衣品和出色的畫技被評選為新任校草。

而和儀成為校園紅人就比較複雜了……反正現在不止京大校內,你上大街隨便扯個年輕路人,八成也知道‘和師’。

畢竟那兩場直播實在是太火了。

但這種火並沒有影響到和儀的正常生活,故而她並不是特別在意。

頂多手邊的生意多了點,溯塵齋來往的大款更多了,她前兩天在一個拍賣會上斥巨資拍下一對花瓶,卻仍然不痛不癢的。

也算好事吧。

不過能考入京大的也都不是泛泛之流,湊熱鬧是湊熱鬧,也把握著分寸,沒有讓人覺得不爽。

搭帳篷顧一鶴拿手,他被顧母多年摧殘蹂、躪,可以說是二十四般武藝樣樣精通,在和儀手裡不聽話到極致的帳篷瞬間就服帖了起來。

和儀不由咂舌,毛望舒剛剛以兩張正品的極品貴人賜寶符和兩張毛家秘法雷符僱傭江離替她搭帳篷,站在旁邊看著和儀,噗嗤笑了:“晏姐啊,這就是命,別多做掙扎了。”

和儀幽怨地瞪了她一眼,又道:“你又不是嗎?”

“我是,所以我認命了。”毛望舒長長地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兩顆棒棒糖,遞給和儀一顆,隨口道:“你說這帳篷憑什麼這麼難搭?它問過我毛望舒的意見了嗎就長成這個樣子。”

“就是!”和儀十分贊同地點點頭,要真有她玄術界不瞭解她的腦殘粉在這裡,只怕下巴都要驚掉了。

手腳麻利的盧津陽路過,聽到她們這樣說,忍不住一笑:“你們兩個,手殘就不要給自己找藉口了好不?”

和儀與毛望舒對視兩眼,同時陰惻惻地一笑,對著盧津陽撲了過去。

半分鐘之後,失去了滿口袋零食的盧津陽在樹底下把自己蜷縮成一朵小蘑菇。

顧一鶴搭好帳篷,把包裡的保溫杯拿出來遞給和儀,看到她這樣,嘴角不由微微上揚 ,又低聲道:“欺負同學不好。”

“欺負同學不好,但是欺負小輩很合理。”和儀拎著保溫杯揹著手哼哼兩聲。

確實,她的輩分在玄術界裡可不低,算起來跟她玩的這幾個都比她小一輩。

大型野炊以班級為單位展開,都是燒烤,為了照顧班裡的出家人,有葷有素,烤蘑菇、考土豆、烤茄子一類的東西出奇的多,毛望舒聞著隔壁烤韭菜的味兒,忍不住留下了羨慕的淚水。

和儀把雞翅塞給她一個,揉揉腦袋:“快吃吧小傻子。”

毛望舒還沒回過味來,等她回頭一看,原來燒烤架上的葷食已經被沒受戒的十幾個人瓜分乾淨,顧一鶴手上託著一個盤子,也是大把的烤肉。

只有她自己,在羨慕隔壁班的烤韭菜的時候,就悄無聲息地失去了許多許多的好吃的。

最陰險當屬陸離玉,端著裝滿食物的盤子還若無其事地在她身邊晃來晃去,香味傳到她的鼻子裡,直勾勾地勾引著她。

以相為玉江離為首的眾人慢條斯理地吃著素,江離看著毛望舒滿臉憋屈的樣子,忍不住哈哈一笑,又對陸離玉道:“玉哥你也變壞了。”

“啊?”陸離玉茫然地抬頭看他,問:“我記得咱們帶了好多摺疊小板凳,在哪裡?這邊的石頭都不太乾淨的樣子。”

天然黑,最為致命。

這下子和儀也忍不住笑了,給他指了個地方讓他去拿小板凳,看著毛望舒委屈巴巴地含著心酸啃雞翅,從顧一鶴託著的盤子裡拿下來一些遞給她,哄道:“行了,別委屈了,帶你的份兒了,等會還烤呢,誰讓你走神來著?”

舉著手機的隔壁班路人終於爆發出小聲,溫柔在旁邊道:“月亮啊,快別委屈了,來,投入姐姐的懷抱!我們班都是葷的不吃素!”

‘路人’笑眯眯對大家道:“我直播了,來,大家打個招呼。”

大家就放下手裡的籤子擺手打招呼,和儀也應付了一下,然後問江離:“今天還搞直播嗎?”

江離道:“好幾個呢,平時學習狠了,總得有點放鬆娛樂的途徑。路人好像平時也玩直播,搞什麼直播輔導,粉絲還不少呢。”他又看了和儀一眼,笑道:“晏姐您不會是‘直播PTSD’了吧?”

和儀嘆了口氣,“我是怕了,這幾回碰上直播都沒好事兒。”又微微挑眉,道:“路人?”

“路漫漫其修遠兮的路,仁愛的人。”江離會心一笑,“名是有點怪,不過性格還挺好的,隔壁哲學經濟學一班的。”

和儀“哦”了一聲,拿著串羊肉慢吞吞地吃著。

他們還帶了爐子了,好幾個壺滾著山楂烏梅配好的消食茶,旁邊一摞一次性紙杯,誰吃膩了就去倒一杯,隔壁班的來討也隨意,得到了滿山谷的稱讚。

最後遠方的人都慕名而來,如此盛狀,真是令人驚歎……才怪!

和儀看著為了山楂烏梅飲而友誼小船翻車的人們,忍不住感慨:“星及,可真是個罪惡的女人。”

“星及不是人。”顧一鶴擰開一個杯子,給和儀倒了一杯滋味酸甜的花果茶,“等會好像還有篝火晚會,應該得鬧到挺晚呢,不過不用特意多吃,咱們包裡還有小點心什麼的。”

和儀對他一眨眼,倆人相視而笑。

廣袤天地之間,彼此情濃最難得。

捏著把花來找和儀的毛望舒腳步頓住,在不遠處微微一笑。

“好吧?”

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毛望舒猛地一回頭,就看到錢仱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也露出淡淡的笑:“鬼道的半壁江山,與……她的愛人。”

毛望舒抬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拍,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話:“腦殘粉啊。”

錢仱抿抿唇,未語。

變數生在在篝火晚會正熱鬧的時候。

在場的多數都是有點才藝的,唱歌跳舞吟詩都是平常了,十幾個同學在上面玩飛花,最後殺到就剩下一男一女,見招拆招戰況激烈,周圍人用帶著笑和羨慕的眼神看著。

毛望舒在旁邊道:“他倆是情侶。”

和儀一聽就知道要遭,果然,不用回頭,顧一鶴炙熱而隱隱含著期待的目光已經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心裡微微嘆了口氣,在下面握住他的手,無奈道:“一鶴啊,那玩意你幹不過我!我被逼背過的詩詞和你看過的畫展裡畫一樣多。”

正嘀嘀咕咕著,上頭男生認了輸,然後不知從哪掏出一束花來,對著女生深情款款地吟詩,從前沒聽過的,底下吃瓜群眾激動吶喊,女生嫣然一笑,眼眶微微有些紅了。

顧一鶴捏住了和儀的手。

人都說,遍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也會吟。可惜和師讀過的詩能堆滿一個屋子,她個人對這種文雅事是十竅開了九竅,讓她做情詩?不如顧一鶴現在把眼睛閉上,做夢比較現實。

顧一鶴更是從小到大對這玩意就沒天賦,更別想了。

毛望舒在旁邊嘻嘻笑,江離熱熱鬧鬧地拉著一大幫人拎著樹枝子上前舞劍,她就又啪啪啪地鼓掌,和儀連忙跟上,緩解尷尬。

上去的都是精於體術劍道的道家子弟,毛望舒本人四肢不勤,不在其列。

陸離玉在其中最為顯眼,手中猶帶著綠葉的枝丫拿在他手裡也彷彿三尺青鋒長劍,來去凜凜如風,瀟灑縹緲若仙。

同學教師們欣賞的目光越來越濃烈,路仁他們幾個搞直播的尤為激動,在下面瘋狂叫好。

江離他們舞劍舞著舞著就變成拆招,最後完全成為了江離和陸離玉的雙人掰頭,直到陸離玉一‘劍’挑掉了江離手中的樹枝,排排坐的眾人才如夢初醒般大聲叫好鼓掌。

江離倒沒覺得有什麼,與陸離玉對著一禮,樹枝往和儀這邊一拋,笑著喊:“和師!你來!殺殺我玉哥的銳氣!”

吃瓜吃到自己頭上是什麼感覺?和儀略吃驚,一揚眉,笑呵呵地搖頭:“我可不了,這一把老骨頭,再讓他打散架了!”

“切磋嘛!”毛望舒錢仱等人看熱鬧不怕事大,陸離玉也規規矩矩地對著她雙手作禮:“久聞和師精於劍道,敢請一試。”

最後和儀只得趕鴨子上架,見招拆招來去幾回,陸離玉縱然天資卓群也不如和儀這個老天爺追著餵飯的,一下就看出差距來,目光更為熱切,冷冰冰的臉透出幾分遇到對手的激動來。

和儀溜著他指點,看起來就不如剛才他與江離時激烈有趣,底下有人喊陸離玉不要憐香惜玉,也有人湊熱鬧喊和儀給陸離玉來點厲害的。

後者以毛望舒、江離、錢仱等人為代表人物。

和儀抽空白了他們一眼,手下一壓剛要轉回,忽然面色一變,看向山谷那邊的一個方向,目光凌凌。

陸離玉略微疑惑地也看了看那邊,忽然狂風驟起,他面色一變,與和儀齊齊出招,兩根樹枝與剛才的玩意決然不同,帶著凌厲的攻勢飛了出去。

相為玉最先反應過來,擺出戒備的姿態來,毛望舒忙問:“怎麼了?”

和儀揮手化解了重新飛回來的樹枝帶著的殺招,本來綠意濃濃的樹枝瞬間化為飛灰散落一地,陸離玉一驚,卻見和儀面色沉沉地望著遠方,一手背在身後,滿身氣勢凌然。

“月亮,給你肖哥打電話。”和儀唇角洩出一抹冷笑來,“告訴他,逃了籠子的鳥,現身了。路仁同學,還有諸位,天晚了,大家都要休息了,把直播關了吧。”

路仁他們還沒回過味來,江離卻明白了,連忙過去和他們交涉。

但沒等出個接過來,天色驟變,狂風怒號,本來皎潔明亮的月亮也被層層的烏雲擋住,篝火被風吹得亂飄,秦老師他們連忙撲過去滅火。

“直播關不掉啊!”山谷中迴盪著路仁又驚又怕的喊聲,作為時尚的衝浪吃瓜小仙男,他常年走在網路世界吃瓜第一線,對於半年內兩起離奇的靈異直播事件都很熟悉,不久前的程家村直播失控他更是從頭看到尾,何況現在一位正主還在中間站著呢,怎麼能不讓他不多想?

和儀暗罵一句:又是這一招,老掉牙!

伴著陣陣狂風款款而來的男子一身雪白道袍,臂挽拂塵、玉冠束髮,身姿飄逸仿世外謫仙,然而眉間一道豎直紅痕卻讓人心尖一顫。

江離滿面焦急地,一會抬頭看看,一會盯著毛望舒狂按手機的動作,瞥到他眉間的紅痕,驚呼一聲:“天罰!你是重明。”

“沒訊號啊。”毛望舒小臉煞白,臉上寫滿了兩個字,左邊是‘完’,右邊是‘了’。

和儀手緊緊捏著銀鈴,滿臉戒備:“您好大的陣仗。”

重明從從容容地對著眾人笑著施禮,“失禮了,貧道,重明。”

“姐姐救我……”毛望舒低聲喃喃道:“你可愛的妹妹就要栽了,你一定要來給我收屍啊。”

這一句話順著風飄到和儀耳朵裡,竟然比陣陣風聲都清晰。

她瞪了毛望舒一眼,厲聲喝道“連我都信不過了嗎?”

錢仱本來隱隱灰暗的臉透出點希望的色彩來,毛望舒也眼睛一亮,重明淡淡一笑,“和師口氣難免大了。今日,諸位就都留下吧,也別白費了貧道一番籌謀用心。他日貧道得以與愛侶相聚,也要多謝諸位以身貢獻。說來還得感謝和師您,若不是這一屆宗教學報讀人數倍增,貧道還真要頭疼去哪裡找這些個人來祭壇呢。”

“那您怕是忘了,這世上還有一個道理。”和儀猛地攻出,手中珠串斷開,槐木珠四散開來,銀鈴飛至半空衝向重明眉間。

重明輕鬆避過這一擊,笑吟吟道:“和師此言何意?”

和儀目光愈冷,嘴角扯出陰惻惻的一抹冷笑來,手上快速掐訣,口中飛快地吐出一句:“反派死於話多!——陣起!”

伴隨她厲聲一喝,本來好似毫無規律散落的槐木珠齊齊爆發出刺目金光來,對重明隱成環繞之勢。

重明分毫不見慌亂,只是略一揚眉,打量四周,卻是微微一笑:“和氏秘傳誅邪陣,只怕貧道擔不起和師這樣的大手筆。說來,這樣的珠子,我也有一串。”

他說著,目光一凌,抬掌向一個方向揮出,只聽山體轟轟開裂,竟然露出一個祭壇模樣的平臺來。

山谷中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和儀雙手掐訣快速變幻,卻是分毫不為外物所擾,陣內隱成雷霆之勢。

重明終於目光微變,讚道:“不愧是當代和師。那麼,接下來,我的第一份禮物——”

他手一擺,離祭壇方向最近的一名學生好像被無形的力牽扯過去,忽然面色發黑,他用盡全力的掙扎著,滿臉痛苦的猙獰,對和儀這邊伸出了求救之手。

陸離玉與相為玉、江離等人快速衝出,三道法決齊齊打了過去,那學生卻還是被陰煞之氣團團纏住,痛苦的喊叫愈弱。

學生、教師們徹底受驚,驚叫聲爆發,整個山谷裡都是亂跑的人。

和儀怒瞪重明一眼,腳尖從地上踢起一根樹枝,抽出單手掐訣劃破指尖落了一地指尖血,然後樹枝裹挾勁風衝了出去,在那名同學身邊幾番飛舞,那個同學的臉上的黑氣終於散去些許。

重重山林之中,有二人一前一後眺望著一邊,看到和儀的動作,站在後面的那個一揮袖,笑呵呵道:“不錯,不錯,這丫頭有長進。”

前頭那位淡淡瞥了他的袖子一眼,“自己教出來的,自己還信不過?”

“我這不是怕她年輕沒經驗嘛。”後頭那個摸摸鼻子,嘟囔道。

山谷中,戰意正濃。

和儀的聲音響徹天際,她厲聲喝道:“靈臺明淨,心神安寧。所有人保持安靜!我,蜀中和儀,以和師之名保證,會盡全力保證你們的安全,保證你們安然無恙地回家!現在,請安靜,不要亂跑亂竄。江離,你牽頭列陣,勤修苦練十幾年,到了見證你們真功夫的時候了。”

開頭的八個字席捲山谷,遍佈各個角落,讓大家不自覺地清醒。

江離會意,一邊安撫同學老師們,一邊組織班內同學列陣。

毛望舒等人快速冷靜下來,戰意勃發。

離她最近的江離聽她嘟囔道:“反正都是個死,死之前能搞把大的,還能說是英勇戰鬥犧牲的,蹲那等死太窩囊。”

犀利。

和儀已經連掐七十二個手決,面色越來越蒼白,額角隱隱沁出兩滴汗來,陣內雷霆霹靂聲愈濃。

江離等人不斷掐訣和試圖來纏繞人的陰煞之氣鬥法,甚至連他們自己也被盯在其中。

重明笑容仍如清風朗月,他笑吟吟地看著和儀,道:“七十二道了,同時還要分神去抵抗陰煞之氣,讓它們不去纏繞凡人。讓我猜一猜,我們和師還能再掐多少道決呢?”

和儀咬牙切齒地對他扯起一抹親切的笑意,忽然雙手排向地面,喝道:“風雷起!”

幾乎是同時,重明雙手推出,人群中的玄門子弟被無形的力量舉起牽向祭壇,相為玉、陸離玉包括江離毛望舒錢仱等人反應最快,齊齊掐訣吟咒,相為玉手中念珠崩斷,八十一顆菩提子飛向四空復又落地結陣,隱隱的牽絆住空中虛無的陰煞之氣。

陸離玉、江離齊齊劃破掌心,鮮血淋漓而出,毛望舒拔下發簪刺破眉間取血,手腕上念珠飛散而出,雷法轟隆隆散開。

五花八門的法決帶動光芒使山谷徹亮,卻終究無濟於事。

錢仱試圖調動屍氣煞氣為己用,卻煞白著臉噴出一口心頭血。

重明唇角一揚,看著他們用盡全力掙扎的樣子,好像心中十分愉悅,又一揮手,無視身邊萬鈞雷霆推出,又是數人被拉起。

這是這些人生平第一次和死亡這樣的接近,他們感到窒息,他們用盡全力地掙扎,卻無濟於事。

有人毛孔間開始浸出血滴,有的人呼吸已經微弱起來。

此時玄門子弟已經是十分有默契地用盡方法放血掐訣,和儀瞥到被拉向半空無措的同學老師們與顧一鶴,眼中似是掙扎,最後終於下定抉擇,拔下發簪快速劃撥掌心,鮮血淋漓而出灑了一地,她一手召雷,足下步法變幻,銀鈴推出衝向重明的眉心。

她用自身鮮血為引,牽動銀鈴,衝向重明眉心的是一道殺招;那誅邪陣本該結九九八十一道手決,萬鈞雷霆將於一人之身,此時為逼重明,她不得不砍掉一組手決強行引雷,這是第二道殺招。

這樣的法子幾乎牽動了她渾身的經脈,靈力暴走,一口心頭血噴出的同時卻毫無動搖恐懼之色,活生生逼得重明收了斂祭品的力,對抗這兩道殺招。

頃刻過後,天地間歸於寧靜。

山谷中的草地上人趴了一地,和儀單膝點地一手撐著地面,咬牙抬頭看向重明,唇角似有似無地勾著一抹笑意,眼神冷得嚇人:“怎樣啊,重明道長,我這誅邪陣,您生受的如何?”

重明面色隱隱泛著蒼白,卻也一笑,笑容愈盛,襯得人面如桃花,他勾勾嘴角,挑釁般地道:“到底只是七十二道決,到底是個晚輩後生。你這誅邪陣,使得可不如你小師叔祖啊。”

“小師叔祖天資卓絕舉世無雙,豈是我一晚輩可以比肩。”和儀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譏諷道:“不過能讓您受傷,可見我這誅邪陣使得不錯。家師九泉之下……可以滿足了。”

林中在後的那個人袖中的手緊緊握拳,盯著重明的眼中透著殺意。

手機螢幕前,安老拍大腿讚了聲:“漂亮!”

然後急忙問:“直升機申請還沒下來?”

肖越齊翻著手機,也是滿臉著急:“快了快了,上面走的特別通道。但有一點,誰過去,能阻止重明?年輕一代過去幾乎就是送菜。”

安老臉上也透出幾分無奈了,道:“我去,叫上鎮國寺的安和老和尚。去都城隍廟請城隍像,我就不信了,他和家的祖師爺能看著和家這一代的獨苗苗栽了。”

“快看!”匆匆趕來後一直站在後面盯著殿試螢幕的莊別緻忽然指了指螢幕,“晏晏動了。”

只見和儀伸手接住她讓毛望舒扔過來的水果刀,咬著牙在手腕上狠狠一劃,鮮血淋漓噴灑而出,她直直站起身來,足下彷彿生根,即使重明揮手擊過去數次,也沒有讓她身形動搖半分。

她毫不猶豫地在另一隻手的手腕上也來了一道子,被內勁激得,鮮血幾乎是噴湧而出,剎那間草地上遍眼是紅。

和儀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蒼白虛弱起來,她卻毫無停頓,足下富有韻律的步伐一下一下踩在草地上,鮮血隨著她的動作灑在地上,她舒展腰肢舞動身軀,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元都是旁人聽不懂的,卻自有一股韻味,彷彿天地間冥冥之音,令人似有所悟。

錢仱臉色更加蒼白,低聲道:“請神,和師在請神。”

毛望舒眼睛死死盯著和儀,口中低聲呢喃道:“巫者,通天地鬼神,解風雷電雨。當年晏晏姐的成名之戰,便是請神上身,連斬八十一隻大厲鬼,然後斬惡龍魂。”

錢仱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邊,手掩著胸口,目光似是驚訝,又似是恐慌與隱隱的懼怕,低聲道:“然後損耗過大,神識殆盡,纏綿病榻半年之久。”

和儀已是一身血色,足下的步伐卻分毫沒有停頓,最後忽地轉身向東,雙手交疊在額前,跪地叩下,這一句,他們聽懂了。

是——“女媧娘娘與遠古眾巫神在上。”

顧一鶴臉色蒼白,牙齒死死咬著嘴唇,滿嘴的血腥卻沒讓他回神,他盯著和儀身上的血色,幾乎是心如刀割。

重明終於變了臉色,開始在法陣中掙紮起來,他被和儀的陣法困住,本來沒急著脫身,像貓兒一樣在裡頭隨意玩著,此時和儀忽地轉身神情悲憫彷彿毫不沾塵地看著他,卻讓他懼了。

此時和儀一雙眸子隱隱泛著金光,即使在路燈之下也分外明亮,她信手抬起向前推出,推的動作分外的慢,去毫無停滯之感,只是每推出一分,和儀的面色便越白一分。

許許多多的人想要掙扎著衝向她,卻只能屋裡地委頓在地。

毛望舒用盡全力地一拳砸在草地上,緊緊咬著的唇掩住了無數的哭嚎。

那一掌彷彿只是隨手信意推出的,與重明並無直接接觸,卻讓重明口吐鮮血,一下落在地上。

以和儀本源維持的法陣“轟”的一聲破碎,金光四散,昭示著和儀再也無力支撐那一道法陣。

重明卻來不及得意了,剛才那一掌直擊他天靈,此時此刻,這位華蓋入命堰骨在胸的天之驕子神魂潰散,他吐出幾大口心口血,面色猙獰地緊緊盯著和儀,好久才擠出幾個字道:“好、好一個小丫頭!”

和儀強壓著口中的鮮血,對著他也皮笑肉不笑一下。

方才請靈的剎那間有一股強悍的靈力衝蕩著她的經脈,一瞬間法眼照著重明,推出的那一掌是神力,打得重明毫無還手之力。

然而只請神在身的那一瞬間,也抽乾了和儀渾身上下的靈力。

本就受傷之後,雪上加霜。

她再也沒有力氣去堅持著立起困住重明的誅邪陣,渾身上下經絡乾涸發痛,腦袋裡也嗡嗡一陣陣地響著,她幾乎聽不清所有人在說什麼,自然也沒聽清顧一鶴毛望舒他們的呼喊。

她只是用盡全部力氣,存想一枚方方正正、沉甸甸、雕琢螭紋的大印。

“今、蜀中和氏第三十六代弟子,和晏書,請祖師賜靈!”壓下一陣陣湧上的鮮血,看著吐血不止委頓在地的重明,她得意一笑,一掌重重用力拍在地上:“押罪人重明,入九幽酆都!”

她脖子上的青筋幾乎暴起,臉和脖子都漲紅的,用盡全部的力氣吼著。

也是她最後的一招了。

若還不成,她便只能與重明同歸於盡了。

唇角隱隱洩出一抹冷笑來,她盯著重明,目光狠絕地孤注一擲。

半空之中憑空出現一方大印,仍是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卻是隱透著血紅的玄色,款式復古,上頭螭紋張揚古樸厚重,甫一露面,威勢便盡數壓向了在場所有人。

陸離玉滿臉寫著震驚,緩緩擠出幾個字來:“都城隍印。”

印章懸在重明頭上,彷彿一把利劍一般,重明瞪大了眼睛,“你我無冤無仇,你何故如此拼命?”

他開始掙扎,他雙手試圖結印,卻被剛才那一掌打得經絡靈脈渙散,如果和儀現在的傷是八分的話,他應該就有個二十分。

和儀勾著嘴角,笑得極輕,又彷彿沒有了力氣,只是很認真很認真地回答道:“我的人間,在我身邊。”

最後的最後,他只來得及瞪大眼睛向祭壇那邊伸手,一聲:“星璇……”喚了一半,大印重重落地,天地之間,再不見白衣道袍影蹤。

和儀洩了力,躺在冰涼涼的地上,忽然放肆地大笑,連鮮血從她的口中不斷流出也顧不得了,她哼道:“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

“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毛望舒幾乎帶著泣音地出聲接上,和儀失去知覺前的最後一眼,是顧一鶴他們用盡全力爬向她的場景。

她緩緩地,勾出一抹極淡的笑來。

已然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

山中,站在後面那人幾乎就要想著和儀奔出去了,最後還是全力控制住,一手緊緊握拳,看向山谷裡的眼透著滿滿的擔憂,咬牙切齒地道:“重明!”

前面那個一揮袖,一道靈氣過去止住了和儀手腕上傷口傾瀉而出的血流,冷冷道:“回去,審重明。”

好像過了好長好長的時間,所有人躺在地上,幾乎以為自己就要交代在這裡的時候,螺旋槳的響聲傳入了他們的耳朵,守在和儀身邊的毛望舒看著毛凝眉踏月而來的身影,勉強止在眼眶中的淚水終於一洩如注。

她瞧著多狼狽啊,滿身都是血,灰頭土臉的,完全不像平時傲嬌又臭屁的小姑娘,相為玉陸離玉他們也全然失去了縹緲端方或溫和慈悲的形象,一個個狼狽不堪。

毛凝眉眼圈一紅,拉開小心翼翼地握著和儀的手顧一鶴,告訴他:“好了,鬆手,我們帶她走。”

顧一鶴後知後覺地回過神,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像是終於放心了一樣,一直壓在喉間的一口血從嘴角溢位,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

毛凝眉後知後覺:顧一鶴的體質特殊,在和儀本源動搖他無人護持的情況下,陰煞之氣侵體,對他的傷害才是最大的。

江清快速把上江離的脈,然後又探上以和儀為中心四散一圈的許多人的脈,鬆了口氣一樣對毛凝眉道:“都沒事,就是經絡受了點傷,靈脈受了衝擊,一時四肢血脈淤堵,五臟內卻氣血衝蕩。最嚴重的的——”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和儀,毛凝眉嘴唇緊緊抿著,一直含在眼中的眼淚滾滾流了下來,她傾身抱起和儀,低聲道:“晏晏,我來晚了。”

然後和儀周圍這一圈人好像放心了一樣,終於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安老確認過重明徹底死了之後,急急走過來:“快!醫院那邊都聯絡好!”

然後當然是可傷重的先帶走了。

醫院裡星及與林家五口、顧家三口已經等了許久,他們幾乎是看到直播的第一時間就打爆了和儀的電話,未果之後又統統撥向星及,最後由星及聯絡了特部,得到了這個醫院的地址。

“怎麼樣了?”和儀先被推進的搶救室,杜鵑好像被那一身血紅的顏色燙傷了眼睛一般,緊緊攥住林正允的胳膊,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林正允連忙問安老。

安老傷勢未愈,輕咳兩聲,搖了搖頭:“沒有大礙。”

毛凝眉安慰道:“伯父伯母,您們放心吧,這樣的傷晏晏以前也受過……”

她實在是說不下去了,抿著唇,猛地轉身:“我去看看月亮他們。”

最後還是顧母顫著手拍了拍杜鵑的肩,低聲道:“哭什麼,孩子還在裡面呢,哭有什麼用?”

肖越齊一直緊緊盯著搶救室的門,人進去了一個又一個,又太多太多都是他熟悉的。

直播時的一幕幕在他腦子裡不斷迴盪,確定了沒有人有生命危險之後,他才對著安老道:“安老,我不如晏晏。如果是我,今天……我沒有把握。”

安老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對上他蒼白的面色,心中輕嘆一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們不一樣,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她和你們都不一樣,她生來就是為了照亮世間的,對著多強的對手,她就能發揮出多少的實力來。咱們是向老天爺討飯吃,她是老天爺跟在屁股後面餵飯吃。”

許是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他打趣了一聲,忽然有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插了一句:“或許有一日,連我也成了她的手下敗將了。”

眾人齊齊回過頭去,就見柳七公微微彎著腰,從走廊拐角處一步步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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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我來看看。”

管你怎樣的身份手腕,到了醫院裡,都是一樣的人。

不是在裡面躺著的,就是在外面揪心的。

顧母說了杜鵑,可她自己也忍不住,坐在醫院的椅子上,安靜無聲地流淚,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了嗓子裡,顧父輕輕拍著妻子的脊背,眼圈兒泛紅。

顧母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我的一鶴……我的晏晏!”

“咱們的。”顧父牢牢抱住她,夫妻兩個依偎在一起,好像在互相汲取力量。

肖越齊緊緊抿著唇,目光盯著搶救室的那道門,嘆了口氣,“三年不到,這是第三次了。”

星及沉默地站在旁邊,聞言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搶救室的門,看看搶救室外揪心的眾人,緩緩收回了自己的手。

手心裡,是被她掰掉的窗臺上的一塊大理石。

很好,今天星及的手勁,並沒有給十分富裕的家庭錦上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