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箏歌 第109章 【烈火焚身如煉獄】

作者:枼青衫

我好不容易和孫得功匯合,沒來得及照面,城樓上趕來一督軍,見孫得功封住了火藥庫,破口大罵:“好你個孫得功!莫不是要反了!”

孫得功的部下攔住他在三丈開外,他還在滔滔不絕地罵街道:“孫得功,莫說國家深恩,王撫臺待你也不薄,怎麼不把這等意氣去殺賊,卻去降賊!真是狗彘不如!”

孫得功冷笑了一聲,放眼四周道:“高邦佐,你好看看,這狗彘不如的,也不止我一人!”

高邦佐橫衝直撞地想要上來打他,卻被那士卒按壓得不得動彈。( 好看的小說

“眼下守巡監軍,無不聞風逃出。高監軍想要報國,還是先想想怎麼保命吧!”

“我呸!你這等奸險小人,大人真是瞎了眼了!”

高邦佐亂打一通,邊上計程車卒提著刀,正要結果了他,卻被孫得功阻攔了下來。

他從後頭牽來一匹馬,說道:“高監軍,性命干係,你可想清楚了。我孫得功今日是做了孬種,但別說我對王大人無情無義。你現在帶上兵馬趕去西門,或許還能護送大人往山海關逃去,與薊鎮王在晉總督匯合。不然這些亂民,可真要取了他的首級拿去獻功了!”

那高邦佐還欲還口,約莫轉念一想到大局為重,只得恨恨地吐了一口痰,駕馬調頭疾馳而去。

送走了高邦佐,孫得功又審查了一遍是否將所有庫械都封牢了,才與我說道:“你便在此處躲著,這些守庫士卒皆是我的親兵,他們會護你周全。”

“將軍你呢?”

“我要去親守城中百姓全數撤離,驅盡殘留明兵。”

孫得功換上了戰甲,僕從給他牽來戰馬,“爭取趕在入夜前,請汗王入廣寧。”

王化貞逃跑之事在城中擴散開來,那廣寧城剩留的百姓,軍民不分,一聽此言,皆拖家帶口,倉惶逃命,奪西城門而出。

難怪孫得功說,這裡雖然危險,但也安全。若是能守住這些軍糧和火器,上繳給努/爾哈赤,那便是錦上添花,再立一功。孫得功將他手上全部計程車卒分成了兩撥,五百人守糧草藥庫,五百人跟著他去驅逐殘餘民眾。只要廣寧成了名副其實的空城,金兵便能不費一兵一卒,入駐這遼西重鎮。

我焦急地等著,等著,一直等到天都黑了,廣寧幾近了無人煙,卻還是沒能等來孫得功。

這些士卒得了命令,不得擅離職守,便原地生火紮營。正月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我的臉上,我坐在火堆旁,一個副將給我準備了些饃饃和熱湯,我捱了一整天的餓,著實有些飢乏了,就填了填肚子。然而直至此時此刻,我都難以置信,大明真的就這樣糊里糊塗地把廣寧拱手送人了。

我惆悵地靠在營帳的木樁邊,仰頭望著如期而至的星辰。從沙嶺趕到廣寧來,一日也儘夠了……此刻金兵已經抵達廣寧城外了吧?

天際忽然一顆流星劃過,我詫異萬分,憂心地將我腰間的隕石墜子摘了下來,對著夜空細細端詳著。果不其然,這隕石慢慢地開始散發出青黑的夜光……一如薩爾滸戰前的徵兆一般。

廣寧失,已是定局了,為何還會發出象徵敗兆的青光呢?我不得其意,隱隱有些憂慮起來。

過了子時,孫得功終於率其兵馬返了營地。然而他的後頭並沒有金國的一兵一卒。

我有些不祥的預感,連忙上去問詢情況。

孫得功黑著臉說道:“金兵已經過了三岔河,就在城外十里開外處,然只肯遣使來探,不肯入城。( 好看的小說”

“為什麼!”

廣寧已是一座空城,再無守軍,努/爾哈赤沒有理由止步不前。

“汗王唯恐此乃一出‘空城計’,無論我如何辯解,都不肯信。”

“空城計……”

百密一疏,我竟忘了□□哈赤最愛讀《三國志》,這書裡頭的一招一式,他都熟稔在心,融會貫通。廣寧這麼大的一塊肥肉,若真是這般輕易就收入囊中,他的疑心如此之重,一定會先懷疑是詐。

那參將憂心忡忡道:“金兵再不入城,只怕山海關的援兵就要殺回來了……”

我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原來這敗兆的青光,竟是因此。千算百算,沒有算到□□哈赤會在廣寧城外頭停步!

“若是明日,金兵還是不肯入城呢?”

金兵不敢入城,而守軍不敢出城,雙方互相懷疑,那這一出廣寧亂豈不是成了獨角戲?

“明日,我會再遣使去迎汗王入城。一日不行就兩日,兩日不行就三日!三日不行,我唯有親自帶兵,率士民出城東三里望昌岡,大設鼓樂,執旗張蓋。除了等,我們別無他法。”

孫得功安慰守軍道:“今晚便安心睡吧,明軍大部已退到了大淩河,就算要殺個回馬槍,今晚也趕不及了。”

是日,正月二十三日。這天寒風陡峭,烏雲密佈。

留在廣寧城中的百姓們已悉數剃髮,做好了投誠大金,對努/爾哈赤俯首稱臣的準備。

一大早,孫得功繼續風雨無阻地率部將出城勸說。而對我而言,這等待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王化貞出逃之後,一定會去跟熊廷弼的援軍匯合,孫得功得到的訊息是,明軍已經撤離到了大淩河岸,也就是說,按照熊廷弼從山海關趕來的速度,他們二人多半已經接頭了,若是當機立斷折殺回來的話,只怕……不出今日便能趕到廣寧。□□哈赤再不入城,就真的晚了!白白糟蹋了這一出苦心謀劃的棋局。

只差這一步了,只差這一道城牆了!否則,便是前功盡棄。

等到了午時,還沒有孫得功的訊息,我終於是按耐不住,決心親自出城看看。然而孫得功的副將卻加以阻撓道:“孫將軍有吩咐,我們必須寸步不離地守著你。”

“既然如此,你們就跟我一同出城吧!”

我心意已決,不能再等了,真的不能再等了。

“將軍有令,讓我們寸步不離,守住糧草。”

“這廣寧哪還有士卒?皆是些手無寸鐵的百姓,誰人敢動這糧倉?”

我怕延誤了時機,急忙說道:“你還在猶豫什麼?今日若再勸不下金軍入城,只怕熊廷弼就帶著兵馬殺回來了!倘若你有別的法子,那我就聽你的!”

那副將面露堪色,底下計程車卒們也面面相覷。

我急得火燒眉毛,哪裡還顧得上跟他爭執,拉過邊上的戰馬韁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躍上了馬背。眾將士見狀,竟也沒人攔我,多半也贊同我的話。時間緊迫,我一夾馬肚,那戰馬躍得老高,直接奔出去三丈遠。後頭的副將見狀,沒有法子,只好帶著一小部士兵緊緊跟著我。

我一路疾馳,往西門奔去,心裡想著,我必須要見到皇太極,只有他會相信我的話!

才行出一里,那尾隨著我的副將突然驚呼了一聲:“是狼煙!”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西門的確升起了狼煙!這狼煙乃是城樓守衛通報戰情時所用,只有守閘將士見了敵情才會點,怎麼會這時燒了起來!

“起狼煙,到底是明軍來了,還是金軍來了?”

我連連勒馬。若是金兵入城,百姓會奏民樂爭相擁戴之,可此時,整個廣寧城安靜得有些詭譎。不好,只怕……是熊廷弼的援兵來了。

狼煙一起,眾人亂了陣腳。熊廷弼的援兵不是還在大淩河嗎?如何能這麼快就殺回了廣寧?

那副將當機立斷,“走!回去守住糧草要緊!”

我心中生畏,想起昨夜那隕石的青光,不安之情緒愈加濃厚。萬一……真的是明軍,只怕我們一出城門,便會沒命。為保險起見,我們只好又快馬加鞭撤回了糧倉,省得人馬四散,難以抵抗明軍的奇襲。

原地的守軍還不知那西門狼煙起。聽到這個訊息後,皆大吃一驚。眼下孫得功出了城,群龍無首,眾人一下慌做一團。

“若真的是明軍,實在不行……就只有投誠了!”

“我們才降了大金,只怕熊廷弼不會再信我們的鬼話了。”

熊廷弼他可是拿著御賜的尚方寶劍來的,他殺得叛將還少嗎?一而再再而三,投誠只怕也是死路一條,何況孫得功犯得是通敵謀逆大罪,殺十次頭都不足為過。

眾將士在下頭議論紛紛。

“要我說,就衝出去,只要能活著趕到金兵的駐地,就有希望了!”

“我們只有幾百人,怎麼衝出去!”

“這是打仗,不是兒戲!我們都是為了保命,才叛國降金的!難不成今日要死在這明兵的刀下嗎?”

“等等――”

我突然反應過來,“這狼煙能傳多遠?”

副將露出欣喜的神色:“即使是十餘里外也能看見!”

也就是說,金軍也能看見狼煙了!這證明,我們並非孤立無援,只要孫得功見了狼煙,一定明白有事發生,定會趕回來支援。

“眼下我們只能抱希望,他們不是衝著糧草來的了。”

“只要孫將軍趕回來支援,我們就有希望!”

“對!”

從大淩河趕到廣寧,明軍一定是間不容髮、寸步不歇,所以這些輕騎肯定無法佩戴重甲。如果熊廷弼意圖奪回廣寧,和金兵打持久戰,那這些糧草器械便是他們的必需品。

我的腦子裡彷彿長了一個定時器般,每一秒都在讀數……踢踏的馬蹄聲,近了,近了……

糧倉前的將士們皆手握著大刀,立在馬上,準備殊死搏鬥。

大明的旌旗越來越近,我看著那烏泱泱的大軍,潦潦估算,竟是不下五千人。這來勢洶洶,嚇得這群原本還有些信心計程車兵們大刀落地,紛紛下馬,準備跪地討饒。

五百對五千……勝算為零,輸贏已定。我心中慘淡地跟著伏身跪地,恐懼籠罩著我每一寸皮膚。不多時,明軍便將我們團團包圍,領頭的明將高喊了一句:“念在爾等皆為大明將士,願降者,便跟我回明營接受處置,不願降者,此處便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一聽此話,不少士兵連連呼喊道:“降――我們降!”

“大人饒命――”

求饒聲此起彼伏,眾多明軍圍了上來,將這些願降之人手腳縛住給抓了去。我身邊的副將見孫得功遲遲不來,多半已經無轉機,遂也舉手投降。

我死死咬著下唇。援軍為什麼還不來!金兵為什麼還沒有入城!

周遭計程車兵悉數投降。終於,一個士兵將我五花大綁地從地上抓起來,帶到了那將領面前。

我全然不知接下來等待我的會是什麼,只見那將領拿出一張畫像來,對著我的臉細細端詳了一番後,眼皮也未抬一下,冷酷地下令道:“把這個妖女細作扔進糧倉,綁在木樁上!行火刑!”

我瞠目結舌。火刑……聽見這二字,我險些暈厥了過去。

幾個士兵不由分說,硬生生地將我拖進了糧倉,又從火器庫裡抬出一大桶火油來,潑在我身上和周圍的糧草上。我猝不及防,嗆了一口火油,簡直令人作嘔,我拼命地咳嗽著,幾乎快把整個喉嚨都給嘔出來了。

“是誰……”

我嘶啞著聲音,艱難地問。到底是誰,要如此置我於死地……

那將領抓著我的頭髮,陰森森地問:“想死個明白嗎?”

我已是難受至極,哪裡還吐得出半個字。只是歇斯底里地咳嗽著,乾嘔著。

“熊經略命來我殿後,把這些糧草火藥連同――你,統統給燒了!一個不留!”

命懸一線間,我終於明白了。這些回馬槍的明兵……並非是衝著廣寧來的,而是衝著糧草來的!熊廷弼多半已決定放棄廣寧,那這些糧草火藥就萬萬不能落入敵手。一旦留下糧草,等於助了努/爾哈赤一臂之力,讓他得以駐軍廣寧,直逼山海關去。

沒想到,白駒過隙,十四年了。十四年前初到明朝時,也正是熊廷弼初巡遼東,彈劾李成梁的那一年。皇太極還曾憂心忡忡地與我說道,只怕這個熊廷弼會是個狠角色。十四年過去,這遼地已然天翻地覆,卻還是他,還是這個南蠻子熊廷弼,註定要來拌這建州一腳,要奪了我的命去……

那將領沒有再看我一眼,將先前的一紙畫卷也扔在了地上,頭也不回地說道:“點火!”

原來昨夜那隕石冥冥中的預言是對的。我堅持了這麼久,也煎熬了這麼久。走到今天,是真的累了,無力再搏了。善惡有報,恐怕這便是老天要給我的懲罰吧。

熊熊的烈火有如蔓藤一般,順著火油燃了上來,瞬息間,火苗已躥到了我的面前,濃濃的黑煙擁入我的口鼻,嗆得我喘不過氣來。燃著的糧草越來越多,火勢越來越大,腿上的灼熱感傳來,緊接著便是那皮開肉綻,有如煉獄般的痛楚。烈火焚身,不過是頃刻間的事情。

我曾無數次逢凶化吉,只怕已用光了這一世所有的運氣。終究……援軍沒有來,金兵沒有來,那個我窮極此生所愛慕之人亦沒有來。

隨著意識一點點地消散,皮膚的痛感一點點地飄忽,我知道,這一次,不會有人來救我了。

這場噩夢,這場美夢,終於要醒來了。

皇太極,可惜我無福無命,撐到你來接我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