箏歌 第139章 冰釋前嫌(一)
三月,明廷重新設立遼東巡撫,並以袁崇煥擔任。[求書網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自寧遠大捷,捷書聞,舉朝大喜,明熹宗立擢崇煥右僉都御史,子孫世蔭錦衣千戶,駐寧遠。祖大壽以軍功升副總兵,駐錦州。同戰立下赫馬功勞的滿桂被明熹宗褒賞,擢都督同知,實授總兵官。再論功,加右都督,蔭副千戶,世襲。桂疏謝,並自敘前後功。優詔褒答,再進左都督。而經略高第及楊麟因為不發援軍被罷官,明廷以王之臣和趙率教將其替代。
初五日,明熹宗特遣內臣監軍,魏忠賢派其黨羽劉應坤鎮守山海關。大學士顧秉謙、丁紹軾、黃立極、馮銓、兵部尚書王永光諫止,熹宗以成祖已有舊制,且為恢復封疆之大事,皆不聽。袁崇煥上疏請求將其調離,但遭拒絕。
其實朱由校任用太監督軍一事,已並非是稀奇事。孫承宗還在任遼東督師時,明熹宗便喜歡視察邊關,常派遣東廠之人到關門,然後將邊關之事奏報給朝廷。熹宗繼位之初,就將乳母客氏封為奉聖夫人,頗為優容。時東林黨人擔心客氏干政,上諫驅逐客氏出宮。客氏便與魏忠賢狼狽為奸,反擊東林黨人,才致使閹黨一時間擅權弄政,廠衛橫行。
魏忠賢此人又格外奸滑,執掌東廠後,便利用閹黨的勢力與風頭正盛的東林黨相制衡。
明熹宗閒來無事時,就喜歡在皇宮裡頭自己動手做些木工,可謂是入了魔,終年不倦。魏忠賢便逮住機會,每逢熹宗做木工時,便假意奏事,惹得熹宗厭煩,不肯聽下去,推說自己已經都清楚了,你們看著辦就行。於是魏忠賢藉機多次矯詔擅權,排擠東林黨人,東廠番子橫行不法,奸佞當道。
不久,袁崇煥與大將滿桂鬧不和,於是袁崇煥上疏請求將滿桂調往別處,明廷於是召滿桂回朝。經略王之臣奏書請求留住滿桂,袁崇煥又因此與王之臣鬧不和。前有經撫不和的教訓,明熹宗擔心二人的矛盾會影響守遼之事,遂決定將兩人分開,命王之臣督關內,而袁崇煥守關外。
努\爾哈赤這邊傷勢漸愈,在寧遠吃了“紅夷大炮”的虧後,便整修舟車,閉門造車,一門心思試演火器。不僅設立了火器堂,還派人趕工仿造出了類似明朝的大炮,督工在荒郊研究試練。
四月,努\爾哈赤因寧遠之敗而怨恨喀爾喀陰助明朝,發兵第二次討伐蒙古喀爾喀巴林部。內喀爾喀兵敗,其首領卓裡克圖敗走西拉木倫河時遇到林丹汗,林丹汗嚴厲責備卓裡克圖對自己的不忠,以及喀爾喀在明朝和金國之間朝秦暮楚之事,並趁火打劫,合併了他的餘部。至此,內喀爾喀五部之一的炒花部不復存在。阿濟格因此番出征所立戰功,被進封貝勒。
整整三個月過去,皇太極果然沒有再來瞧過她,但卻不聲不響地將李延庚的事情給壓了下去。
入了春,天氣卻仍是乍暖還寒,忽雨忽晴。這一整年,中原各地皆是大旱,到了五月,居然還發生了冷害,霜情嚴重,竟是白露著樹如垂棉,日中不散。緊接著,五月初三,天現異象,東北方出現紅赤的雲氣,還有火光蔓延,青色螢火,大如車輪。到了第二天,便是黑雲密佈,有如末日降臨般的死寂。
這一切的異象,都在逐漸地接近一個日子。
初五這天,海蘭珠去了一趟鑲白旗。
她也知道,皇太極多半是真的動了怒,所以乾脆連看守她的侍衛也一併撤走了,有意要放任她自生自滅。然而這些日子,她除了見見豪格,又時不時去哲哲還有布木布泰那邊走動走動之外,基本上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范文程因通曉火\藥原理,被調去了火器堂試演炮彈,一時間也忙得無暇來查探她的情況。
她原本只想去鑲白旗找杜度將那隕石拿回來,卻沒想到杜度去了校場,眼見天要黑了也沒回來。她心裡是著急,可校場那種地方,又並非是女眷可以隨意出入的,於是她唯有在鑲白旗的駐地一直候著。
到了傍晚,好不容易等到杜度回了府,只見他汗涔涔地往回走,隨手便把身上的甲冑給取了下來,扔給了身後跟著的一群侍從。
“杜度貝勒――”
杜度這才留意到她,停下步子過去,伸出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才道:“是你――你怎麼來了?”
“我是來找貝勒爺拿回那玉墜的。”海蘭珠開門見山道。
杜度點了點頭,“在我府上,我即刻就取來給你,稍安勿躁。”說著便呼嘯進了府邸。
海蘭珠又候了一會,才見杜度換了一身乾淨的褂袍出來。
那玉墜被放在了一個錦盒裡,杜度鄭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上,含笑道:“物歸原主。”
海蘭珠道謝:“多謝貝勒爺當日替我解圍……”
“舉手之勞罷了。”
杜度目光落在她那被面紗遮擋住的容貌下,久久不能回神,直致察覺她投來困惑的目光,才倉促地挪開視線,沉吟道:“看你的臉色並不大好,近來可是有何事煩擾?”
“我……沒事,勞貝勒爺記掛了。”她笑得十分牽強。
“其實你下次要來,可以先遣下人來通報一聲,也省得等……”
“待在家中,也是清閒,等這一時半會兒不算什麼。東西既然拿到了,我就不打擾了。”
“等等……”
他原還想留她下來喝杯茶水,怎想她先開了口,令他原本準備好的說辭也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兒裡。
“貝勒爺可還有事?”
杜度心裡帶著幾分忐然,也不知是不是逾越了,終於還是問道:“還未曾問過你的名諱。”
只見她藹然輕笑,悠悠道:“即便是知道了我的名諱,又能如何呢?你我到底是不相干的人,日後也不會有什麼交集的。希望貝勒爺還是忘了我的好。”
她欠了欠身,道:“就此別過,貝勒爺不必送了。”
杜度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悵然若失地想起大貝勒曾經給過他的忠告。
……“千萬不要招惹上這個女人……她是四貝勒的命脈,為了她,四貝勒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這人各有命,有些東西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有些事情是惹不起爭不來的,這明哲保身的處世之道,你可要牢記在心。”
只是瞧見她方才黯然神傷的樣子,他不免在想,看來她待在那四貝勒府,倒也不見得真的快活。
杜度見她走遠了,才折回府內,遙嘆了一聲:“所謂可望而不可及,便是如此嗎?”
回四貝勒府的路上,海蘭珠望著天邊的火燒雲,心緒漸漸飄遠。
五月初六,便是明天了。
她加快了步子,若是趕得及時的話,說不定還能在府門前遠遠見上皇太極一面。他練完兵,視閱過正白旗,通常都在黃昏時分回府。這三個月,雖然他未曾入過她的屋門,但她卻每天每天的看著他朝而往,暮而歸。
有時哲哲會帶著布木布泰在門前等著他,手中抱著馬喀塔,還牽著一個十歲大的女孩兒。
她時常在貝勒府上瞧見這個女孩兒,下人們都喊她格格。但據她所知,皇太極只有兩個女兒,一個是馬喀塔,另一個就是五年前塔爾瑪所出的女兒,若是她,年齡上也說不過去。
於是她去問詢過豪格後,才知這女孩兒原是嶽託貝勒的女兒,因得皇太極喜愛,便收來做了養女。
豪格告訴她:“阿瑪那幾年一直是茶飯不思的。有一日去嶽託府上拜訪,見到這女娃,一問她的生辰八字,突然岔了一句,‘若是咱們的孩子生下來,也該這般大了……’便懇請嶽託貝勒,要收她做養女。原本嶽託貝勒還覺得有些突然,沒有答應,阿瑪後來又上門求了三次,才好不容易說動的。”
“這位格格,是何年生的?”
“萬曆四十三年,就是漢王改八旗的那一年。”
海蘭珠手一抖,那茶水灑了一地。
那一年,他們有過一個孩子……
海蘭珠駐足在貝勒府不遠處的樹蔭下,看著在眾人鞍前馬後地簇擁著那個身影。
皇太極下了馬,卸掉佩刀、弓\弩和甲冑,然後親切地將馬喀塔抱在懷中,黃昏下的哲哲笑靨如花,這幅和睦有佳的天倫畫卷,溫柔地刺痛著她的心扉。
捫心自問,她的確是做了有愧於他的事情,可他又何嘗不是呢?
以前她的確從未計較過所謂的名份,然而卻忘記了,在這古代社會里,名份才是愛情最好的證明。
整整十八年了,除了片刻的溫存,她又得到過什麼呢?不過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罷了。
他口口聲聲的愛,在她看來,也不過如此吧。他是個男人,是個註定會妻妾成群的男人。曾經東哥說過的那句感嘆,怎想都是真的。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有時候,不走到最後一步,人就不會醒悟。
原來……是這個意思。
她的心酸與苦楚愈盛,跌跌撞撞地想要逃離這個場景,退後一步,將將跌倒,卻被一雙手牢牢扶住。
范文程看著不遠處旖旎的身影,早瞭然於心,嘆息一聲,“值得嗎?”
她望著范文程,突然有了幾分慰籍。其實在這金國,除了他,她也並非是真的無依無靠……
“一醉解千愁,咱們喝酒去吧!”
“明天……”
“放心,明天的事情,我牢牢記在心上。”
她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小范,咱們有多久沒一起喝酒了?”
范文程一愣,卻是立即會意,思考了一會兒後答:“上一次,還是葉教授五十歲生日的時候。”
海蘭珠倒吸一口氣,這個迂夫子,怎麼一點兒也沒變?
“我只是一提,你不用這樣認真的回答我。”
范文程跟上她的步子,問:“咱們是要去哪兒喝?”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她惆悵一笑,“這瀋陽城,我好歹還待過一段時日,尋歡作樂的地方是再清楚不過了。今日就帶你去個好地方。”
於是他們二人駕馬來到了盛京漢人市集上的一家酒肆。
這裡如今已換了招牌,門匾上赫然用漢字和蒙古文寫著“醉花樓”三個字。想當初她頭一次來這兒,還是同褚英一起……
人活著活著,有時便會忘記了活著的意義。原本她以為自己是這大明時代裡活得最通透的一個人,怎想待得久了,那些根深蒂固的封建觀念,令她也不免有幾分被同化了。
范文程勒馬,有些瞠目結舌,一如她第一次來這兒時的驚愕。
“這……是青樓嗎?”
海蘭珠掏出碎銀來,給那門口迎客的小廝,道:“雅座。”
那小廝逮著眼力見,立即命人將他們的馬給牽到後頭的馬棚去。
“二位這邊請――”
上一次……她來這裡時,臺下還是那談古論今的評書,如今瀋陽已是搖身一變,成了金國的都城,這節目自然也得跟著改。從前座席上,放眼盡是漢人富賈、大戶人家的公子爺,如今……除了女真人、蒙古人外,便是剃過發的漢人,是胡是漢,已難分辨。
范文程暈頭轉向地就跟著她進了醉花樓,果然和外頭是徹徹底底的兩個世界。這裡頭座無虛席,燈紅酒綠,沒有戰亂的紛擾……只是個純粹的消遣之地罷了。舞池中正奏著歌舞,那舞姬的身段舞姿,倒真還有幾分驚豔。
二人這才剛入座,凳子還沒坐熱呢,便遠遠地聽見有人打招呼道:“範學士――”
范文程側目一瞧,正是寧完我和鮑承先。他們二人皆是一身便服,眉開眼笑地端著酒杯,就坐在他們隔壁的雅間。
“寧兄、鮑副將,真是巧――你二人也在這兒。”
“我們兩可是這兒的常客,倒是範學士,日理萬機,聽說正忙著火器堂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怎麼――”寧完我擠兌道:“也想忙裡偷閒,出來尋尋樂子?”
范文程連連擺手道:“哪裡、哪裡……只想來討杯酒喝而已。”
“嘖嘖,範學士福氣真是好,有佳人作陪,還愁沒酒喝嗎?”鮑承先抽了一眼那幕簾後頭坐著的女人,羨煞道。
“這叫酒不醉人人自醉嘛!”
寧完我一臉會意,“範兄,咱倆也不是不識趣之人,就不打擾你了――”說罷便推搡這鮑承先下了樓。
范文程無奈地扶額,回到雅座上,心想著,這下好了,讓他二人撞見了,真不知明天城中會傳成什麼樣子。
這廂的海蘭珠已經端起酒盞,自斟自飲了起來。
范文程知曉她與皇太極生了間隙,已不是一天兩天了。其實自寧遠回來,他對她恢復了記憶的事情就已心知肚明瞭。卻因他們二人之間不知在寧遠發生了什麼,竟是鬧得很不愉快,他夾在中間,也不好相勸,眼看五月初六這一日也漸漸近了,所以他便沒有追問。
他也猜得到,之所以她寧願裝瘋賣傻,也不願讓他知道真相的原因。
這裡……就像是她的香草天空,一個她不願離開、心甘情願沉溺的夢境,只有在這裡,她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希望。她不願意被喚醒,即便明知道,迎接她的會是苦痛。
“小范,明天之後……你就回去吧。”
她舉起酒盞,酒入愁腸,已是視線模糊,思緒混淆。
“你不像我,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你還有大好人生,還要娶妻生子,你……還有家人,不需要為了我而留下來。”
“我做這個決定之前,王銳他也這麼勸過我。”
范文程啞然失笑,“可是怎麼辦?如今,我好像更喜歡作為范文程活著。”
海蘭珠醉眼朦朧地望著他,“你在說什麼傻話?”
“範姐,我遇到了一個女人……實不相瞞,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真的要在這裡生活下去。但現在,我想留下來。”
范文程望著臺下的鶯鶯燕燕,腦海中卻浮想起了那人的笑靨來。
“四百年,又有什麼所謂呢?所愛之人身在何處,何處便是歸宿,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