箏歌 第144章 繼位為汗(三)
阿巴亥連連退後,那雙精巧勾人的鳳眼,如今佈滿了血絲,失魂落魄道:“先汗……遺命……先汗沒有遺命,沒有遺命……”
此情此景,看得人真真可憐。( 無彈窗廣告)
皇太極卻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從容不迫地吩咐著丫鬟給大妃換上殉葬的禮服珠飾。
阿巴亥自知已是山窮水盡,也未再掙扎,絕望地任由那些丫鬟給她穿金戴銀,目光落在遠處,惘然說著:“我自十二歲侍奉先汗,豐衣美食,已二十六年了……今汗先去,吾不忍離,故相從於地下。我的二個幼子多爾袞、多鐸……還請眾貝勒好好恩養。”
眾貝勒對曰:“兩位幼弟,我等若不好好恩養,是有愧父汗。豈有不恩養之理!”
阿巴亥泣下沾襟,“既然如此,好……”
她步履遊離地走到皇太極面前,旁若無人般,用毛骨悚然的聲音詛咒道:“你不是要逼死我嗎……好……我會在陰曹地府,看著你的報應!”
在那火光的映照下,皇太極卻是平心靜氣地一笑,“大妃請便。”
阿巴亥頹然走到那努-爾哈赤生前所用的長弓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拉緊弓弦,自縊了斷。
海蘭珠閉上了眼睛,不忍去看那血腥的一幕……
“受先汗遺命,大妃自縊而崩——”
“大妃承蒙先汗恩寵,理應與帝同柩。”
范文程情緒複雜地嘆息一聲,“走吧。”
她思緒重重,一夜之間,努-爾哈赤、阿巴亥相繼斃亡……這天旋地覆的變故也意味著,歷史長河中,皇太極的時代,正式來臨了。
天命十一年八月十二日巳時,盛殮出殯。先汗與殉葬大妃合柩同時出宮,安葬在盛京城內西北角奉天殿。
海蘭珠候在貝勒府,等待風聲。
她有太多的疑惑,殉葬、代善、還有大妃口口聲聲所謂的先汗遺詔……
而范文程卻沒有與她交待太多,帶她安然無恙地回到了貝勒府後,便趕去參加了出殯的大典。直到午時,才回到四貝勒府與她相見。
她已是憋了一肚子的疑問,卻也不知從何問起好。
范文程瞧出了她的焦慮,遂道:“放心,四貝勒已經掌控了大局。”
“殉葬一事……他可知道?”
“先汗密令傳回盛京城的時候,是大貝勒接的旨,想必你也知道這遺詔的內容。”
她謹慎地問:“傳位給四貝勒,並要我和阿巴亥殉葬……對嗎?”
范文程點了點頭。
“於是四貝勒決定,跟大貝勒做一筆交易。”
海蘭珠心中一緊,想到方才代善面對阿巴亥的懇求,那樣冷淡漠然,分明是早已有了六親不認的打算。txt小說下載
“他們的交易,難道……”
范文程沒有意外地點頭,道:“四貝勒決定放棄汗位,而與大貝勒的交換條件是,銷燬此遺詔,並讓大妃殉葬……大貝勒同意了。”
她一個腿軟,心力交瘁地癱坐在地,前塵往事具數重現。
……“萬一……若有朝一日,要你取捨——”
“不會有那樣一天。”
……“再寵我一點,我說不定……會為你拋棄一切。”
“我不要你為我拋棄一切,你也不要成為那種為女人拋棄一切的男人,那樣只會讓我瞧不起你。”
……“方才看到你平安無事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什麼汗位侯爵哪裡抵得上你在我身邊重要!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身邊半步,再也不會讓你吃這樣的苦,哪怕豁出所有,我都會保護你。”
……“千萬不要為了我,放棄你在追逐的東西……我仰慕的那個皇太極,是世上最完美,最高高在上的人,你的人生,比一百個我還要重要。”
“你可知道,用餘生,換一個你,我便知足了。”
……“其實從旅順回來,我就在想,這幾年四處征戰,真的是累了。若是能閒散在家,也不要什麼爵位,有個宅院和一畝三分地,我們二人過自己的日子,也沒什麼不好的。做汗王,又有什麼意思?現在看來,是無趣的很,還不如跟你朝夕相處、談天說地來得有勁。”
……“不循遺詔,那這個汗位他也別想坐了!咳……咱們就賭賭看,老八是會選你、還是選這大金國汗之位……”
到最後,是她害了他。是她堅守的這份深情害了他。
“他本可以名正言順地坐上那個位置的。只要將這先汗遺詔公之於眾,他就能順理成章地繼位為汗,沒有後世之人的揣測、構陷……是我害了他。”
她無比自責地呢喃著:“他是隱忍了這麼久,才走到的今日,原本這一切都觸手可及了……”
“四貝勒這麼做,一定有他的打算。眼前一切都還未有定數,何況歷史的程序絕不會那麼容易更改。”
范文程將失魂落魄的她攙扶起來,“範姐,你要相信他。”
她相信他,相信她的皇太極絕對有力挽狂瀾的能力。只是她不希望看到……他如此愛她,竟是連這汗位也不要了。這份負疚感,她如何承擔得起?
“眼下大妃已去,唯一的敵人,不過是大貝勒罷了。”范文程分析道:“四貝勒是何許人也,你比我清楚。即便沒有先汗遺詔,這汗位他也勢在必得。我們就且看寬心,靜候其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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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血雨腥風的一天,終於過去了。
深夜,皇太極才回到府中,躡手躡腳地換了衣服,在她身邊躺下。
海蘭珠其實一直醒著,卻不敢讓他知道……只因她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不過一會兒,身邊的人便睡熟了,她藉著窗外的月光,凝望著他的疲憊的面龐。一時間,不知是喜是悲。
第二天早上起來,卻見他也未去早朝,而是悠閒地在屋中喝著早茶,桌上是一應俱全的點心式樣。
皇太極見她起了,雍容愜意地招呼她來坐下,“來,陪我吃早茶。”
海蘭珠有些迷惑不解,披上外衣下了床。
他精神極好,笑意融融道:“今日天氣正好,我帶你出去走走吧,你不是一直想去長白山嗎?咱們騎馬去,帶上弓箭行帳,正好也能去獵些野味。”
“皇太極……”她痴痴地喚他。
“怎麼了?要這樣哀怨地瞧著我。”
“今天是先汗辭世的第一日,群龍無首,早朝一定都鬧翻天了,你……不去嗎?”
“不去。”
他溫文爾雅地品了一口茶,似是甚合他的口味,於是給她也斟了一杯,“你嚐嚐,這可是從南人那裡繳獲的上好龍井茶。”
他愈是這樣若無其事,她愈加心急如焚,淡淡的嚐了一口,只覺得味如白水,根本品不出個好壞來。
“我好不容易能閒下來陪你……”他握起她的手,“從今往後,就咱們二人逍遙快活,不好嗎?”
“皇太極……你知道,我擔不起這樣的摯愛……”她雙目泛紅,愧疚道:“你不該做這個決定的,我根本不值得你這樣做。”
“值不值得,我心裡會做權衡。”
他擱下茶盞,“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聽我說——”
他用指腹輕撫著她的臉頰,動情道:“什麼都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真的?”
他含笑著點頭:“放心,我不去早朝,他們也選不出汗王來的。最後還是會巴巴地求我回去,做這個汗王的。”
海蘭珠將信將疑,但見他說此話時成竹在胸的樣子,倒不像是在騙她。
“這下可以放心隨我去長白山了嗎?”
“你心心念唸了這麼久,我還會不答應嗎?”
她扯出一絲笑容來,“現在正是好時節,我也想看看你說的楓葉滿林、山巒疊嶂是如何的美景。”
他竟是難得的雀躍,開心地摟著她道:“那咱們吃完早茶就出發。”
他們二人輕裝簡行,只帶了十數個正白旗的侍從,便從盛京出發一路疾馳,沿著圖們江向東行。長白山地處金國與朝鮮的邊界,滿打滿算也要三四天的腳程。所以他們第一晚便先到了赫圖阿拉老城歇息。
騎了一整天的馬,海蘭珠已是腰痠背痛,疲憊不堪了,正準備早早歇息,誰知連夜卻有鑲紅旗計程車卒追到了赫圖阿拉來,求見皇太極。
皇太極氣定神閒,穿著寢衣會見了他們。
“屬下奉嶽託貝勒之命,還請四貝勒速速趕回盛京,繼承大統!”
“父汗生前,曾設立和碩貝勒共商國事之制,如今盛京城中諸位貝勒皆在,少了我也無傷大雅吧?”
“眾貝勒商議之後以為,國不可一日無君,四貝勒才德冠世,當是新汗的不二人選。”
“我自認沒什麼才德,只想歇息幾日。”皇太極謙遜道:“你還是回去請諸位貝勒再商議商議,大貝勒乃是長兄,文武雙全、德才兼備,才更應繼承大統。”
“這——”
“好了,天色已晚,我也乏了。還請幾位將我的話原封不動地帶回去。”
說著,便將那一眾士卒給轟走了。
回到臥榻上,海蘭珠睡眼矇矓地問:“出什麼事了?”
“沒想到他們議得這麼快……”
皇太極輕笑著吻了吻她的鼻尖,“睡吧,明早還要趕路呢。”
接下來的兩日,他們從赫圖阿拉拔營,晝夜星馳,才終於抵達了訥殷江畔。
這訥殷江居住著建州女真八大部落之一的訥殷部,富察氏一族便是起源於此。而訥殷古城就坐落在長白山脈的南腳下,在連綿山巒的掩映下,這座古城顯得格外玲瓏巧致,空谷幽蘭。
一路上的景緻已是看得她眼花繚亂了,遠離那權位的鬥爭,看著這崇山峻嶺、大好河山,的確令人雙目清淨,洗滌心靈。
這訥殷城城主多半是沒有想到皇太極會大駕光臨,遂臨時刻緊地大擺了三桌宴席,備了上好的烤羊。金國的訊息,恐怕還沒有傳到這與世隔絕的訥殷部,所以那城主居然渾然不知努-爾哈赤已經去世的事情,整晚都在熱切聊著那遙遠的九部之戰的故事。
酒筵之後,皇太極是滿面紅光,喜形於色。連她都不禁有些感嘆,有多久沒有見過他這樣發自內心的開懷過了?
從寧遠回來,大半年的光景,他的臉上都總是愁雲密佈,沒有一刻真正地放鬆過。她也知道,如努-爾哈赤所言,金國如今是身陷囹圄。前是雷打不動的寧錦防線,後有毛文龍坐鎮皮島,隨時可能乘虛而入,從後方襲擊金國,東邊的朝鮮,西邊的蒙古,皆不是軟骨頭。眼下金國雖有百座城寨,佔據大片遼地,卻有如困獸,被圍死在了遼東。努-爾哈赤留下了一個棘手萬分的困局給他,而他必須破解這個困局,大金才有出路。
他放下了所有擔子,此行長白山,多半是想在接過這個重任之前,能有一次他們二人獨有的日子吧。等他繼位之後,只怕是□□乏術,更不要說能不管不顧地,如同私奔般,與她做一對神仙眷侶,來去自由,馳騁山水間。
想到此處,她格外珍稀起這次彌足珍貴的遠行……這一晚,她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懷念。
作者有話要說: 史料補註:
《清史稿·太宗本紀》:天命十一年八月十一日,太/祖崩,儲嗣未定。代善與其子嶽託、薩哈廉以上才德冠世,與諸貝勒議請嗣位。上辭再三,久之乃許。天命十一年丙寅九月庚午朔,即位於瀋陽。詔以明年為天聰元年。初,□□命上名,臆制之,後知漢稱儲君曰“皇太子”,蒙古嗣位者曰“黃臺吉”,音並闇合。及即位,鹹以為有天意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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