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箏歌 第188章 文雉入幄(一)

作者:枼青衫

海蘭珠放下手中的紗布, 緩緩道:“十二年前, 我初醒來時, 已經在察哈爾了,如你所知, 成了林丹汗的小福晉……他酗酒成性,常常凌虐女眷, 我親眼見過他打人的樣子, 沒人敢反抗, 也沒人敢逃跑……但是很奇怪, 他唯獨對我很好, 沒有打過我, 也沒有施以凌-辱。可我一直很怕他, 怕他哪天發起酒瘋來,下一個遭殃的就是我……怕自己沒法活著去找你。我想不出別的辦法逃走,唯有懷孕,裝瘋賣傻來掩人耳目, 伺機逃跑……若那個女孩兒還活著, 應該已經十歲大了……”

說到這裡, 她一行淚下,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無論你信不信都好, 我跟袁崇煥, 僅有夫妻之名,從未有過夫妻之實。他娶我,只是為了作戰策略而用的激將法。毛文龍被殺時, 我就在雙島……我原本可以藉機從海上逃走的,可是到了雙島後,我改變了主意。我打定了決心要助你除掉毛文龍,甚至想過……大不了,就用美人計。你的福晉所言不假,我二嫁過人,是為失節……可我忍辱負重走到今日,從來都不是為了我自己。你問我……是否恨你?”

她哽咽在喉,長吁一聲,沒能繼續再說下去。

是。她何嘗不恨他?

她孤注一擲地追尋他而來,義無反顧。可多少個日夜裡,她受苦的時候,她需要他的時候,他卻不曾陪在她身邊。

然而,比起這些蹉跎來,她更恨他不曾懂她。

她想要的不過是陪伴與相守,僅此而已,如今他如願做了大汗,卻愈發在意別人的微詞,介意自己的威望。

也對,他肩負著金國興衰,平淡相守的愛情對他而言,何其奢侈?

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

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

“你習慣了強取豪奪,可我是人,不是物品,更不是你們所謂的賭注。你做什麼都好,從來不曾尊重過我的意願……你將所有我身邊的人都逼上了絕路,讓我只能依仗你而活著,你以為這樣做,我就會回心轉意嗎?”

海蘭珠絕然道:“皇太極……愛也好,恨也罷,我這一生,都為了你而活。你若真的愛我,就捫心自問,走到今日,到底是誰虧欠了誰多一些?”

這席話,飽含了她所有苦和怨。

皇太極望見她目中無盡的悲慼,那一聲挽留,竟是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她到底是恨他的。

“我求你,你放過杜度,放過袁文弼,放過祖可法……也放過我吧。”

留下這句話後,海蘭珠已起身離去,再未回頭。

身後的皇太極仰頭灌了一口酒,揚手就將酒壺摔在了已結冰的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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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辛未,皇太極擺駕返回盛京。

轉眼便到了天聰八年初春。

去年,李自成率餘部東渡黃河,在山西投奔了他的舅父闖王高迎祥,並稱“闖將”。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等人所率農民軍在山西被擊潰,逃到河南之後又被曹文詔、左良玉等多路明軍包圍,岌岌可危。

而這一年年初,張獻忠等十三營義軍自河南、商洛西出武關進入漢南,與李自成合兵攻取澄城,直逼平涼等州縣。三月,老回回等部也由川返陝,農民起義軍再度聯合成為一支足以與明朝軍隊相抗衡的強大的勢力。

三月壬戌,副將尚可喜率三島官民降金,皇太極讚賞尚可喜乃“識時勢之向背”,令多爾袞、薩哈廉前去迎降,並使其部駐海州。隨後,皇太極頒旨整合漢軍,令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之部幟用白鑲皂,以別八旗,以設立漢旗軍。

己亥,皇太極於盛京城郊再行大閱。此番閱兵,除女真八旗外,新增的蒙古二旗、漢兵一旗,共十一旗士兵,足三十萬有餘,皆聚集於盛京城外,可謂是盛況空前。

夏四月辛酉,皇太極下詔,以瀋陽為“天眷盛京”,赫圖阿拉城為“天眷興京”。並改定總兵、副將、參將、遊擊、備禦滿字官名。丁丑,尚可喜來朝,得封為總兵官。辛巳,皇太極命禮部考試生員,凡通女真、漢、蒙古書義者,選十六人為舉人,賜衣一襲,免四丁,繼而在金國之境內振興文教。

五月丙申,皇太極再度召群臣以議徵明。

諸貝勒一致以為應從山海關入,皇太極卻堅持要先攻宣府、大同,掃清察哈爾餘部,再轉攻向明。

甲辰,皇太極命貝勒濟爾哈朗留守盛京,貝勒杜度守海州,吏部承政圖爾格等渡遼河,沿張古臺河駐防,並扼敵兵,俱授方略。待四面佈陣完畢,皇太極親率大軍西發,三徵察哈爾。並於己酉次都爾鼻,諸蒙古外藩兵以次來會。

甲寅,次訥裡特河時駐營時,突有文雉入御幄,皇太極視之為祥兆,遂一路上接納收編了許多自察哈爾逃出的散部。其降人部眾無不苦於林丹汗的暴虐,聞之逃亡青海一路,是殺人相食,屠劫不已。其人皆不堪忍受,才至潰散四出,至是,絡繹而來歸附者前後有數千戶之多。

六月辛酉,皇太極引以為戒,頒軍令於蒙古諸貝勒及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漢軍,曰:“行軍時勿離纛,勿諠譁,勿私出劫掠。抗拒者誅之,歸順者字之。勿毀廟宇,勿殺行人,勿奪人衣服,勿離人夫婦,勿淫人婦女。違者治罪。”

甲戌,金兵次喀喇拖落木,皇太極命貝勒德格類率兵入獨石口,偵居庸關,以備南下徵明,相約會師於朔州。

戊寅,皇太極對反叛的蒙古諸貝勒宣佈德化,以“今諸貝勒雖以罪誅,亦我教化所未洽也”,赦免越界駐牧等等罪罰,以仁招撫察哈爾部眾。此詔一頒,察哈爾土巴濟農即率其民千戶來歸,喀爾喀部巴噶達爾漢亦來歸之。

己丑,貝勒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等入龍門,會宣府,皇太極則親統大軍自宣府趨朔州,率四路兵剋期並進。

壬辰,金兵入上方堡,至宣府右衛,皇太極繼續邊打邊議和。阿濟格攻龍門未下,轉略保安,另一邊代善攻克得勝堡後,進取懷仁、井坪,皆不克,遂四路兵匯駐於朔州。丙午,林丹汗之妻率其八寨桑以一千二百戶來降。

閏八月乙卯,皇太極命諸將略代州,而後接連克應州、大同、懷遠等地。丙戌,以書責明宣府太監欺君誤國罪。丁亥,再攻克萬全左衛。

這時,察哈爾噶爾馬濟農等部遣使來乞降,並言林丹汗病殂,其子額哲及餘部皆欲來歸。

不日,林丹汗日暮途窮,走死打草灘,病亡於青海。

曾經輝煌無比,窮極一時的蒙古帝國,終究難逃窮途末路的命運。

林丹汗一死,其察哈爾餘部土崩瓦解,對皇太極此行戰果而言,可謂是錦上添花。

辛亥,察哈爾寨桑噶爾馬濟農等率其國人六千奉竇土門福晉來歸。

代善聞之,以為這蒙古汗福晉前來歸附之事,是前所未有,便設盛宴以迎歸附的蒙古諸臣。

晚宴上,皇太極並未現身,席間,噶爾馬濟農多次向代善暗示,願締結姻親,以示修好。

“若是金國大汗肯娶芭德瑪瑙伯奇福晉,以揚其仁義,是皆大歡喜,往後察哈爾部來歸之人,可就遠遠不止六千戶了……”

這林丹汗有八大福晉,每一位福晉都有其統領之部眾,這位芭德瑪瑙伯奇福晉名叫博爾濟吉特·巴特瑪璪,居八大福晉之四,統管竇土門萬戶斡耳朵。作為第一位歸附金國的林丹汗之妻,可謂意義深遠非凡。

代善深明聯姻之利,唯一的難題,便是如何說動皇太極了。

於是,第二天,代善便聯同眾貝勒,一併上奏皇太極,懇請其為娶竇土門福晉為妃。

皇太極聽後,拍案而起,怫然道:“豈有此理,本汗不娶她,難道這竇土門萬戶還不歸附了不成?”

“大汗若肯施以恩澤娶她,不僅能安定蒙古,群庶也無不歡欣,還望大汗三思——”

皇太極是一股無名火上心頭,“本汗連要娶什麼女人,也不能自己定奪嗎?”

代善見狀,遂曉之以理道:“這位竇土門福晉,委身順運,異地來歸,是天賜恩澤,大汗若不肯納,豈非有拂天意?大汗修德行義,允符天道,故天加眷佑於大汗。此乃一箭雙鵰之明策。”

眾人也勸諫再三,皇太極仍是以“不娶”二字作答。

代善見勸諫不成,於是令眾人先退,自己留下同皇太極推心置腹道:“大汗這樣堅持,可有什麼緣由?”

皇太極盯著手中的戒指半晌,才答:“我答應過她的……不能再違背誓言了。”

代善慨然,“在其位,謀其事。大汗如今貴為國君,豈能為了區區盟誓,而不謀國之興盛?”

“代善,本汗的後宮裡,已清一色皆是蒙古女人了,還娶得不夠多嗎?”

他負了她一次又一次,難怪她會恨他,也難怪她不肯原諒他。

想到這裡,皇太極更加不肯讓步,“我說了不娶,就是不娶,你且退下吧。”

代善出了御帳,也不知該如何跟蒙古人交待。

那邊千戶人都在等他的好訊息,皇太極又是塊硬骨頭,沒那麼容易說動,左右權衡一番,不如就將聯姻一事給推了去。

反正這令是皇太極下的,他已經盡心盡力了,若真出了什麼岔子,也不是他的責任。

代善騎上馬,正往蒙古降人的營地行去,還未入營,途中便迎面躥了出來一個女孩兒。

代善連忙勒馬,正是古怪,只見後頭追上來幾個蒙古兵,喊道:“格格,快別亂跑了,福晉正找你找得緊呢!”

三個蒙古兵上下其手將她給抬了起來,代善騎在馬上,混亂中瞥見了那女孩兒的容貌,大為吃驚,下馬連聲道:“慢著,慢著——”

“貝勒爺,有何吩咐?”

代善跳下馬,命他們將人放下了,這才得以好好打量她的容貌。

她的皮膚格外蒼白,有著一雙清澈如水的大眼睛,更重要的是,那眉眼間的神態,和她一模一樣……

代善詢問那蒙古兵道:“這是誰家的格格?”

“回貝勒爺,是跟著竇土門福晉來的……”

這麼說來,她便是林丹汗的女兒了……代善喜出望外,天無絕人之路,他正為聯姻一事一籌莫展,真沒想到,這麼快就有對策送上門來了。

那女孩兒不過十歲左右,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五官也很是精緻,尤其那抬眸的疏離冷漠,和那位“烏尤黛”,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這世上豈會有如此湊巧之事?

代善俯身問她:“你這樣急匆匆的,要去哪裡?”

“我要去見金國大汗!”她昂著頭答。

“見大汗做什麼?”

她咬著牙,不肯說。

代善沒有追問,當即同她協商道:“我可以帶你去見大汗,但是,你不許說是我出的主意。”

作者有話要說:  補註:史料出處《清史稿》、《清太宗實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