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箏歌 第193章 花好月圓(二)

作者:枼青衫

海蘭珠見完了女眷, 便在東宮等著皇太極下朝回來用午膳。

誰知他早上走時還是容光煥發的, 回宮這會兒的臉色卻很不好看。

奴才備好了膳點, 海蘭珠見他悶不吭聲,關切問:“誰又惹你作惱了?”

皇太極給她添了一筷子的菜, 才道:“今日見了朝鮮的使臣,朝鮮國王作的回書中, 是大言不慚, 桀驁不遜, 從前每歲額定的貢賞偷工減料不說, 要他出幾艘戰船也都頗多微詞……我敬人, 人不敬我。看來早年在東江的那一戰, 還沒將他們給打怕了。”

一聽事關朝鮮, 海蘭珠見怪不怪道:“小國無外交,何況他們這樣出爾反爾,也不是第一次了,哪值得作惱。”

“我最恨朝三暮四, 言而無信之人。那朝鮮國王要真是有氣節, 誓要與明同盟, 當初就應寧死不降。若非我饒他一命不死,他李倧早就是個亡國之君了, 還會有今日這般, 不知天高地厚的寫信來與我討價還價?”

皇太極憤然道:“我願與明議和,是感於明人之忠烈不屈,與朝鮮議和, 也是不想糟踐了文化。真要論氣節,朝鮮簡直不及明人牛毛,還妄自尊大,聲稱自己是華夏之邦,簡直可笑。”

海蘭珠聽他言辭間不滿的情緒,隱隱也透露出了他想要再徵朝鮮的意圖。

午膳後,皇太極留在了東宮小憩。

初冬的東北,溪澗都已結了冰碴,加之天氣格外的乾燥,海蘭珠便尋了些白蘭,提製成薰茶,飯後服用,還能有行氣化濁的功效。

她也是初次嘗試煮茶,沒想皇太極嘗過後,對這白蘭花茶是讚不絕口。

結果原本只是午憩,他卻待到了申時也不願意走,一心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閒,與她作一對鴛鴦眷侶。於是乾脆喊來奴才,交待道:“今日不去崇政殿了,諸臣有事,都推到明日早朝再議吧。”

海蘭珠在一旁悶聲問:“要真有急事怎麼辦?”

“國泰民安,風調雨順,能有什麼事?”

皇太極不以為然,隨口嘟囔了一句,“倒不知為何,近來屢屢有人上諫以請稱帝尊號,就像是串通好了一般,也不知是誰先煽風點火的……”

聽到“稱帝尊號”四個字,海蘭珠眼睛一亮,“你怎麼想?”

皇太極反問了一句,“稱不稱帝,有那麼重要嗎?”

海蘭珠答:“若是要做千古一帝,稱帝尊號,自然很重要。”

皇太極聽罷,思忖了好一會兒,才道:“大金如今根基尚不穩,與其為了一個空頭尊號,費心跟那大明皇帝較之高下,倒不如用這些功夫來封疆拓域,撫世安民。”

他雖是這樣說,但從他神色間的遊離,海蘭珠便知道,他已經動了稱帝的心……

“不說這些了,”皇太極移開話題道,“咱們也算新婚燕爾,這幾日我專心陪你,你想做什麼?”

她縮在他懷裡,想了想道:“天氣冷了,不如……去泡湯吧?”

這泡溫泉不僅能怡情避寒,還能通通氣血,活絡筋骨。據她所知,遼東多地都有天然的湯池溫泉,女真人也喜愛泡湯,有時還做療養之地。

皇太極倒也對此興致斐然,“我還真知道一個泡湯的好去處。”

“在哪?”

“在遼陽往南十里外的鞍山,從前我去耀州換防時,曾過路鞍山,那裡有山有水,湯井殊名,人煙稀少,正是合適野遊。”

海蘭珠知道他平日裡政事繁忙,日無暇晷,這會兒肯為她放下朝事,已實屬不易了。去一趟鞍山,總不可能當天就回城,若再同上次長白山之行那樣,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的,這盛京城豈不是亂套了?

她心下覺得不妥,遂體恤道:“這麼遠,路上就要走好幾日,還是算了吧……”

他看透了她的心思,豁然道:“你想去,我們就去,沒什麼好顧慮的。”

從前,他們就是有太多包袱和顧慮,才錯過了大好的時光……

海蘭珠心中自然是感動,他說得沒錯,與其考慮那麼多,倒不如好好享受當下的快樂。

“出宮一趟也好,省得有人來尋咱們的不痛快。”

她摟著他的脖子,獻上一記香吻,盈盈一笑,“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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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隨行的正黃旗的禁旅親兵早已整裝待發,在懷遠門前恭候著了。

海蘭珠一眼看去,瞧見他們個個都身強體壯,著統一裝束,好不威風。

皇太極望了一眼所備的馬匹,倒不怎麼合意,於是對那領頭的章京道:“鰲拜,你去將我的戰馬牽來。”

海蘭珠愣了半晌,早聽聞鰲拜“能打”的風頭,在禁旅裡頭也是出了名的。這下一見,是魁梧抖擻不似常人,她哪兒還能與之和當年那個屁顛的小娃聯絡在一塊兒?

鰲拜聲音渾厚有力地問:“大汗要哪一匹?”

“都牽來。”

皇太極交代完,才體貼地問道:“騎馬去,路上要一日,你可吃得消?”

她點頭道:“沒問題。”

當年從錦州到京師,足足一千三百里路,她都咬著牙走下來了。從瀋陽到遼陽,也不過百里,當是不在話下的。

鰲拜牽來了一高一矮兩匹白馬,皇太極捋了捋那銀白的馬鬃,欣忭道:“這兩匹都是我最愛的坐騎,大白能日行五百里,小白可日行千里。”

“大白、小白……”

海蘭珠唸了一遍,毫不忌諱的當著眾多屬下的面,拆臺道:“這名字誰取的,未免也太隨意了吧?”

眾人是忍俊不禁,皇太極輕咳一聲,問:“你有好主意?”

“再怎麼說,也得有個像樣的名字才是。”

海蘭珠左右打量了一番這兩匹俊良的白駔,“大白就叫白起,小白叫白居易,一武一文,一胖一瘦,不是正好?”

皇太極折服於她的慧敏,頜首稱讚道:“還是夫人有見地。”

海蘭珠走到白居易跟前,“白居易,今日你可就歸我了。”說著,便利索地上了馬。

正要出發之時,汗宮那邊匆匆忙忙跑來了個奴才,見皇太極要出宮,跪地就稟道:“大汗,側福晉前些日子染了風寒,大夫今早給把過脈,說是有喜了……讓奴才一定請大汗去側東宮一趟。”

海蘭珠掃了那奴才一眼,不用猜,也知道是哪位側福晉了。心裡暗歎一聲,還真是故技重施吶。

“你看不見我正要出宮嗎?”

皇太極氣定神閒地斥了那奴才一句,才道:“有了身孕,便要她好好歇著,不要整日胡思亂想。”

奴才方要再說什麼,皇太極已駕上了白起,“鰲拜,出發吧。”

出了懷遠門,海蘭珠才試探地問他,“你真的不回宮去看看嗎?”

對於這位扎魯特的側福晉,她心裡自然是介懷的。就如當年,她與塔爾瑪之間的芥蒂一樣……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們好歹也是為他生兒育女過的女人,若皇太極心裡真無一點情分,是不可能的。

這個扎魯特福晉,雖然年少莽撞,但若皇太極不曾寵她,她又怎會有那個耀武揚威的膽子?

海蘭珠心裡不是滋味,卻沒有真的尋根究底地質問過他。一來是相信他,也相信他們的感情,二來也是不想做個喋喋不休的怨婦。

“從前都是為了氣你,才做得戲,怎想是適得其反。”

皇太極與她並肩而行,伸手替她掖緊了貂領,表白道:“我心裡塞不下那麼多人,有你一個,就足夠了。”

聽到這個回答,她心中再多苦楚,也釋然了不少。

是啊……他心裡裝了天下,本就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們能相伴相守的日子,是過一天,就少一天。與其奢求那不可能的圓滿,倒不如守著他心上留給她的一方天地,安度餘生……

傍晚時分,他們才將將抵達遼陽。

白居易的腳力極佳,日行千里都不是問題,倒是海蘭珠,行到半路,就有些身乏體困,力不從心了起來。

她雖沒有叫苦,皇太極卻見她臉色愈發蒼白,不肯她再強撐,毅然道:“既已天黑了,我們且在遼陽歇一晚,明日再去鞍山吧。”

於是當晚,他們便在東京城暫歇。

鰲拜執汗令進城通稟,前不久被派駐遼陽的杜度便出城來迎駕。

自那日與杜度攤牌後,海蘭珠便再未見過他。這下她的身份已不同往昔,杜度也尊稱她一聲“側妃”,氣氛一時令得她難以適從。

皇太極倒是沒有半分猶疑,也不與杜度作一言,攬著她闊步入了城。

夜色研濃墨,明月照朱樓。

東京城作為舊都陪宮,早已沒有了昔日的繁華,只有碧落閣還同從前一般,整潔如新。

側畔的人已睡去,海蘭珠卻是輾轉難寐。這一整天下來,她本是極累的,心裡卻又記掛著什麼,還是披上了輕裘,悄悄地下了床。

海蘭珠獨自在院中佇立了良久,終於瞧見了那月色下的一抹身影。

杜度面色沉毅,看著她緩步迢迢而來,似喜若憂。

有些話,她的確該和杜度說清楚。

海蘭珠關心道:“你在遼陽,可一切都好?”

冷月當空,在她臉上籠著一層清輝,杜度沒有回答她的問候,只固執地道:“如果當初,贏的人是我阿瑪,你還會做他的福晉嗎?”

她答:“會。”

“哪怕……”

“哪怕他負我,我也無怨無悔。”海蘭珠從容作答。

杜度黯然不語。

兩年的朝夕相處,她何嘗不知他的那份赤子心?

古有父為子隱,子為父隱……她知道,杜度的心裡,到底還存有褚英的羈絆。

他對皇太極的反叛,比起對她的用情來,更多的原因……還是源自這份羈絆吧。

“我愛過,所以才知道……愛一個人,是純粹的,更不該帶著目的。”

海蘭珠一聲嗟嘆,他們兜兜轉轉,歷遍了荒唐一夢,卻是兜不出宿命這個圈子。

“杜度,你韜匱藏珠多年,心裡的積怨,我明白……可人生何嘗不是一場賭局?沒有如果,也沒有當初。輸了,就是錯了。”

“輸了……就是錯了嗎?”

杜度心頭的苦澀如潮水湧沒,終於轉過身去。

“在葉赫的時候,我也和大汗打了個賭……是輸是錯,遠還未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