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箏歌>第40章 【番外 篇 】鳳凰于飛

箏歌 第40章 【番外 篇 】鳳凰于飛

作者:枼青衫

——我要去馬市,等一個人。<strong>最新章節全文閱讀Qiushu.cc</strong>

——倘若你找不到他了呢?

——我會在馬市搭一個帳篷,等他。

——若還是等不到他呢?

——那我就邊烤羊肉邊等他。

【萬曆歲壬辰】

豐臣秀吉大舉進兵朝鮮,朝鮮之役起,然朝鮮八道武備廢弛,遂嚮明朝求援。

神宗以為“倭寇之圖朝鮮,意實在中國,而我兵之救朝鮮實所以保中國”。因此,明廷答應派兵出援,渡過鴨祿江,居大明領土遼東半島寬奠堡。

初戰不利,後增援,首除平壤之賊。

九月,建州衛僉事都督□□哈赤聽聞,因與朝鮮唇齒相依,願出兵援助朝鮮。朝鮮王宣祖拒。

十月,李如松提督薊、遼、保定、山東軍務,並充任防海御倭總兵官,其弟李如柏、李如梅為副總兵,決心派遣各軍援助朝鮮。十二月,經略宋應昌、李如松率軍七萬人東渡入朝,次年正月初六日抵達平壤,初八日合兵進擊平壤,一舉攻克,殲敵一萬餘人,俘獲無數,日軍逃竄。明軍大獲全勝。

史稱——平壤大捷。

班師回朝,途經瀋陽驛,李如松勒馬下令:“傳令全軍,原地休息,生火造飯——”

“大哥,你不留下吃飯嗎?”

“二弟,五弟,你們二人留下守軍,我另有有軍務在身,還需離去片刻。”

李如梅沒有多想,當即答應了下來,李如柏聽後卻是神色一變,沒有說話。

李如松覺疑,“二弟,可還有事?”

“你……是要去瀋陽城。”

“是又如何?”

“你不許去!”

“我是你父兄,如今又兼總兵之職,你豈敢同我如此說話!”

李如柏咬牙厲聲道:“大哥,我知道你想要做什麼,你不能去!我不許你去!”

周圍的將士皆側目瞧著他們。李如松大怒,叱道:“放肆!你可是想在三軍面前與我撕破臉!”

李如柏雙手握拳,額爆青筋,卻再吐不出一個字來。

“哼,心慈手軟,如何能成大事?那個孩子,留著是個禍患!”說罷,李如松一拽韁繩,策馬向瀋陽城去。

瀋陽城中,青烏藥鋪。

母親懷中方滿週歲的女嬰撲閃著烏黑的眼珠,天真無知地望著正在給她餵奶的媽媽。

鋪外的管家突然衝進屋內,喊道:“夫人,大少爺來了!快……快將孩子藏起來!”

那婦人雙眼驚恐地睜大,慌亂地將孩子塞進被褥中,再整理著自己的衣衫。

寂靜的空間中,突然響徹一陣撞門聲,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臟狂跳的聲音。

李如松二話不說,闖進屋中來,手握在劍柄上,狠狠道:“十年前,父親沒有殺你,今日,你若不乖乖交出孩子,休怪我無情無義了!”

“放過我的孩子,放過她……她只是個女孩兒,她不會給你們造成威脅……放過她,求你……”

她跪在地上,淚眼斑駁,只是苦苦地哀求著。

誰知原本藏在被褥中的女嬰,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李如松冷笑一身,拔劍朝床褥走去。

“放過她,放過她……”

她抱著他的腿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李如松卻絲毫不為之所動,用劍將被褥挑開,伸手將襁褓中的嬰兒撈入懷中。

她哭得幾欲昏厥,卻還是死死拉著他的腿。

李如松冷冷地瞧一眼她,“不要怪我狠,我若不這樣做,父親便會親自來動手,你也知道,若是孩子落入他手……”

他沒有再說下去,一腳將她踢開,離去時也沒有再回頭瞧一眼這個傷心欲絕的婦人。

走出藥鋪,李如松大步跨上馬,將女嬰用布袋裹在胸前。

馬兒還未疾馳出城,剛出城郊,準備過河,橫裡便殺出來一匹戰馬來。

“大哥!”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二弟李如柏。他想必是一路追趕他到此,見他懷中裹著一個女嬰,不由得警惕地握著刀。

“你當真是不要命了!違抗軍令,你可知是何罪!”

李如柏絲毫沒有退讓之意,“大哥,這是一條人命啊!”

“留下她,日後禍患無窮。”

李如松不願再與他糾纏,眼中神色一凜,將懷中的嬰兒解下。

“今日,此嬰已被我棄之河中,死生有命,來世若想報仇,便來找我李如松吧!”

說罷,他長劍一挑,將女嬰拋入河中。眉梢不露半點喜怒,沒有再看李如柏一眼,揚長而去。

李如柏飛快地下馬,跳入河中,那女嬰嗆了水,哇哇地啼哭著。

新虧是初秋,水流不湍,趁那嬰兒沒有沉入河水中,李如柏已經先一步抓住了她的腳踝,將她舉在頭頂,救上岸來。

他喘著粗氣,身上的衣衫早就被水浸得透溼。看著懷中倖存下來的女嬰,開懷地笑了起來。

再抬頭,遠處的官道上早已沒有李如松的身影了。

瀋陽城城南。

李如柏抱著這個溼漉漉的孩子,走在瀋陽城南的鄉野小道上。

雖說是救下這個孩子一命了,可他眼下該怎麼辦呢?絕不能將她還給她的母親,這樣只怕又會惹來殺身之禍。那……總不能將她帶回家吧?

正當是苦惱間,李如柏只見不遠處,一莫約六七歲大小男孩兒端坐在石凳上讀書,身著一件長衫,手上捧的,是一本有些破舊的《春秋》。

“小書生,又在讀書了?”

過路的街坊瞧見,笑眯眯地朝他打招呼。那小男孩兒靦腆地一笑。

“你瞧瞧這范家的大兒子,長得文質彬彬,打小就有文采,真不愧是那‘范文正公’的後人喲……”

書生……“范文正公”的後人……

他駐足,細細打量著這個小書生的面貌,倒是與當年瀋陽衛指揮同知範沉有幾分像。

難不成他當真就是那範沉的後人?

“書生,你過來。”

小男孩兒抬起頭來,不解地盯著李如柏。

“令尊可是前瀋陽衛指揮同知範沉之子範楠?”

男孩放下書,點了點頭。李如柏心中一震。

“你叫什麼名字?”

“範文採。”

李如柏走到他跟前去,望了一眼手中已經酣睡的嬰兒,將她交遞到男孩兒的手上。

“這是你的妹妹,以後,你要好好照顧她。”

見那小男孩兒一臉茫然無措,他想了想,又從腰間抽出一塊腰牌來,塞進嬰兒的懷中。

“將此腰牌給令尊過目,他自然就明白了。”

未待那男孩兒回答,李如柏已經一個縱身躍上馬,飛快地駕馬而去。烈風颳在他的臉上,將他的戰袍吹得飄揚了起來。

記憶中六夫人聰穎過人,讀得四書五經,知書達理,讓她的孩子成長在一個書香門第之家,也算是李家沒有虧欠她的了。

他逼自己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範楠,該是你為我李氏一族報恩的時候了……

【萬曆歲壬寅】

“心猶首面也,是以甚致飾焉。面一旦不修飾,則塵垢穢之;心一朝不思善,則邪惡入之。鹹知飾其面,不修其心,惑矣……”

書桌前,男孩兒正在專心地習字,他一直在凝神聽她背書,誰知她背到一半,忽然止了聲音。

“怎麼了?”

“整日都在背《女訓》,好生無聊……”女孩兒將書扔在一邊,仰頭靠在座椅上,悶悶不樂道。

“不背《女訓》,那你想背什麼?”

她眸子忽然一亮,撲到他面前來:“哥,你帶我去書塾好不好?我也想聽先生講課!”

他無奈地抄著手,“你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女訓》也說,‘夫面之不飾,愚者謂之醜;心之不修,賢者謂之惡’。我若整日窩在家中,不去學習,不就成了‘心之不修’了嗎?我這是想修繕自己的心!”

他被她的歪理折服了,無可奈何地答道:“女孩子家,會讀《女訓》儘夠了。”

她仍是有些氣不過,懨懨地嘟囔:“女孩子家怎麼了……”

“要是讀膩了,就出去走走,只是不要去得太遠。”

“哥,我們出城玩吧,好不好?”

“不行!”他斬釘截鐵地拒絕。

“我們去赫圖阿拉玩,箏兒可會說女真話,可以跟他們對話哦!”

“不行!”他仍舊是堅決的兩個字。

“哥……”

“好了,你再胡鬧,我可要去告訴父親了。”

他放下臉來,頗有兄長的威嚴,她一聽到“父親”二字,立馬咂舌嘆氣,只好做回位子上,重新拾起了《女訓》。

他將書卷微微抬低,眼神掠在她可憐兮兮的小臉上,不由得輕笑了起來。

“可是,哥哥……”她尾音軟軟的,飄入他的耳際,“為什麼我會說女真話呢?你和爹爹都不會說……”

他握筆的手一僵,只聽她繼續自言自語道:“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女真話,可是上次赫圖阿拉城來的那個遊醫,我能和他對話呢!”

“也沒有人教過你說漢話啊……”

“哥哥又在糊弄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會說漢話,那是因為身邊的人都在說,耳濡目染啦。”

他手心皆冒出細密的汗來,“箏兒,其實……”

她垂下眼瞼,額上一圈在餘暉的映照下毛茸茸的,是新生出來的鬢髮,兩邊臉蛋粉嘟嘟的,讓人想忍不住捏一捏。

她卻突然說道:“哥,你不要告訴我,我不想知道。”

“我好怕自己知道了之後,會失去很多東西,所以,就算是到死,也不要告訴我。我真的不想知道。”

他愣在原地,也不知該如何欲蓋彌彰過去。

就算是到死,也不要告訴我……

他聽見自己有幾分顫抖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

“好。”

【萬曆歲乙巳】

“哥,你看,這裡有好多魚!”

“哥,你快來,這匹絹布好漂亮!”

“……”

“哥,你娶我好不好?”

範文採將書袋挎在肩上,伸出手指輕刮她的鼻子,嗤笑道:“傻妹子。[棉花糖小說網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

她不服氣地跳到他跟前,攔住他的去路,嘴巴就快撅到了天上去,不依不撓:“我可是認真的。”

“好,你是認真的。”他就地投降。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發覺不對勁,又逮住他道:“不對,你糊弄我,你還沒有說你答不答應娶我呢!”

“箏箏,聽話,不要胡鬧。”

她垂下頭,氣餒得像只淋了雨的流浪貓,低聲嘟囔道:“為什麼你們都說我在胡鬧?你也是,爹爹也是,就連文程也是……我明明沒有在胡鬧啊……”

她卻不知道,他是被她追問得窘迫至極,不知如何作答,才只好擺出長輩的威嚴來的。

“好了。不要瞎想,我帶你去書塾就是了。”

“你不許反悔哦!”

他莞爾一笑,“我何時騙過你?”

“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維君子使,媚於天子。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傅於天。藹藹王多吉人,維君子命,媚於庶人。”

講堂上的老先生慢悠悠地講解道:“此句乃歌詠周天子之篇。文以鳳凰比周王,以百鳥比賢臣。天子受擁猶如百鳥擁鳳,即所謂‘媚於天子’、‘媚於庶人’也……”

她有些執拗地站起來說道:“誰說這一定是要歌詠周天子的詩呢,寫詩人說的嗎?”

堂下鬨笑一片,他伸手輕拽她的裙裾,示意她不得無禮。

誰知她竟絲毫不覺得做錯,面不改色道:“先生,鳳凰于飛,寫的是鳳和凰相偕而飛,百鳥簇擁跟隨,就像君子愛戴天子一樣。本篇明明寫的是夫妻間的合歡恩愛啊……”

那老先生沉著臉瞧著她,她鼓足了氣正視回去,他在一旁只覺得尷尬至極,只好連忙起身替她認錯道:“小妹少不更事,出言冒犯先生,請先生——”

他話到一半,老先生突然仰頭笑了起來,惹得眾人皆是莫名。

只見老先生踱步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因爾所見,得爾所悟喲。哈哈……”

邊說著,邊瞟了一眼佇在一旁的他,眼中滿是笑意。

她渾然不知這老先生話中的意思,愣愣地撓頭,身旁的他卻早已臉紅到了耳根。

“先生堂上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自出了學堂,她便開始纏著他求解,誰知他板著臉,一副生氣了的模樣,壓根不打算回答她的問題。

“好了,哥,我知道今天這樣不對,但先生也沒有怪我啊……”

“你還知道認錯?”他故意提高了幾分音量。

“我真的知錯了……”

她又開始像個小鴕鳥一樣低著頭,聲音軟軟的。

他心中寵溺萬分,嘴上卻毫不客氣道:“罰你回家抄《女訓》。”

“哦,”她答應著,臉上仍是苦惱的表情,“先生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你聽了會臉紅呢……”

“有空想這個,不如好好想想回家抄書要抄到幾時吧。”

他邊敷衍她,邊在心裡偷笑著,幸好她不是大智若愚,幸好她沒有聽明白。

【萬曆歲丙午】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如今我范家也有女一枚初長成喲……”

範楠靠在床上,臉上泛著病態的潮紅,只是慈愛地摸著她的頭頂。

範文採和范文程二人皆跪在地上,唯有她坐在床邊,緊緊握著範楠的手。

“爹爹……”

“如今你已到了適嫁的年齡了,為父給你尋了一門親事,對方是遼陽都轉運鹽使司都同知之子,家境殷實,為父見過一次,相貌品行皆是不錯的……”

跪在地上的範文採先是一驚,沒想到父親竟是要將她嫁出去……

她淚眼婆娑,啼哭道:“我不要嫁,我要在家守著爹爹……”

“女兒大了,哪裡有不嫁的,你娘走得早,她生前一直囑咐我要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範楠甚少拿母親來糊弄她,他一直騙她說,她是他的原配夫人生的,可惜她不到兩歲的時候,她母親便去世了。

她還在抹著眼淚,聲音梗咽:“不嫁,不嫁……”

他聽著她的啜泣聲,不覺得一陣心痛,冰冷的底面好像將寒意都傳到了他的身上一般。

“此事就這麼定了,你就是不願意嫁也得嫁!咳咳咳……”

範楠說完,突然一陣猛咳嗽了起來,原本跪在地上的二人連忙爬起來扶著範楠,滿目焦急擔憂之色。

“父親——”

他只是擺擺手,推開了兩個兒子道:“你們去,為父無礙。”

她原本以為爹爹只是在嚇唬她,只是因為她太調皮太貪玩了,也許只要她撒撒嬌,爹爹就不會把她嫁出去了,爹爹捨不得讓她嫁人的……

誰知眼下,當真連哭鬧的力氣都沒有了,都沒處使了。

爹爹老了,爹爹是真的要將她嫁出去……

出嫁那日,正直初秋。

她穿著紅豔豔的嫁衣,麻木的就像燈影戲裡頭的皮偶一樣,任由著別人擺佈。

嫁人……對她來說一直是一件很遙遠的事情,可她現在卻正穿著嫁衣,即將要嫁到遼陽的官吏家去,嫁給一個她素未謀面的男人。

她心裡很亂,理不出個頭緒來。爹爹為什麼要著急著將她嫁人,她不知道,為什麼她要嫁給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人,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她不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

喜轎一路從瀋陽抬到遼陽,一路上吹著婚慶的嗩吶,她頭蓋喜帕,聽著無比刺耳。

她悶在轎子中,只覺得胸悶鬱結,於是揭下喜帕,將轎子側邊的轎簾掀開透氣。

誰知剛掀開轎簾,就瞧見了他。

他也換上了喜慶的衣服,騎在高高的馬背上,馬脖上還繫了紅綢,可瞧他的神態卻看不出一絲欣喜來。

他不開心嗎?為什麼不開心?眼前明明是一片熱鬧喜慶的景緻,可彷彿落在他的眼中,卻像是一片荒涼。他的目光……看起來竟像是責備。

她默默地放下轎簾,腦子裡卻想起了她跟著他在書塾讀書的日子。

“因爾所見,得爾所悟……”

她默唸著當初老先生說的那句話,她一直沒有弄懂的一句話。

因爾所見,得爾所悟喲。你所看見的便是所想到的……因為心中想著愛人間合歡之景,所以想到“鳳凰于飛”之意嗎?

如果真是此解,那麼他呢?他為什麼臉紅?為什麼一直不肯告訴她?

她“譁”地掀開轎簾,這動靜惹得騎在馬上的他也側目望向她。

四目相對,彷彿一瞬間,所有的感情都甦醒了起來。

“哥,你帶我走好不好?”

她原本想對他說很多,很多很多,最後只化作一句——

帶我走好不好?

她盯著他嘴唇張合,彷彿在說,“好。”

他沒有食言,真的帶她走了。

明目張膽地拉她下了喜轎,也不知是哪來的勇氣,也不知是哪來的衝動。

他看著她精心畫過的妝容,不由得一陣心悸,幸好……幸好他邁出了這一步,沒有讓她就這麼嫁給別人。

他駕馬帶著她,一路疾馳,像是逃亡一般。他甚至在想,如果可以,他倒真希望能帶她亡命天涯。他將她環在胸前,一低頭便能聞道她髮間若有若無的清香,天知道他等待這樣一低頭的溫柔,等待了有多久。

腦海裡滿是她每日與他生活的點滴,她惱人的樣子,讀書的樣子,習字的樣子,撒嬌的樣子,歡喜的樣子,失落的樣子,倔強的樣子。她也許和世上所有鄰家碧玉一樣,只是他偏偏就是被她的樣子所吸引。

兄妹……他從來沒有真正的把她當做妹妹,從十五年前,那個戰袍飛揚的背影消失在瀋陽城的那一天,他再沒有把她剔除出自己的生命。

一路上,多說什麼都是徒勞。他與她一路過來,所有的感情都成了順理成章。

他也不知道要帶她去哪,跑到馬兒也累得粗喘,他終於在一條溪澗邊停了下來。

她的嫁衣很不方便,得提著裙裾才能走動,頭頂上戴了許多繁瑣的飾物,沉重重的,束縛得她難受極了。

他用荷葉給她盛了乾淨的清泉,因為今天要忙一整日,間隙肯定是沒有時間方便的,所以喜娘特地交代了她不要喝水。到現在早就渴到不行,仰頭喝了個乾淨。

他們找了塊石頭坐下來,周遭的景色居然出奇的美。倒真有幾分王維筆下“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意境。

“哥,你說回去以後,爹爹會不會大發雷霆……”

他一手攬過她,正陶醉這份難得的寧靜,她竟十分不識趣地打斷了他。她的老毛病又來了,一問便是一連串的問題。

“哥,你還記得原來書塾先生對我說過的話嗎?他的話中之意,我想到了哦……”

“哥,我是不是很聰明?”

她當真是聒噪,聽得他一陣心煩意亂,誰知她仍然一臉毫無所覺地繼續說道:“哥……”

他不由分說,一低頭就吻住了她嘰裡呱啦說個不停的小嘴。

“唔……”

迷戀瞭如此久,終於是嚐到了。他想。原想淺嘗輒止,可是卻彷彿嘗不夠,只覺得就算老天要讓他用餘生換此時片刻的美好,也是心甘情願。

她的粉拳捶在他胸前,他卻伸手逮住她柔弱無骨的小手,摁在胸前。

這對她來意味著什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時此刻,便令此生足矣。

xxxx

範楠正負手在屋中踱步,臉上的神色說不出是喜還是憂。

“父親,你先坐下來,大哥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他一定會帶姐姐回來了。”

一旁的范文程甚是擔憂,怕範楠怒火攻心,只有不停地安慰著。

範楠一言不發,對他的話置若罔聞,他也無法,只好陪著範楠一起等。

他們回到瀋陽已經是深夜,路上的更夫已經敲過了三更。

家中氣氛死寂,跨進屋時,他仍不忘緊緊握著她的手。

他知道,有些事情,遲早要面對,有些事情,無法逃避。所以回來的路上,他就已經想好了,哪怕被人唾棄也好,他也要說出來。

她跟在他後面,怯生生地走進來,結果範楠並沒有和預想中一樣大發雷霆,而是掃了一眼他們緊握的雙手,皺緊了眉頭。

“父親,我有話要說……”

“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麼嗎?”

“我這麼做是有緣由的。”他冷靜地應答著。

範楠冷冷笑了一聲,“這個秘密,我藏了十五年,原本打算帶進墳裡,化作黃土也就罷了。沒想到今日,你們終究要逼我說出來。”

他心頭一震,手上握著她的力道也不由得加重。

“箏兒,你可知,你為何會說女真話嗎?”

“……不知。”

“因為你是女真人家的女兒。”範楠語調沒有一絲波瀾,彷彿這番臺詞早已在腦海中練習過了千遍萬遍。

“爹爹……”

“我不是你的爹爹,你日後也不用再這麼喊我了,至於你和文采,你二人若是彼此心儀,大可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不用避諱任何。”

範文採有如五雷轟頂一般,不敢相信事情竟會是這樣的起源。雖然他一度追問過父親,可他從未將這些透露給他過。

她腦中轟然一聲,所有意識都歸為空缺,不可置信地看著範楠。也就是一秒鐘的事情,她身子一軟,便昏厥了過去。

她沉沉地醒來,他和範楠都在床邊守著她。

“十五年前,你被人從你生母手中擄走,我將你收留了下來,你是你母親和女真人生下來的孽種,所以李家不能留你。我祖上曾有愧於李家,不但如此,家父又曾受過李家恩惠,所以,李家的恩情,我不能不報。”

“李家是什麼人?我生母……又是誰?”

“鎮遼二十餘年的遼東總兵——李成梁。當年將你交到我們手上的,是他的第二子李如柏,曾經的貴州總兵。而你的生母,是他的六夫人。”

是啊,大明又有誰敢自稱李家?唯有那個名震關外的李成梁了吧……

在瀋陽長大的她,並不是不知道李成梁這號人的,但畢竟……太遙遠,太陌生了。

李成梁,李如柏,六夫人……這一個個名字湧入她的世界,彷彿眼前有白茫茫的一片濃霧,總是驅散不開。

“那我的生父呢?我的生父是誰?”

範楠沉默了。她的生父是誰,他不知道。李家人沒有告訴他,他擔驚受怕了十五年,可這十五年來,李家人也沒有來找他,就連六夫人,也沒有來尋找過這個孩子。就在他以為他可以安心了,可以將這個事實一直隱瞞下去時,卻沒想到……

而此時此刻,他要如何告訴她,其實她不過是個棄嬰,是個孤兒。

造化……何止是弄人?

“你從前就不許我去赫圖阿拉,你和爹爹一樣那麼恨女真人,你也不會要我了,我知道你也不要我了……”

她忘了該怎麼流淚,只是死死拉扯著他的衣襟。

他想開口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敗下陣來。她捂著耳朵拼命搖頭,語無倫次道:“你答應過的,就算是到死也不要告訴我,我不想知道,真的不想……”

他原本想擁她入懷的手僵在空氣中,一切顯得那麼突兀和不自然。他想不出什麼言語來安慰她,他開始後悔,如果沒有邁出那一步,如果沒有自私地想要帶她走,至少……她會比現在好過一些。

上一刻,他們還那麼美好。這一刻,早已天翻地覆。

……

“你為什麼會說女真話呢,難道你是蠻子?”

“你的眼睛顏色也和我們的顏色不一樣哦,好奇怪。”

“你長得一點都不像瀋陽城裡的姑娘,倒像酒樓裡流連的那些胡姬!”

她好像睡了很久,久到幾乎可以將長達十五年之久的記憶重新翻出來重溫一遍。

陷入一個很長的夢靨中,難以自拔,只能徒勞的掙扎著。

她決定逃跑。

這一次,是自己一個人流亡,沒有人會帶她走。也他會去找她,只是她知道,他再不會,再不可能帶她走了。

只因為她和他不一樣,她是關外蠻夷人的女兒,她是他的仇敵。

她不會騎馬,只會騎小騾子,於是她草草收拾了行囊,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滯怠,乘著月色離開了瀋陽。

她不識路,便沿著馬市一路走,也不知道何處才是歸處。

也許她應該去赫圖阿拉,以前就一直很想去赫圖阿拉,現在她才明白,原來這是一種類似血脈般的嚮往之情。其實老天一直在暗示著她種種,可惜她從未上心過。

這是第七日,她筋疲力盡,身上的乾糧也早已吃光了。

原以為入夜之後,馬市上便不同白天般熙熙攘攘了。誰知越是到了晚上,馬市越是熱鬧非凡。

草帳外點著篝火,幾個女真人圍著圈坐著,有吃有喝,有說有笑。

烤羊腿的香味兒直在她鼻子周圍打轉,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在在一旁的老魁樹下坐了下來。一夜的顛沛,她也已飢腸轆轆了。

遠處一擱老頭兒拄著柺杖走了過來,聞道了這邊的烤肉香,笑眯眯地靠攏過去,“幾位爺賞點吃的唄?”

“給是成啊,但總沒得天上掉餡餅吧?”

旁邊一人附和道:“是啊,你得讓爺幾個瞅著開心,爺才能給賞啊!”

“幾位爺何必為難老朽這介窮酸書生呢?”

其中一位頗為年輕英俊的男子從人群中站了出來,周圍的人紛紛恭敬地退讓開來,看來是身份非比尋常。

“即使書生,想必有幾分文墨,不如就即興作首詩吧,如何?”

那老頭兒眼珠子骨碌地轉了兩圈,清了清嗓子,開始念道。

“累累椎髻捆載多,拗轆車聲急如傳。

胡兒胡婦亦提攜,異裝異服徒驚眴。

天朝待夷舊有規,近城廿裡開官廛。

夷貨既入華貨隨,譯使相通作行眩。

華得夷貨更生殖,夷得華貨即歡忭。

內監中丞鎮是邦,連年峰火疲征戰。

茲晨何幸不聞警,往事嘻噓今復見,

共誇夷馴斯人福,載酒招呼騎相殿,

寒威懍懍北風號,不顧塵沙撲人面。

嚴申互市勿作偽,務使夷心有餘羨。

群酋羅列拜階前,仍出官錢共歡宴,

令其醉飽裹餕餘,歸示部落誇恩眷,

朝廷有道將領賢,保爾疆土朝赤縣,

肉食酪漿如不充,常來市易吾不譴。”

搖頭擺腦的一首詩作罷,可把那幾個女真人給看傻了眼兒。唯有站出列的那位俊朗非凡的少年,倒是頗為讚許地點頭。

揚手對後頭的人道:“作得好,賞!”

他如此一說,後頭的人皆跟著起了哄,不僅是賞了酒肉,還有不少稀奇的玩意兒。

這都能得賞?她見狀,心中十分氣不過,也沒管那麼多,幾步走到那老頭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騙人!”

“姑娘何處此言?”

她有轉身面朝那少年,趾高氣昂地說:“瞧你像是懂詩文的人,沒想到竟連這首詩都沒有聽過。”

他有些訝異和不解地瞅著她。她餓的幾乎前胸貼後背了,所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解決溫飽問題才是最要緊的。

“這詩哪裡是他作的,這分明是正德年間遼東巡撫李貢寫的!”

那老頭一聽,便蔫了一般,臉色難看極了。

她仍舊鼓足了氣道:“偷用他人文章,來騙吃騙喝,實在可恥!”

“借鑑借鑑,豈能叫偷……”他擺手辯解著。

“好你個老傢伙,敢誆我們!”邊上有幾個女真人啃著羊腿,一聽這話,擼起袖子就要過來找這老頭兒麻煩。

卻被那少年攔住,他笑的十分清雅,有如四月裡和煦的春風一般,沁人心脾。

幸好是在夜裡,不然她真怕自己會被他的笑容給蠱惑了。

“想不到姑娘竟是如此有文采之人,在下敬佩。”

她也學著他的樣子,謙虛道:“不敢。”

只見他緩緩遞出左手,笑得愈發溫柔,“我叫葉君坤,你呢?”

“我……我沒有名字。”

“人生在世,怎麼會沒有名字呢?”

“名字……很重要嗎?”

面對他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她摸摸肚子,有些犯難。

“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名字,不過,在那之前……”她舔了舔嘴唇,“可不可以先給我一些吃的?”

他朗聲大笑了起來,立馬招呼人來給她準備了些烤好的羊肉。順便遞給了她一把羊皮匕首,用來割羊肉。

“我們吃的都是半生的,這些是全熟的,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她蹲在火堆旁狼吞虎嚥,顧不上答他的話,只用力點了點頭。

瞧見她這副模樣,他不由得好笑了起來,輕拍她的後背,“慢一些,該不消化了。”

他一直陪到她飽食饜足,周圍的那些女真人早已不見了蹤影,唯有他二人。她伸出袖子揩了揩嘴上的油,一點兒也沒有大家閨秀的模樣。

他仍是笑,笑著說話,笑著看她。

“吃飽了,不如去河邊散散步吧,一口氣吃下去這麼多,若不消化掉,晚上該鬧肚子了。”

她有些警惕地看著他,畢竟他是陌生人,從未相識的陌生人,她不敢輕易相信他。

“放心,我是好人。”

也不知這句話有什麼神奇的力量,竟然真的起了安撫的作用。她沒有再猶豫,牽上騾子,跟著他去河邊散步。

拱橋月下,他們席地而坐,月光灑在河面上,泛出層層銀光。

“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了吧?”

“箏箏。”

“沒有姓氏嗎?”

“沒有。”

她冷冷地回答著他。

“我認識一個姑娘,她和你很像,瀋陽城裡的,也叫做箏箏哦。”

她側目去望他。

“不知道你認不認識她,她叫做範箏箏,風箏的箏。”

她瞪大了眼睛,他說得稀鬆平常,絲毫看不出說謊的模樣。

“你……認識她?”

他點點頭,眸子清亮透徹,皎潔如月。

“是的,我認識她。聽說她獨自離家了,所以我一直在這裡等她,等了已有七天了。”

“你為什麼……要等她?”

“因為她,她的爹爹憂鬱成疾,她的哥哥茶飯不思。所以她的弟弟希望能找到她,帶她回家,家人團聚。”

她心中一空,頓時心中的酸楚翻湧而出。

“你是誰?”

“我是葉君坤啊。”

他的笑容在夜幕下,透亮如星辰。

他邀她去帳篷裡休息,她拒絕了。於是她獨自在河邊坐了一宿,他沒有陪她。

吹了一夜涼風,自然是要感冒的,她也沒有幸免。不過,至少讓她清醒了一些。

第二日初曉,他起床來河邊洗臉,她出聲問他:“今天呢?今天還要繼續等她嗎?”

他抹了抹臉上的水珠,“也許等,也許不等。”

她頓了頓,思緒飄遠了片刻,突然對他說道:“你能帶我去赫圖阿拉嗎?”

“赫圖阿拉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好。”

“即使這樣,我也想去看看。”

可是,他最後還是沒有帶她去赫圖阿拉,他說,“我還要等那人來呢。”

“只怕她不會來了。”

“我是信守諾言的君子,既然答應了朋友之託,便不會出爾反爾。”

“如果她一直不來呢?”

他苦笑,“那我只好邊烤羊肉,邊等她來。”

“好吧,你繼續等吧。我要走了。”她騎上騾子。

他塞給她一袋子碎銀,還有那把羊皮匕首,“女孩子家,在路上肯定用得到。”

她沒有拒絕他的好意,卻也沒有回家去,而是繼續走走停停繞著圈。餓了,就吃點乾糧,累了,就投宿客棧。她帶著他給的匕首到處遊走,貼身攜帶,那把匕首上刻著一個隸書的“皇”字,她一直不明白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又這麼奔走了數日,後來她累極了,抱著一絲僥倖去了馬市,沒想到他居然還在那裡。

“你真的還在等?”

“是啊。”

“真有毅力。”她心中有些過意不去。

“今天要不要吃烤羊肉?”他問。

她衝他笑著,拿出匕首來在他面前晃著:“要,我要全熟的羊肉。”

其實他的烤的羊肉總是半生半熟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都能吃得特別香。

酒足飯飽之後,踩著碎石鋪就的河灘,她與他並肩漫步著。

他臉上的笑容就像長白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寧靜,卻總帶著些說不出的苦澀。

“你有哥哥嗎?”她倒轉個身子,退著步子走起來。

“有,”他雙手負在身後,“而且有好多個。”

“好多個啊?”

“是啊,有七個呢!”

她瞪大了眼珠,不可置通道:“這麼多哥哥,你豈不是很幸福?”

“這是什麼理論?哥哥多,不見得幸福,我倒希望我是老大,一個哥哥也沒有。”

她也沒有深究下去,只是點點頭,又說:“也對,像我哥哥那麼好的人,很少有的。”

他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問:“既然有那麼好的哥哥,還不打算回家嗎?”

“你不會明白的,”她仍舊在迴避著關於“家”的一切話題,“你呢,你也不打算回家嗎?”

“我?”

他先是一陣沉默,才緩緩開口道:“我還沒有完成父親交予我的事情,所以,不能回去……”

“你離家那麼久,你父親一定很想你。”

“誰知道呢?”

誰知道呢?別人的故事,聽得再多,終究還是體味不了的吧。

即使日子過去了不少,她還是經常想起他,想起跟在他後頭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喊著“哥哥”。

她時常想起他寵溺地揉著她的頭髮,說:“箏兒,你也該長大了。”

她長大了,是真的長大了。

後來她每每途經瀋陽,都會去馬市。這已經成為了她這幾個月來的習慣了,只要累了倦了,就來這裡找他。每一次她都沒有失望。

他一直在那裡,坐在帳篷前面,像個守望者,又像個遊吟詩人。她和他相處得很愉快,從來沒有過的愉快,有時候,只是吃幾塊烤羊肉,說一些不搭邊的話,也是好的。美美的在帳篷裡睡上一覺,第二天有重新踏上路途,週而復始。

又幾個月過去,到了初冬。

結果,他不在那兒了。等著她的,是披麻戴孝的范文程。

他眼中神色冰涼,“父親走了。”

她手中的水囊跌落在地,裡頭的清水如數潑在了泥地上。

她回家了,終於。卻是以這樣一個契機,一個理由。

是個數月,她也終於瞧見了他,她曾經的哥哥,曾經撒著嬌,拽著他的胳膊要他娶她的人。

他剛剛及冠,本正是意氣風發之時,卻面色蒼白,下頷蓄起了鬍子。她沒想過再相見會是這副光景,心中感慨萬千,他亦是如此。

她穿起了喪服,走到他身邊,笑著說道:“哥,留鬍子,真不好看。”

他原本毫無焦距的目光突然清晰了起來。

“好,那我不留了。”

——哥,你帶我走好不好?

——再選一次,我不會帶你走。因為你是我的家人,只是家人。

“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馬市,等一個人。”

“是什麼人?”

“他叫葉君坤,我只知道他是個女真人。”

“倘若你找不到他了呢?”

“那我就在馬市搭一個帳篷,等他。”

“若還是等不到他呢?”

“那我就邊烤羊肉邊等他。”

“傻妹子……”

“哥,我不傻,我只是寧願裝傻。”

她迫切地想要見他,想要和他一塊坐在火堆旁吃羊肉吃的滿嘴油。

她有好多話想問他。

——其實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了吧?我就是那個你要等的人,可是為什麼,每次等來我了,你又從不挽留我呢?

——為什麼,不再等一等我呢?

【萬曆歲丁未】

“此藥可保她性命無恙,她何時能醒,全看她個人的造化了。”

“真的沒有法子了嗎?”

“此乃她命中之劫,恕我無能為力。”

“呵,世上居然還有無藥可醫之症。”

“唉……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要我怎而為之?”

范文程走到屋外,外頭下著雪,和著刺骨的冬風。只見他披著一件寬大的貂皮麾袍,正屹在門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你怎麼來了。”

“偷了我父王的敕書來的。”

他低頭斂了笑容,遲疑地問:“她……還好嗎?”

“她很傻,硬是要回去等你。在河邊等了你三天三夜,發了高燒也不知道。”

“抱歉,當時我必須要回赫圖阿拉了,父王交給我的事情已經做完了,我沒有理由不回去。”

范文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她的命。”

他沉默,一時找不到什麼合適的臺詞。

“你要等她醒來嗎?”

“不了,我現在這樣……如何見她?”

“你不怕她醒來之後,徹底忘了你?”

“也許吧,忘了我更好。我對她撒了一個謊,而我現在根本無法圓這個謊。”

“葉,葉赫那拉;君,即代帝皇;坤,太極八卦中,行八為坤。君坤,好一個君坤。”范文程搖頭道,“她那麼聰明,總有一日猜得到你是誰的。她只是……不願去猜。”

“到那時,欠她的,我都會悉數償還給她。”

萬曆歲丁未,正月。

範文採將那掛藥擱下,走到她床榻邊坐下來,用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輕輕喚了句:“箏箏?”

正月裡,外頭冷風颼颼,他剛從外邊回來,手是極涼的,惹得她本能地往被子裡縮了縮,只怯怯地道:“大哥……”

他伸出的手僵在空氣中,早已忘了該如何悲如何喜。

最終,只能有如挫敗地苦笑一下,嘆一口氣,悠悠道:“忘了也罷,忘了也罷……”

亥時,她已重新睡去。

院外。他收到他的飛鴿傳書,徹夜疾馳地趕了過來。

他甚至一腳還沒跨下馬鞍,便呼吸急促道:“她醒了?”

范文程點點頭,“她果真將一切都忘了。可我只怕姐姐她……對大哥用情至深,總會有一日,會將前塵皆記起……”

“如果真有那麼一日,證明他們緣分未盡,便是換做何人,也左右不了。”

“孽緣……”

這二字一出,引得二人皆是一陣沉默。

“如果,她不在瀋陽,如果我們將她送去赫圖阿拉——”

“你這樣做,她不會原諒你的。”他出聲打斷他。

“如今唯有如此了,”他彷彿下定決心一般,“范家完了,現在唯有你能幫我了。”

他摸摸鼻子苦笑,“你們家人,恨女真人入骨……而且,她若是知道我是建州的八王子,難保還會搭理我。”

對方亦是苦笑:“你該不會是怕了吧。”

他不得不承認,他是怕了,怕下一次遇上她,就沒有那麼輕易對她放手了。

“你非要如此嗎?”

“她身上本就有著女真的血脈,哪裡是我們能夠留得住的!”

他思忖片刻,“好,我答應你。”

“今夜子時出發,要一匹腳力好些的馬,明日卯時便能到了,可能要借你的烏雲獸一用了。”

“好。”

“你會告訴她,你是葉君坤嗎?”

“馬市的任務完成之後。這世上,就再沒有葉君坤這個人了……”

——我會讓她重新認識我,用我原本的身份,讓她認識我。

——我要去馬市,等一個人。

——倘若你找不到他了呢?

——我會在馬市搭一個帳篷,等他。

——若還是等不到他呢?

——那我就邊烤羊肉邊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