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箏歌 第69章 【獄中一見話訣別】

作者:枼青衫

明萬曆四十三年,七月。[求書網qiushu.cc更新快,網站頁面清爽,廣告少,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

這一場註定的葉赫與建州之爭,終於在東哥的婚事下打響了。

我慢性期盼,關切著每一日戰事的動向。□□哈赤此番親率了三千親兵前去劫親,實際是意在一舉蕩平葉赫。其發兵之由,便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句。布揚古出爾反爾,將我早就聘下的葉赫那拉氏轉又許配給蒙古,實是不能善罷。這一次,建州又成功地用了爭奪“女真第一美女”之名,發起了對現在僅存一個與之抗衡的女真部落——葉赫的戰爭。

葉赫那拉與愛新覺羅,一個意為太陽,一個意為金子。這兩個代表著世間最耀眼之物的古老女真部落,終究要一決高下。

從大軍出征那日起,我便開始心悸出汗,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擔心。皇太極自然也跟著一同去了葉赫,我心裡反反覆覆地記掛著他的那句“等我從葉赫回來”……

這個我期盼了那麼久的圓滿結局,真的會到來嗎?

建州的大軍才出發不過一日,城中就發生了另外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

我得到訊息,已經是遲了。

褚英在獄中……說出了對□□哈赤大不敬的話。

關於他到底說了什麼,流傳了很多版本,我無法知曉確切,只知道是一些關於那葉赫那拉氏的惡言。說此女乃是禍水云云,汗王亦是中了她的妖術,此舉前往葉赫必定大敗而歸。

如今□□哈赤正在外征戰,一時半會兒這件事情還不會傳到他的耳朵裡……可若是等他回來,知曉了這件事情,我無法想象盛怒之下的□□哈赤,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之前舒爾哈齊被幽禁,最終也是因為咀呪之事,最後被勒令賜死。褚英……他明知下場會如何,為何要踏上這條路?難不成……是一心尋死嗎?

我的心,一下子從遠在葉赫,飛到了那高牆裡的褚英身上……兩年了,他在那暗無天日的牢獄中,到底活得如何呢?怕是已經瘋魔了,不堪再忍受了,才會……

我的希望近在咫尺了,可褚英的呢?他是那樣風光傲氣的一個人,怎麼受得了一朝沒落,被幽禁在牢裡與世隔絕……他是建州的洪巴圖魯啊!□□哈赤曾經最器重的嫡長子……

如今代善和皇太極都去了葉赫,城中留守的阿哥我皆不熟絡……我要去看一眼褚英,該找誰幫忙才好呢?我權衡了許久,從案前一坐便到了入夜。案前的那一首詩寫:花開幾度/催動朝代盛衰/烏鴉即鼓聲/帝王們如蠶吐絲/為你織成長卷……

我想到了一個人。

我沒有思考的時間,因為等□□哈赤的大軍返回建州時,那一切都太遲了。在決心要邁出這一步的時候,我便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原以為這樣三更半夜前來拜訪大妃,多半會被拒之門外,卻沒想到那通稟的丫鬟一聽到我是從八爺府上過來的人,立馬前去通稟了。沒過一會兒,我便見到了正一臉倦怠的阿巴亥。

她頭髮未梳,顯然是已經入榻就眠了。未曾想到,我竟能如此順利見到她。

七月的天,正是酷暑,雖然遼東的夏天並不熱,但大妃殿中卻堆了冰爐,格外涼爽。[求書網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

“我算著你早該來了,沒想到挑了現在,這麼遲……”她姣好的面容露出一絲不悅,“我可都等得不耐煩了……”

原來她早就預料到,褚英的事情一出,城裡沒有別人可幫忙,我會走投無路到來尋求她的幫助。

“你可憐那洪巴圖魯,要去見上他一面也不難。不過吶……在我這裡,你總要留下些什麼。”

我知道,這世上沒有不公平的交易,於是直截了當地問她:“你想要什麼?”

“放心,我想要的東西,你一定會心甘情願地給我的……”阿巴亥詭譎地一笑,丟給我一塊□□哈赤的汗令牌,“你先去看了洪巴圖魯,再來我這兒也不遲……”

我估摸不準大妃到底打得是什麼算盤,但是,既然她先給我丟擲了橄欖枝,那麼後面的我需要留給她的東西,那是後話了。我懷著一絲僥倖地想,即便她提出什麼無理的要求來,我也可以等皇太極回來幫我解決啊。

我接過令牌,緩緩地走出了大妃殿。

那令牌上用滿文寫著□□哈赤的手諭,是啊……沒有□□哈赤的手諭,誰都不能靠近牢獄半步。城中約莫除了正得寵的大妃外,能有這份手諭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褚英被關押的地方很遠,說是牢獄,實則是另築高牆,如同幽閉室一般,四周只有一扇小小的高窗,吃喝拉撒都要在這不到兩坪的屋裡。我在城中,沒有真正意義上信得過的人了,唯有自己走路去了褚英被幽禁之處,實則裡赫圖阿拉城的主宮殿非常遠,我這麼徒步走了半個時辰,才找到這隱藏在恢弘的赫圖阿拉城下,一件陰森森的牢房。

門口是正黃旗的守衛,□□哈赤直掌的衛兵,雖是深夜,卻有四個衛兵在輪崗。我忐忑地深吸一口氣,趁那幾個衛兵舉刀相向時,先一步掏出了□□哈赤的令牌。

“你是何人?”

那幾個衛兵看了一眼令牌不假,卻仍絲毫不鬆懈,追問我的身份。

“我是原大貝勒府上的奴才,得汗王親諭,前來探望……”

“一個奴才哪裡拿得到汗王的手諭?”

“……是因為,府上的福晉病了,思夫心切,臥床多日,我是分明前來捎話的……”

聽到這個理由,這些衛兵們雖難辨真假,但看了一眼令牌不假,事由也在情理,便將信將疑地放了我進去,進牢房前還仔仔細細地搜了身,以防私藏夾帶。

“你只有一炷香的時間。”

我點點頭,接過衛兵準備的一支火燭,小心翼翼地踏入了牢房裡。

迎面而來是一股濃濃的腐味,像是食物堆積久了未處理的惡臭。我皺著眉,放低了身子,才看清這牢裡有一處炕,但炕上卻沒有睡人,我用燭光四處搜尋,才發現一個身影倚著牆坐在地上。

我心下一驚,顫顫巍巍地呼喚了一聲,“褚英……”

那身影才如夢初醒般,緩緩地抬起頭來,朝著燭火的方向看了過來。

我這才看清他的面容,雖然衣衫破舊,但卻是整齊的,髮辮也整整齊齊地梳在腦後,只是面容憔悴了太多,竟是……初顯老態龍鍾之態。這兩年的牢獄之苦,竟是讓他老了十歲。

我險些把燭臺給摔在了地上,兩年了……終於是見到他了。

“褚英……我來看你了……”

我蹲坐在地上,藉著燭光看著他的臉,他目光渙散,眼眶深陷,看見我之後,愣神了有半分鐘,才用沙啞的聲音喚了一句,“箏箏……”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像是從喉嚨底擠出來的一樣。讓我想起來在現代聽過的那種重金屬搖滾裡的聲音。

“這個時候……你怎麼會會這麼傻,去觸汗王的黴頭……”

我忍著哭腔,伸手去探他的臉,卻被他給躲開了。

“我身上髒……”

聽到這一句,我終於是泣不成聲。

“你從瀋陽回來了……你不該回來的,為什麼要回來……”他連連搖頭,對著黑暗發呆,喃喃自語,“還是舍不下老八嗎……”

我無言以對,沒想到那日城中一別,回來之後,竟是這幅光景,一切都變了,都變了……

“事到如今,我能問你……為什麼……會如此相信他?”

褚英嘆道:“明明是我的位置,為什麼……你會好似,早就預料到了一切般地……”

“因為,我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距離這裡很遙遠的時代,你可以理解為是未來,早已看過了這一切的結局……你、皇太極、你們所有人……所以我才不願你去爭。”

“原來如此,”他的眼神裡又多了一成空洞,“竟然,還是讓葉赫……奪了去……”

他的憔悴與悽慘令我心碎,他是個叱吒沙場的大英雄啊,沒有那麼深的心思玩弄權謀之術,才會誤入歧途……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趴倒在他胸前,哭得肝都疼了,根本直不起身子來。哪裡還想的起來要質問他,或是想出瞞過□□哈赤的辦法。

“兩年了,我知道我出不去了……”

褚英慢慢地拍著我的背,此時此刻,竟是他在安撫著我。

“別說傻話……”我一邊抽搐,一邊緊緊握著他的雙臂,“虎毒尚不食子,汗王他……他不會的……”

“虎毒不食子……呵呵,若是從前,他只有我這一個孩子的時候,倒是可能……如今,他有一群孩子喊著他阿瑪,要他殺了我……他該怎麼選呢?也許他多半就已經不記得了,就如他不記得額娘一樣……”

說完這一段話,褚英連著咳嗽了許久,方才緩過勁兒來,“我在這裡,生不如死,倒不如讓他給我個了斷……”

“褚英,我不想你死……”我咬著下唇,眼眶早就被淚水浸溼。

“沒關係的,不要哭,”他撿起一角乾淨的衣袖,輕輕地幫我拭去臉上的淚花,“若是你真於心有愧,便……答應我一件事吧……”

“你說,無論是什麼,我都答應你!”

“代善……我不希望,他步我後塵……就算他無法坐擁汗位,你一定……讓老八放他一條生路……”

“好——我答應你!”

褚英,哪怕是這時,你還是掛念著代善……難道你甘願捨身,也是為了給他鋪好一條帝王之路嗎?

“好……你答應了,我也沒什麼後顧之憂了……”說著他扶著牆,慢慢站起身,從腰上取下那一串玉墜來,“既然你來了,我就應該……把你的東西還給你。”

那隕石在昏暗的光線下散著淺青色的光,彷彿在見證著我們所有人的命運。

“這是你的東西,我不能帶進土裡……”

我從他手中接過這串玉墜,一時間心中感慨萬千。是這樣嗎?命運的隕石將我帶到這裡來,就是未來讓我看著這一出出的悲歡離合嗎?就是為了讓我經歷失去的痛苦嗎?

褚英……或許歷史不會記住你,但我會永永遠遠地記住你。記住你統帥著大軍殺出烏碣巖的英勇,記住你騎在馬上的風姿,記住你幫我劫囚的義氣,記住我們在瀋陽同騎一馬的瀟灑……

“你走吧。”他彷彿完成了最後的心願般,扭過頭去,再不看我,“我不喜歡告別,所以……我是不會跟你告別的……”

這一瞬間,我所有的懊惱、悔恨都湧上心頭,我為什麼不再努力一點,讓他放棄這場奪嫡……我明知道他會落敗,就該拼盡全力,也不要讓他去爭的……現在,一切都晚了。

“褚英,你聽我說……你去跟汗王道歉,去認錯,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的……要不我去求求費英東他們,或許念在舊情上,他們也會幫你求情的……”

“事已至此,無須再爭了……這三十幾年,我也累了……”褚英瘸著腿,來到我身前,那目光裡似是有千言萬語,“箏箏,不要再為我煩擾了。你還是走吧……”

“我不走……不要趕我走,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這次機會……至少,讓我好好看看你。”

“我如今,已是個無人問津的殘廢了,原先還有個奴才來幫我洗漱,現在呢……這牢房裡臭氣熏天,你還是走吧……”他堅持。

“我不走!”我拉住他的衣袖,“褚英,我懷孕了!”

這個訊息,我第一個告訴的人,居然是褚英。

他渙散的目光突然匯聚,異常驚悚地望著我,彷彿聽見了什麼可怕的訊息一般,“你……是老八的孩子?”

“對!”我點頭,“我不想帶著對你的愧疚和悲傷活著,所以……不要自暴自棄……”

他卻對我的話置若罔聞,只是重複地問著:“……是老八的……是老八的?”

“你怎麼了?”

“這個孩子,不能生下來!你不能生下來……”

褚英發了瘋一般地怒吼著,將我重重地推倒在地。

“褚英,你怎麼了……”我吃疼,還好用手撐著了地,沒有摔倒肚子,但卻不解他為何會這般發瘋。

“你不該愛上老八的……更不該懷上這個孩子……”

褚英抱著頭,痴囈著,“你可是他的妹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