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錄 第三章 天下(七)
第三章 天下(七)
所能比擬的。敵將已經吃了幾次虧,依然執拗地認為,可以採用傳統戰法消滅破虜軍。這種死板的用兵方式,正中陳吊眼下懷。揮了揮手,他讓馬隊在一個小荒坡上停了下來。訓練有素的騎兵們迅速以他為中心展開,排成了一個便於攻擊的長陣。陳吊眼放下望遠鏡,高聲命令道:“斥候,分散打探附近敵軍動向,一團、二團下馬各戰,三團退後做預各隊,火槍營向前一百步,挖戰壕,準備攻擊。”士兵們大聲答應著,跳下了戰馬。精挑細選出來的良駒通靈性,知道大戰將臨,在主人的安撫下緩緩地調整著呼吸。有的騎兵抽出細長的馬刀,在隨身攜帶的細磨石上輕輕地把刀刃打勻,有的騎兵拔來嫩草芽,笑著捧到戰馬的嘴邊。這一刻火槍手和擲彈兵最為忙碌,他們從馬鞍橋的特製掛架上取下短柄精鋼鐵鍬,以最快的速度在斜坡中央挖掘出一道半人深,兩尺寬的戰壕來,挖出的泥土被仔細地在戰壕前壘成一個斜坡,遮擋住士兵的整個身體。“都督,有一個萬人隊從北面繞過來了,前方這五個千人隊是疑乓。真正的敵軍在正北方,大概三里左右!”斥候營營正拍馬趕了過來,急切地彙報道。“我覺得韃子也不會那麼笨麼,吃多少次生豆子都不嫌腥!”陳吊眼笑著罵了一句,輕鬆的態度贏得了一片笑聲。舉起望遠鏡,他向正北方看去,之間層層的湖邊池塘背後,有一朵雲在緩慢的向前飄動。敵軍為了隱藏行蹤,刻意放慢了前進速度,如果不借助望遠鏡的幫助,根本分辯不出那個方向有大隊騎兵在靠近。“張博,帶三團過去阻擊。在那幾個池塘中間灑拒馬釘,在靠近咱們近處一千步到五百步之間的樹從里拉鐵線,剩下的,自己掌握,正面戰鬥結束後,立刻與敵軍脫離接觸!”陳吊眼放下望遠鏡,沉著做出相應安排。“韃子想吞了咱們,咱們就狠狠咬他一大口。讓他一邊流口水一邊流眼淚!”所有將士轟然答應,鼓樂手在參謀的示意下,把戰鼓敲得震天般響,彷彿唯恐敵軍不知道他們的具體方位般。擔任正面糾纏幾個蒙古千人隊很快發現了破虜軍的異常舉動,帶隊的上千戶孟和小心翼翼地勒住戰馬,不知道是否該繼續前進。雙方此時的距離還有千餘步,如果發動攻擊,必須在行進間讓戰馬緩力,待敵我接近到兩百至三百步距離之間再發起衝擊。但此刻破虜軍佔據了有利地形,雙方騎兵人數也差不多,貿然攻上去,肯定要吃大虧。時間在雙方對峙中慢慢流失,破虜軍士兵牽著戰馬,彷彿看大戲般,等著山坡下那五千蒙古軍作出反應。山坡下的五千蒙古軍也不敢輕舉妄動,靜靜地仰視著對面,那些從精神到體質都為他們所不熟悉的漢人。正北方傳來了零星的爆炸聲,擔任阻擊任務的破虜軍與擔任包抄任務的蒙古軍交上手了。手雷爆炸後濺出的火星很快點燃的稗草,在火與煙的雙重作用下,奔襲的蒙古軍不知道遭遇了多少人馬的伏擊,慌亂地吹響了號角,向不遠處的與陳吊眼對峙的同伴詢問戰況。上千戶孟和有些迷茫了,北面擔任迂迴任務的蒙古軍人數是他所部的一倍。如果陳吊眼的主力放在正北,山坡上和他對峙的人馬怎麼會這麼多?“嗚一嗚一嗚-一”正北方的號角響個不停,夾雜著濃密的手雷爆炸聲讓人心焦。上千戶孟和有些沉不住氣了,跟在他身後的萬人隊距離不足五里,即便第一次攻擊失敗,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為了給北面擔任主攻的萬人隊創造機會,他緩緩地揮動了令旗。五個千人隊分做五層,每層相距二十步,緩緩地向山坡上逼近。八百步、七百步、五百步,“哄”破虜軍攜帶的虎蹲小炮響了,突如起來的爆炸把第一攻擊梯隊打得一團糟。雖然在南下前,蒙古騎兵和戰馬都受過專門的爆炸聲訓練,但鞭炮模擬的爆炸聲顯然無法與真正的火炮比。幾十騎當即被炸上了天,幾十匹戰馬把主人掀翻,徑自跑下了山樑。剩下的蒙古武士在火海中掙扎,哀嚎,翻滾,把死亡的恐慌遠遠地傳開去。“吹號角,加速前進!”上千戶孟和眼前的慘烈景象所動,大聲命令道。在涿州校場,跟著阿里海牙從福建退回來的老兵曾經親口告訴過他們,破虜軍的火炮不可連射,兩發之間間隙很大,是騎兵取勝的唯一機會。第二梯隊蒙古武士從火海中衝出來,踏過同伴的屍體,衝上山坡。五百步不是最佳加速距離,但為了避免遭受火炮多次攔截,第三梯隊、第四、第五梯隊同時加速,縱馬越過了火海。“殺上去,殺上去,敵軍就那麼幾個人,用馬蹄踩死他們!”蒙古騎兵們狂喊著,穿過硝煙。瘋狂的叫喊聲鼓舞了他們計程車氣,兩個方向的壓力驟然增大。很快,虎蹲小炮無法再承擔阻擊任務了,大隊的蒙古騎兵潮水般衝上山坡。正北方,擔任主攻的蒙古萬人隊再度發力,一隊隊騎兵輪番在馬背上彎弓搭箭,將半邊天都用羽箭遮蓋起來,茂密的羽箭打擊下,擔任阻擊的破虜軍承受不住了。有人從樹林、草叢中跳出來,竄上戰馬,拼命逃回陳吊眼的本隊。千里之堤潰於蟻穴,越來越多的潰兵衝動了整個阻擊陣地。負責指揮阻擊的破虜軍將領試圖攔截逃兵,卻被士兵們推到了泥塘中。無奈之下,他自己也加入了逃命隊伍。也許是由於過於驚恐,逃命的隊形都變得鬆散,馬匹跑出的路線也不再是筆直,而是不停地變換著前進的方向,在稀疏的樹林間折出一個個之字。“吹號角,追上去,堵住陳吊眼的退路!”老將軍塔賴狂笑著命令道。什麼精銳之師,伯顏大人真糊塗,居然派了這麼多人馬來對付一個破虜軍萬人隊,今天自己就結束這場戰鬥,看那個薛良格部小子格根還憑什麼在伯顏丞相面前胡說八道。萬餘蒙古軍轟然加速,海浪般,撲向陳吊眼的側後。陳吊眼站立的小山上,四個蒙古攻擊梯隊快速靠近,從五百步到三百步,馬上就要接近了火槍兵藏身的戰壕。五千破虜軍戰士站在坐騎旁,靜靜地看著面前的敵軍,靜靜地聽著側翼的馬蹄轟鳴,如磐石般,巍然不動。!~! 敵騎相距兩百五十步,陳吊眼手中的長刀快速向下一劈。五千騎兵同時跳上馬背,按編制分為四列橫隊,山洪般衝了下去。滾滾煙塵跟在騎兵馬蹄後騰空,就像一頭掙脫了枷鎖的怒龍。前衝的蒙古騎兵見對手猛然發動,心下大驚,他們皆是馬戰老手,知道彼此之間因為地勢不同會造成很大速度差異。但攻到此時,以後退便是送死,只得拼命磕打馬腹,將坐騎的最後一絲潛能壓軋出來。馬匹吃痛,發出一連串咆哮,幾個梯隊蒙古騎兵驟然加速,煙塵遮天蔽日,在半空中幻化成只只蒼狼。就在巨龍和狼群即將相撞的當口,變故突生,兩軍之間的地面上突然冒出了數百根鐵管子,接下來只聞一聲霹靂,鐵管口冒出股股青煙,然後,一股巨大的力量將迎面將蒙古武士們撞下戰馬。破虜軍火槍手三人一組,爬在戰壕裡輪番射擊。馬蹄濺起的泥土幾乎能打到他們的臉上,卻沒有人爬出戰壕逃走。突如其來的變化把蒙古武士打糟了。剛拼湊整齊的攻擊佇列再次散亂,握過三輪齊射後,馬隊向前推進了不到四十步,路上卻留下了上百具屍體。還沒等蒙古武士們從突然而來的打擊中回過神來,數百個冒著青煙的手雷迎著蒙古戰馬擲了下來。“啊!”蒙古武士喉嚨裡發出驚恐的叫喊,卻無法閃避,只能由戰馬著,衝向死亡。“轟!”幾百股黑色的煙塵扶搖直上,衝過了虎蹲炮封鎖的蒙古武士再次承受了滅頂之災,火槍和手雷在他們的攻擊佇列中間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缺口內,人和戰馬的屍體倒了滿地。參加攻擊的蒙古武士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前進速度,有人帶住戰馬,試圖拿出弓箭還擊。就在這致命的一瞬間,第一梯隊破虜軍騎兵帶馬躍過戰壕,直撞進了蒙古人的攻擊序列。“乒”,兩股不同方向的洪流對撞在一起。第一梯隊破虜軍鐵騎直接穿透了對手,向下一波蒙古騎兵撞將過去。在他們身後,殘破的蒙古騎兵攻擊線被切成了無數段,轉眼,被下一梯隊的破虜軍鐵騎吞沒。風,風裡面夾雜著血噴出身體的聲音,傳遍原野。上千戶孟和目瞪口呆,他眼前的世界剎那間被血色充滿。火器打亂了蒙古武士的攻擊梯隊,而破虜軍鐵騎卻如海浪般,一浪浪砸了下來。一招輸,招招輸。騎兵攻擊全憑隊形和速度,失去了速度且混亂了隊形的騎兵,只能任對手宰割。第二梯隊蒙古武士全軍覆沒,第三梯隊與破虜軍第一梯隊相撞,又被撞出了一個大口子。緊接著,後續的破虜軍騎兵依序從口子中衝進來,把血色缺口擴得越來越大。突然,蒙古武士的第三攻擊梯隊土崩瓦解,敗兵被破虜軍鐵騎追趕著,撞上自己的第四梯隊。第四梯隊轉眼間被衝散。“衝上去,衝上去,後退也是死!”在目睹了接連三個梯隊覆滅後,上千戶孟和終於從突如其來的打擊醒過神,絕望地喊道。“後退也是死!”這句大實話比什麼鼓舞士氣的說辭都管用,騎兵交鋒速度極快,往往是在二馬一錯蹬間己經決出生死。在對攻之時轉身回撤,戰馬的速度加不起來,等於把生命交給對手宰割。死亡威脅面前,被打傻了的蒙古武士重新振作。孟和帶著所有武士加入了戰團,僥倖從破虜軍刀下逃生的,和正打算打馬撤離的武士,也狂呼著湧了上去。混戰,隊形整齊的破虜軍如犁樺。擠成一團團的蒙古軍如田間硬石塊。大多數蒙古武士身材矮粗,橫向發展。他們的武器也與體形相稱,為一種重心偏前,三尺左右長的彎刀。這種從西域流傳過來的彎刀在馬背揮舞起來非常流暢,砍殺瞬間依靠重心偏移的效果,能將威力發揮到最大。破虜軍騎兵現在所用馬刀與步兵所用的雙環斷寇刃不同,刀身修長,略向外彎曲,刀背輕薄。看上去渾不著力,根本不適合正面砍殺。(酒徒注:雪楓刀,八路軍師長彭雪楓發明)舞動起來卻非常方便,就像馬鞭一樣輕巧。上千戶朝魯不知道破虜軍騎兵馬刀是這個時代冶金與金屬鍛造的顛峰產物,憑藉經驗,他快速調整了戰術。命令幾個身材粗壯的百夫長帶領騎兵小隊分頭迎敵,以勇力破壞破虜軍陣型。這是一條不錯的應變之策,此刻破虜軍騎兵己經佔盡了速度上的優勢,蒙古武士若想達道預定作戰目標,只能犧牲掉大部分弟兄,依靠蠻力纏住對手,拖延時間,握到北側擔任主攻那個萬人隊的加入。“呀”百夫長朝魯大喝一聲,彎刀筆直向衝過來的破虜軍騎兵劈去。他的身材魁梧,臀力強勁,這一刀,憋足了勁兒要將對面的破虜軍騎兵連人帶刀砍成兩段。迎面衝來的破虜軍騎兵卻不肯與他硬碰,在千鈞一髮之際,身體偏了偏,避開了蒙古武士的彎刀,人和戰馬速度毫不停滯,直接從蒙古武士身邊掠過。在二人身材交錯的一瞬間,馬刀的刀鋒滑過了蒙古武士的皮甲。可抵擋羽箭遠距離攢射的皮甲如同敗絮般被切出了條尺餘長的口子,血呼地一下噴射出來。百夫長朝魯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扔下彎刀,伸手去捂傷口,卻看到血越湧越急,頃刻間己經染紅了整匹戰馬。朝魯心裡感到一陣輕鬆,身體暖洋洋的,整個人都飄了起來,飄了到天空中。周圍的水泊、荒野剎那間變成了草場和泡子(湖),無數只潔白的綿羊在草海中游蕩。他的身體落下了馬背,幾十匹戰馬疾馳而過,將他的血肉踩進了泥土。無名小山坡上,破虜軍鐵騎就像突然爆發的洪水般,席捲對手,橫掃面前一切活物。同樣是五個千人隊組成的蒙古武士漸漸變成一塊塊洪水中滾動的石頭,變成洪水中的浮木,變成枯枝敗葉,變成塵沙,沉沒到水下。五個蒙古千人隊轉眼之間就崩潰了,武士們打了半輩子仗,從來沒遇到過敢於和自己在馬背上對攻的宋軍,也沒想到過,騎兵和步兵之間還有這種詭異的配合。更沒想到的是,敵軍手中那看似窄而薄的馬刀,居然有如此大的攻擊力。那種比劍還窄的馬刀的確不適合用來硬砍,但配合上戰馬的速度,就是一架收割生命的巨鑲。只要被它碰上,就能割出一條尺餘長的大口子,再厚的皮甲也擋不住。受了傷的人幾乎沒機會感到疼痛,全身的血就會從傷口中流乾。破虜軍鐵騎揮刃,切、削、抽,肆無忌憚地分割,屠戮著敵軍。根本不在乎正北方,有一個萬人隊在快速朝自己靠近。擔任遷回攻擊的老將塔賴被徹底激怒了,族人在破虜軍刀下哀告、翻滾的景象,讓他失去了一名武將應有的冷靜。瘋狂地揮舞著令旗,他命令自己的萬人隊全軍押上。“把南蠻子殺死,衝上去,一個不要留!”搭賴怒吼著,就像一頭被人捅爛了腸子的狗熊般瘋狂。蒙古鐵騎不可戰勝,行伍幾十年,他還從來沒見過蒙古軍在自己面前,被人向砧板上的a魚一樣屠殺。萬餘蒙古騎兵衝向破虜軍騎兵的最後一道屏障,野樹林。稀疏的樹木無法遲緩騎兵的腳步,那些急紅了眼的蒙古武士越衝越快,越衝越快。馬蹄聲如悶雷,由遠而進。大地在顫抖,樹木、稗草,如遭遇了暴風雨般來回搖擺。破虜軍鐵騎絲毫不為蒙古軍的聲威所動,繼續有條不紊地,對己成潰軍的孟和殘部進行屠殺。步兵戰壕內,火槍手們跳出來,收槍,整理好子彈火藥,跑向自己的戰馬。“加速,別讓他們逃了!”遠處,塔賴怒吼著,他終於明白了破虜軍是用了什麼“卑鄙”手段,一口吃掉了與自己數量幾乎相等的蒙古騎兵。“嗚哦一一嗚哦一一一!”蒙古武士放聲長號。胯下戰馬四蹄騰空,將速度加到了極限突然,衝在最前方的幾個蒙古武士不再呼喝。他們的身體停了停,然後繼續向前。頭顱和半截脖子卻飛了起來,竄向了半空中。十幾個蒙古武士被同時割去了頭顱,半空中彷彿有一把無形的刀,殘忍地收割著生命。沒有頭的屍體狂奔二十餘步方才倒下。後繼的騎兵弄不清前方的情況,拼命勒住戰馬,戰馬卻無法在剎那間停下來,嘶鳴著,著他們衝向死亡。有人衝到同樣的位置,被割掉了頭顱,有人卻僥倖衝過了樹林。有人跳下了戰馬,逃避死神之手的撫摸,卻被自己的同伴用馬蹄活活踏死。前僕後繼,上百名武士死於非命,騎兵隊的速度才稍微遲緩了下來。正前方沒有敵人,各處的無頭屍體加起來有幾十具,蒙古馬在地面上不安地打著響鼻,馬背上的騎兵蒼白著臉,望著眼前的詭異現象,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