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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錄 第三章 碰撞(七)

作者:酒徒

第三章 碰撞(七)

今以能用上南方的貨物為榮,既然南北雙方所產奢侈品的檔次差了這麼多,城市繁華程度上的差距估計也同樣大。“嘿嘿,他們說咱蒙古人只會破壞,不會建設。朕從來不相信這個道理,咱們建的城市是天下最大,最繁華的。咱們建立國家,永遠是最強,疆域最廣的!”酒和自豪感雙重作用下,忽必烈有些語無倫次。入城儀式上所看到的景色依然停留在他眼前,寬闊筆直的街道,整齊乾淨的民居,高大巍峨的寺廟、宮殿,還有凌空架起,從西山甘泉宮一直通到皇城內的輸水管,凡是傳教士們說過代表人類文明的設施,大都城應有盡有。幾年前,文天祥在報紙上“汙衊”大元朝是強盜分贓,只會破壞,不會建設。說蒙古人征服華夏絕對不是改朝換代,而是野蠻破壞了文明。這些話忽必烈當時看了哈哈大笑,表面上裝做毫不在意,一顆驕傲的心卻被深深地刺傷了。蒙古族是一個快速崛起的民族,沒有經歷過緩慢的孕育過程,所以蒙古人對所征服地區的文明進行瘋狂破壞的同時,內心深處卻對別人的生活方式充滿了仰慕。他們幾乎是不設防地被當地文明同化,變得越來越不像蒙古人。如今,西域諸汗國一部分都信了穆斯林教,一部分扳依了上帝。而大元朝也慢慢以儒家經典作為自己的治國之策。文天祥從文明、野蠻之辯的角度“詆譭”大元,正戳到了整個蒙古族的痛處。忽必烈要爭這口氣,所以才將修建了近二十年,己經瀕臨竣工的大都城的設計方案一改再改。他要用這所天下最大,最繁華的城市反駁文天祥的歪論,用這座金壁輝煌的都市向世人證明,蒙古人除了搶掠破壞之外,也會建設。他們建設起來的的城市非但比世界上所有城市華麗,而且代表著人類文明的頂點。看著父親那幅陶醉的神態,真金偷偷地嘆了口氣。盧世榮用什麼手段為盛大的慶祝儀式籌款,趙秉溫等人用什麼辦法讓大都城瞬間變得乾淨整潔,他都一一看在眼裡。當年,忽必烈為他聘請的儒學大家許衡向他灌輸的治國道理是勤政愛民,絕不是這種擾民自肥。但是為了滿足父皇忽必烈的虛榮心,他卻不得不違背自己的本意,默許盧世榮等人的齷齪勾當。“我兒,莫非有不順心之事麼?”忽必烈帶著醉意的聲音傳來,打斷了真金的思緒。“沒,兒臣方才想起國計民生,所以有些走神。”真金完全沒料到忽必烈微醉之後,視覺還如此敏銳,趕緊出言解釋。“你會是個治國守成的好皇帝,朕將來把江山交給你,心裡會很放心!”忽必烈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醉態可掬。“盧世榮不是說,今年國庫收益猛增,預計會節餘數百萬兩麼?這麼多錢在手,你還著什麼急?”“父皇有所不知,國庫裡的銀子,都是最近才入的庫!”真金搖頭,苦笑著解釋。“那有何不妥,你說那顏們欠朕的銀子不還麼,且別管他。明日早朝,聯親自下旨討要,看他們哪個敢賴帳!”忽必烈明顯會錯了真金的意思,以為自己出徵期間,樹大根深的王爺們觸犯了真金的權威,笑著答應儘快在群臣中給真金討回而子。“父皇,此事非關諸那顏。而是兒臣擔心,今年國庫盈餘數百萬,明年就會顆粒無收!”真金整頓衣冠,正色說道。幾個在一邊陪酒的繽妃嚇了一跳,趕緊收起嬌憨痴嗲的模樣,規規矩矩跪坐直身體。一個忽必烈的寵妃邊斟酒,邊不停地給真金使眼色要他別談國事掃興。忽必烈知道真金不喜歡盧世榮,也知道最近蒙古諸臣和漢臣之間鬧得很不愉快。自己的這個兒子什麼都好,就是被儒臣們教導得有些迂,不知道儒家經典大部分是掛在嘴上騙人用的,只有一小部分才是治國之道。但父子剛剛團聚,一些訓斥的話說出來未免破壞氣氛。所以他放下酒杯,儘量和氣地問道:“我兒,你說明年會顆粒無收,是什麼道理呢?”“父皇可知盧世榮和郭守敬勾結起來,借天象之說強遷百姓,才能在短時間內收得這麼多銀兩麼?”“這個,為父自然知曉。郭守敬的學問很好,為人也老實!”忽必烈淡淡地回答。他在大都城的眼線早把盧、郭等人的行為和王公貴族們低價買百姓宅院,然後借朝廷的遷徙政策大發其財的諸動作彙報過。並且忽必烈還清楚地知道,所謂今年國庫收入大部分還停留在帳面上,很多價格翻了數倍的新宅院剛剛開始交割,銀兩入庫尚需要很長時間。“郭大學士學問自然是好的,但學問好並不代表著好人品!”太子真金不同意父親的見解。郭守敬和趙秉溫趁著這次遷居百姓,都沒少撈了錢。對於皇帝來說,臣子貪汙就等於掏他的口袋,這種人學問再好,也應該扔到囚牢裡去。但他不敢說得太深,當年剷除阿合馬所付出的代價,己經給了他足夠的教訓。“觀星的事情,他己經跟我說了。至於買賣房產賺的紅利,朕己經賜給了他。真金啊,你要用他們,就得不時給他們點甜頭吃。好馬要喂夜草,否則戰場上無法讓他們馳騁,用人也如此!”忽必烈語重心長地叮囑。真金現在的樣子像極了他年青的時候,當年他因為彈劾蒙哥汗的近臣貪汙而被大汗責罰,心中也是充滿憤慨。這麼多年過去了,經過了歲月和風霜的磨鍊,他才明白了蒙哥縱容左右臣子貪汙的道理。能為大汗效力的都是各族精英,精英的需求永遠比普通人高。而允許他們在一定範圍內以手中職權謀取私利,是羈絆他們的最有效手段。做皇帝的一旦發現哪個臣子不好用了,殺他的罪名根本不用去羅織。屆時以貪墨罪抄了他的家,既可讓百姓們覺得皇上聖明,又可為國庫增加收入。況且郭守敬在自己回城後的第二天,就己經稟明瞭以天象為藉口強遷百姓事情的始末。對於這樣既有學問,又忠心耿耿、做事懂得分寸的大才子,做皇帝的更要給予特殊關照。“父皇可曾想過,今年歲入不足,他們從大都城房價上搜刮。明年歲入到哪裡去尋,後年歲入到哪裡找?”真金聽忽必烈無端替郭守敬說話,不服氣地提醒。“我大元富有四海,天下州郡甚多!”忽必烈大笑回應。在他眼裡,盧世榮在兩浙財賦盡失,南方賦稅全力支撐伯顏的情況下,還能想出這種辦法來給國家賺錢,算是一個能臣。大元朝現在需要考慮的不是長治久安,而是抓緊一切機會把恢復了元氣的殘宋征服。而足夠的銀兩,是將士們用命殺敵,工匠們趕製新式武器的保證。至於籌措銀兩時百姓付出的犧牲,根本無所謂,當年曹操用人肉做軍糧,還不照樣成就一番霸業?“百姓們從州郡遷出了,住到哪去。百姓安,錢糧何患不足,百姓不安,錢糧雖多,朝廷安能自奉乎?”真金一著急,脫口就是一句儒家經議。忽必烈的眉毛猛地向上跳了一下,他只在乎英雄,百姓住哪裡的事情,他沒想過,也懶得去想。“皇上父子剛剛團聚,何必說這些瑣事。況且咱蒙古人圍氈做家,這麼多年也不過得很好!”忽必烈的寵妃莎林娜見父子越說越僵,趕緊上前打圓場。一邊給忽必烈與真金面前的酒杯倒滿,一邊用眼神提醒太子別過於衝動。“圍氈做家……”真金徹底無語了。草原上的蒙古人扯幾片氈子就可搭個帳篷繁衍生息,這是事實,而漢人的城市卻不能這樣管理,遠方來的傳教士說過,福、泉二州的繁華與大都完全不同,福、泉二州百姓的自信全寫在臉上,而大都城即便是中上之家,臉上也充滿了憂患的神色。“衡量文明與野蠻的標準不在於城市之華美,建築之高大”文天祥書於南方報紙上的話再次迴響在真金的耳畔,“官員是否廉潔、百姓是否富足、人的財產與生命是否有保障……”這些話,他不能完全理解。但他知道,自己父皇更不理解。父皇和文賊對國家、民族、文明的見解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誰高誰低,旁觀者一眼就能看明白。如果事實真的如此,父皇能如他想的那樣快速擊潰文賊麼?真金不知道答案,憤懣間,他只聽見忽必烈不高興地數落:“父皇這樣做,還不都是為了你。殘宋勢力越來越大,如果我不早日籌足糧餉南下,一旦伯顏有失……”伯顏有失?幾各嬪妃全都驚詫地抬起了頭。在小一輩蒙古人中間,伯顏就是一個不敗的神話。他現在在江南西路處處佔著上風,己經突破了黃葉嶺、謝山防線。捷報上說,宋將鄒??壞貌蝗?呤賬醯鱸?鶯託“敫鯰拗萑昧順隼礎u庵志質葡攏??趺從姓槳艿牡覽恚?“咱們一家人關起門來說話,南方的仗不好打,也不知道要打多久。”忽必烈嘆了口氣,低聲說道。“所以盧世榮即便是頭豬,現在也不能殺。他還能給國庫弄來銀子,父皇還需要這些銀子。等為父平了江南,把福州、贛州那些能造銀子的作坊全搶回來,你怎麼折騰,為父都不管。但現在,卻絕對不可動他一根寒毛!”!~! 一場為彌和父子間日漸疏遠的感情而設的家宴不歡而散。太子真金鬱鬱告別,出了延春閣,打馬向屬於自己的東宮――隆福宮走去。隆福宮位於宮城之外,皇城之內,距離內廷比較遠,此刻宮城初建時在道路兩邊植的柳樹早己落光了葉子,乾枯的枝條隨著陣陣北風瑟縮呻吟,像極了前些日子無辜百姓被驅趕出城時發出的哭喊。真金知道自己無能為力,江山社稷連同自己這個太子都是忽必烈的,大汗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如果自己真的想實現百姓生活安定,分裂出去的各大汗國合併為一的志向,首先得邁過忽必烈這道檻兒。做了幾十年的太子,他多少有了一些自己的羽翼。雖然上次與阿合馬火併時被忽必烈趁機剪除不少,但此刻大都城內聽命於他的將士還有萬餘。如果發動一場兵變……?想到這,真金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道路兩邊的柳樹看起來越發憔悴,一棵棵就像無處容身的孤魂野鬼。他不能這麼做,雖然殺了忽必烈後任何人阻止不了他登上皇位。但眼下南北雙方血戰正急,一場內亂足夠讓大元朝徹底毀滅。但是憑忽必烈這種治國之策能戰勝殘宋麼,真金心裡實在沒把握。師父教導他內聖外王,而父皇忽必烈的治國之道卻不斷把天下百姓推向大元的對立面。“太子殿下,隆福宮到了!”一個極其陌生的嗓音在真金耳邊提醒道。正在沉思的真金被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見一張紫茄蛋子臉。“原來是月赤徹爾將軍啊,你怎麼跟著過來了!”真金跳下馬,把韁繩交給侍從,一邊抬腿向汗白玉石階上邁一邊問。這張令人厭惡的茄蛋臉屬於怯薛長月赤徹爾,此人出身於蒙古許兀慎氏,是成吉思汗“四傑”之一博爾忽之曾孫。平素裡與東宮太子系人馬一直不睦,今天卻不知道被什麼風給吹了過來。“小臣奉皇上之命送太子一程。萬歲春秋高了,熱乎身子吹不得這冷風。所以著小臣相送,以全父子之情!”月赤徹爾躬身施禮,回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