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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寇 第203章

作者:沉墨的阿魚

第203章 【真人露相】

這一席接風家宴,楚王殿下難得擺回闊,合浦貢來的水八珍,五嶺出產的草八珍,十萬大山捕獲的禽八珍,層層疊疊摞了三層,硬湊出大半桌滿漢全席,獨缺一樣駝峰。這桌席面,若是擱在廣信城最大最火的醉仙樓裡,少說得有這個數――五十金。

李天磊是長輩,好死賴活地被推在了主座,劉楓和穆文各坐一側次席,林子馨陪在丈夫下首,夾菜進酒,十分殷勤。紫菀執壺把盞,侍在一旁。

李天磊今天真的很高興。楚王殿下白手起家,四年光景便締造出偌大一個楚國,文才武略那是毋庸置疑的,一路上的所見所聞,一席話的言談交流,讓他更加確信了這一點,此子果為人中龍鳳!

可是,為人君上者,有雄才卻未必有龍德。他的人品秉性如何,卻不是簡簡單單的幾封信就能看出來的,他非得親眼辯一辯才成。這是外甥女兒劉彤的意思,同時也是他此行最重要的使命。外人眼中兩軍已是一家,其實不然――劉彤願意歸附楚國,無顏軍也願意效忠劉楓,可絕不會僅僅因為他是嫡子。

稍一接觸,如沐春風。李天磊與劉楓相處,非但感受不到霸王嫡子、宗主國君那種高高在上的頤指氣使,反倒像親人團聚般又溫馨又自在。他感覺得到,對方也是親情流露沒有半點作偽,那關切的眼神、殷勤的態度,真誠的口吻,都是裝也裝不像的。更不用提楚王夫人攜長公主親臨驛館接風洗塵的殊榮,那絕對超越國賓規格,完全是迎接至親長輩才有的禮遇。

這一切,都讓這位戎馬半生的沙場宿將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李天磊可以肯定,劉楓是真心敬重自己,真心為遠方的姐姐擔憂,他眼裡只有血脈親情,沒有嫡庶之分。就是這份心意,對無名無份連庶出都不如的劉彤來說,比什麼都看重!同時,楚王會如何對待自己這位姐姐,更是無顏軍三萬將士是否歸順的唯一標準。

劉楓給出的答案,讓李天磊滿意,更讓無顏軍每一名將士滿意。他此行的使命,完成了。

心懷大暢,這頓飯真是啖肉飲酒,放開了吃喝。左一杯右一杯灌酒,杯來口乾,來者不拒,沒人敬酒時他自己也會連幹三杯。也虧得他酒量如海,席面上就屬他飲酒最多,偏偏最清醒的還是他。

對面林子馨略陪數杯,不覺酡顏潤頰,三分醉意更添嬌豔。劉楓和穆文哥倆早已喝得眼飭耳熱,舌頭打結,可偏又絮絮叨叨說個不停,一來二去難免扯出當年的那件傷心事來。

李天磊是個面醉心不醉的主兒,聽著聽著全明白了。他面目粗野,恍若赳赳匹夫,其實內裡卻是個精明人,否則他也不會被劉彤派來幹這份差事,那可是動腦子的活計。

明白了這場恩怨,李天磊不勝慨嘆,暗呼造化弄人之餘,又不免生了解怨之心。不成!外甥如此赤誠待我,我好歹為他去了這樁心病!

他耳聽眼看,劉楓和穆文其實感情極好,又都是重情重義之人,即便闊別多年,彼此卻從未忘記過對方,他孃的,都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子,為了個女人反目為仇,太他孃的不值了!

他心裡這麼想,嘴上卻不會這麼說,從穆文的斑駁兩鬢他已看出苗頭――這是個痴人吶!若是對他說什麼“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之類的話,他當場就會翻臉。

於是,李天磊想了想,心中有了定計,裝作大醉模樣,一把揪住穆文衣領,罵道:“後生!我道你是條好漢,不想卻是個孬種!――給爺閃一邊兒去!”大手一甩,呼啦一下將他扔去了屋角,摔得四仰八叉,好生狼狽。

好端端的,誰料他說動手就動手,劉楓瞪大了眼,不知所措,林子馨和紫菀失聲驚呼,嚇得花容變色。

穆文急了眼,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放屁!老子隨父帥南征北戰,一不要命,二不怕死,大小四十餘戰,哪次不是衝鋒在前?幾死幾生,何時鑽沙了?你憑什麼說我是孬種?”邊吼邊撲上來反擊。

李天磊面帶冷笑,瞅準他來勢,單掌一抓捏住他拳頭,另一隻手往他手肘上輕輕一推,登時反拿住了關節,咚的一聲將他按在桌上,臉就扣在一盤紅燜熊掌上,活像被熊抽了一巴掌似地,滿面湯汁,掙扎不起。

劉楓大感驚異,李天磊這招抓腕擒拿簡單至極,可也乾淨利落至極,眨眨眼的功夫,一個照面制住了穆文,這是什麼實力?穆文可不是庸手,從前便有功夫底子,後來跟著孟大牛學藝經年,自身又慣戰沙場,身經百戰,青州熊軍的渤海督帥被他三合斬於馬下,在李天磊手下竟走不過一招半式?

李天磊自己心裡清楚,穆文的本領不如他是事實,可差距也絕沒有那麼大,誰讓穆文真醉遇上他個假醉?又被激得含怒出手,失了進退,這才一招失了風。二人真要公平放對,自己要勝出也是百招之後的事兒了。

穆文被他反手按在桌上起身不得,又羞又怒,虎吼連連。

劉楓慌忙勸道:“舅舅你喝醉了!都是自己人,千萬別傷了和氣!――紫菀別愣著,快去拿醒酒湯來!”

李天磊仰天打個哈哈,“好外甥兒莫管,今兒老子偏要教訓這忘恩負義的小兔崽子!――不服氣是吧?好!你聽著!當年你婆娘被韃子抓了,就憑你救得回來?――你搖頭,好,算你有幾分自知之明!――我再問你,明知救不回來,去了也是送死,你還會不會去救?”

穆文渾身亂掙,大叫:“廢話!當然要去!死也要救!”

“好!這還像個爺們!”李天磊聲音放沉,森森說道:“你確實去了,卻活著回來,知道這啥意思麼?――你欠了我家外甥一條命!你認不認?”

穆文登時語塞,冒出一身冷汗,酒倒醒了三分。劉楓和林子馨也琢磨出味兒來――舅舅是在幫大忙呢!

“我……認!”穆文從牙縫裡擠出這倆字。

李天磊不容他思考,緊接著喝道:“認就好!欠人性命便是受了天大的恩惠,這是頭一條;咱順著往下說,我家外甥欠你的還是怎麼的?非得陪著你出生入死殺人救人?到底是你婆娘還是她婆娘?受人援手,又是一恩,你認不認?”

“……認”穆文已漸漸停止了掙扎,臉上酒氣全消,青白的可怕。

“說句不中聽的話,就算沒救出人來,就衝我家外甥出了手,你也得磕頭拜把子,從此兩肋插刀二話沒有,你倒好,人救出來了,你不記他好,反怪他沒除根?告訴你,往大里說,你婆娘死,那是她沒福分,往小裡看,她就死在你面前,你他孃的自個兒護不住反倒怪別人?”這番話李天磊說的又快又急,穆文只聽得渾身發抖,無言以對。

“君子感恩,小人記仇,這道理你不懂?”李天磊語帶不屑地道:“虧你自稱好漢,身受援手救命的大恩,不記恩,只記仇,你長人腸子了麼你?――殺你婆娘的阿赤兒,我家外甥孤軍弱旅硬抗十倍強敵,狠追猛打,**連勝,殺得他潰不成軍,身敗名裂,不是為你家媳婦兒報仇?――你呢?你他孃的做過什麼?好漢?我呸!叫我哪隻眼瞧你這好漢?”

說到恨處,李天磊猛一扯手將他翻過身,抓住胸襟臨空提到面前,噴他一臉唾沫地吼道:“男子漢大丈夫,是非分明,恩怨必報,你若硬要鑽這牛角尖兒,那是你自己作孽,沒人瞧得起你!――我就把這句話扔給你,仔細掂量掂量去吧!”說著再把他甩去了屋角,又跌了個四仰八叉。

這回,穆文不動了。面如死灰,失魂落魄,若不是胸口劇烈起伏,真像個死人一般。

劉楓急要過去扶,卻被李天磊攔住,背對穆文衝著劉楓直眨眼,把著他手就往外拖,“好外甥,咱別處喝去,別理這孬種,沒的辱沒了自個兒――外甥媳婦兒,咱們走!”說著就把劉楓拽了出去。

林子馨看看劉楓,又瞧瞧穆文,一咬牙也跟著走了。獨扔下穆文縮在牆角運氣發呆。

一走出屋外,方才還怒氣衝衝,威如金剛的李天磊,一轉臉成了笑彌勒,“殿下,倚老賣老,多有得罪啊!”

劉楓一臉感激,竟有些哽咽地道:“舅舅說哪裡話,可幫了我大忙了!”

林子馨也笑了起來:“舅舅這招當頭棒喝真叫厲害,也就是您,換了旁人誰有這能耐?一招就拿了永勝之虎,張嘴便罵他七死八活,有這身手也沒那份口才啊!――舅舅,您老真人不露相!真叫人佩服!”

李天磊哈哈大笑:“小丫頭嘴兒就是甜――哎呦,夫人莫怪,瞧我這嘴,就缺一把門兒的!――到底喝多了。”他紅著臉撓頭,窘態可掬,十足十的憨厚相。

可事到如今,劉楓夫婦哪裡還會信他是個“憨厚人”?一起笑道:“舅舅!你又裝糊塗!――不管用啦!”

“呦,看出來啦,別聲張!”李天磊表情誇張地湊過臉來,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其實啊,在無顏軍裡頭,他們都喊我軍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