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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寇 第211章

作者:沉墨的阿魚

第211章 【天災人禍】

今日守宮門的是親軍佐領常朝陽,他一眼望見兩位尚書一溜小跑過來。可憐他倆一個弱書生,一個胖商賈,從前被韃子追都沒這麼跑過,氣喘吁吁竟說不出個囫圇話來。常朝陽心知事急也不多問,又想到宮裡不能騎馬,便叫過兩個兵士吩咐道:“背二位大人入宮,用跑的!快!”

兩個軍漢乾脆,二話不說,背起二位尚書就跑。喬方書瘦削精幹,倒也身輕如燕,可憐張大虎痴胖如豬,只把個壯漢累的屁滾尿流,落後二十丈不止。

哼哧哼哧跑到主殿,沒人,就見秦昆,抱著飯盒蹲在殿角簷下沒頭沒臉一通狠吃,抬頭猛見兩個大背活人,驚掉了嘴裡的肉,不問就答:大王回後-宮吃午飯去了。——得!接著跑!

兩人又是一路緊趕慢趕,兩個軍漢徹底趴下了,這才奔至月亮門,卻被兩個鸞衛攔住,“有預約沒有?”

二位尚書大怒,他們是日日見駕的,何時預約過?嘰嘰歪歪一番扯皮,才知今日是馨夫人二十歲的壽辰,宮裡正在擺宴祝壽。殿下有令:受邀預約者入,除非當值的尚書,餘者不見,有事散席了再說。

二人大喜,紛紛叫道:“我們就是當值的尚書!”兩個戎裝少女乜了一眼,穿的跟居家懶漢似地,哪像尚書?索要官憑印信,來得匆忙,都摸不出來。這下好了,不讓進,像轟小雞仔似地趕了出來。

兩位尚書都是讀書人,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與兩個年輕姑娘家如何講得清楚?想來對方也是依令行事,要怪只怪自己,不穿官服,不帶印信,又悔又惱只急得跳腳。

正沒奈何,武破虜到了,兩位尚書一瞧,也穿著便袍,不由一陣絕望。心說完了,這下要誤事兒了!

武破虜是何許樣人?一看這架勢,再一摸也沒帶官印,立馬拽著兩人轉入牆角。

他二話不說,一把扯下喬方書腰間的紫青玉佩,又搜走張大虎的碧玉鼻菸壺,自己摘下手上的翡翠扳指,捧著三件玉器,帶著兩人笑嘻嘻回門前,“二位小姐姐,別理這倆傻子,我們弎兒是專程來賀壽的,這是壽禮,請你收著!——你們瞧,殿下沒聲張,我們若非親近人,如何知道夫人的壽辰呢?是不是?這老的小的都糊塗!來了忘帶壽禮,我回去取,這才遲了——請帶我們進去吧。”

兩個姑娘一瞧,果然都是精貴寶物,聽他說得也有道理,又想大王的命令是不理政務,沒說不讓人賀壽,於是稀裡糊塗就帶了三人進去。那老少二位登時把武破虜驚為天人。

到了馨夫人宮前的垂花門,又有宮女接引進去。三人一看,這裡卻又是一番熱鬧。

面南正寢丹墀上橫排一溜長幾,依次分列姜霓裳、紅鸞、紫菀,全都雲鬟寶釵,宮裝華服,穿戴齊整坐著。另一排大多是不認識的女賓客,其中排第一的竟是大狄綺蘭公主,正興奮地拉著羅秀兒嘰嘰喳喳說笑。

三位尚書都是暗生感慨,幸好有這位公主的一封信,這才過了多久?——不到一年!如果此刻天下亂戰,再遭遇這樣一場蝗災,那得死多少人?想想就讓人心裡發毛。

再看,認識的還有張鳳清、孔婕丹、陸易巧等在京的將領夫人,以及常朝陽的母親常氏、妹妹常朝霞等人。最詭異的,其中居然還有武若梅——獨自坐在角落裡,一邊捏著酒盅輕啜慢品,一邊又在看書,不是《洞玄子》,換了一本《玉房指要》,卻還是一本房中著作。

武破虜鼻子都氣歪了,不是為了《玉房指要》,而是——來了也不知道告訴老子一聲,好個沒良心的娃兒!

正中一席,中間一張安樂椅,坐著一位兩鬢蒼蒼、鬍鬚花白,偏又紅光滿面的老人家,正是馨夫人的父親,太醫正林宏陽,撫著長鬚樂呵呵地笑不攏嘴。

東側一邊坐著林子馨,西側是楚王劉楓,卻沒有坐,原來正在擊鼓傳花遊戲玩,劉楓輸了,被罰著唱曲兒,劉思月和周景旋兩個娃娃正繞著他撒歡似的跌撞奔逐,臺上臺下鶯聲燕語笑成一片。

只聽楚王殿下捏著嗓子拿腔拿調地一個勁兒唱:“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呀!你們怎麼來了!”見三人行禮,劉楓擺手示意免禮,訕訕地笑道:“原不想鋪張,悄悄地也就辦了……”

林子馨起身熱情地招呼:“呦!一下來了三位尚書大人,你們好稀客!——別乾站著,快入座!”

三位重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十分為難——殿下一貫勤政,日夜操勞,難得今日樂享天倫開心一回,偏偏這時進去“報喪”——叫他們怎麼開口?

還是紅鸞眼尖,見三人面有難色,立時恍然,悄悄走到劉楓身旁耳語:“殿下,三位大人像是有要緊事……”

劉楓微一點頭,“知道,你先去後殿候著,我這就帶過來。——好日子,別聲張!”紅鸞依言去了。

見三位尚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劉楓朗聲一笑:“隨我來!我要親自審問你們,到底是誰給透的信兒?哼哼!我是下過封口令的,定要捉出這個小細作來!——罰酒罰曲兒!”使一眼色,三人皆會意,在女人們的嬌笑聲中,勉強帶著笑容隨他入了後殿。

一入後殿,見紅鸞已侍立在側,矮榻上擺一張案几,文房四寶俱全,摞著一大疊奏章,好幾本都翻開著,寫著密密麻麻的藍批小字,又有的橫豎交錯疊放,夾著不同顏色的書籤。尚書們不由感嘆:好嘛,說是放假,不過是變了個辦公地點,這樣的主上,也確實沒什麼好挑剔的。

未及開言,劉楓上塌搶先笑道:“你們可真能啊,追殺到這兒來了,半日昏君做不得?——坐!坐下說!”

三人各自尋地坐了,正琢磨如何開口。劉楓察言觀色,不由皺眉苦笑:“入門休問榮枯事,但見容顏便得知——過了中秋盡是噩耗,上月海船隊沉一艘大艦,淹死一百八十個水手;前日黑窟失火,燒燬十萬斤硫磺硝石,炸了一百多種火藥樣品,還死了四個最好的工匠……我已經習慣了,你們只管說吧。”

三人還不說話,你推我讓,劉楓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勉強笑道:“怎麼?出大事了?”

“這封是周雨婷奏來的,豫章、會稽的蝗災。”最終還是喬方書出來,雙手將奏本捧給劉楓,沉吟著說道,“請殿下先過目,之後微臣再細奏。”

“嗯?——她走不到五天,這麼快?”劉楓接過奏本看了看封面:《臣戶部尚書周雨婷,為報知豫章、會稽二郡蝗災事跪奏》,喃喃道:“字跡有些亂……”但也就是這一句話,沒再說什麼,仔細看那洋洋灑灑的奏本。

看著,劉楓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一邊全神貫注盯著奏本,一邊去摸茶杯,失手碰翻全灑在榻上,也不管,眼皮不抬地繼續看。良久,手軟軟地放下了奏本,只是沉吟不語。

“殿下……”

“嘭!”

楚王突然發作,將奏本用力拍在桌案上,心中實是氣不打一處來,按捺了又按捺,儘量用平緩的聲氣說道:“這麼大的事,連查三次都說虛報,要不是雨婷親往,我竟矇在鼓裡!情疏可疑!情疏可恨!——是誰查的?給我拿了他!交部議處,窮究其源!方書,你給我問出來,究竟為什麼這麼做!”

他越說越疾,越疾越怒,不自覺猛拍桌子吼將起來:“短短十一天,餓死了五百多人,朝廷半點動靜沒有,你讓百姓怎麼看我們?怎麼看楚國?!眼看入冬,再晚一個月,存糧耗盡少說餓死上萬人!——他不怕造孽啊!”呼啦一下掃飛了滿桌奏摺,撒了一地。三位尚書幾乎同時從椅中彈立起來,一齊跪下,不敢說,不敢動。

紅鸞悄悄走了過來,一本本撿起奏章,整齊摞到案几上,默默退回一旁,有些好奇地望著怒獅般的男人。紅鸞以書吏之名做楚王背後的女人已經半年多了,從來都見他笑,偶有不順也總是心平氣和地說服教喻臣下,宮裡下人犯錯,他最多笑罵兩句也從不計較。像這樣當著臣子的面當場發怒,還真是頭一遭!不免有些暗訝。

半晌,喬方書伏地奏道:“啟稟殿下,負責此事的是戶部右侍郎趙鈐,周尚書臨行前已暗囑微臣留意此人,臣也確實查到一些端倪,昨日此人藉故逃遁,被盯梢的捕快中道擒獲,臣親自突審一夜,有些眉目,正要上奏——這個人,很可能是皇家鷹衛,是大狄潛入的奸細。”

“什麼什麼?奸細?”劉楓氣得發抖,額前紅筋暴起,隨著他咬牙切齒的話語一鼓一鼓地跳動:“張大虎,吏部辦的好差事!他怎麼做到戶部侍郎的?正三品的六部堂官,你告訴我是奸細!?——你跟餓死的百姓說去!”

張大虎大驚失色,直飆出一身冷汗,又惶恐又愧疚,一疊聲道:“微臣有罪!這趙鈐是前朝時便有名的大儒,投招賢館而來,臣一時失察,罔信虛名,竟委以要職……臣不敢諉過,請殿下恩降雷霆。”

“好!你給我……”

“殿下!”

武破虜忽然打斷他,挺了一下微駝的背,不慌不忙說道:“殿下先勿動怒,請聽微臣一言。——兩國相爭,互相用間滲透,策反破壞,再平常不過。攻者無所不用其極,防者百密也終有一疏,前有彭萬勝,今有趙鈐,皆屬此類,實不足奇,想我風雨閣的暗探密諜不也同樣如此?職務最高的還不止三品呢!”

聽見武破虜開口,兩位尚書都鬆一口氣,他對大王的性格最瞭解,勸解的法子往往與眾不同,偏又有奇效,除了周雨婷,就屬武破虜說話最管用。

只聽他繼續說道:“話雖如此,可也確實別無良策,唯有千日防賊罷了。——殿下,微臣說句不中聽的話,楚國的吏治很有問題,太寬鬆,也太隨意,監管不力更是大患!開國不滿兩年,已經出了五十三宗貪贓枉法案,妄起科徵的,虛出實收的,就倉盜賣的,強買民田的,當真應有盡有!雖然都是些微末小吏,查實後也都辦了,但失監漏管的禍根並未除去!政略院的學員官兒們自身清廉,可也確實管不住那麼多的熟牘老吏……”

武破虜漸漸完成了鋪墊,他清了清嗓子,又小心地望劉楓一眼,最後才引出正題:“微臣鬥膽,請殿下降旨,今後由風雨閣監劾百官,糾察不法,必可澄清吏治,整飭綱紀。——請殿下定奪!”

武破虜一句話,瞬間就將劉楓從暴怒中扯了回來。風雨閣監察百官?搞特務政治?那不成了當代錦衣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