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寇 第302章
第302章 【他回來了】
(女兒得了肺炎,帶去醫院掛水,剛回來,更新晚了一小時,抱歉啊。另外,有寶寶的書友們注意啊,這是一股奇怪的新病菌,名為肺炎,可與傳統肺炎截然不同,不發高燒也沒別的症狀,就是長時間地咳嗽,要掛一個星期頭孢,真是……莫名其妙啊!)
凌燕一直站在丈夫身邊,周武握刀時她已萬分警覺,見他果然橫刀自刎,急搶一步雙手緊緊抱住他手臂,撲通一聲長跪在地,已是聲淚俱下:“武哥,武哥!沒到這一步!你怎麼這麼傻!?三日已過,我們就算無功,可也無罪啊!——你不要做傻事,第三艦隊已在路上,過幾日聽濤兄弟到了,漢水還能再奪回來!”
“過幾日?狄軍渡江,襄陽不保,還要這漢水做什麼!?——你放開!”
“不!我不放!”凌燕死死抱緊,尖叫道:“你死了小姐怎麼辦!?”
一句話,周武立刻定住。凌燕啜泣道:“我知道,你娶了我,心裡卻想著小姐,你……你喜歡小姐,對不對?你騙不了我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周武,你給我聽好了,不要為我,就當是為了小姐,你不能死!——你是軍團統領,是周家最後的依仗,此番變故周家種禍不淺,沒頂之災近在眼前!如今兩位家主都不在了,你若輕生,周家什麼都沒有了,誰來保護小姐,誰來維護世子!?”
這番話正中軟肋,周武長嘆一聲扔下戰刀,淚如雨下,“我……對不住你啊!”
“這是什麼話?”凌燕撲上去,埋身在他懷裡,百忙之中還不忘把那刀子踢得遠遠,哭道:“你我夫妻多年,如何不懂你?——娶我就為收心,你不納姬妾,不蓄美婢,從未對不住我,我也從未怪你!嫁給你,我知足的!更何況我也是周家供奉,侍奉小姐多年,盡忠報主與你一條心!——可我還要勸你,武哥,我們終究是家將、是下人,就算小姐不是王妃,那也是小姐,是主子啊,主僕懸殊,尊卑難逾,你這痴念……”
她忽然住口,身子顫抖起來。周武頓覺滿心愧疚,歉然道:“我知道,這是痴心妄想,小姐早已貴為王妃,小少爺又是世子,大王如此恩寵,我只覺歡喜,早絕了別的念頭,只是周家此番惹火上身,縱然眼前過得去,可後患難除,對景兒就是禍啊!總要有交代的!——我全指望這場仗……”目光無意中一瞥,他也說不下去了。
夫妻倆直瞪瞪望著南岸軍港,一名小校正立在高塔上,雙手持旗,有規律的舞動著,那旗語的含義竟然是——放敵人過來!
“咔咔咔……”
“吾皇萬歲!——殺!”
成百上千的木筏終於衝上南岸三里寬的淺灘,密密麻麻交錯相疊,直鋪出十丈遠。狄兵將士紛紛割斷綁繩,高聲吶喊直往前方岙口裡的漢水軍港衝了過去。
最難的一關就要突破了!
直到這一刻,海天才真的放下心來。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候過去了,既已過江,那再沒有人可以阻止他了,直到戰爭取得最後的勝利!。
在這一點上,他和劉楓是有共識的,漢水之險,勝過襄陽高聳的城牆!同樣的,只要有一支軍隊渡過漢水,摧毀軍港,穩住腳跟,繼而攻佔襄樊船廠,截斷水軍補給,百萬大軍就能從容渡江,就是用死人堆,用屍骨填,也能把襄陽推平了!
襄陽一城,其實無關痛癢,可卻是皇城重地,一國王都,更是楚國軍民的一道心理防線,一旦攻下襄陽,俘獲那個白痴皇帝,那麼……從前滅亡大華的歷史必將重演!他也將奪回失去的一切,大狄中興,指日可待!
看著對岸韃靼敢死隊漸漸衝上土坡,對面就是軍港,海天再也抑制不住激動,在馬背上張開雙臂縱情高呼:“叫啊!衝啊!讓南國的綿羊都知道,咱們草原男兒是獅子!”
“嗷——!”
對岸響起了震天的呼喊,果然叫了!可是……那叫聲為何充滿了驚惶?更奇怪的是,他們不再衝了,相反,士兵們像撞了牆似地猛然剎住腳,停在土坡上動也不動。
這是怎麼了?
海天舉手攏眉,眯起眼細看。——於是,他看到了烏雲!
那是土坡背後陡然升起的一片烏雲,那濃密的黑色遮蔽了陽光,投下大片陰影,將整個先鋒部隊徹底籠罩。下一刻,在撕裂耳膜的尖嘯聲中,烏雲落下了,飛快地、密集地、無可阻擋地、落下了!
巨大的慘叫聲沖天響起,跨過了百丈寬的漢水江面,直直刺入海天的耳鼓!
趙濂衝口而出:“有埋伏!?”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錯了。——那箭雨是如此密集,意味著那土坡的後面至少有五萬以上的弓箭手,正在全力發動齊射!按照楚國軍制,步弓兵種的搭配比例是三比一。那麼,對面楚軍的數量至少有……十五萬!
不是埋伏,是楚國的增援部隊,到了!
海天的臉色突然漲紅,接著又像是被抽光了血液,變得一片蒼白,白得駭人!
完了!過江的三萬敢死隊,完了……
木筏可以順流過岸,卻絕無可能逆流回來,同時,自己也沒有更多的木筏可以運兵過江增援……此時此刻,北岸空有三位君王、百萬大軍,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南岸的人馬在絕望中掙扎,什麼也做不了。
渡江搶灘登陸作戰,不能騎馬也不能披重甲,狄軍計程車兵們只穿著最簡單的箭袖武服,拿著尺許長的短刀,連塊盾牌也沒有,卻要在狹窄的淺灘上承受箭雨的洗禮。
除了屠殺,再沒有更好地詞語可以形容這場戰鬥。
除了死亡,也沒有第二條出路可供他們選擇。
毫無疑問。敢死隊,死定了!
不得不說,這支韃靼敢死隊確實當得起精銳二字,在遇伏的彷徨和巨大的損失面前,他們居然沒有崩潰,身陷絕境猶自死命苦捱,在軍官歇斯底里的呼喝下背水一戰!
土坡擋住了視線,海天等人看不見對手蹤影,他只能看到己方人馬頂著箭雨,發動了一次又一次決死衝鋒。無數將士吶喊著翻過土坡,直衝下去,遠處頓時戰鼓雷鳴,齊聲喊殺,吶喊與慘叫交織,金鐵交鳴之聲迭起。
可每一次進攻都只能維持一盞茶的功夫,進攻勢頭就被那看不見的敵人強行壓制住,迫使戰線節節後退,士兵們退潮一樣潰敗回來,接著便是遑遑箭雨,漫天激射,雨打荷葉般沖刷著狄軍將士的血肉之軀,慘嚎連天。
同樣的過程重複了整整七次,狄軍已傷亡了三分之二,只剩萬餘殘兵猶在垂死抵抗,奈何也已後繼無力了。
隨著戰線漸漸推移,無形的敵人一步步壓了上來。終於,在如火的夕陽下,土坡上露出他們猙獰的面目。
——那是一整排渾身裹滿金屬的類人生物。銀亮的魚鱗重鎧和覆面式鐵盔,配合那山一般高大魁梧的身軀,充滿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們粗實的臂膀上套著兩面橢圓形金屬臂盾,手中揮舞兩米長的長柄戰刀,攻防一體,當者披靡,就這麼一步步壓了上來!
伴隨他們出現的,還有歌聲!
每一步踏下,每一刀劈落,全都完美地配合著戰歌的節奏:
——“男兒帶吳鉤,談笑斬人頭,隻手片刀頸間過,冷看血迸流;”
——“男兒挾強弓,昂首射長空,飛鴻一箭貫天日,再射破蒼穹;”
——“男兒舞長槊,死生分對錯,尺鋒吐信染紅纓。何問福與禍;”
——“男兒披鐵衣,塗血似丹漆,甲破膛開見錚骨,汗青留忠義;”
——“男兒跨龍駒,誓把外敵驅,壯志何惜身與命,屍血築溝渠!”
歌聲中,重灌鐵衛直劈硬砍猛殺向前,那雄渾的歌聲似有衝擊靈魂的魔力,壓榨出進攻者最後一分力量,也摧垮了抵抗者最後一絲鬥志。
“那是……”
“逐寇戰歌!”
海天緩緩回頭,三位君王彼此對視,異口同聲:“他回來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飽含了極複雜的情緒,詫異、震撼、欽佩、惋惜、憂慮……唯獨沒有懷疑!今時今日,膽敢率部離開都城,大軍直抵漢水禦敵。這等魄力,這等膽略,如此強勢,如此自信,除了他,還有誰!?
彷彿是配合這句話,幾乎出口的同時,迎風招展的血焰王旗從土坡背後升起,宛如刺穿地面般緩緩拔升!
“噓律律——!”
王旗下,一騎黑馬奮蹄人立,不住踢騰,重重砸地,血紅披風高高飄揚乘風舞動,馬上將軍宛如背生雙翼,展翅欲飛!
雙方凝目遠眺彼此對視,無法看清面目,卻能感覺到對方臉上的一絲冷冷微笑。
來吧,戰爭,開始了!
北岸殘兵聚攏在一起,彼此並肩相扶相挾,他們絕望地喘息著最後的空氣,呆呆看著土坡上的那個男人,看著他將一根白色的布條綁在盔額上,他仰頭閉目,動作很慢,一絲不苟,繫緊後一鬆手,雪白的尾飄蕩起,銀亮的戰刀出鞘,刀鋒劈落,直向淺灘上指來。
“進——攻!”
鼓聲炸響,號角齊鳴,本已停駐不動的重甲鐵衛齊聲怒吼,以猛虎下山之勢揮刀衝殺下來。
他們彼此保持間隔,蕩動長刀車輪般舞,虎虎生風捲起千層雪浪!所經之處,猶如犁地而過,屍枕狼藉,人頭滾滾。
在他們的背後,無數佝僂的身影在飛速賓士,他們身披細鱗軟甲,手持尖刀鐵叉,控背弓腰,迅如獵豹,齊發一聲鬼哭狼嚎:“蛇祖在上!——殺!”叱詫呼喝直奔重灌鐵衛的陣線間隙處,多則七八人,少則四五個,左右分際前後錯落,同進同退自成小陣,一路過去左擋右殺,前堵後截,層層絞殺,勢如破竹!
背後的江面上,七艘樓船無需吩咐,已一字兒排開繞行而來,箭如雨,石如雹,陣陣如蝗,遑遑如瀑!
慘叫聲裂天而起,漢水南岸,染紅了。
海天沉痛地合上了眼睛,這一切他已不忍再看。輕挽韁繩,黯然回馬而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輕輕地,默默地,摘下了金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