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贅婿>第四二九章 紅衣傾城 橫舟一顧(下)

贅婿 第四二九章 紅衣傾城 橫舟一顧(下)

作者:憤怒的香蕉

風過山野,下午的陽光安謐,空氣中,樹葉晃動,陽光似乎也隨之晃動了一下。山野間的河灘上,鋼槍跳出舒服,剎那間破風而出。

鮮血與友人的屍體還是迎了上來。

那是距離紅衣女子稍近一些的另一名頭目,當那女子走上前來,他的第一反應,其實已經是後退,然而看似急促的腳步卻躲不開女子的信步前行。當林沖抖起鋼槍在第一時間斜刺而來,這頭目拔出刀來的那隻手也被紅影逼近,整個身體被甩飛在空中,然後那身體朝著林沖飛了過去,隨之而來的,是灑出去的血雨與碎肉。

剎那間奪刀,扔人,單刀劈斬間推了一掌。林沖本是發力狂奔過來,槍尖朝下方一沉,自那頭目飛在空中的身體下方刺了過去,他整個身體也順著鋼槍的勢子沉落,刺過那屍身後,猛然抬向上方,乒的一下,兩人刀槍相換,林沖滾在地上朝著那紅影連刺三下,然後橫槍奮力一掃,槍身結結實實地掃中了那紅衣女子,但看起來,就像是打中了一隻皮球,紅色的身影滾了出去。

這時候,飛出去的第二個小頭目才被施恩等人接住,那紅衣撲向大步踏來的“混世魔王”樊瑞,因為被林沖的槍勢掃來,速度太快,樊瑞也不及避開,揮起長劍朝著下方地面上一斬,這一劍斬中了半隻斗笠,陷進泥土裡,那身影朝著他胯下已經滾了過去,在過去的那一瞬間,搶來的鋼刀朝著上方揮了一刀,那刀光刷的帶了過去。

穿過樊瑞身下,紅影撲將起來,衝向三米外的另一名小頭領。身形交錯,剎那間換了一招,小頭目拔刀揮斬,但胸口中了一拳,刀也飛離了手掌,被那紅衣女子握住。空氣中陡然傳來沉聲怒喝,一記禪杖兇猛地劈來,紅影推著那小頭目後退,轉身。當魯智深第二禪杖再揮過去的時候,對上的已經是那小頭目的後背。

魯智深猛然收招,伸手要去抓那小頭目背後的甲冑,小頭目面對的那一邊,雙刀已經揮了起來。

剎那間。那小頭目的頭頂、面門、頸項、胸口、小腹猶如狂龍飛舞,不知道被女子以雙刀連斬了多少下,魯智深揪住那甲冑後方只能感到對方的身體不斷在震動。魯智深停了一下,那邊,持雙刀的女子朝後方退了一步,因為項充的三把飛刀連續飛了過去,林沖衝了過來。施恩衝了過來,項充也衝到側面站好了位置。

“混世魔王”樊瑞還保持著長劍揮下的姿勢站在那兒,整個人已經不能動了,因為鮮血正在從他雙腿之間不斷地流下去。雙方的交談才停止不到五次呼吸。隨著女子的出手,第一名小頭目被她打碎了胸膛,第二人被她扔飛出去順手斬裂了頭頸,而在這邊。魯智深從背後抓住的那名小頭目,鮮血卻在他身前不斷地噴出。

剎那之間。死了四人。

這中間或許還有一部分是有心算無心帶來的戰果,然而有些事情,從第一個小頭目飛出去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已經能夠知道了。

在一擊之間,能純以發勁的方式將人打成這樣的,在林沖一生所見之中,唯有周侗。

雖然不明白這女人是怎麼練的,但這女人……不是什麼瘋婆子。她之前的停船詢問,不是一般人為求公平的講道理,而僅僅是給她覺得明理的人一條路走,這種宗師級的人物,也都是有傲氣的,她可以跟人講道理,然而講道理不是教學生,不管這道理因為什麼原因而講不通,當她開始出手,一切就是真是“無所謂了”。

給了你路走,你可以不知道,我也不需要跟你交代,你放棄了,我就做我該做的事。這才是對方一切行為中的潛臺詞。

林沖魯智深等人,根本不可能預測到會忽然遇上一個這樣的人物,然而在這忽然將將所有人都打得有些懵的攻勢之後,魯智深的身體也顫抖了起來,眼看著那中了雙刀狂斬的兄弟終於倒下,他拔起禪杖,一聲怒喝之中,朝著前方手持雙刀往側面走去的女子撲了過去。

項充射來飛刀,林沖、施恩合圍而上,剩下的一名小頭目也拔刀衝過來。這一次,他們已經不再輕敵,轉眼間形成真正的五對一的形勢。

這幾人之中,林沖的武藝修為算是最高,而魯智深的亂披風杖最為剛猛霸道,魯智深與林沖的配合也是最好,其餘三人雖然武藝稍低,但項充以飛刀支援襲擾,施恩與另一名頭目也是經歷過不少戰陣,就算支援不大,在一般軍士當中也決不至於是庸手。然而面對著無人衝來的威勢,手持染血雙刀,目光已經變得冷漠的紅衣女子,陡然間選擇的卻是讓所有人都無法預料的應對方式。

面對著發狂撲來,旁邊有林沖掠陣的魯智深,女子雙刀一頓,朝著魯智深便徑直撲了過來。

魯智深此時大喝出手,正是氣勢到達巔峰的時候,眼簾之中,刀光一綻,竟是在剎那間尋到破綻,斬向他的頭頸,一側,林沖的槍鋒猛然刺來,被女子單刀格開。

河灘上,幾人在轉眼間戰在一起。然而以一敵五,女子衝向五人的最強處,以雙刀相迎時,響起的聲音竟然不是狂風驟雨般的兵器相交,聽起來乒、乒乒、乒乒乒乒的聲音竟如打鐵一般,充滿了詭異的韻律,她以單刀防守林沖的攻擊,林外一柄鋼刀砸開或是暗器,每一刀揮出,卻是攻敵必救,當魯智深以最瘋狂的姿態撲過來時,她每出一刀,竟然都是朝著前方跨出一步。甫然交手幾次,魯智深退了三步,驚出一身冷汗。

隨後倒是林沖將她逼得退後一步,魯智深大喝著一剷剷出去,眼前女子身形一矮,地趟刀朝著死人的腿彎斬出。眾人稍稍退後,那邊項充飛刀連使,同一時刻。有什麼東西自那片紅裙中飛出,與飛刀在空中擦過,飛舞而來。

項充朝著旁邊躍了出去,躲過一把飛來的鋼刀,還未落地,另一把飛旋的鋼刀刷的在他胸腹上轉過一圈,那鋼刀飛向後方樹林,項充的身體在空中轉了兩圈,飛落地面。同一時刻。金眼彪施恩揮著鋼鞭跨出一步,要打地上滾來的女子,一道鋒芒順著鋼鞭與手臂繞上來,在他的頸項側面點了一下。

隨著這一劍,女子順勢撲了出去。與四人換了個位置。魯智深持杖橫掃而過,三人追上去,那紅衣女子飛退間再度出劍,點向林沖的槍,點向魯智深持禪杖的手。轉眼間便是噼噼啪啪的聲音響起來,魯智深也是果斷,“啊”的一聲。將禪杖猛然扔出,朝著女子砸了過去,那女子轉身翻滾,林沖跟上去。魯智深也跟著前衝,一個跨步,僧袍隨著手臂在風中鼓舞起來:“吃我一拳——”這一拳朝著那片紅雲當中打了過去,與此同時。紅裙後方翻滾起來的女子古劍換在左手上,反手上撩林沖的長槍。右手一拳,破風而出。

砰砰兩下,女子在地上飛滾出去七八米遠,站了起來,她吸了一口氣,然後從口中吐出來,望向這邊。魯智深的身體頓了頓,走出幾步撿起禪杖,拄在地上,接著,一口血從嘴裡吐出來。方才那兩拳,魯智深打中的是女子的肩膀,女子的一拳也是打在他差不多的地方,但紅衣女子順勢卸力才丟擲七八米遠,魯智深在衝勢之下,卻無法後退,這一擊的力量生生受了,內傷先不說,骨骼受傷、吐血的情況下,手上的力道,便不會有方才那般足。

而在他們後方,“金眼彪”施恩伸手捂著脖子站在了那裡,血液一直在從指縫間流出來。喉嚨被一劍刺穿,這也已經是他生命中最後的時刻了。

並不算多的時間裡,九去其六,林沖等人甚至連愕然的心情都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升起來。他們也已是綠林上一流的高手,但這女子吃魯智深一拳而不傷,武藝修為已臻化境,只是短暫的交手間,她的風格與綠林間其他的好手,又實在太不一樣了。

“鐵臂膀”周侗乃是很長一段時間內被推崇的天下第一,他在御拳館教拳期間,雖然也曾教過各種地趟刀,護身搏命無所不用其極的招法,但實際上的出手,還是頗為自持的。武朝習慣,講究文人風尚,一旦有點身份的人,就講究個氣度,綠林中的人也是一樣。像這女子擁有著壓倒性的力量卻還向地下滾,甚至從人胯下鑽過去劈一刀的事情,其實是很難看到的。

他們自不明白,眼前的女子是自小經歷饑荒肚餓,又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她的一身武藝,是為了讓自己和身邊的人能夠吃飽飯,而不是因為習了武藝,就去尋求什麼光明磊落殺人打人的“意義”。

此時那身材高挑的紅衣女子再度將古劍換回右手之上,目光沉了沉,再度朝這邊走來。林沖吸了一口氣,大喝間迎上前去,隨後魯智深也跟著衝上。這一次,那女子手中劍法變得沉穩古拙,幾劍之下,鋒芒便在他的臉上劃了一道血痕。

倒是魯智深,受傷之後似有越戰越勇的感覺,舞杖如瘋魔,鏟得草石亂飛。只是武學境界的差異在這時已經不是蠻力可以補上來的,相對而言,師從方七佛的陳凡一拳打出,就可以在她面前將蠻力的優勢發揮出來,而魯智深這邊哪怕有倒拔垂楊柳的力道,一招打出,對方卻只需找到破綻便能將之逼退,若非有林沖在旁,他就算悍勇,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這次換過幾招,旁邊那小頭目被一劍劃開喉嚨倒下去,再接下來,魯智深的手上、肩上先後中劍。女子的劍法以殺人為準,也是因為林沖在旁拼力搶救,魯智深本人也已拿出跟人同歸於盡的勁頭來,這兩劍才沒有刺中要害。

他們從梁山上敗下來,原本以為還有許多事情可以做,還有些時日可以過,冷不防遇上這樣一件事。眼見著絕望的感覺越來越甚,道路那邊的林子裡,卻有一隊人走了出來,其中一人眼見這邊的打鬥與屍體。陡然衝來:“誰敢傷我兄弟!”

那年輕人身材高大,持一根鐵棒,從旁來助。女子皺起眉頭,交手幾下,才陡然飛退上竹筏。這新趕來的男子武藝高強,後方又來了二十幾人,她便也不戀戰,竹竿一撐將竹筏駛離岸邊。手持鐵棒的年輕人與其餘幾人都已追過來,衝向那竹筏:“想跑!”只見那竹竿已經刺了過來。幾下交手,竹竿砰的炸開,十餘條砕竹籤一掃,將好幾個人掃倒在地,其中一人便就這樣被割了喉嚨。

陽光明媚。竹筏朝著河岸那邊蕩過去,有人拿飛石亂砸,但根本砸不中對方。林沖叫著“別在追了”的時候,有兩名水性好的已經下了水,眼見那竹筏飄到河中央,一人陡然從竹筏下方的水底刺出一刀,那女子身體躍起在空中。單手持劍,凌空朝著竹筏刺了一下,落在眾人眼裡,竟如同姿態翩然的水鳥。看準魚兒,只以長喙刺下水面便飛走。這一劍之後,女子落下來,水底已經逐漸湧出紅色的鮮血。

屍體浮上來的一刻。竹筏一頭用於綁住竹子的繩索陡然爆開,卻是另一名梁山兵卒在下手了。那女子還劍歸鞘。俯身抓起其中一根長竹,橫在空中,一次呼吸之後,朝著水底砰的刺了下去。水下人影掙扎不停,然後是更多的鮮血湧出來。那紅衣女子撐著長竹,在竹筏完全散架之前,上了那邊的岸。只回頭看了一眼,朝那邊林間走去,消失不見了。

事情至此,岸邊的眾人才從訝然中反應過來,那持鐵棒的年輕人回頭看了看:“林大哥,魯大哥,這是……怎麼回事,那女子……只有一個人?”

林沖點了點頭,回身看看施恩、樊瑞、項充等人的屍體,眼中含淚:“史兄弟,虧你來的及時……”

眼下過來的,卻是“九紋龍”史進,方才雖然只是交手幾下,他就已經打得心驚,眼下若真只是那女子一個人出手,豈不是說她差點一人殺了九名梁山好手,一時間,也是問道:“那她是什麼人?”

林沖將方才的事情,那女子的問題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看來是與那血手人屠認識的,她原本提問,可能是想放我等一條生路……這女子武藝的可怕,我一聲所見,唯恩師周侗可堪比擬……史兄弟你未跟朱兄弟、宋頭領他們一道?”

這次梁山的事情,朱武是與吳用一道操持的,而神機軍師朱武又與史進關係最好,林沖卻想不到史進為何會出現在這邊。史進便也搖了搖頭:“朱兄弟之前與我說過,這次的事情,最好能夠置身事外。而且他們那樣挑人,我本就不喜,所以便護了些兄弟下山,後來聽說林大哥、魯大哥你們在這邊,便想來尋尋,還好到得及時。”

他說到這裡,陡然想起一事,扭頭望向對方的樹林:“對了,那女子……會不會再來。”

林沖道:“恐怕安頓了幾位兄弟之後,我們還得趕快走,這女子出手果決,走時也毫不猶豫,我怕她不是會善罷甘休之輩……”

這樣一說,眾人都是頭皮發麻,一般人要離開、退走,多半會留下幾句什麼話來,但那女子方才卻是乾脆利落,一句話也沒有說,到這時,已經不可能有人能夠找到她,以這女子以一敵九都能戰勝的身手,她若是銜尾殺來,自己這邊二十幾人的陣容,未必就真能撐得住。這樣一想,便趕快在河灘上挖坑,準備祭奠了便走。

另一邊的樹林間,陸紅提走出不遠,穿出了林子,在一條小溪流邊用溼巾擦了擦臉。她看了看天光,便再度折回,坐在一棵大樹下拿出簡陋的地圖來看了看,然後安靜地休息,盤膝打坐。到得黃昏時刻,她才又回到那小河邊,拿出半隻硬餅一邊吃,一邊檢視河邊的幾座墳,以及周圍留下的腳印線索。

呂梁山不太平,打劫、殺人,為了不被人殺,又得躲人,沒東西吃時當獵戶,遼人打草谷時,被追殺也得漫山遍野的轉。她這一路過來,聽得蘇家的慘劇,有些難過,聽得他在山東做的事情,又有些為他高興。但實際上想想,自己過來,真能替他做的事情,恐怕也不多,眼下遇上,就也該順手處理掉,梁山也好,好漢也罷,只有二十多人,銜尾殺掉,應該是不難的。

夕陽之下,古劍紅裙的女子拿著手中的硬餅,沿著腳下的痕跡朝林子裡過去,心中的情緒,儼然像是在冬天的山嶺中,追殺幾頭野豬。

而與此同時,在數十里外的小河邊,寧毅正沒心沒肺地吃著大魚大肉,跟身邊的一些人研究有關宋江逃亡的情況……

不久之後,兩人或將不期而遇……

------------

第四三〇章 抽絲結網 焚水涸澤

梁山大戰之後的幾天時間,寧毅的生活,基本上都是在趕路與吃飯中度過的。趕路的途中整理各種訊息,吃飯則多是應酬,與一地的知縣、知州又或是這樣那樣管著後備、物資調撥的官員來往協商。忙碌之中,難有停歇。

當然,雖說決定一場戰爭勝負的多屬後勤,但寧毅的應酬卻並非為此。

在對付梁山的這整個過程中,巧計剝離分解了可以去掉的五萬餘人,在旁人看來,已經是難以估量的成績,但對寧毅來說,事情才做了一半。從一開始,他就不認為自己的計策可以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到得最後,打是一定要打的,但關於打仗,他自知不熟。雖然方督行那邊與獨龍崗如今都願意向他詢問最後的定計,但關於指揮權,寧毅是全盤放開的,官兵的歸官兵,獨龍崗的歸獨龍崗,他只是以學習的心態看著一切,偶爾對自己不解的方面提問,但絕不質疑對方的決定。

在梁山先前的戰績打底的情況下,他如有質疑,對方不聽也就罷了,如果動搖,恐怕才是最麻煩的事情。想要做事,便必不能由外行指揮內行。

梁山一戰,有關戰績、軍功、金銀所得如今已能定下,寧毅算是與人為善,將整個事情在輿論上做成了周圍幾個州縣與武瑞營聯合圍剿的大事。在這期間,他一方面要協調各方,分配利益,將整個事情請功的問題往右相那邊報,另一方面,則需要督促幾個州縣的官員,不要三心二意,如此一家家的拜訪過去。籍著滅梁山的聲勢,秦嗣源的虎皮,對周圍的官員不光利誘,其實還有威逼。

“如果可能的話,我倒是也不想整天把蘇家的血仇掛在嘴上……但現在只能這樣做,免得有人拖後腿……”

幾天的時間裡,寧毅在鄆州、濟州等地來回,一撥一撥人的見,除了分配利益和請人做接下來的協助。酒席之間,每每也會說到有關蘇家的事情。這說話看起來無意,但只有隨著一道的王山月、蘇文昱等人明白,那幾乎是每一頓飯桌上的固定戲碼,寧毅見人時看來與人為善。只有說到蘇家的事情,又或是他曾經教過的孩子時,會眼眶微紅,目光冷冽,甚至於在眾多官員面前往桌子上轟一拳,然後再反應過來,與人道歉。

第一次說起的時候。王山月也是心生惻隱,蘇文昱本就是蘇家人,想起那些孩子親人,也差點要哭出來。但持續幾次之後。他們才知道,這段看起來無意提到的話語,才是寧毅每一次要輸出的重點。甚至於要求獨龍崗的人出去宣傳梁山潰敗訊息時,他也曾強調。自己這邊不僅僅是朝廷派過來做事的,而且是因為血仇過來的。這一點必須強調。

而經過了幾日的奔波與飯局,只有返回來與獨龍崗的兩千多人碰頭時,寧毅才會將整個事態,一五一十地告訴欒廷玉、祝彪、扈三娘等人。在他口中,這個是政治層面與軍事層面的通氣,只有知道戰略的方向,領兵的人才能更好地決定戰術。

獨龍崗的大戰之後,關於梁山的一戰,欒廷玉等人並未參與。但安撫莊戶,救治了傷員以後,他們還是集合了三千多人,按照寧毅的指示往這邊銜尾追來,這三千多人中,最能打而且又與梁山有血仇的莊戶,作為主力的大概兩千出頭,而且扈三娘帶的扈家莊人還要稍微多些。至於另外一千來人,卻並非為出征隊伍準備的後勤人員,而是按照寧毅的安排,以大夫、賬房、管事為首的眾多執行瑣事的人員,專為收拾宋江留下的爛攤子所做的準備。

這天中午,寧毅已經去與武瑞營的長官通了氣,最後才來到獨龍崗人一路尾隨著宋江而上,暫時駐紮的名叫夜鴉嶺的荒山,對欒廷玉等人交底。

“……打仗我是不會了,但梁山一戰之後,宋江他們能選的一共是兩個方向,說白了其實也簡單,要麼拖要麼降,至於第三條路,離開山東投靠田虎王慶他們,應該不會。”

夕陽西下,夜鴉嶺上紮起的營地中,寧毅將帶來的諸多美食擺開在草地上,一隻野豬正在篝火上烤,卻是祝彪等人在路上的收穫了,此時油滋滋的滴下,不斷地傳出香氣。欒廷玉等人聚在這一塊,若有年輕人過來瞧,寧毅便也跟他們打個招呼,讓他們拿一盒飯菜,切一塊豬肉去。

“拖很簡單,山東這邊,官府的力量本來就不強,很多事情是陳規了。周圍荒山野嶺到處都是,他們雖然失了梁山,但武瑞營不可能兩萬多人全軍出動陪著他們到處跑,梁山的利益已經到手了,大家是要分的,分到手上後就沒什麼人願意再拿出來,整個後勤上,武瑞營不能拖也沒心情拖。他們只要拖得武瑞營沒了想法,找個山頭再紮起寨子,沒個幾年,又能東山再起。”

“當然單純靠拖也不容易,所以他們一邊跑,一邊拿村子,燒人家房子。殺人不多,是為了留下怨言,你是個縣令,這件事裡也許能拿到一些功勞,但是下面幾個地方全被燒光之後,人又沒死光,說不定在今年的考績上,功勞就補不過來。這是比較麻煩的一件事。”

寧毅頓了頓:“所以他們在鄆州燒搶一陣,然後可能就會往濟州跑,濟州那邊一看鄆州已經出問題了,那邊盧知州什麼的說不定就會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做主將他們招安。而且招安他們,大小也算是一份功勞,免去了考績上的差評,又比鄆州多一份功勞。很可能他們就會這樣做,這是降的一條路,而一旦真的降了,咱們就很難殺他們了。”

欒廷玉那邊點了點頭:“所以,決戰要放在鄆州邊上。”

“我與方統領他們也是這樣說的,當然,只是有可能。”寧毅點了點頭,“對宋江他們來說。濟州不接受的話,他們可以連續作亂,往北往東都行,凌州、青州之類的都可以嘛。不過他們估不到我們這邊的能力,越拖越可能出亂子,所以我覺得他們會希望儘量快一點。這幾天我跟他們各方都有協調,我是來報仇的,滅門血仇,誰在這件事情上輕易拖我的後腿。就別怪我發飆殺他滿門,所以官府那邊暫時應該也會抗一段時間。”

寧毅破梁山,用計之狠辣如今附近幾個州縣的人都有耳聞,而後傳出蘇家被滅門,他是過來尋仇的訊息。在一些官員眼中,寧毅恐怕不僅是難惹的煞星,這件事上還發了瘋。他如今還有秦嗣源的關係,哪怕是山東兩道頂了天的大員,想要庇護梁山人恐怕都得衡量一下得失。他說起這事,祝彪等人都笑了起來。

“以寧大哥如今在山東的聲勢,誰敢在這個關頭硬拔虎鬚。最近幾天,聽說綠林間在傳,咱們山東西路出了個‘心魔’的事情了。”

“當官的啊,都難說。而且心魔也不是什麼好事……”寧毅笑著搖了搖頭,“總是未雨綢繆罷了……我們現在拖不起,梁山一樣拖不起,他們三千多人。不管再兇,一幫山賊沒了寨子。整天逃竄,官兵不肯罷休,周圍人人喊打,時間長了,也是挺不下去的。總之……打仗還是得靠大家,我只能儘量把他們周圍的水全都放幹,他們逃來逃去,為的是一個希望,我們就把他們捅出的簍子一個個都補上,只要他們感覺不到希望,崩潰就會越來越快。”

一旁的扈三娘這時候才笑了笑:“寧大哥說的是那些村子的事情吧,這幾天,聽說幾個管事做得還不錯,已經有不少人願意去到獨龍崗做事了。肯搬過去的也有幾十人,若宋江他們知道自己做的事情終究是沒有用處,怕是要被氣死。”此時扈家莊中扈太公、扈成皆成傷患,扈三娘心中悲痛,只想報仇,只有說起能讓宋江吃癟的事情,心裡才快意些。

他們在這裡說著這些事時,距離夜鴉嶺二十里外的一片河谷中,宋江等人的逃亡隊伍,也在議論著類似的話題。

這幾天的時間裡,宋江等人在鄆州境內一路衝殺,五天的時間搶掠焚燒了十幾個村落,往往搶完東西后燒燬房屋,又躲入山林之中。他們如今剩下的三千人都算得上是精銳,翻山過水,速度極快,一次遇上幾千官兵,還被他們突了過去。

這是眾人最初的逃亡期,士氣還是很強的。因為之前在寧毅手上的吃癟,宋江等人也憋了口氣,此時他們也知道,只要燒掉一個村子,官府就多一個負擔,想到這點,又能肆無忌憚地看人無助的樣子,梁山這邊也是極為快意。

“他們說陽謀,咱們這個,也是陽謀,不論怎樣,怨氣一定會有。官兵逼急了咱們,禍事就落到官府頭上,只要他們解決不了咱們,總有一天兩邊就會有矛盾。有矛盾,咱們就被摘出去了……這道題,只看他們那邊怎樣解吧。”

夕陽彤紅,帳篷自河谷往旁邊的山麓分佈開去,吳用、朱武、宋江等人看著營地間秩序逐漸井然、而士氣依舊高漲的一幕,頗有些唏噓,但說話之間,卻已經不存在太多的傲氣了。

幾天時間以來,他們一方面逃亡,一方面開始定下嚴格的規矩,統計人員,暫時打散山頭,要求士卒們令行禁止等等。此時在強大的外部壓力下,這些走投無路的綠林人,也開始嘗試遵守這些規矩。

另一方面,吳用等人開始跟軍陣中計程車卒講述和宣傳他們所用的陽謀,水泊附近轉戰很容易,只要他們持續打下去,官府那邊只能吃癟。而宋江則不遺餘力地使出懷柔手段,親近頭領、兵卒。他之前在江湖中能有“及時雨”這樣的名氣,本身在人際來往上是很不錯的,六萬人的梁山他或許做不得面面俱到,此時三千多人,卻很容易讓人感受到這個綠林大佬的存在,由此一來,士氣反倒有所提升。

當然,這樣計程車氣或許可以維持半月一月,卻未必能夠長久的維持下去,吳用、朱武等人心中都明白這一點。但他們也知道,只要能夠維持得比武瑞營更久,事情就能有所轉機。等到這股力量再度膨脹起來的時候,一個令行禁止的梁山隊伍,就足以反殺回去,報完所有的仇。

他們只能堅信這點。

陽謀對陽謀,吳用也好,朱武也好,宋江也好。乃至於整個逃亡的三千多人,都自覺這策略是有用處的。而他們並不清楚的是,這幾天時間裡,他們一旦燒燬了一個村莊,首先趕過來的。不是官府的救援,而是獨龍崗的隊伍。

他們首先是救人,然後是發放足夠幾天使用的錢糧物資,緊接著開始做煽動,大家都是受梁山所害,那便是一家人。你們房屋被燒,身無長物了。沒關係,到我獨龍崗去做工,有錢有糧。你們地裡如今還有糧食待收,我們可以暫借錢糧。利息公道,你們安頓了家中老人,去獨龍崗做工,賺了錢。再回來修建新房,或者也可以選擇定居我獨龍崗。而且做得久了。我獨龍崗將有幾項福利……等等等等。

居民的怨氣,只會在真正走投無路,又沒人肯管的時候才會完全倒向官府。獨龍崗一戰,祝、扈二莊恰好損失了許多人力,這些村莊中的人們房舍被毀之後,獨龍崗的救濟隊伍便跟著過來,同時引起眾人的敵愾心理,對梁山眾人的血仇,估計幾年十幾年都不會散了。

十幾個村莊,其中的人終究還是不多,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模式幾乎類似於後世歐洲工業革命資本積累的翻版,農戶失去土地之後投身工業。獨龍崗一路抄底,同時將宋江等人以為會激起的怨氣悉數扔回他們身上去。當再過幾天之後,一路興致勃勃燒殺搶掠的梁山眾人第一次派人出去檢視怨氣激發的情況,回饋的訊息才真正令得吳用朱武兩人為之錯愕。

這天晚上,夜鴉嶺間將事情交代完畢之後,寧毅又去到這次過來的諸多莊戶之間,跟他們聊天、打氣:“我早就說過!這一戰過後,你們才是山東一代最能打的隊伍!誰要跟我單挑!來啊――”

事實上,這幾天的時間裡,欒廷玉、祝彪等人也一直在培養著這些人計程車氣,獨龍崗的大勝,梁山此後的潰敗,再加上心中的仇恨,確實已經讓這兩千多人的戰力到達一個相當高的程度了。這晚打鬧說笑一陣,寧毅再能安靜下來時,已到深夜,從六月初五……乃至於更早一點時間上就在一直積累的緊張感才稍稍退去。

連續一個月有餘的時間處於高壓狀態,先是不斷地推敲計算,而後幾乎每一條線索都要握在手上的高強度運籌,每天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多少。這算不得他有過的最瘋狂的工作狀態,精神上還保持著旺盛的飢渴感,敵人還未完全走投無路,他絕不會想要停下來,整個精神領域的一切都還處於侵略、侵略、侵略的狀態,但身體上,終究還是會有些疲勞的。

到這一步,戰略上的安排,終於算是到位,接下來自己或許只需要查漏補缺,而有關對方中間間諜的運用,也屬於戰術層面上的事情,更多的是隨機應變,腦力不至於要繃緊到先前的狀態了。寧毅在帳篷外吹了吹風,其實這次的工作還不算真正大規模的會戰級別,只是眼下他的手底還沒有建立起一個足夠專業的運作團體,凡事需要親力親為,也就只能這樣子了。

“我真佩服你這些天做的事情。”從不遠處走過來的王山月朝他笑了笑,“我原本以為,宋江他們逃跑之後,你會用上更誇張的奇謀,但看到現在這些,真像是……一張網一樣。”

“奇謀都是說書先生拿來騙人的,給那些想要不勞而獲,不肯努力的人自我安慰的東西而已。”寧毅扭了扭脖子,看著夜色中的營地,“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要解獨龍崗之圍,打敗梁山人就可以了,怎麼打敗,內部讓他們變弱,外部總是要打。內部怎麼變弱,讓他們分裂,打他們計程車氣,手法可以千變萬化,道理上其實很簡單,一步一步地做完就行了。”

“現在也一樣,我只讓他們感受到三點,第一、官府絕對不敢納降他們,第二、他們人人喊打,我們一定會咬死他們,第三、他們做的事情,沒有用。剩下的就是戰場上的事了。”寧毅搖了搖頭,“我從來不接受奇謀,沒有什麼是奇謀,都是做好事情的手段而已。真正能把想到的事情按部就班地做完,什麼謀都是奇謀妙計,做不好事情的,有奇謀妙計都沒用。”

王山月如今也算是他團隊中的一員,寧毅說完這些,笑了笑:“當然,每個人看事情的方法不一樣,你若當成奇謀,這樣看待也無妨。”

“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對獨龍崗是怎麼想的。”

王山月畢竟算是官府中人,對獨龍崗的人畢竟有所憂慮,寧毅看他一眼,略想了想,斟酌著語句。

“我是個商人,報完仇以後,終究是做生意。山東這邊官府管不到的地方太多了,而且梁山已除,不管這次殺不殺得乾淨,勢力都會重新洗牌。好不容易打上交道,我希望他們可以變成另外一個曾頭市。”寧毅看著王山月,“我們有關係,生意會很好做。我知道王公當年以儒學正道治家,不過你也說了,王家如今在京城可能不見得得意,你們王家有名氣有關係,還有一家婦孺要養要保護,大家合作得不錯,你要不要入股?”

“我保證不做太過分的事情……保證賺錢。考慮一下?”

寧毅笑著抬了抬手,語氣之中的誘惑,猶如通曉人心的惡魔。王山月原本過來說這些,是有些顧慮這一片地方的三不管,不想獨龍崗變成另一個梁山,但到得此時,眼中卻陡然混亂起來。事實上,他腦子雖然好用,但從小受的是極為正規的儒家教育,後來儘管被逼得以吃人來增加自己的威懾力,心中很多地方,堅持的終是儒學正道。

但王家到京城之後,堅持正道不見得能令家族興旺。一家婦人縱然招贅了幾名男子撐起門戶,真要說起來,除了當初王其松攢下的人情與名氣,王家不見得真過得好。王山月作為家中唯一的男子,被逼到這個程度也是其來有自的。

“什、什麼啊……”

“呵,終究是生意的事情,以後再說吧。放心好了,絕不叫你辱沒家聲,我這邊蘇家沒什麼名氣,有個王家的名字,出了山東,官面上比較好說話,否則我還得請秦老幫我介紹其他人。”寧毅笑起來,隨後望向遠方,眼神已經冷下來,“不過,這些是以後的事情了,先殺光那幫人再說吧。”

他頓了頓,拍了拍王山月的肩膀,轉身走開了。王山月皺著眉頭站在那兒,望了望寧毅離開的方向,糾結了好一陣。

但是……我現在很想說啊……

他在那兒佔了一會,終於笑起來拍拍自己的額頭,感覺像是被耍了,又像是被煽動了。不過在他的心中,確實有著想讓家人過得更好的心情,一直滾燙滾燙的,此時又漸漸熱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