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贅婿 第五五九章 相聚之秋(下)

作者:憤怒的香蕉

雨漸漸小了。<-》==點===wx=

相府書房中的會議,進行了半個多時辰,也就漸漸走出正式的內容,變得隨意起來。

對於相府之中的這些幕僚們來說,各自有各自負責的方面,眼下到了這個階段,大部分的問題,也都不是概念上的,而是諸多具體事項的推進和結合。這次的晨間碰頭,主要也是因為寧毅的歸來,大夥兒說說近況,然後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溝通配合的事項。

寧毅目前在相府之中管理著資金,管理著輿論宣傳的萌芽,也管理著大量商場上的關係――雖說資金算是相府私產,輿論的萌芽並非相府主抓的事情,商場上的關係也都只能說是私下裡的來往,所有的事情都拿不到官面上去,但相府之中許多正事的推進,還真的需要這種私下裡的牽連來插手。寧毅與眾人的配合,也算是駕輕就熟了。

當然,在他沒有回來之前,眾人與寧毅這邊的配合就沒有出什麼簍子,此時他回到汴梁,這些東西當然也只是一個招呼,讓他心中有數。實際上,最近這段時間以來,武舉人試的結果就要出現,大家明裡暗裡的搶人,試圖將合適的人一個個推到合適的位置上,能拉攏的就拉攏,不能拉攏的,也會分析能不能威逼利用,樁樁件件、明明暗暗的瑣碎,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就只能按照現有狀況去做,不做,就只會更加糟糕。

必要的事情談完之後,大家坐下來喝茶閒談。說起金國的局勢,大家也覺得有些撲朔迷離。

“……阿骨打才死,吳乞買繼位後,放下徵戰,穩固朝政,這是眼下可以看得到的。如今朝堂之上說法芸芸,有人相信,吳乞買穩下朝政之後,便要對我武朝發難,堅持趁金國根基未穩。大量收攬遼國餘部。也有人相信,金國核心軍政成員都不足,無力南侵,但若是我們做得太過分。就逼得金國毫無選擇。因此。眼下伐遼已畢。我們兩方當以誠意,開始做生意了。唐欽叟,耿希道等人皆持此觀點。能影響到朝堂內外的幾支大勢力,也都是如此鼓吹,認為接下來的一年,將是決定日後雙方態度的關鍵時刻,其實也是有道理的。”

堯祖年說完這些,喝了一口茶。秦嗣源在書桌後倒是接著說了下來。

“畢竟現在,咱們也很難看清楚,金國接下來會怎樣去走。之前的許多事情,我與李相有過反省,如今對於這些小打小鬧,反倒有些厭惡。你的力量足夠,原本想打你的,也會過來做生意,力量不夠,再跳來跳去,本有善意者,也會覺得非打你不可。只是如今的朝堂之上,這類的想法很多,聖上也有些傾向……”

老人頓了頓,拿起茶杯來:“阿骨打死後,繼位者並非嫡長子,而是兄死弟繼。此事近乎禪位,並非正常傳續。我等也有過瞭解,金國之中,其太祖一系的力量還是很重的,包括宗翰,包括希尹,都是金國之中最為能徵善戰、舉足輕重之輩。便有好些人趁機上書,奏請聖上以此為引,對此時的金國下手。這些投機之人,最是可恨……”

寧毅吃著糕點:“無論如何,不管未來有沒有打的可能,千里縱深,一戰之力,總是要有的。”

“任誰來看、來說,都該是有了,但觀及往時戰例,卻又都沒什麼信心,不知該準備到何等程度才好啊……”

金滅遼、再到阿骨打死後,一切的局勢,都顯得有些虛幻。對方會不會打過來,是個奇怪的問題。因為無論從何種方面看,雁門關外的燕雲六州,數萬的軍隊,再加上不斷擴大的郭藥師所部常勝軍,就已經足夠對抗一次大型戰爭。而在雁門關內到京城的距離上,包括正規軍隊、包括董龐兒這類的招安者、再包括這次譚稹招安詔後壓在千里土地上的軍隊編制,幾十萬的數量,如此龐大的陣勢,乍想起來,大部分人都有種錯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預防什麼。

可是從另一方面想來,遼國摧枯拉朽地倒下,武朝內部本身的諸多弊端,可以說的、不能說的各種理由,如果加起來,竟沒有人能夠在“對抗金國”的命題上,產生太多信心。

一切都太快了,金國在幾年時間內推垮了遼國,已經變成武朝的真正對手。而無論哪一個命題:打你、不打你、打得過、打不過――哪一個結論都存在過多的理由和過多的破綻,因為因素太多,反倒哪一個想法都無法推算,甚至顯得荒謬。

就像是這次,武舉結束之後,大家開始操作佈局,相府試圖在這種混亂的狀況中,仍然能在北方鞏固起一條防線來。可是一方面,真有必要做這麼多嗎?從雁門關開始,這條巨大的防線無論防禦的是誰,應該都夠了。而在另一方面,這樣做有意義嗎?因為看起來,整個上千裡的防線,看起來又都不怎麼靠譜,你鞏固一個再牢固的氣泡,最後也只是一個氣泡而已啊。

一旦開始考慮這個問題,眾人都會覺得自己站在一條劇烈波動的線上,往哪一個方向去都有可能,往哪一個方向去,都會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衝到底。大夥兒就像是在為一件虛幻的事情,在做虛幻的努力,並且等待著它凝為真實的那一個瞬間。

而若真要理智地想到最後,一切都源於一個理由:刺刀要見血了,無論降臨下來的宣判是什麼,接下來能做的,恐怕都不多,無法起到決定性的作用了。

“秋天要過了,走覺得有種盡人事的感覺。”走出房間之後,在屋簷下,覺明和尚跟寧毅閒聊了兩句,微微笑了笑。寧毅便也笑了笑:“應該還有時間。”

“世情湯湯啊。好些年前。大家在一塊說起遼國局勢的時候,不會想到今天的這種局面。骰鍾就要揭開,不知道是通殺還是通賠啊。”中年和尚看著簷下的水線,“不過,立恆樓中說的書,很有些意思,我喜歡武俠的。”

“哇哦,想不到大師這麼俗氣……”

寧毅笑了笑,堯祖年從旁邊走過來,一同站到了屋簷下。笑道:“這和尚本來就不怎麼高明。”

眾人又閒聊了幾句。

一路回到家中。雨剛剛停下,周圍都是溼潤的空氣,屋簷下、樹葉上,水還在滴。對於等在這裡的師師。寧毅倒是有些意外。不過見他回來。檀兒隨後便牽著寧曦離開,給兩人留下了空間。

“原本還以為立恆不再回來了呢。”師師望著他笑,“好幾次過來尋你。卻找不到。”

“北上有些事情,耽誤了不少時間,但怎會不回來,畢竟家在這裡。”

待客的偏廳對著小花園,寧毅給她倒了茶,師師低頭沉默下來,用袖子遮著喝了一口,抬起頭看了寧毅一會兒,方才低聲道:“災情沒有了。”

“啊。”寧毅點頭,“如你所見,秋收了,事情也就完了。”

“我有時候出城去看那些乞丐,給他們一些吃的。”景色溫潤的窗前,兩人話語也顯得平靜,師師一面想著,一面說道,“災情沒有了,他們終究還是回不去了。”

寧毅想了想:“世情如此。”

師師的眼睛望著他:“立恆只是這樣想而已麼?”

“想多了不幸福,人生的意義,我想,最好是停留在三五人之間,也停在三五年間,除了最親密之人,不要去想三五十年。”寧毅的回答倒也平淡,“如此應該會開心點,否則,無論怎麼想,都不會讓人心安的。”

師師低下頭去,喝著茶水,過得好一陣,她看了看窗外的小花園後,方才說道:“立恆在相府之中所做之事,也是停在三五人之間嗎?”

寧毅笑起來:“我所關心的三五人,大多都在這院子後面了。”

“……檀兒嫂嫂她們倒真是幸福。”師師由衷地笑起來。

她沉默許久,又想起其它的情緒,嘆了口氣道:“可不該想的,終究也是想了。”

“我聽說了,你拒絕了周美成的提親。”

“立恆覺得我該答應不成?”師師的目光又望著他了,隨後道,“不光是他的,許多人也都拒絕了,我也知道這樣不好。不過從今年開始,總覺得有些東西就要變了,年齡到了,要嫁人了,往日裡想起,覺得也不過是那麼回事,可如今想起來,總覺得空蕩蕩的。我十四歲住進礬樓的院子裡,覺得到處都是人,我住在那裡,也總覺得自己就在那。只要我在,院子裡就是滿的,別人過來跟我聊天、跟我訴苦、聽我彈琴唱曲,在我身上花錢,沒有人時,我一個人在那裡,也是在那兒活著,可忽然的,好像什麼東西都變了。我以往能想得清楚的……”

她雙手握拳,擱在桌子的沿上,話語漸漸變快,目光也顯得茫然起來。

“如今我一個人在院子裡,就好像那個院子已經不是我的了。李媽媽對我很好,勸我嫁人,也是體貼我,旁人瞧我時,總有種幾個月半年後就見不到我的感覺。就好像一個月、幾個月後,我就不在那院子裡了,不知道在哪裡,也許是在我不熟悉的房子裡,不熟悉的床上,用一輩子,陪我其實不熟悉的男人……”

師師閉上眼睛,幾滴眼淚從那兒泌出來,她咬了咬嘴唇,隨後又像是給自己打氣一般的笑了笑。

“因此我才去看那些乞兒,做些……善事。這些事我以前就做的,若是以後也在做,,似乎事情就沒怎麼變過。”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她的說話,沉默片刻後,她吸了一口氣,“其實,立恆是不怎麼關心這些事的吧?不過我想你一定明白……其他人也許不明白。”

寧毅給她倒上茶:“明白的人應該還是很多的。我是早就成親了,成親之前的事情,也都忘記了。不過就算沒忘記,當初是個書呆子,也沒什麼家人,應該不怎麼重要。”

師師看著他:“立恆現在……是在做很多很重要的事情吧?”

“都是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也不好說。”

“還跟那些糧商打擂麼?”

“呵,哪能一直打下去。”

“但他們還會找麻煩吧?”

寧毅笑起來:“……偶爾……那個倒是會。”

師師便也笑起來。兩人之間的距離,終究不算遠,也不算近,師師的神情雖然在笑,但看起來也多少有些落寞。喝完這杯茶,她站了起來。

“我最近想法有些奇怪,也不知道該找誰去說,今天的話有些冒昧了……”

寧毅搖著頭:“我還是能聽懂的。”

“早先在前頭與嫂嫂說了些話。立恆最近若一直呆在汴梁,要談生意時,不妨去礬樓坐坐吧。小妹……最近一直在推掉邀約,但若是立恆的事情,一定不推。”

“呵,知道,沒事你也來家裡走走、坐坐,當然,檀兒是個人精,你當心別被她賣了。”

他將師師送到門口,說話之間,師師笑容燦爛地向他福了福身,然後又有些落寞的離開。寧毅在簷下笑了笑,他大概明白這位“兒時好友”到底是被什麼事情困擾著,不過這些事情,自己可真是解決不了。

而在自己這邊,事情也是壓了山一樣的一大堆啊。

但是倒也無所謂,一切按部就班就好,畢竟真正的大事,並不在這裡。

他一路返回,穿過屋簷、院門,進到後院時,與等在那裡的、久違的妻兒們匯合了,冬天就要到來,接下來,他們將有很長的、相聚的一段時間。

而他就這樣的,不打算出門了……</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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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〇章 傲慢與偏見 耍賴跟詐糊

江寧,九月。

天氣已經開始轉涼,上午,秦淮河畔道路上的行人不少,但由於河道兩側的諸多青樓楚館還處於安靜的狀態,對於習慣了附近生態的人來說,眼前的風光,便顯得有幾分蕭索了。

周君武坐在道路對面的酒樓房間裡,與過來見他的濮陽逸碰頭,然後談論商業上的事情。

景翰十二年的秋天,周君武也已經是十六歲的年紀了。作為康王府的小王爺,如今的他算是江寧城中最受矚目的少年人之一。這樣的受矚目其一固然因為他的身份,其二因為他的樣貌俊逸,氣質也與同齡人破有不同。而這兩點之後,便是一系列的古怪與奇特之處,時常被人議論起來。

作為康王府的繼承人,雖然身為皇族導致不能涉政,但如果有心去做,終究還有不少的事情能夠參與。尤其是在年少之時,大部分有點智慧和修養的皇族還是會附庸風雅一番,例如吟詩作賦,宴請文人搏個好名聲之類的,對於這個時代來說,這是最好的方向。

當然皇族之中還是存在許多的歪瓜裂棗,若是蠻橫霸道、沒事上街欺負老百姓,大家或許也不會感到奇怪,畢竟乃父周雍曾經就很熱衷這些事情。可矛盾在於,這位小王爺長得英俊文弱,待人接物也頗有修養,文質彬彬的,在做事上,卻只喜歡工匠活,委實讓人奇怪。

他零零總總地蒐羅了大量的工匠,整天裡研究各種奇巧淫技。若聽說某地有某個匠人會些特殊技藝的,他挖空心思也要將人請來,就連他自己,都喜歡親手去做些木匠活、手工活之類的。還在江寧不少“二代”的中間蒐羅紈絝子弟,組成一個什麼“格物黨”。

一個大有前途的小王爺,喜歡些如此不上道的東西,更何況“君子群而不黨”。文人們就覺得可惜,好多次的規勸過來。康王周雍本身是個無所謂的王爺,但人家說自己兒子有出息。還是喜歡聽的,就讓這些文人親自去勸周君武,鬧了好一陣子,溫文爾雅的小王爺發了飆,拖把椅子追著幾個文人打了一條街,事情後來才消停了。

一如寧毅所說。當人們覺得他是好人的時候,多少就想要去“改變”一下,“糾正”一下,而當對方真的露出猙獰的面目,反倒沒人“惋惜”了,能躲就躲吧。

其實。無論是引起話題,還是文人想要改變君武。內中的原因自然不會那麼簡單。若追索下去,也是因為小王爺在這十五六歲的年紀,就籍著王府的力量撐起了一個大攤子:收購各種物資,上百匠人、數百小工在其手下吃飯,花錢如流水。能讓這一切運作起來,就算是王府背景,單靠吃白食也是不可能的。首先還是因為小王爺本身,並非無能之輩。

一個十六歲的小王爺。就算靠了一些助力或者幕僚,不管他做的是什麼,能夠有這種規模和運作的勢頭,等到他成長一些,繼承王位,就一定會是江寧城中最為舉足輕重的力量,相對而言,要比一個整天拿金瓜大錘上街砸人頭的王爺,肯定厲害得多。

不少人接近過來、巴結過來,但小王爺本身還是有理智的,對於身邊合作者的選擇非常謹慎。他也絕不希望自己身邊聚集太多的利益集團而踩到“宗室不幹政”的底線――雖然宗室存在的本身,就是對政治的影響,但,總有個度。

見面之後,已經束起頭髮,面容尚顯清秀稚嫩的少年與濮陽逸聊過了生意。雖然在某些方面必然還有青稚的一面存在,但身份尊貴,舉手投足有意無意地模仿著某個師長的少年,也已經有了屬於一個小王爺的氣勢了。聊完之後,兩人開啟窗戶往下看,周君武揹負著雙手。

“家師還在江寧時,濮陽兄與家師是有過一些交情的。君武最近便要上京一趟,濮陽兄可有什麼話,要君武帶到的嗎?”

“小王爺有心了。濮陽家與竹記、與蘇家如今也有生意上的往來,銅臭之事不用汙了小王爺的耳朵,只是立恆人在江寧時,曾有江寧第一才子之稱,我最近尋到幾幅書畫,還可入眼一觀,倒是想請小王爺轉贈與立恆,也是得其所哉了。”

“哈哈,濮陽兄的心意,君武一定帶到。”

兩人的來往已經不是一時半刻,濮陽逸也早就明白,眼前的小王爺對於如今去了京城的那位“師父”極其尊重,以至於說話、做事都有些刻意模仿。他與竹記、如今的蘇家也有生意往來,此時倒也不妨再巴結寧毅一番,給周君武一些好感。不過作為濮陽家的繼承人,言語之中,倒也是不卑不亢的。

兩人站在窗前說話之中,下方發生的一件事情,忽然間映入眼簾,那是下方一間青樓的後門,夜宿的客人正在出來,其中一個人的面孔,在兩人的視野中晃動了一下。

周君武揹負著雙手,口中閒聊般的話語微微頓了一頓,旋即又如常的進行下去。然而濮陽逸是何等人,下方人影出現的同時,他也已經辨認出那人的身份。而在旁邊,小王爺的目光陡然變得凌厲,一雙嘴唇就已經薄薄地抿了起來。

雖然是屬於十六歲少年的那種凌厲,然而出現在一個有小王爺身份的人臉上,那通常就是會死很多人的。但好在這一幕過後,周君武便繼續閒聊,當事情完全沒有發生過。濮陽逸便也裝作沒有看到,接下話題。

方才出現在那青樓後門的,正是小王爺的姐夫,與周佩成親的郡馬渠宗慧。

對於這對夫妻的事情,濮陽逸或多或少聽說過一些,只是在眼下。他也並不敢說什麼。過得一陣,雙方就互相告辭,離開酒樓分道揚鑣了。周君武跟身邊的人詢問了一下,然後坐著馬車去往城外一個皇倉的所在。深秋已至,冬天便要到來,許許多多的物資糧食正在往這邊囤積過來,進去之後不久,他也找到了正在這裡檢視入倉事宜的姐姐。

深秋堆滿落葉的顏色裡,已為人婦的周佩一襲暖黃色的深衣。氣質雍容而華貴。年方十六的少年面上還帶著稚氣,只大他兩歲的姐姐卻在最近這一兩年間,迅速地將稚氣脫去了,連他都不明白這變化為何會如此之快。眼見著君武過來,女子的臉上才露出了笑容,將身邊的人摒退了。

“君武。今日怎麼到這裡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姐。”君武喚了她一聲,然後道,“沒什麼事。”

“過來。”周佩笑著向他揮了揮手,“帶你去高處看看。”

周佩所說的高處,便是皇倉一側可以俯瞰周圍的主樓,兩人一路過去。丫鬟、隨從們跟在後方。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就要轉冷了。淮南來的幾船糧還在路上。去年的一場饑荒,江寧周圍的乞丐多了兩倍,都是在饑荒裡沒了房子沒了地的,乞丐也沒有當習慣……今年也要餓死很多人。不過他們不會接著增加了,一年會比一年少……你看看你的衣服,都皺了……”

周佩說著,提君武拉了拉領子。兩人此時已經到了那主樓頂層,君武看著面前已經稍稍比自己矮一些的姐姐。猶豫了一下。

“姐。你近來還好嗎?”

“累是有些累,但我有什麼不好的。”周佩偏著頭,戲謔地看了他一眼,“缺錢了?”

“沒有。再過幾天,我要上京了……姐姐有什麼事情、或者有什麼東西,要我轉給師父的嗎?”

“我知道這事。你是王族的人,進京切記要注意身份,就算缺錢,不要做得像去幫人當說客,你要記清楚這點。”周佩整理著他的衣領,“師父那邊,我會準備東西讓你稍帶過去……我也會寫封信,你幫忙帶著。”

周君武站得直直的看著姐姐:“這些事情我知道的,生意都是我自己的,談不上為別人當說客,分寸我都記得。我也會去拜訪秦爺爺和師父,他們會為我出主意,而且這次上京,也會去見些大戶人家的小姐,父王說,我也該成親了。”

周佩的動作微微停了停,狹促地笑起來:“喔,說起成親這事,我還以為你會害羞呢。家裡之前給你選的幾個姑娘,你也都看了,還有鈺梅,從小跟你一塊長大的,是看不上還是……”

君武的臉色這才微微紅了一下,跟著姐姐走向視窗:“也不是,她們……還有鈺梅,都可以。跟誰成親都行,這次也是因為我說要上京,父王才讓我去見見人,其實也有秦爺爺和師父會幫著拿主意。”

周佩偏過頭來看他:“成親怎麼會……跟誰都行呢?”

君武望向樓下各個皇倉間繁忙的動靜,皺了皺眉:“跟誰都差不多。女人……姐,你嫁出去以後,我就……我就知道那些事情了,有趣是有趣的,不過……”

周佩目光嚴肅起來:“我嫁人之後,王府變成什麼樣子了?”

“沒有太亂。”君武目光儘量清澈地望著姐姐,“姐你讓我學會使喚那些人,我去了青樓,嘗過那些事情以後,我與鸞紅姐也有了關係,但就是這樣而已……我成親之後,會娶鸞紅做妾。”

“鸞紅勾引你的?”

“不是,我在嘗過那些事情以後,覺得有趣,也覺得,身邊要有一個女人,不然我總是要到青樓裡去,那樣不好。”

要說出這些,君武的神色多少有些拘謹,但在眼神深處,卻又有著彷彿無事不能對人言的坦然。周佩皺了皺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你成親之前,叫鸞紅來見我一次,我要敲打一下她,但你放心,不會過分的。”

“好。”君武點了點頭。

過得片刻,女子又彷彿有些不甘心地問了一句:“……你真覺得沒關係?”

“我是男子,有許多事情要做。何況成親之後,我還能有妾室,豈能為這些事情太花腦筋?師父說過,人的心力是有限的,不重要的事情,要能夠扔掉。”

“你也不用學到這個程度……”周佩輕聲說了一句,“你師父他……跟師母之間,是很親密的。”

“嗯。”君武點了點頭,“我也羨慕師父和師母們的感情……”他說完這句。沉默了片刻,然後才開口道:“姐,那……你跟姐夫之間,就這樣了嗎?”

周佩的眼睛眨了一下,目光黯淡下來,然後嘆了口氣:“你又聽說什麼事了?”

“我……沒什麼……”

“無妨了……”周佩道。“畢竟是我做錯了。”

“怎能說是姐姐你的錯!”

“當然是我的錯。”周佩笑了起來,笑容有些諷刺,“你姐夫所做的,不是人之常情嗎?我只有一個夫君,男人……卻有許多女人。”

“我……”君武抬了抬手,最後拳頭憤懣地砸在窗臺上。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對於姐姐與姐夫之間的內情。他其實是知道的,這是周佩在事情出現後。私下裡跟他說出來的真相。原來在兩人成親之前,周佩就曾找渠宗慧談了一次,她暗示渠宗慧,兩人不能立刻同房,得有些感情之後,才會接受她。最初的時候,渠宗慧可能以為這是女子的羞赧。也覺得周佩這個小郡主確實有些與眾不同,答應下來。

待到成親之後。他一開始儘量溫和地與小郡主發生接觸,維持看來相敬如賓的夫妻關係,也維持著感情的升溫,然而在不久之後,這樣的接觸變得逐漸冷淡下來。可能是渠宗慧覺得,作為一對夫妻,這樣的來往顯得男人太弱勢,又或是他本身感到了厭倦、無聊。無論如何,此後渠宗慧參與文人間的詩會的次數頻繁起來,有幾次,留宿在了青樓。

談不上吵架,也談不上爆發,當時正在跟成國公主學習管理各種事物的周佩才得知情況後,整個人就有些懵了,她也不知道該去表示抗議,還是去將郡馬看管起來。渠宗慧的態度,也在一日日的低頭沉默間變得冷淡。事情就這樣簡單地往兩邊滑開。當週佩能夠將事情想清楚的時候,渠宗慧已經不知道在青樓留宿了多少個夜晚。

就算去挽,也挽不回了。

她所能做的,只是背起大量務實性的事情,不再與渠宗慧產生過多的接觸而已。

這件事情,周君武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姐姐當初提出的那個要求,是非分的,但他也明白姐姐為什麼會提出這樣的要求。而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固然可以出頭將渠宗慧抓回來,或者乾脆打殺了扔進秦淮河裡,但姐姐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的出現的。

“姐,要不你跟我上京去見見師父吧。”君武望著她,不知為什麼冒出這句話來,然後又補充一句,“師父也許會有辦法的。”

年僅十八歲卻已然有些華美氣質的王族少女偏頭望著他,過了好一陣,才微微笑著,搖了搖頭:“我不去了,好多事呢……”她伸手又整理了一下弟弟的衣領,“還是那句話,別丟了王族的臉面,你只是給他們一個機會見見你,不是去當說客的。”

“我明白。姐姐你也要好好的。”

“當然。”

姐姐揚了揚下巴,光的剪影落下來,襯出少女美麗、驕傲而又落寞的笑容,成熟與青澀,就那樣複雜地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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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

同樣是九月初,寧毅正在家中陪著檀兒、雲竹等人簡單地過日子,手頭上的諸多工作,也已經被他轉移到了家中處理。收到那則加急訊息時,他正與小嬋在屋簷下對局五子棋,對面的小婦人併攏雙腳,雙手託著下巴,看著棋局還在輕輕地哼歌,很是囂張,因為看起來她就要贏了。

寧毅看了一眼那情報的內容,微微愣了愣,紙上寫著:八月二十八……陳凡、紀倩兒於秦口……斬殺司空南。

他將情報反覆看了三遍。對面,知道不能打擾他的小嬋捧著臉有些關心地望著他。

“太好了!”

寧毅砰的一下將那情報拍在了棋盤上,將小嬋嚇了一跳,眨著眼睛看著亂跳的棋子。寧毅跟過來傳情報的下人揮了揮手:“你下去吧。”待那下人走了,小嬋才站起來,皺著眉頭有些委屈:“相公你耍賴,我明明要贏……唔……”

她被跳起來的寧毅一把捧住了臉,親在嘴巴上,說不了話,最後連舌頭都被搶走了。

“嗚……相公你耍賴……”

被鬆開之後,小嬋還在輕聲嘟囔著說道。寧毅抓起那份情報,大手一揮:“小事不要太計較……今晚我們自己做燒烤慶祝,我去廚房找肉!”

他轉身就走,小嬋抿了抿嘴。

“哼……我也去,相公等等我……”

秋日的陽光從屋簷的一側照下來,小嬋追上去,雖然不明白是什麼事,不過能慶祝,大家都會很開心啦。

與好幾年前的江寧時類似,寧毅出門或是去做什麼事時,小嬋便在旁邊跟著,只是此時,兩人已經可以牽手或者摟抱在一起了。而在原本的小丫鬟腹中,一個小小的生命,也正在幸福的時光裡,悄然地孕育著……(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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