贅婿 第五七九章 狂亂前兆 因果逆流(上)
山東東平府,陽穀縣。
黑色的煙柱隨著燃燒的火焰升上天空,噼噼啪啪燃燒的,是金黃的稻穗,空中瀰漫著米粒被燒焦的氣味,而後,是腳步與呼喊的聲音,混成一氣。視野間,道路上全是奔走來去的人群,慌忙的腳步,各種各樣的呼喊聲。
“……要走啊,女真人的騎兵,已經打過來了啊,快去城裡吧。北面好幾個大城都被屠了,你們知不知道,棣州的人,全都被殺光了,雞犬不留啊……”
前方官員的吶喊聲,匯在人群裡,變得斷斷續續的。有婦人揹著筐,拿著鐮刀衝下稻田,哭喊著拼命的收割。衣衫襤褸的老嫗尖叫著衝向路邊的皂隸:“你打死我啊,你打死我啊,我不走啊!讓女真人來吃了我這把老骨頭……你們作孽啊……”
有人攔住了老嫗,那老嫗掙扎著,最後摔倒在地上,腦袋磕上了石頭,接著便是滿頭的血。人聲的混亂嘈雜裡,在道路的一側,村民與士兵之間爆發了一場小小的衝突,縣令奔跑而來,口中叫著:“不要打,不要打。”忽然額頭上被飛過來的石頭砸了一下,鮮血也從頭上流了下來。
這片刻的衝突引發了更大的混亂,秋風呼嘯而過,火助風勢,將田野上的大火遠遠的推開了,彷彿是一張紅黑色的長毯,隨著稻穗、草叢,鋪向遠方的樹林……
亂局裡的眾人遠遠的望去,都被那巨大的火焰驚呆了。
由陽穀縣往西。河東西路、河北路的大部分地方,都延綿在一片陰沉的秋雨裡。雨水在陰霾的天空裡嘩啦啦的降下,由北往南的道路上,披著蓑衣、揹著包袱的行人、裝著行李的馱馬、大車擁擠著南下,老人不耐寒雨,摔倒在地,婦人懷中的孩子被雨水淋溼,哇哇大哭。沿途的驛站、酒樓,被遷移的行人擠滿。
秋雨裡的黃河岸邊,所有的渡頭。悉數滿員。起伏的波濤中,所有的船隻都在不斷的來回穿行。
景翰十三年八月中旬,一場巨大的堅壁清野開始了。
“呼,年輕真好……”
東平府南面。一個人群來去。繁忙嘈雜的院落裡。才睡了一個多時辰的寧毅從房間裡出來,洗過臉後,發出瞭如上感概。遠處是如火的雲霞。
院落外不時有奔馬跑來。遞過來各種訊息,從西到東,河東東、河東西、京東東、京東西以及河北等五路將近二十個州,近百餘縣城的現狀,都在這裡彙總過來,竹記的幕僚團成員進進出出,對這些資訊做出歸總,擬定對策,同時也等待著寧毅或者聞人不二的批覆。
秦紹謙從院外大步走進來,武瑞軍的軍營此時便在這附近,幾日以來,也有各種行動,秦紹謙偶爾會過來串門。寧毅笑起來:“我剛起床,本來該說早上好,但看看已經快天黑了。二少過來,是有什麼好事情……”
“宗翰攻太原,昨天開始了。”秦紹謙手上拿著一份情報。
寧毅的表情微微愣了愣,然後伸手將情報拿過來,旁邊走過的幕僚成員遞過來一張紙,低聲道:“我們方才也收到了。”
寧毅便拿著兩張紙在那兒看。事實上這已經是早有預料的事情,而且對於寧毅這一塊來說,情報發過來的意義也只是看看。但訊息的確認,意味著太原圍城局勢已定,秦紹和、李頻、成舟海等人,都已經陷在裡面了。因為有熟人,這訊息或多或少看得有些沉重。
“遠在天邊的事情,昨天開始攻,這個時候說不定已經破了。我只是拿過來給你看看,又不是立恆你的事,何必操心呢。”眼見寧毅微微蹙眉,秦紹謙的笑容反而豁達,伸手拿回了情報。
寧毅看他一眼:“太原是堅城,應該沒你說的這麼快。”
“我那大哥,平日裡看起來比阿爹還迂腐,實際上兵書他讀得比我多,守城他是懂的,不會瞎指揮。城裡有你竹記的人,還有成舟海,我最明白他了,他是個毒士,配合你手下的人,真到撐不住,他能把全城的人都趕到城牆上去。我也覺得不會就破,若這樣還破,那就是命數使然。”秦紹謙一臉大鬍子,笑得簡單,“最重要的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太原的事,你我呢,擔心都沒用。”
“能想得清楚就好。”寧毅笑了笑,“那你這邊呢。”
“便是要來跟你說這事。”秦紹謙道,“準備出兵了。”
寧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遠處的晚霞,便又嘆了口氣。
這一天是八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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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黃河以北,已經陷入巨大的混亂之中。
繼完顏宗翰、完顏婁室下忻州、代州後,稍作調整,女真人西路軍驅趕著數萬百姓與俘虜,將兵鋒推向龍城太原。
東面,以郭藥師的常勝軍為先鋒,完顏宗望率領的西路近十萬大軍在威懾濟南之後,未作攻城,而是在郭藥師的帶領下,直線往西南方向插入。大軍快速進入濟南、大名、東平三地之間的中央區域。
女真人兵鋒滾滾而來,一路摧枯拉朽。東路軍在突破燕京、突破河北三鎮後,一路上幾乎不見停留,沿途上的武朝軍隊,或是被迅速擊潰,或是在防線都還未組成前就被大軍甩在了後頭。此時又已經進入局勢微妙的境地。
眼下在這周圍,戍衛濟南、大名、東平等地的廂軍,以及武威、武勝、武瑞等三支軍團組成的大軍共二十餘萬,都已經隨著戰局的開始被調動起來,正呈犄角之勢圍向女真的東路軍,氣氛肅殺。大戰眼看又是一觸即發。寧毅隨著武瑞營來到東平才不過三日,堅壁清野的狀況也才剛剛運作起來,大戰已經逼到眼前了。
這大戰的節奏並非是武朝決定的,而是源自女真人,一旦這二十多萬軍隊再稍作遲疑,完顏宗望的東路軍就將突破大名、東平一帶,直入中原腹地了。
但所謂的一觸即發,對於局內人來說,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官話。完顏宗望的東路軍以郭藥師為先鋒,從他的前鋒部隊威懾濟南引而不發開始。這方圓數百里範圍內的整個局面就已經完全被女真人控制住。說起來是三個方向上囤積了武朝的二十多萬大軍。實際上打起來誰敢出動還真難說得緊,三個方向上軍隊大多在扯皮,棣州屠城後,誰也沒做好硬戰的心理奠基。但女真人就要從包圍圈大搖大擺地衝過去了。
一切都來得太快。哪怕對寧毅來說。都是如此。
“五萬人去守壽張縣。你對面可是宗望跟郭藥師的十萬人,不論如何,二少。這次我都沒辦法買你贏啊。”
夕陽彤紅,寧毅壓下手頭的事物,與秦紹謙拿著酒肉走出了院子,在附近的草坡上看著遠處的軍營說話。秦紹謙喝了一口酒:“至少有二十多萬哪。”
“大名梁中書,濟南張幼擎那幫人是什麼德行我不好說,打仗我也不懂,但你若真信了,我就送你四個字。”
“哦?立恆有何見教?”
“風林火山。”
“孫子兵法啊……”
“撤退轉進其疾如風,迂迴包抄其徐如林。劫掠錢財侵略如火,友軍有難不動如山……”
草坡上秦紹謙愣了一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好一陣子,才道:“那我怎麼打啊?”
“……是啊。”寧毅喝了一口酒,也低喃了一句。
秦紹謙道:“但不管怎樣,去總得去的。不管怎樣,我也想與完顏宗望、郭藥師這等當世名將較量一下啊。”
秦家兩兄弟一文一武,往日裡在外做官,但由於秦嗣源對寧毅的看重,偶爾回來時,雙方的來往還是有的,秦紹和秦紹謙將寧毅視為乃父的同道甚至是衣缽傳人之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朋黨甚或是家人,關係委實不錯。但這一次,女真人來得迅速,寧毅才剛剛北上,秦紹和陷於太原,秦紹謙也已經要去壽張直面完顏宗望,無論如何,這感覺就終究讓人有些複雜。
秦紹謙口中雖然說得輕描淡寫,有著對戰當世名將的豪邁,寧毅也知道他有本事,但武朝對於將領的掣肘原本就深,他作為武瑞營都指揮使,可以統軍打仗,但對於軍隊的最高管理,反而屬於他上頭的文官,也就是現在的東平府經略安撫使。
像秦紹和雖然是文官,但他鎮守太原,反而對太原的軍隊有著最高指揮權。而秦紹謙,不光上頭有著能夠說話的文官,他真正統領武瑞營也不過一年時間,兵不知將將不知兵,對於軍隊的管理,還根本沒辦法深入這支大軍的方方面面。就算因為秦嗣源這個強勢老爹的照拂,文官對他的制衡稍微少些,要說他就能帶著武瑞營這支軍隊擋住女真十萬大軍,那也是任誰都沒法相信的事情。
秦紹謙自己,當然也不見得有信心,只是事到臨頭,作為軍人,便不再多想了而已。寧毅自然也是明白的,說了之前的幾句,兩人喝了一會兒酒,秦紹謙才開口問道:“立恆覺得這次大戰結果如何,若是打輸了,我們賠多少錢才能了事?”
“二少覺得只是賠錢嗎?”
“黑水之盟也是賠錢,女真二十萬人,佔不了我們的江山吧。”
“黑水之盟遼國已遲暮,拿了歲幣就滿足了,女真剛剛建國,正在進取之途上,所以很難說。”寧毅遲疑了一下,“而且這幾年做死的事情做太多了。”
秦紹謙沉默半晌,看著寧毅:“我是武人,只打仗,立恆你是文人,跟我阿爹一樣,懂大局,你真覺得,到這一步了?”
遠山遲暮了,兩人以往雖然交情不淺,也這次剛剛見到幾天,事物繁忙,也沒有很多的時間閒聊,但到得此時,酒助談性,秋風吹過來時,反倒多說了好一會兒。
“我不確定。”寧毅將酒壺給秦紹謙遞過去,道,“不過有些東西是一家之言,可以瞎聊一下。這幾天裡這邊來了各種訊息,不光是金人打到哪裡了,也不光是堅壁清野的事情。從女真人南下開始,各地的反抗,就沒有停過。先有周侗周宗師率領七十多人刺殺完顏宗翰,然後河北三鎮,有個小縣城叫雙河,縣令杜永年為了掩護五千多人撤離,帶著三百多人吸引女真人的注意力,他們藉由地形,與五百多女真騎兵苦戰了兩個時辰,全軍覆沒以後,杜永年被俘,待到完顏宗望座前,對方看他英勇,跟他說幾句話,杜永年從頭到尾對宗望破口大罵,最後被梟首示眾了。”
寧毅一面說,一面喝了一口酒:“然後是河北古山寨……本來是個匪寨,但是你知道,很多人家人還是在山下的村子裡,女真人過去的時候,把村子屠了。山寨裡有一百多人,在寨主王誠的帶領下,埋伏女真大軍,直衝本陣,一次衝鋒,全死了。王誠之後,楊威鏢局總鏢頭楊孝在遣散鏢局夥計與家人後,孤身行刺完顏宗望,他是周侗的弟子之一,同時,有綠林大豪何望帶著十多高手,同樣是刺殺宗望……這幾天的時間,這類訊息零零總總,就沒有斷過,我讓手下把它們編成故事拿去說了。二少聽了以後,覺得如何?”
“好啊,都是英雄。”秦紹謙微微肅容,拍了拍大腿,表示尊重,“我武朝能有這些人,尚有希望!”
“不,正是出現這些人,代表這個國家的絕大部分人,都沒有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寧毅也有了三分醉意,手指在空中揮了揮,“這些英雄的出現,意味著武朝開國以後,在積極方向上積累的紅利,已經被前人完全揮霍光了。”(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好了,讓我們從簡單的節奏裡開始吧。這一章連續推翻了至少六個開頭,過去的八天全是圍繞它打轉,從醞釀到動筆到連續推翻重寫,現在才終於確定接下來一段情節的核心。元旦七天雙倍月票全空窗了,六號編輯給我安排中封推,到最後只得請編輯撤掉。一年開頭就空窗了,確實不好,但至少,我算是對得起這本書本身,也對得起我的文學女神了……唉,再這樣寫下去真是要老命了……不過也好,新的一年,繼續按照非寫好不可的標準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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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〇章 狂亂前兆 因果逆流(下)
“這些英雄的出現,意味著武朝開國以後,在積極方向上積累的紅利,已經被前人完全揮霍光了。”
秋風霍霍,草坡上像是泛起了微微的波浪,晚霞的褪去使得傍晚的涼意漸漸升上來了,但對於兩人來說,這倒都不是什麼問題。寧毅說完之後,秦紹謙想了想,卻是輕聲嘟囔:“雖然有點不懂,但開國紅利那東西,不是早就揮霍光了嗎……”
“揮霍完後,就開始動國本了啊……”寧毅笑了笑,“二少信因果嗎?”
“身邊幾個女人是信的,我嘛……不信這東西。”秦紹謙拿起手上戴著的一串珠子晃了晃,“我記得立恆也是不信的吧?”
“我信凡事有因便有果,不信因緣果報。”
“有何不同麼?”
“是個算學題。”寧毅喝了酒,想了想,遠處的軍營和院子裡已經漸漸亮起燈火,人的痕跡匯聚在這垂暮的天色下,過得好半晌,他才繼續說起來。
“我們每個人,做一件事情,必有因果,這當然是沒錯的。大的方向上,我們殺張覺,讓女真人覺得我們懦弱,覺得我們懦弱,開始來打我們,你殺了一個人,他的家人要找你報仇。而在小的方面,秦相以往做的事情,在二少你面前說的話,你看到的東西,導致二少你現在的性格,女真人來了,雖然知道未必能打過,你也不會選擇逃跑……”
“那是當然!”秦紹謙笑了笑。
寧毅也笑著:“每一份因果的出現,計算起來當然很複雜。但我們每做一件事,甚至一句話一個動作,都會導致其它的一些事情,一些影響。這個果,有些是積極的,有些是消極的。問題在於,因的出現,在每個人的身上,是固定的,而果的降臨。對每個人。都是隨機的。”
秦紹謙皺著眉頭,明顯的迷惑起來。
寧毅便拿著跟樹枝,在地上劃了幾個圈。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假設一個社會上有十個人。他們做好事也做壞事。在這一天裡。每個人製造了一個正一、一個負一,那就每樣有十個了,但是他們在一個整體的社會裡。每一個正一負一的降下,都是隨機的,然後很有可能這個人能得到兩個正一,一個負一都不會有,他走運了,另一個人,頭上降下兩個負一,他就得倒黴。也許是被人冤枉,也許是遭人排擠……而他的底蘊如果不夠,得到個負十都有可能,撐不住的人,就得死了。”
秦紹謙吃著東西,想了一會兒:“那這也並非全然隨意啊,我殺了一個人,他家人必然是找我報仇啊。”
“可因果的計算,並非簡單的加減,每時每刻,無數人的因都要交織在一起,這就麻煩了。”寧毅笑著,“你殺了這個人的父親,他從小就沒有父親了,被人欺負,遭人白眼,為了報仇,他做了許多壞事,為了殺你,他也先殺了不少人練手……但也有可能,他被人欺負,遭人白眼的時候,有人憐憫他,給了他好的生活,化解了他心中的仇怨……所有人的因果,彙集在一起,最後會降臨在每個人的頭上。撇開天災,總量基本上是不變的。”
“像是有點意思……”秦紹謙道,“那與紅利什麼的,就有何關係?”
“我們製造因,引出的果裡,對國家,當然有有利的,也有有害的。國家是個龐大的體系,透過這個體系的運作,每一天它都會吸收這些因果,透過法律之類的手段,儘量將這些因果均勻地降在每一個人的頭上。”
附近的親兵點來了火把,在旁邊燃起篝火,寧毅敲打著地上的小圈。
“國家建立之初,人們都積極向上,而且都經過了戰亂,知道安寧的來之不易,居安思危,不會輕易去製造那些損害國家的因――也就是不做損害國家的壞事。因為這個國家也年輕,所有的制度都很敏感,也會對這些事情迅速做出反應。所以最初的那段時間,國家是不斷變得強大的。但隨著時間過去,總有些人獲得了很多的正方向上的因,成了地主、成了大家族、成了朝廷裡的小圈子……”
寧毅沒有說完,秦紹謙點了點頭:“這就懂了,接下來該往下掉了。”
“沒錯。”寧毅也點頭,“一個利益集團的出現,首先就會維護自己的利益,他會行些小善,創造一些正數,但他還是會不斷擴大自身。想一想,一個大官的家裡,收了十萬戶農民的地,他就算少收些租子,他一家人創造的正數還是很少的,而這十萬戶,最起碼的,他們本來就沒多少東西,誰會覺得這國家跟他有關係呢?他們也許淳樸,但他們抗風險的能力不足,當多降下幾個負數到他們頭上,他們家破人亡了,接下來,就會變成一個持續製造負數的機器,以此類推,國家只會每況愈下,這也是人性決定的。”
寧毅繼續說道:“國家後期,負數越來越多,能對國家有利的正數越來越少,而國家的機能受到影響的時候,負數的消化,也不能均勻了,有時候忽然一大堆負的因果掉你頭上,冤假錯案、或者是你經受不住的大波動,扛不住的人,就只能去死。”
“而當國家崩潰的時候,整個國家的層次上,已經積累了很大很大的負因,它們是歷史的欠賬,是必須要有人來還上的,一個人能還多少,哪怕碰上再小的一部分,都要用人命去填,一個國家的人制造的負數,就要用幾十萬幾百萬幾千萬的人命來填了。這是……我所瞭解的因果。”
秦紹謙看著他畫的幾個圈,在火光裡明明滅滅:“那立恆還說不信因果?”
“是信因果。不信果報。”寧毅點了點代表十個人的圈圈,“這每一個負值,降到人的頭上,機率都是平等的,你我都一樣,只是承擔風險和厄運的能力不同。在武朝,一億人受到好運壞運的可能都是平等的,但具體會收到多少,降下來的時候你才知道,但如果扛不住。你就死了……我們每個人都只有一世可活。如果有一萬世可以輪迴,那我們就真有完全的平等,可若是沒有輪迴,就只剩下運氣和認命了。”
“有輪迴。便有果報。你製造善因。善果總會回來,但是我……”寧毅說到這裡時,明顯頓了頓。隨後才道,“但是我不信輪迴,所以我不信果報。”
風從天上吹過去,有夜鳥在飛。兩人說道這裡,都沉默了許久,而後彼此喝酒。秦紹謙雖為武人,行事也比較率直,但不代表他沒有智慧。寧毅的說法,他仔細想想,終究還是能懂的,那結果,便太沉重了。
“立恆覺得,我武朝……就已經到這個時候了?”
“我不確定。”寧毅道,“也許不至於崩潰,但善因惡因的出現,明顯已經不均勻了。國家已經不夠強,遂有外敵入侵,這個時候,大量的人命就會填進去。也有一些人,就像是這個國家的……免疫力吧,會主動迎上去,消化大量的惡果,但他們扛不住,就要死,這種人,就是所謂的英雄。”
秦紹謙眼中亮了亮,喝了一杯酒:“那立恆覺得,須得多少人命才夠?”
“我知道你想填,但不是有人命就夠的。”寧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忘記,這個國家欠賬了。重要的是,人死之前,能把債還上,還不上債,所有人死光了,頂多就是把負數變成零,從頭再來。”
他頓了頓:“所以理論上來說,要還債,唯一的方法就是有很多人還活著,並且能夠不斷地產生這個正數,找到一個產生正數的辦法,不斷抵消那些負數。一個人抵消不了,一萬個人來,十萬個人百萬個人來,當一百萬人變成整體,他們就能均勻地消化一個大數。”
“歷朝歷代,所謂革新者,都是在打造一個新的體系,讓一個朝代的人以新的辦法,產生更多的正數,但是……雖然說一個體系可以均勻消化那些大的負數,實際上總是有多有少的,所以,有的革新者失敗了,家破人亡,有的革新者成功了,他延續了一個國家的壽命,但同樣的,他也家破人亡。因為那不是一個人可以扛得住的因果。”
寧毅笑了笑:“所以說起來,我固然欣賞在眼前的俠之大者,說書的時候也讓他們去說,但本質上我是不喜歡這種事情的。一個國家就像是千里之堤,人在其中,製造善因惡因,就像是螞蟻,有修補,也有蛀空,但很多人大部分時間是在破壞一個國家。吳乞買誓師時,徐澤潤大罵吳乞買,據說死得很慷慨,他在老家有良田千傾,欺男霸女,甚至好幾個冤案要歸在他頭上。很多人說起外族打來,誓與其不同戴天,彷彿這就是大節,是什麼愛國,其實不是,那種說‘我至少大節不虧’的人,都是不可信任的。人們若在平時就做個好人,不當貪官汙吏,那才是愛國。國家若非讓這些負值弄垮了,沒有實力了,外族又怎會入侵呢?又怎會需要這些英雄的出現……”
夜色迷離,星野天河,聲音沉默下來。秦紹謙喝了酒,哈哈笑了兩聲,篝火燃燒中,視野那頭是燈火通明的院子,燈火通明的軍營,燈火通明的東平府,遠遠近近的田野、鄉村與水路。不多時,他們岔開話題,說起堅壁清野的問題,袞袞諸公的言論,說起其它的務虛的東西。直到兩人從那山坡上起來,預備下去時,寧毅才嘆了口氣,拍了拍秦紹謙的肩膀。
“二少,我瞎扯了這麼多,打仗的事,我知道你心裡有數。武朝會怎樣,還很難說,但是做實事的人,有時候凡事不能太執著。”
秦紹謙渾身酒氣,長長的打了個嗝,片刻,也望向了寧毅:“我知道立恆你說的意思,然而我此時若退,我與那些我瞧不起的傢伙,又有何區別?立恆,我是秦家的兒子,家父在朝中,那麼多人盯著他,我不迎擊,家父又要受到多少攻擊?立恆你學識淵博,若真有正確之途,倒也不妨說來聽聽啊。”
他最後這番話,說的是有些諷刺的,女真人已經以如此速度殺至眼前,他迎上去,要說能勝,那是笑話。自己手下兵將五萬,對方是十萬人,自己統領武瑞營才一年,上面官最大的還是個文官,而光是一個郭藥師,經營燕京數年,朝廷對他不僅沒有節制,而且是以燕雲六州全力向他輸血。再加上女真人滅遼國時的戰績,對比曾經的武瑞營實力,這種仗,哪怕霸王項羽、戰神呂布、白馬陳慶之再世,恐怕都難有勝算。但他又能有多少選擇呢。
這些事情,圈內人也都是多少能看到的。
“世事至此,做什麼都不對,你不去,跟那幫傢伙沒什麼兩樣,你去了,損兵折將,給人各個擊破的機會,我的堅壁清野也一樣,很可能因為這場遷移,被我餓死的人比被女真人殺死的人還多,但該做的還是要做。對二少你,你問我怎麼才對,那我只說兩點,能做到任何一點,你怎麼樣都行。”
寧毅也頗有醉意地揮了揮手:“第一!你能幹掉它們一半人,第二!你能把女真大軍拖在這邊十天半個月。這兩點有任意一點可以做到的,二少,麻煩你死在那裡,如果做不到,你死了,我當你是懦夫!”
他嘆了口氣:“杭州有錢老,如今有周侗,我很敬重他們,但錢老做學問,是務虛之人,周侗是自己一個人。二少你是將軍,忍辱負重,也得活著。就像我說的,重要的不是人命,不是零,而是你得製造正數,才能幫人把債還了。”
秦紹謙神色嚴肅起來,他望向遠處的軍營,再望向天空,沒有說話。寧毅的這番話,恐怕跟他最初的打算是不一樣的。
然後,到了第二天的凌晨,武瑞軍拔營轉向壽張縣方向,預備阻擊完顏宗望的西路軍。
寧毅站在草坡上看著五萬多人浩浩蕩蕩地過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回來。
而此時,擺在他的面前的,也有著足夠嚴重的問題。那是關於正式展開的堅壁清野工作的。
女真南侵,有人惶然避開,有人逆流而上,但隨後他們就發現,他們都要被那轟然而來的洪流波及、裹挾進去了……
就在寧毅與秦紹謙的這場談話之後不久,最大的混亂就以誰都無法抵禦的狂暴姿態,在中原腹地轟然爆發了開來。(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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