贅婿 第五八九章 縱橫鐵騎 風雨長戈(三)
一輛輛的大車在人群裡走時,周圍戰場上的喊殺聲如潮汐般湧過來,四面八方,全是奔走而吵嚷計程車兵。∈↗
位於武瑞營軍陣後方的這批,原本便是四面八方趕來的廂兵、義軍,雖然也跟隨武瑞營行動,確定了上官,但基本上做不到如臂使指的地步。其中熱血者有之,膽怯者有之,當女真騎兵自側面殺來,甚至都不需要連環馬發揮出最大的威力,朝向殺戮鋒線的那一端很快便崩潰了。
此時軍陣之中的主官自然率領本身的嫡系保命,周圍有衝上前去的,也有往不同方向奔逃的。周圍沒有太多的高地,人在其中,四面八方都是巨大的壓力,視野遠處偶爾還有箭矢飛過夜空,女真的騎兵一路斬殺進來時,具體的人數、距離,大部分人其實都鬧不清楚,很可能心中還在忐忑,陡然間那如洪流般的鐵騎已經殺近面前,高高的舉起了刀,到了這個時候,周圍就全都是人仰馬翻、血肉亂飈的情形了。
無數的喧鬧聲中,由女真將領蘇克納率領的千人騎隊殺入戰陣的後側,在斬瓜切菜般的破開一條血路之後,轟然間撞上了一支頑強抵抗的力量。
作為這種女真騎隊的前陣,在鋒線上領導方向的,往往也是女真騎兵中最為精銳的組成。將領蘇克納身處其中,卻絕不會是一馬當先的第一人,他的親信、兄弟,軍中最厲害的將士拱衛周圍,照著他指揮的方向一路斬殺而來。
女真起事數年間,覆滅整個遼國,這一批人也正是其中的主力。不少人都可以說是經歷天下徵戰的兵王,他們不僅悍不畏死,也更懂得如何在高效的殺戮中儲存下自己。作為騎隊前鋒的第一人名叫那都。乃是蘇克納最為親信的兄弟,也是隨著阿骨打起事的老兵,他身如鐵塔,手持一把一人多高的長刀,劈砍斬殺,此時口中狂吼。猶如魔神一般帶著佇列衝向前方,馬身前方,鋼刀之上,已經殺得俱是鮮血碎肉。
饒是如此,騎兵的前行還沒有減緩許多,前方也並非無人敢擋,只是防禦還未成形,便已被騎隊的鋼刀斬殺,馬隊在鮮血與屍體中碾殺過去。如此直到殺過幾個奔走的散兵後。殺意才陡然襲來。
出現在如嗜血魔神般的那都面前的,是刺出的槍陣。
他“啊——”的一聲,揮刀便砸。
這一路殺來的過程裡,他也不是沒有遇上這種等在前方的槍陣,但除非真是槍陣如林,否則他以刀背砸開長槍,戰馬的身軀便能直接撞將過去,在他的巨刃揮斬下。少有人能擋得住這樣的攻擊。然而這一次,卻只是砰的一聲巨響。火花都濺起在空中,他只是手上一麻,已然能感到殺意的襲來,前方,一名光頭大漢躍起在空中,高高的揮起混銅棒。
那都的身形幾乎是反射性的順著反震力道往旁邊翻。在他身形的周圍,其餘的女真將士也揮刀衝來了。
喊殺震天,混銅棒砰的砸在了那都戰馬的頭上,馬頭爆開,無數血肉飛濺的同時。戰馬的身體往前方一屈,轟然墜地。同時在周圍也是鮮血綻放,好幾匹戰馬猶如撞上了堅硬的礁石,帶著血花朝地上摔倒,同時籍著慣性推向前去。那都從地上躍起,大叫:“小心!”揮刀猛斬,周圍已經有箭矢嗖嗖嗖的飛過,數名女真戰士墜馬,隨後便帶著鮮血揮刀殺來。
洪流撞上了礁石。堅硬、暴烈的喊殺聲轟然響起、爆開,一邊是久經沙場計程車兵,另一邊則是常年刀口舔血的武林人,並且大部分還算得上是高手,在經過訓練和一定程度的煽動後,以周侗設計的小型陣,悍然擋住了女真人的這撥前鋒。飛在空中的不光是弩矢,第一時間甚至還有幾面帶著倒鉤的漁網。
各種兵器的拼殺,戰馬衝撞而來,帶著濃稠的血漿墜地,馬蹄四處亂踢。鋒線的中央,巨漢那都狂舞鋼刀將幾人殺得後退,那手持銅棒的光頭漢子與他拼殺幾下,竟在悍勇與搏命上也不及對方,被硬生生砸得退後幾步。不到一丈遠,蘇克納在馬群中朝前奔來,他已然知道遇上了漢人的精銳,卻並無半點退縮,眼中反而顯得狂熱,稍微側面一點的地方,名叫宇文飛渡的少年躍出鋒線,被他的一名師父往足底推了一把,猛地借力,飛起在空中,雙手握刀,直撲向那名看起來很像將領的女真人。
“哇啊——”
一根弩矢刷的射進蘇克納的肩膀裡,他只是微微感到一痛,然而目光還在盯著空中飛躍而來的漢人少年。宇文飛渡雙手握住狼牙大刀已經揚到了背後,朝著蘇克納的頭頂猛然劈下。
“砰!”的一聲,蘇克納揮刀向上猛斬,他足下的戰馬長嘶一聲往旁邊顛簸奔行。宇文飛渡反彈向一旁,撞在一名女真騎士的戰馬上,轉眼間,兩人幾乎是糾纏在了一起,那戰馬“昂”的亂行,宇文飛渡擋住那女真騎士的鋼刀,隨即中了對方一記頭槌,他以鷹爪扣住對方喉嚨,女真人猛地格開,鋼刀反轉拉來,宇文飛渡反手奪刀,兩人在馬上糾纏數下,才被宇文飛渡抽出身上的小刀,割了對方的喉嚨。旁邊奔行而來的女真騎士揮刀便砍,被他用小刀擋了一下,他勒起戰馬韁繩便要跑,然而那戰馬認主,還在踉蹌掙扎,旁邊又是一刀斬來,少年俯身躲避,反手將刀子插進戰馬的脖子裡,拉了一刀。
濃稠的鮮血噴出,戰馬朝著旁邊轟然倒地,少年想要爬起來,才發現一條腿已經被馬身壓住,前方,女真騎兵的鐵蹄直碾過來,同時,附近的槍陣也拼殺過來。
轉眼間是無數黃土的飛揚,血液的噴湧,當宇文飛渡掙扎著被人拖出馬下,拖向後方,他才發現自己不僅大腿被壓傷,肋下不知什麼時候也中了一刀。正在流血,而戰馬流出的鮮血、為了救他的拼殺中雙方流出的鮮血已經將他半個身子都浸得通紅了。
周圍全是殺戮,戰線已經往兩邊展開。
如果是竹記的這兩三百人是寧毅能夠拿得出來的最精銳的力量,他們固然在第一時間擋住了女真人的衝鋒,然而這樣的衝鋒,在前方的。無非是幾個人、十幾個人、幾十個人的衝力,又已經被前方的友軍減弱了速度,才能在初期有效地擋住他們的前進。
但即便如此,戰馬——即便是在眼前被殺死的戰馬——衝來,對於普通人來說,仍舊像是一堵移動的巨牆,足以對這邊造成巨大的殺傷和威懾。而當前鋒被擋住,後方趕來的女真騎兵便不斷地往兩翼推展開來,在轉眼間。奔行的洪流就要變成咆哮的海潮了。
宇文飛渡看見祝彪與齊新勇將那持巨刃的女真大漢刺死在了槍下。
宇文飛渡看見自己的一名師父已經渾身染血倒在了地上。
他看見嶽鵬舉領著槍陣衝了過來。
他看見殺了兩個人的東家寧毅已經轉身走向後方。
他看見幾乎每一個人的身上都見了血了。
看見女真騎兵還在不斷湧來。
隊伍後側,車隊已經混亂起來,拖著兩輛馬車馬匹似乎已經驚了,一輛衝向女真騎兵的側翼,一輛朝著中間衝過來,一名馭馬者拖著韁繩試圖停下他們,卻只能被拉著往這邊走。女真將領狂呼了幾句,鋒線上的廝殺變得愈發激烈起來。原本的陣型開始紊亂。
兩輛馬車進入女真騎兵的陣型當中,後方不遠處。有人陡然拉緊了連著馬車後方的一根繩子。
蘇克納看見了馬匹後臀上的刀傷。然後,光芒與火焰充斥了眼簾。
轟然巨響,火光在戰場上升騰而起。爆炸造成了數人的傷亡,附近女真人的馬隊也驚了,四處奔行亂撞,蘇克納已經倒下馬來。耳朵裡嗡嗡嗡的亂響,眼睛也已經花了,當他滾了幾下爬起來,前方晃動的畫面漸漸變得清晰時,一名漢人衝殺而來。揮刀斬向了他的脖子——
此時此刻,無論是頑強的戰鬥,還是因懦弱引來的殺戮,都在這片巨大而混亂的戰場上不斷地出現著。竹記這邊數百人表現出來的戰力稱得上頑強,卻絕非獨獨的一份。然而忽然在夜空中升騰起來的火光和爆炸引起了女真人的注意,另一支騎兵隊伍隨後也朝這裡殺過來了。車隊廝殺轉移,隨後一輛一輛的馬車都不得不在戰場上被引爆,這樣的火光、延綿燃燒了一路,與之伴隨的,是已被女真騎兵盯上的竹記成員不斷推高的傷亡與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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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對於許多人來說,這都是個不眠的夜晚。
礬樓。
師師跪坐在房間裡,焚香默默祈禱,透過一些渠道,她已經隱約知道了朝廷將在今天對女真人發起攻擊,她期待著等到天明之時,能有捷報往城裡傳來。
但許多大人物的府上,已經被傳來的訊息所驚動,儘管目光是宵禁狀態,部分官員還是連夜奔走往來,互相確認那個他們不敢相信的資訊。然而不久之後,另一個訊息傳了過來,儘管不少人都覺得這樣的訊息實在荒謬,但它確確實實的,還是成為了現實。
在這深夜裡的某一刻,皇宮開了門,首先出來的,是皇后的車隊。
李綱奔出相府客廳的時候,匆忙得摔了一跤,他年紀已經老了,這一下摔得不輕,額頭上破了皮,不久之後便全是鮮血,但好在他的身體不錯,這一下之後,只是隨便拿白布包了一下,竟還能奔走。秦嗣源也從這裡出來,上自己馬車之後,去的是另外的方向。
唐恪坐在府中書房裡看書,有大成就者,每逢大事有靜氣,何況眼下的局面他也操不上心,只能看書,但在這一刻,他確實看不進去什麼東西。
下人通傳秦嗣源來訪時,他是嚇了一跳的,但隨即讓人快請進來。
秦嗣源幾乎是奔跑著進來的。
唐恪與秦嗣源相交甚久,雖然由於主戰主和的理念,常有辯論爭吵,但還稱得上是朋友。眼見秦嗣源也成了這樣,他心中雖然疑惑,卻也不免忐忑不安,只是面上擺出了冷冷的樣子,拱了拱手,開門見山便道:“某知道西軍已然慘敗,其餘幾軍恐怕也凶多吉少,但即便如此,你仍有可為之事,跑來找唐某作甚!”
秦嗣源卻也毫不客套,有些急促地說道:“此來非為戰事……”
他將事情說了出來,唐恪愣了一眼,眼睛瞪著他,然後目光中鮮血都充盈起來,額上青筋暴起,扶著書桌,身子搖晃了一下,過得片刻,方才說道:“豈、豈有……此理?”
皇后的車馬離開皇宮後不久,皇帝周喆的車馬追逐而出,兩隊人馬一前一後,朝著城南逃遁。由於皇帝的出逃稍稍滯後,多少給了城內官員一些反應時間,蔡京、童貫、李綱等人都已追趕而來,只是李綱的追趕僅只一人的車駕,而蔡京、童貫等人帶了家眷家產,許多人到了馬車上才開始穿衣服,浩浩蕩蕩地追過來了……(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一直想在章節後說點什麼,譬如復更了什麼的,但又沒法說什麼。第七集的整個綱線早已想好,但也一直有些細節問題沒有想透,絞盡腦汁,都像是隔了一層窗戶紙,對我來說是極其痛苦的事情,也極難解釋……嗯,就是這樣,明天還會有,接下來應該也還會有,也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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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〇章 縱橫鐵騎 風雨長戈(四)
深秋的冷風在夜裡颳得愈發大了,夜色裡,山的輪廓昏暗,周圍沙沙沙的,是腳步的聲音,帶著半顯痛苦半顯抽泣的呻吟,血腥氣淡淡的散開,有人倒下。
“……你起來,起來走啊……”
說話的聲音亦是無力,黑暗中,那人影拖動幾下,又有人過去幫忙,然而這動靜隨後還是化為了短短的哭聲。因那哭聲屬於男子,故而並不長,男兒有淚不輕彈,尤其對當兵者來說,更是如此,但也因為這樣,那短暫的哭泣一般的聲音,才顯得愈發慘烈哀慟。
在這黑暗山間,行走的人不少,許多人都能感受到這一幕,但無法可想,大家都在朝前走,或形單影隻,或互相攙扶。
不久之後,小河擋住了去路,有人涉水而過,也有人停了下來。距離杞縣已不遠了,寧毅抬了抬手:“歇一歇吧。”佇列周圍,許多人明顯已經有些傷重難支了。
寧毅的右半身同樣受傷,肩膀、手臂皆有刀傷,纏在了繃帶裡。周圍的竹記眾人傷勢有輕有重的,宇文飛渡被人攙著,身子搖搖晃晃,方才就幾乎要暈厥倒下了,他的腿上有傷、肋下有傷、背後有傷,在奔跑時由於摔倒,半張臉擦在地上都已磨破——這倒是小事了——身體疲累失血過多,再加上此後的奔行跋涉,能夠支撐下來,只能說是竹記的師父們給他打下了很好的身體基礎。
相對於宇文飛渡,竹記中的好些高手更懂得激發自身潛力,也更加能忍受傷害,一路跋涉過來,好幾人都是在奔行途中忽然倒地,帶著渾身的重傷悄無聲息地去世了。而在這之前。亦有近百人折損在了戰陣之中這一路帶著的那些大車,更是一輛都不剩下了。
這樣的戰敗、殺戮,一路奔行逃亡過來後,周圍除了竹記成員、嶽飛以及他麾下的殘部,還有諸多潰逃的散兵。此時有的人涉河而過,也有的人眼見寧毅等人停下。他們便也在附近下意識地停了下來,大抵是在戰場上看到了竹記眾人的奮勇——大戰之後,眾人漫山遍野而逃,來到這裡還能保持編制的,也不多了。
有些事情是很難去想的。在杞縣待著的這麼長時間,對眾多榆木炮的調整,原本還期待著發揮一些作用,然而只在路上,就這樣付之一炬了。連竹記的這些人也折損近半,剩下的都是傷疲交加,到底自己這邊在做些什麼,很難歸納,但如果往大一點想,十幾萬人二十萬人的力量都付之一炬了。這樣子也不知道會不會讓人聽來好過一些。
在往日裡——至少在寧毅還未心灰意冷的往日裡——他是做慣決策者的。但也是因此,他愈發明白,如果所有人都要做決策者。那世上根本一事難成。他出來幫忙,身邊不過三五百人。真要將所有能動用的手下動起來,在這汴梁戰場範圍的,也不過千人之眾,儘管對武朝軍隊的素質失望,對京城內外朝令夕改兒戲一般的決策也有不爽,但既然在這個位置上。也只是戰戰兢兢地做事,一步一步地推進堅壁清野便罷。直至此夜發兵,說要配合西軍姚平仲劫營,發動大的圍剿會戰,他也只是跟隨。哪怕武朝軍隊素質再差。到最後——橫豎都是要打的。
但遭逢這樣的慘敗,又作為知道許多京城內幕之人,此時要說心中並無憤怒,那也是不可能的。
在矮林邊、小河畔的衰草間稍坐片刻,他便去檢視周圍的傷者。竹記之中多有武林人,縱然上戰場,身上傷藥都是帶著的,並且大都有傷病經驗。許多人在女真人的追殺途中是傷累交加而死,這時候能夠稍做休息,許多重傷者——只要還沒死的,便大多能保下一條命來。
但這樣的情況,自然也有例外。在昏暗中穿過人群時,寧毅聽見名叫林唸的武師正在與弟子低聲說起戰場上保命殺敵的經驗。竹記武者中一些出眾者,有祝彪、齊家兄弟這些往日裡有交集,收羅到麾下的;有梁山上原本的一些頭目,例如跟隨寧毅去過呂梁的疤面大漢聶山;也有外來投靠的綠林人,如田東漢,如那使混銅棒的和尚候烈堂,也有這使五鳳刀的林念。
這些綠林武者當中,田東漢耿直踏實,因此連周侗都頗為欣賞他,當初的陣法,還是透過田東漢交到寧毅手上。侯烈堂性格暴烈,嗜武成痴,但嘴巴卻相對沉默,若與人不合,便是一棒打過去的性格。這林念年近四十,身材幹瘦,但面上頗有幾分儒生氣,平日裡性格隨和,也頗為受人敬仰喜歡,方才在戰陣當中,他每每舞刀殺入人群,隨後又拉著陷入險境的同伴出來,大步奔走,受傷卻不多,足見其武學造詣深厚。
寧毅對武藝也喜歡,聽他低聲往弟子說著:“……你往後反覆練習這幾招,戰陣之上,便能多出一些保命的機會……”走了過去,然而過去才沒多久,便聽林唸的弟子急促而低聲地說道:“師父!師父!”他連忙跑過去時,卻見中年漢子倚坐在樹下,微微偏著頭,任由弟子怎麼搖,也沒有自己的動靜了。
旁邊有受了傷正在休息的竹記武者掙扎過來,探了鼻息,捏了脈門,片刻之後,搖了搖頭,寧毅也蹲下去探對方的脈搏:“怎麼了?方才我還聽見林師傅在說話的!”
那武者搖了搖頭:“林師傅是油盡燈枯,他早年練功,家中貧寒,身體本就留有暗傷,也一直有咳嗽的毛病。方才戰陣之上……他是將自己耗盡了……”
寧毅微微愣了愣,林念家中貧寒,偶爾咳嗽,他是知道的。進了竹記之後,寧毅從不虧待賣命人,給的薪金豐厚,也時常給這些練武的人準備肉食,對方的臉色方才正常些,不過這年月里人都不重視營養。許多財主因為節儉,也常年面有菜色,並不出奇。此時寧毅罵了一句:“開什麼玩笑。”將林念放倒在地上,一面做心臟復甦,一面做人工呼吸,如此持續了好些時間。周圍的人沉默而微帶疑惑地看著,林唸的弟子已經哭了出來,寧毅才終於放棄。
這番折騰之後,他右臂上的傷勢,又已經開始滲血了。
他在林唸的屍體邊坐了一陣,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以後你師父的女兒就是你來照顧了。”然後才站起來離開。林念過來投靠他時,只帶了個同樣身材消瘦皮包骨頭的女兒在身邊,那個女兒同樣病弱,他是記得的。
這並非周圍唯一淒涼的事情。眾多的傷者、死者,有的或許保下命來,但以後半死不活,又或者手腳斷了,都不出奇。齊家三兄弟中,齊新義的左手幾乎是被齊肘砍斷,此時雖然被包紮住斷口,但失血過多。生死難言。他是不能再走的傷員之一,而齊新翰等人則是首先去往杞縣。尋找信得過的大夫、人手過來做進一步的醫治。一路廝殺,後來又為了救下兄弟拼盡全力的齊新勇這時候也是重傷暈厥。寧毅走了一遍,也沒什麼能夠說出口來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他將這些人帶來戰場的,而他也不過是個開酒館的老闆而已。
略微休息了一陣。一些仍有餘力的竹記武者還在為周圍的散兵們治傷,杞縣的方向,在這夜裡卻漸漸變得有些騷亂起來,小河的那邊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只隱隱約約的。在視野的盡頭有微光亮起,薰紅了天空,寧毅起身看了幾眼,只見嶽飛也提著鋼槍過來,正要說話,有人影出現在小河那頭,騎著馬匹,然後渡河而來。
過來的這幾騎,為首那人乃是隨齊新翰回杞縣找大夫的竹記成員,他身後跟了兩名大夫模樣的人,但須發皆亂,頗為狼狽。這人徑直奔向寧毅這邊,焦急地跟寧毅報告。
“有女真兩支千人騎隊,直撲杞縣大營。前方戰敗訊息傳至,營中守軍無心應戰,僅餘少數人抵抗,此時女真人正四處燒殺,齊兄弟前去協助其餘竹記兄弟轉移戶部資料,著我等先行回來……”
“不對!”旁邊的嶽飛趨前一步,低聲喝道,“女真人行動如此快速,絕非只為趕盡殺絕……你說女真人四處燒殺,他們可曾尋出大營後勤輜重所在?”
那竹記成員微微愣了愣,寧毅卻已經反應過來:“他們的重點是糧食!”
“不知道秦將軍此時所在何處……”嶽飛低聲說了一句,與寧毅對望一眼。這樣的潰敗當中,如果秦紹謙還活著,帶領殘部回來,似乎就能力挽狂瀾,至少讓女真人不至於連杞縣大營的底都給抄了,但這時候說起這事,都顯得像是無能者的妄想。畢竟在這周圍,他們的部下都已經傷殘遍地,就算察覺出女真人的意圖,又能如何呢。
幾萬人十幾萬人的軍團作戰,不是幾百人可以參與進去的了。
夜色冷漠、而又顯得躁動,遠遠的,透上天空的微光像是在暗示著一些什麼,小河邊,淒涼的沉默還在持續,人們在行走間,也儘量不發出太大的動靜。但終於,有燧石的聲音響起,火把亮了起來,在空中晃了晃,寧毅舉著那火把,走向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插在了樹幹上。
他身上也打著繃帶,帶著鮮血、疲累,但是看了看眾人,終於,還是開口了。
“今天的事情,已經變成這個樣子,我也許不該再說什麼,不該再要求什麼,但是……”
他沉默片刻:“還是不得不說……”
火光照射出來的,有悽慘的重傷員,也有永遠沉默了的屍體,但所有人,都在聽著這話……
京城,蔡京、童貫等人的隊伍已經跟上了皇帝的車隊,再遠一點,汴梁南面南薰門,皇后的車隊已經抵達,隨行的國舅爺梁奉正在命令守城將領開門。
這南薰門的守將名叫曹嚴,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將軍,在同僚當中,素來以膽小懦弱明哲保身出名。然而這次當皇后的懿旨過來,他卻只是躲在城樓上拼命念阿彌陀佛,一時間不敢接旨,只當自己不在,這樣的訊息態度令得國舅爺衝上城樓大罵大吵。
而在後方,李綱的馬車也終於追上了周喆的車隊,他將馬車橫在御街上,伏地跪拜:“罪臣李綱求見陛下,懇請陛下不要出城!”
周喆當即召見了他。
“你何罪之有,朕……又哪裡真是要出城!只是皇后被梁奉慫恿,勸朕南巡,朕要親自追她回來——”
“西軍已敗,金人早有預謀,此時大軍隨時殺來,陛下便從南面出門,也絕不安全,陛下,李綱懇請陛下回宮……”
“朕說了並非出城!”
李綱跪在地下拼命磕頭,實際上此時武朝文人地位頗高,雖然偶爾也有跪拜的禮儀出現,按以李綱的身份,是絕不需要這樣的,但也是因為如此,他一個老人頭上還綁著染血的繃帶不斷磕頭,周喆一時間也拿他沒有辦法。而李綱又哪裡會聽他說什麼只是為追皇后,一旦到了城門,估計也就被皇后啊、大臣啊什麼的裹挾著出去了。
就在這樣的僵持間,又有人來報:“禮部嚴明昭求見……”這卻是個清流言官出身的傢伙,一見到周喆便大聲道:“國戰在前,陛下豈可棄城南逃——”
周喆當即臉色被氣得通紅,大罵之中命人將對方拖了出去,他也趁著這機會讓人將李綱拉了起來,口中說著:“朕先處理此事,再與宰相你分說,你且看著就是!”就要令車隊前行,但隨即又有喧囂聲傳來:“戶部侍郎唐恪求見、工部於奉中求見、何計庭求見……”
城市之中,一股股力量飛快地堵截而來。
周喆大發雷霆,在車上拿著一樣東西便扔了出去,口中吼道:“他們幹什麼!不見——他們要幹什麼——”
也在此時,有心腹太監從旁邊敲窗,低聲稟告:“啟稟聖上,蔡太師讓奴婢轉告,今夜宵禁,不宜擾民……”
他在宵禁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周喆聽完,眼前便是一亮……(未完待續請搜尋,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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