贅婿 第六四九章 天行有常 人心無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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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問問,立恆你到底想幹什麼?”
酒樓的房間裡,響起成舟海的聲音,寧毅雙手交疊,笑容未變,只微微的眯了眯眼睛。[热门小说网www.remenxs.com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
能夠跟隨著秦嗣源一道辦事的人,心性與一般人不同,他能在這裡如此認真地問出這句話來,自然也有著不同以往的意義。寧毅沉默了片刻,也只是望著他:“我還能做什麼呢。”
“老師下獄之後,立恆原本想要抽身走人,後來發現有問題,決定不走了,這中間的問題到底是什麼,我猜不出來。”成舟海拿著茶杯轉了轉,“我與立恆相處不久,但對於立恆行事手腕,也算有些認識,你見事有不諧,投靠童貫,若只為求存,我也就不說今日這些話了。”
他心中有想法,但即便沒有,成舟海也從不是個會將心思表露在臉上的人,話語不高,寧毅的語氣倒也平靜:“事情到了這一步,相府的力量已盡,我一個小商人,竹記也被動得七七八八,不為求存,還能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但立恆也不必妄自菲薄,老師去後,留下來的東西,要說有所儲存的,就是立恆你這邊了。”
“多數交給廣陽郡王了。”
“那也是立恆你的選擇。”成舟海嘆了口氣,“老師一生為國為民,自他去後,雖樹倒猢猻散,但總還是留下了一些人情。過去幾日,聽說刑部總捕頭宗非曉失蹤,另一位總捕鐵天鷹懷疑是你下手,他與齊家幕僚程文厚聯絡,想要齊家出面,為此事出頭。程文厚與大儒毛素關係極好,毛素聽說此事之後,過來告訴了我。”
寧毅沉默片刻:“成兄是來警告我這件事的?”
成舟海不置可否:“我知道立恆的本事,如今又有廣陽郡王照拂,問題當是不大,這些事情。我有告知寧恆的道義,卻並不怎麼擔心。”他說著,目光望了望窗外,“我怕的是。立恆你如今在做的事情。”
房間裡沉默下來,成舟海的聲音,隨後低緩地響起。
“自老師出事,將所有的事情都藏在了背後,由走變成不走。竹記背後的動向不明,但一直未有停過。你將老師留下來的那些證據交給廣陽郡王,他或許只以為你要借刀殺人,心中也有提防,但我卻覺得,未必是如此。”
“有些事情是陽謀,動向給了王爺,他就算心中有提防,也免不了要用。”
成舟海搖了搖頭:“若只是這樣,我倒是想得清楚了。可立恆你從來不是個這樣小家子氣的人。你留在京城,即便要為老師報仇,也不會只是使使這等手段,看你過往行事,我知道,你在綢繆什麼大事。”
微頓了頓:“宗非曉不會是你殺的,一個小小的總捕頭,還入不了你的法眼,就算真要動他,也不會選在第一個。我懷疑你要動齊家,動大光明教,但或許還不止如此。”成舟海在對面抬起頭來,“你到底怎麼想的。”
寧毅看了他片刻。誠懇答道:“只是自保而已。”
成舟海表情未變。
寧毅道:“我原本只是想走的,後來忽然發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等尚在京城,鐵天鷹這些人便在打我的主意,我與綠林、與世家結怨無數。暗中動了心思但是未曾出手的又有多少。試想我回去江寧,成國公主府暫時庇護於我,但康賢也已經老啦,他庇護得了多久,到時候,鐵天鷹、宗非曉這些人還是要找上門來,若求自保,那時我還是得去找個高枝攀攀,因此,童王爺過來祭奠秦相那日,我順勢就把東西交出去了。其時我尚有選擇,總算是一份功勞。”
“有些時候上了臺,問題在於下不去。”寧毅將後背緩緩靠在椅子上,雙手交握著放下來了,“我將東西交給廣陽郡王,他總是要承我一份情的,而且他是軍隊系統的人,這些人最不講道理,旁人若要動我,跟我在其他人的旗下,辦法就大有不同,但我入了這一邊,與他們的衝突,也是最少。在廣陽郡王府待一段時間,我低眉順目一點,王爺自然會覺得我不過爾爾,他的注意力不再放過來的時候,我一個經商的,就也能往南面抽身,頂多每年郡王大壽,我叫人送來幾車賀禮,如此一來,各取所需。我也總算是借坡下驢。”
他語氣平淡,說的東西也是合情合理,事實上,聞人不二比寧毅的年紀還要大上幾歲,他經歷此時,尚且心灰意冷,就此離京,寧毅此時的態度,倒也沒什麼奇怪的。成舟海卻搖了搖頭:“若真是如此,我也無話可說,但我心中是不信的。寧賢弟啊……”
他張了張嘴,然後道:“老師一生所願,只為這家國天下,他行事手段與我不同,但為人為事,稱得上堂堂正正。女真人此次南來,算是將許多人心中妄想給打破了,我自太原歸來,心中便知道,他們必有再度南下之時。而今的京城,立恆你若真是為心灰意冷,想要離開,那不算什麼,若你真記著宗非曉的事情,要殺幾個刑部捕頭出氣,也只是小事,可若是在往上……”
“……齊家、大光明教、童貫、蔡京、王黼、李邦彥、梁師成……這些人,牽一髮而動全身。我看過立恆你的行事,滅梁山的心計、與世家大族的賑災對弈、到後來夏村的艱難,你都過來了。旁人或許小看你,我不會,這些事情我做不到,也想不到你如何去做,但若是……你要在這個層面動手,不論是成是敗,於天下蒼生何辜。”
成舟海以往用計偏激,行事手段上,也多工於心計,此時他說出這番話來,倒是令寧毅頗為意外,略笑了笑:“我原本還以為,成兄是個心性激進,不拘小節之人……”
“成某用謀一向有些偏激,但此一時、彼一時了。初在相府,我行事能有結果,手段反在其次。到如今,成某隻求女真南來時,這滿城百姓,能有個好的歸所。”
寧毅沉默下來。過得片刻,靠著椅背道:“秦公雖然去世,他的弟子,倒是多半都接下他的道統了……”
“然則,立恆你卻與家師的信念不同。你是真的不同。因此,每能為非常之事。”成舟海望著他說道,“其實薪盡火傳,家師去後,我等擔不住他的擔子,立恆你若是能接下去,也是極好的,若你之所為,為的是預防將來女真人南下時的災禍,成某今日的擔心。也就是多餘的。”
“我答應過為秦老將他的書傳下去,至於他的事業……成兄,如今你我都不受人重視,做不了事情的。”
“有些事情,不是說做不了就能不做的。我自太原出來,見過生靈塗炭是什麼樣子,我也好,立恆也好,只要想做,總有些做事的辦法。”
寧毅點了點頭。成舟海的說話平靜坦然。他先前用謀雖然偏激,然而秦嗣源去後,聞人不二是心灰意冷的離開京城,他卻仍舊在京裡留下來。聽說有人要動寧毅時,又能過來警告一番。這位在太原九死一生、回京之後又京裡師門鉅變的男人,當褪盡了背景和偏激之後,留下的,竟只是一顆為國為民的拳拳之心。寧毅與秦嗣源行事不同,但對於那位老人。向來尊敬,對於眼前的成舟海,也是不能不敬佩的。
儒家的精髓,他們終究是留下來了。
他只是點頭,沒有回答對方的說話,目光望向窗外時,正是中午,明媚的陽光照在蔥鬱的樹木上,鳥兒來去。距離秦嗣源的死,已經過去二十天了。
“有件事情,我一直忘了跟秦老說。”
在那沉默的氣氛裡,寧毅說起這句話來。
“早幾年,為方七佛的事情,我在南面與刑部、與大光明教都結了樑子,其時密偵司在衝平縣城一帶的負責人,叫做郝金漢,在那次行動中配合了我的行事,我離開之後,林惡禪找到了他,郝金漢一家被殺。訊息傳過來以後,秦老讓人將這份訊息封存起來,不讓我看到。”
他頓了頓:“這一次秦老被入罪,我在整理往日資料時,找出了這份東西。當時他正在獄中,後來又被入罪發配,每次見面,有眾多大事纏身,我總是忘了去說。最後那次在城外送他,我手頭上各種麻煩事情一堆,回過頭時,記起這件事,又忘了開口,當時心想待到手中事情定下,找個機會,總能去打個招呼。”
“然則,再見之時,我在那山崗上看見他。沒有說的機會了。”
他說到這裡,又沉默下來,過了一陣子:“成兄,我等行事不同,你說的沒錯,那是因為,你們為道義,我為認同。至於今日你說的那些事,向齊家向蔡太師等人報個仇搗個亂……太麻煩了。”
他頓了頓,又道:“太麻煩了……我不會這樣做的。”
兩人對坐片刻,吃了些東西,不久之後,成舟海也告辭離去了,臨走之時,成舟海說道:“你若真想做些什麼,可以找我。”
寧毅也只是點了點頭。
此後數日,京城之中依舊熱鬧非凡。秦嗣源在時,左右二相雖然並非朝堂上最具底蘊的大臣,但一切在北伐和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前提下,整個國家的方略,還算清楚。秦嗣源罷相之後,雖不過二十餘日,但左相一系也已開始傾頹,有野心也有緊迫感的人開始角逐相位,為了如今大興黃河防線的國策,童貫一系開始積極進取,在朝堂上,與李邦彥等人對立起來,蔡京雖然低調,但他弟子滿天下的內蘊,單是放在那兒,就讓人覺得難以撼動,另一方面,因為與女真一戰的損失,唐恪等主和派的風頭也上來了,各種商家與利益關係者都希望武朝能與女真停止衝突,早開邊貿,讓大家開開心心地賺錢。
反正,當初武朝與遼國,不也是一樣的關係麼。
如此一來,朝堂上便顯得諸侯並立,周喆在其中有計劃地維繫著穩定,在意識到童貫要對武瑞營開始動手的時候,他這邊也派了幾名將領過去。相對於童貫辦事,周喆眼下的步調親切得多,這幾名將領過去,只說是學習。同時也避免軍中出現不公的事情,權做監督,實際上,則等同於拉攏示好。
任何的一齣戲裡。總有黑臉白臉。當初他對常勝軍太好,就是沒人敢扮黑臉,如今童貫扮了黑臉,他自然能以帝王的身份出來扮個白臉。武瑞營軍力已成,重要的就是讓他們直接將忠心轉入對皇帝上來。若是必要,他不介意將這支軍隊打造成天子禁軍。
無論上臺還是倒臺,一切都顯得沸沸揚揚。寧毅這邊,又被拉著去了武瑞營兩次,他在王府之中仍舊低調,平日裡也是深居簡出,夾著尾巴做人。武瑞營中士兵私下裡議論起來,對寧毅,也大有開始鄙視的,只在武瑞營中。最隱蔽的深處,有人在說些煽動性的話語。
“……皆是官場的手段!你們看到了,先是右相,到秦紹謙秦將軍,秦將軍去後,何老大也被動了,還有寧先生,他被拉著過來是為什麼!是讓他壓陣嗎?不是,這是要讓大家往他身上潑糞,要抹黑他!如今他們在做些什麼事情!黃河防線?諸位還不清楚?只要大興土木。來的就是銀錢!他們為何如此熱心,你要說他們不怕女真人南來,嘿,他們是怕的。他們是關心的……他們只是在做事的時候,順便弄點權撈點錢而已——”
這些言語,被壓在了風聲的最底層。而京城愈發繁榮起來,與女真人的這一戰極為慘痛,但只要倖存,總有翻盤之機。這段時間。不光商人從各地原來,各個階層計程車人們,對於救國奮起的聲浪也愈發激烈,青樓楚館、酒鋪茶肆間,每每見到書生聚在一起,討論的便是救國方略。
這樣的氣氛也導致了民間許多教派的興盛,名氣最高者是最近來到汴梁的天師郭京,據說能移山倒海、撒豆成兵。有人對此將信將疑,但民眾追捧甚熱,不少朝中大員都已接見了他,有的人道:若是女真人來時,有郭天師在,只需開啟城門,放出六甲神兵,其時……大多津津樂道、嘖嘖不已。到時候,只需大夥兒在城頭看著六甲神兵如何收割了女真人就是。
每到此時,便也有不少人再度憶起守城慘況,偷偷抹淚了。若是天師早來,不使奸相守城,何至於自家丈夫兒子上城慘死。但議論之中,倒也有人說,既然是奸相在位,那就算天師來了,也必然要受到排擠打壓的。眾人一想,倒也頗有可能。
六月上旬,新酸棗門附近城牆早已修築完畢了。周喆出了宮,在城門附近轉了轉,在酒樓上看見入城出城人流如織的場面,倒也是頗為欣慰。
“百廢待興啊。我武朝子民,終究未被這苦難打倒,如今放眼所及,更見繁榮,此正是多難興邦之象!”
他指著下方正在進城的商隊,如此對杜成喜說道。看見那商隊成員多帶了兵器,他又點頭道:“大難之後,路途並不太平,因此武風興盛,眼下倒不是什麼壞事,在如何抑制與引導間,倒需好好拿捏。回去之後,要儘快出個章程。”
他隨後又與杜成喜簡單說了一些事情,最近的黃河防線,各段的負責人,上面已經打了一陣子了,他不欲風波再做擴大,這幾日便要拿定主意。這是眼下為防女真人的一大戰略,也是秦嗣源去後,對朝堂權力的一次大分配,是他再掌握平衡核心的契機,他早就深思熟慮、胸有成足,此時能對杜成喜說的,也多是可以透出風去的東西。
杜成喜將這些事情往外一暗示,旁人知道是定計,便再不敢多說了。
“秦嗣源死後,朕才知道他手底下到底瞞著朕掌了多少東西。權臣便是如此,你要拿他做事,他遲早反噬於你,但朕思前想後,平衡之道,也不可亂來了。蔡京、童貫這些人,當為朕頂住房梁,用他們當柱子,真正做事的,必須得是朕才行!”
他說完這些,心中又想了一些事情,望著城門那邊,腦海中想起的,竟是那邊打了個木臺子,有一名女子上去為傷兵表演的情景。他儘量將這畫面在腦海中去掉,又想了一些東西,回宮的路上,他跟杜成喜吩咐著接下來的不少政事。
“……事情定下來便在這幾日,聖旨上。許多事情需得拿捏清楚。聖旨一下,朝堂上要進入正軌,有關童貫、李邦彥,朕不欲敲打太過。反倒是蔡京,他站在那邊不動,輕輕鬆鬆就將秦嗣源先前的好處佔了大半,朕想了想,終究得敲打一下。後日上朝……”
如此一條一條地吩咐,說到最後,想起一件事情來。
“……另外,三日後,事情大定,朕要見的那幾個年輕將領、官員中加一個人。寧毅寧立恆,他自相府出來,最近已安分許多,聽說託庇於廣陽郡王府中,往日的生意。到現在還沒撿起來,最近還常被叫去武瑞營,他跟武瑞營是有些關係的,朕甚至聽說過流言,他與呂梁那位陸寨主都有可能是情侶,不管是真是假,這都不好受,讓人沒有面子。”
“當初秦府倒臺,牆倒眾人推,朕是保過他的。他做事很有一套,不要將他打得太過,朕要在兵部給他一個拿筆桿子的官職,要給他一個臺階。也免得廣陽郡王用人太苛,把他的銳氣,都給打沒了。”他如此說著,隨後又嘆了口氣:“有了這事,關於秦嗣源一案,也該到頭了。而今女真人虎視眈眈。朝堂振作迫在眉睫,不是翻舊賬的時候,都要放下過往往前看。杜成喜啊,這是朕的意思,你去安排一下。而今戮力同心,秦嗣源擅專跋扈之罪,不要再有。”
杜成喜接下旨意,皇帝隨後去做其它事情了。
第二天,寧府,宮裡來人了,告知了他將要上朝覲見的事情,順便告知了他見到陛下的禮數,以及大概將會遇上的事情。當然,也不免敲打一番。
“……京中大案,往往攀扯甚廣,罪相秦嗣源一案,爾等皆是罪人,是陛下開了口,方才對爾等網開一面。寧員外啊,你不過區區一商人,能得陛下召見,這是你十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此後要虔誠焚香,告拜祖先不說,最重要的,是你要體會陛下對你的愛護之心、提攜之意,此後,凡有為國分憂之事,必要戮力在前!陛下天顏,那是人人想見便能見的嗎?那是天子!是九五至尊……”
這宮中來人繪聲繪色地教育了寧毅半個時辰,寧毅也是誠惶誠恐,連連點頭,話語謙卑。這邊教育完後,童貫那邊將他招去,也大略教育了一番,說的意思基本差不多,但童貫倒是點出來了,陛下希望秦嗣源的罪行到此為止,你要心中有數,此後仰感天恩。
此時京中與黃河防線有關的諸多大事開始落下,這是戰略層面的大動作,童貫也正在接受和消化自己手上的力量,對於寧毅這種小人物要受的接見,他能叫來說上一頓,已經是不錯的態度。如此訓斥完後,便也將寧毅打發離開,不再多管了。
倒是這一天寧毅經過王府廊道時,多受了好幾次別人的白眼和議論,只在遇上沈重的時候,對方笑眯眯的,過來拱手說了幾句好話:“我早知立恆非池中之物,能得陛下召見,這可不是一般的殊榮,是可以告慰先祖的大事!”
“那是,那是。”
“我聽說,刑部有人正在找你麻煩,這事之後,哼哼,我看他們還敢幹些什麼!便是那齊家,雖然勢大,往後也不必害怕!老弟,往後發達了,可不要忘記哥哥啊,哈哈哈哈……”沈重拍著他的肩膀大笑。
“對啊,原本還想找些人去齊家幫忙說項呢。”寧毅也笑。
“放心放心……”
不久之後,寧毅等人的馬車離開王府。
日漸西沉了,偌大的汴梁城繁華未減,熙熙攘攘的人群依舊在城中穿行,鐵天鷹率隊走過城中,尋找宗非曉的死與寧毅有關的可能性,點點的燈火逐漸的亮起來。寧毅坐在府中的院子裡,等著天光漸去,星辰在夜空中吐露點點銀輝,這世界都因此安靜下來。時間的輪軸一點一點的推移,在這繁華而又安寧之中,緩慢卻毫不遲疑的壓向了兩日以後的未來。
兩日的時間,轉眼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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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〇章 人發殺機 天地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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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翰十四年六月初九,汴梁城,尋常而又忙碌的一天。( 好看的小說棉花糖
天氣晴朗。
對於眾多的武朝高層官員來說,距離曾經的右相秦嗣源死去剛剛一個月,這也是重要而特殊的一天。經過早些時日的政爭和扯皮,在這一天裡,武朝政局未來一段時間的基本構架已經確定下來,眾多官員的任命、調動、對於黃河防線,抵抗女真問題責任的明確,將在這一天確定下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賞功罰過,官員們瓜分勝利果實的得勝之宴。雖然在與女真人的爭奪中敗了,但至少在另一場戰爭中,許多的人,獲得了勝利。
早朝開始是五更天,預備要上朝的官員們,往往三更天就出門,去往宮城了。武朝的早朝,頻率不定,普遍情況下是五日一朝,但最近事情太多,為了更好的組織起對抗女真人的事情,頻率變為了兩日甚至一日,有些官員叫苦不迭,但今日,沒有多少人有這樣的情緒。
寧毅在子時過後起了床,在院子裡慢慢的打了一遍拳以後,方才沐浴更衣,又吃了些粥飯,靜坐一會兒,便有人過來叫他出門。馬車駛過凌晨安靜的街市,也駛過了曾經右相的府邸,到快要接近宮門的道路時,才停了下來,寧毅下了車。駕車的是祝彪,欲言又止,但寧毅表情平靜,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遠處的宮城。
皇城之下,大大小小的不少官員都已經雲集過來。寧毅抵達後,遠遠地站在了路邊無人關注的地方,不多時,童貫也來了,蔡京也來了,王黼、李彥、張邦昌、李綱、秦檜、高俅、唐恪、吳敏……等等等等的人,也陸續地過來,聚集在宮城外不同的地方。
人都是有圈子的,但當然。並非一黨一派,就站在一起,首先當然是身份地位,蔡京童貫乃是朝堂上的兩大巨頭。因為領域不同,摩擦也少,他們之間,相處就頗為融洽,而即便相處不好的大員。見面之後,也會哈哈哈哈的聚首,互相吹捧或是膈應一番。
御史臺的眾人比較單,他們不願結黨,縱然站在一塊,往往也隔著距離,並且不喜歡一大幫人一起說話,頂多兩兩之間,交頭接耳,表情肅穆。其次是清流。他們位置或許不高,但站隊堅定。站隊堅定的人才會被上頭欣賞。大儒則往往長袖善舞,文人風骨,外圓內方,卻不怕人說。
有幾名年輕的官員或是地位較低的年輕武將,是被人帶著來的,或是大家族中的子侄輩,或是新入夥的潛力股,正在燈籠暖黃的光芒中,被人領著四處認人。打個招呼。寧毅站在旁邊,孤零零的,走過他身邊,第一個跟他打招呼的。卻是譚稹。
“來了。”
他望向前方,冷冷地說了一句。
“是。”
寧毅回答一句。
然後譚稹就走過去了,他身邊也跟了一名將領,面相兇悍,寧毅知道,這將領名叫施元猛。乃是譚稹麾下頗受矚目的年輕武將。
今日他們都將在最後一同見駕。
“來了。”
又一個聲音響起來,這次,聲音溫和得多,卻帶了幾分疲憊的感覺。那是與幾名官員打過招呼後,不動聲色靠過來了的唐恪。雖然作為主和派,曾經與秦嗣源有過大量的衝突和分歧,但私下裡,兩人卻還是惺惺相惜的好友,縱然路不相同,在秦嗣源被罷相入獄期間,他仍舊為了秦嗣源的事情,做過大量的奔走。
秦嗣源被判流放嶺南之後,原本將被刺配沙門島充軍,從此與秦嗣源天各一方的秦紹謙,也是因為他的活動,才同樣改判成了發配嶺南。
縱然兩人在嶺南的不同地方,但至少相隔的距離,要短很多了,私下運作一番,未嘗不能相聚。
只可惜,這些努力,也都沒有意義了。
“是。”
寧毅便也回答了一句。
“今日之事,不要想得太多。”唐恪道,“老秦走了,你好好做事,莫要辜負了他。”
“是。”
秦嗣源去後,許多東西,包括交給童貫用以保命的黑材料,都留給了寧毅。唐恪並未因此對他有所怨言,大概在某種程度上,將寧毅當成了為秦嗣源繼承衣缽之人。
過得一陣,童貫也看似無意的在與人說話的空隙中到了這邊,打量了他幾眼:“早兩日跟你說的,都記住了?”
“記住了。”
“好。”他點頭道,“好好幹。”
他沒有揮手叫寧毅過去,主動抽空過來,不是為了紆尊降貴,而是為了儘量減少影響。[
一來李綱的相位已經開始被架空,二來,秦嗣源出事時,李綱那邊可能認為秦系倒臺,剩餘力量理應攀附於他,助他成就大事,寧毅後來投靠了童貫,這一介閹人,他素來瞧之不起,可能在那邊認為,寧毅這等行為,隱隱的也是在向他打臉了,因此,便在沒有過關注。
一些大小官員注意到寧毅,便也議論幾句,有人道:“那是秦繫留下來的……”然後對寧毅大致情況或對或錯的說幾句,隨後,旁人便大多知道了情況,一介商人,被叫上金殿,也是為了弭平倒右相影響,做的一個句點,與他本身的情況,關係倒是不大。有些人先前與寧毅有過往來,見他此時毫無出奇,便也不再搭理了。
五更天,西華門開,眾人進入宮城。西華門後是右承天門,過了右承天門,便是長長的宮牆和道路,側面依次有集英門、皇儀門、垂拱門,然後是這次朝會要入的紫宸門。這裡又是兩扇門。寧毅等人共經歷了三次搜身檢查。眾人在紫宸殿前的廣場站好,隨後,大員依次入內。
寧毅等一共七人,留在外面廣場最角落的廊道邊,等待著內裡的宣見。
五更天此時已經過去一半,內裡的議事開始。晨風吹來,微帶涼意。武朝對於官員的管制倒還不算嚴格,這其中有幾人是大家族中出來,交頭接耳。附近的守衛、太監,倒也不將之當成一回事。有人看看站在那邊一直沉默的寧毅,面現厭惡之色。
他們或因關係、或因功勞,能在最後這一下得到皇帝召見,本是榮耀。有這樣一個人摻雜其中,頓時將他們的質量全都拉低了。
寧毅抬起頭來,天邊已現出微微的魚肚白,白雲如絮,清晨的鳥兒飛過天空。
作為掌控一個國家的人們,起來得比被掌控的人要早,但此時,外面的城市間,應該也已經逐漸熱鬧起來了。
景翰十四年六月初九,汴梁城。景翰朝的最後一天。
天氣晴朗。
****************
鐵天鷹帶著麾下的捕快,奔行過清晨的原野,他籍著線索,去往宗非曉曾經安排的一名線人的家中。
過去了以後,天色已大亮了,那房舍空置數日,沒有人在。鐵天鷹踢開了房門,看著屋裡的積塵,然後道:“搜。”
不久之後,翻牆倒櫃的一名捕快找到了什麼。拿過來遞給鐵天鷹,鐵天鷹看過後,臉色陡然變了,隨後。鐵騎又跟著,飛奔而出。
辰時。
武瑞營正在晨練,李炳文帶著幾名親兵,從校場前方過去,看見了不遠處正在如常聯絡的呂梁人,倒是與他相熟的韓敬。揹負雙手,仰頭看天。李炳文便也笑著過去,揹負雙手看了幾眼:“韓兄弟,看什麼呢?”
韓敬偏過頭來,衝他笑笑。
李炳文便也是哈哈一笑。
“哎,對了,陸寨主在哪?”
“她有事。”
“哦,哈哈。”
李炳文只是沒話找話,因此也不以為意。
汴梁城。
陸紅提帶著兩名隨從,走入宮門。
早朝還在紫宸殿進行,進入皇城後,宮中太監使女官去了她的武器,又搜了身,隨後帶去到御書房附近等待,周圍特意的安排了幾名高手守著。
房間外陽光傾瀉下來,附近的宮殿都顯得安靜,宮女奉上了茶點。紅提靜靜地坐在那兒,閉上了眼睛,門外的大內侍衛偶爾望她一眼,掂量她的成色。
宮城外,名叫西瓜的少女站在樓頂上,仰頭吞吐清晨的空氣。
這是京城……
爹爹……聖公伯伯……七伯伯……百花姑姑……還有死去的所有的兄弟……你們看到了嗎……
四面街道行人來去,熱鬧而祥和,不遠處,便是巍峨的宮牆。
……
秦嗣源、秦紹謙死後,兩人的墓地,便安放在汴梁城郊。
太陽已經很高了,鐵天鷹的騎隊奔行到這邊,氣喘吁吁,他看著秦紹謙的墓碑,伸手指著,道:“挖了。”
一眾捕快微微一愣,然後上去開始挖墓,他們沒帶工具,速度不快,一名捕快騎馬去到附近的村子,找了兩把鋤頭來。不久之後,那墳墓被刨開,棺材抬了上來,開啟之後,漫天的屍臭,埋入一個月的屍體,已經腐爛變形甚至起蛆了。
鐵天鷹手中顫抖,他知道自己已經找到了寧毅的軟肋,他可以動手了。手中的紙條上寫著“秦紹謙疑似未死”,然而棺材裡的死屍已經嚴重腐爛,他強忍著過去看了幾眼,據寧毅那邊所說,秦紹謙的頭曾經被砍掉,而後被縫合起來,當時大家對屍體的檢查不可能太過細緻,乍看幾下,見確實是秦紹謙,也就認定事實了。
此時線索已有,卻難以以屍體作證,他掩著口鼻看了幾眼,又道:“割了衣服,割了他全身衣物。”兩名捕快強忍噁心上來做了。
腐爛的屍體,什麼也看不出來,但隨即,鐵天鷹發現了什麼,他抓過一名公人手中的棍子,推開了屍體腐爛變形的兩條腿……
……
紫宸殿中,有關一名名官員的升遷任調安排,正在被杜成喜大聲地念出來,即便是外面的廣場上,都能有所聽聞。一名身材高大的太監朝這邊過來了——武朝有童貫領兵。也有幾名總管太監做出了大事,因此,宮中有這樣身材高大的太監,並不是奇怪的事情。只是在他過來時。附近的禁軍將他稍微攔了一下。
“候公公,什麼事?”
“杜老大在裡面伺候皇上,再過一會兒便是這些人進去了,他們都是第一次上朝,杜老大不放心。怕出么蛾子,先前抽空讓咱家來看一眼,這幾位的禮節練得都如何了。咱家還有事,問一句,就走。”
那侍衛點了點頭,這位候公公便走過來了,將眼前七人小聲地依次詢問過去。他聲音不高,問完後,讓人將禮節大概做一遍,也就揮了揮手。只是在問道第四人時。那人做得卻有些不太標準,這位候公公發了火:“你過來你過來!”
他將那人拉到一邊,卻正好是侍衛偏頭就能看到的地方,讓這人再做兩遍,然後又是親自的糾正。那人急得面紅耳赤,侍衛看得兩眼,別過頭去,宮中執勤,沒必要指著看人出醜。
候公公還有事,見不得出問題。這人做了幾遍沒事,才被放了回去,過得片刻,他問到最後一人時。那人便也做得有稍許錯誤。候公公便將那人也叫出去,訓斥一番。
其餘六人大都面帶嘲諷地看著這人,候公公見他跪拜不標準,親自跪在地上示範了一遍,然後目光一瞪,往眾人掃了一眼。眾人連忙別過頭去,那侍衛一笑,也別過頭去了。
……
汴梁城外,秦紹謙的墓碑前,鐵天鷹看著棺材裡腐爛的屍體。他用木根將屍體的雙腿分開了。
“這……是個閹人?”
他站在那兒發了一會楞,身上原本燥熱,此時漸漸的冰涼起來了……
他想幹什麼……
遠遠的,馬蹄聲震動大地,沸騰而來——
汴梁以西,萬勝門附近,杜殺揹著長刀,走出了客棧,更多更多的人,此時正從附近走入人群當中,去向城門……
內城,距離梁門不遠處。祝彪坐在已經關門許久的竹記店鋪當中,閉目養神,膝上躺著他的長槍,陳駝子等人或站或坐,大多安靜。院子裡,有人正將幾個箱子扛進來,擺到一樓還封閉著的視窗。這安靜又忙碌的氣息,與外面城門處的繁華相互映照著。
某一刻,祝彪揹著長槍,推門而出。
槍尖鋒芒嗜血。
青鳥已至,日光傾城。
……
皇宮紫宸殿,聖旨宣佈完畢,一番說話與謝主隆恩後,內裡宣七人入內。寧毅走在側面,步伐簡單,面容平靜。進入大門後,紫宸殿內莊嚴寬敞,眾多大臣分立兩旁。蔡京、童貫、李綱、剛剛升任右相的秦檜、少師王黼、兵部尚書譚稹、刑部尚書鄭司南、禮部尚書唐恪、吏部尚書燕道章、戶部尚書張邦昌、工部尚書劉巨源……此外還有高俅、蔡攸、吳敏、耿南仲等眾多高官,各人肅穆列開。
檀香的清煙嫋嫋,正面上方,便是如今的九五至尊,天子周喆了。這些人,是武朝金字塔的頂端。
七人在距離門口不遠處齊聲跪拜。
聖旨釋出完畢,此時已經至於尾聲,除了保舉各人進來的上線,沒有多少人關心此時進來的七個小東西。眾人各自在心中咀嚼著獲得的喜悅,也各自想著自身繼往開來的事業,這一次,秦檜是最高興的,他間或瞥瞥不遠處的李綱,此時,左相之位也已經長不了了。燕道章破格擢升吏部,佔了極大的便宜,也是因為他是蔡京麾下打手,此次才輪得上他。
但除了燕道章,蔡京一系在這一次的角力中吃了虧的,但沒有關係,他的力量已經太大了,皇帝並不喜歡,吃虧就是佔便宜。童貫一系,獲得了參與黃河防線的最大利益,這時候,還在心裡消化所有的成果,有了這些,他接下來的計劃,就能夠好好實施了。
周喆在前方站了起來,他的聲音緩慢、穩重、而又渾厚。
“朕,自繼位時起,欲求武朝之振興,國家之安泰,一路之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御一國之難,朕明白,你們未必懂,朕可以給你們榮寵。給你們權力,為的是你們為這個家國做事。但這一路走來,總有蟊蟲巨害,損我根基,前有王高進。中有盧之平,後有秦嗣源!”
他口中說的,皆是登基後幾個被入罪的宰相名。眼下是要做結論,蓋棺定論的時候,他既然開始說了,一時半會便不可能停下來。下方七人跪著,眾人站著,靜靜地聽。
周喆道:“與女真一戰,倉促匆忙,女真強悍。但我武朝亦有忠臣義士,前僕後繼,這是朕欣慰的地方,也是朕心痛的地方!朕下罪己詔,反躬自省,若你我真出了全力,為守城真要那麼多忠臣義士的流血嗎?我為君,爾等為官,這些道理,不可不細思!女真去後。秦嗣源伏法,他罪有應得,但你們——”
他的話語慷慨悲憤,到得這一瞬。眾人聽得有個聲音響起來,當是幻覺。
那是有人在嘆氣。
“哎,周喆……”
跪下的幾人當中,施元猛覺得自己出現了錯覺,因為他感到,身邊的那個商人。竟然站起來了——怎麼可能。
周喆也看到寧毅站起來了——他還沒意識到那道人影的身份,甚至連眼前這一幕都覺得有些奇怪,在這金殿之上,竟有人在跪下的時候敢站起來?是不是看錯了……但這就是他們的第一個照面。
不會有下一次了。
充滿威嚴的紫宸殿中,數百年來第一次的,出現砰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火光爆閃,眾人根本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金階之上,皇帝的身體在下一刻便歪歪的坐到了龍椅上,檀香的煙塵消散,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前方,看自己的腿,那裡被什麼東西穿進去了,密密麻麻的,血似乎正在滲出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寧毅的步履已經穿過人群,他目光平靜得像是在做一件事已經反覆練習一千萬次的工作,前方,作為武人地位又高的童貫首先還是反應了過來,他大喝了一聲:“豎子!”醋缽大的拳頭,照著寧毅的臉上便揮了上來。
他于軍中戎馬半身,沾血無數,此時雖然老邁,但餘威猶在,在眼前上來的,不過是一個平日裡在他眼前卑躬屈膝的商人罷了。然而這一刻,年輕的書生眼中,沒有半點的畏懼或是閃避,甚至於連蔑視等表情都沒有,那身影似慢實快,童貫豪拳轟出,對方單手一接,一巴掌呼的揮了出去。
那一巴掌砰的揮在了童貫的臉上,五指揮砸,沉若鐵餅,這位收復燕雲、名震天下的異姓王腦子裡便是嗡的一響。
童貫的身體飛在空中一瞬,腦袋砰的砸在了金階上,血光四濺,寧毅已經踏上金階,將他拋在了身後……
時間,推向後方。
再早一點,武瑞營的校場。
晨練還沒有停下,李炳文領著親衛回到軍隊前方,不久之後,他看見呂梁人正將戰馬拉過來,分給他們的人,有人已經開始整裝上馬。李炳文想要過去詢問些什麼,更多的蹄音響起來了,還有鎧甲上鐵片碰撞的聲音。
被稱為“鐵浮屠”的重騎兵,排成兩列,從不同的方向過來,最前方的,便是韓敬。
李炳文下意識的揮了揮手,召集附近的親兵,也讓其他武瑞營計程車兵戒備:“韓兄弟,你們要幹什麼!”
韓敬沒有回答,只有重騎兵持續壓過來。數十親兵退到了李炳文附近,其餘武瑞營計程車兵,或是疑惑或是恍然地看著這一切。
“推!”只有冰冷的字句發出。
重騎兵的推字令,即列陣衝殺。
往日裡尚有些交情的人們,刀鋒相向。
豔陽初升,重騎兵在校場的前方當著上萬人的面來回推了兩遍,其它一些地方,也有鮮血在流出了。
然後韓敬騎著馬,踏上校場前方高臺,下面,李炳文以及所有的親兵皆已化為殘屍,呂梁騎兵已在附近列陣,整軍待發!
“爾等看到了!夏村戰後,朝中眾人倒行逆施,女真再來,武朝必亡!吾等不再奉陪!但君無道,民興兵戈以伐之——”韓敬的聲音響起來,“呂梁今日興兵,不為清君側,為斬殺昏君,懸屍城頭!而今日過後……”
校場上,那聲若雷霆:“今日過後,吾輩造反!爾等亡國——”
殺氣,沖天而起——
ps:我就不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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