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贅婿 第六六九章 琴音古舊 十面埋伏(五)

作者:憤怒的香蕉

回到半山上的小院子的時候,裡裡外外的,已經有不少人聚集過來。[看本書最新章節

寧毅走進院裡,朝房間看了一眼,檀兒已經回來了,她坐在床邊望著床上的寧曦,臉色鐵青,而頭上包著繃帶的小寧曦正在朝母親結結巴巴地解釋著什麼。寧毅跟門口的大夫詢問了幾句,隨後臉色才微微舒展,走了進去。

“爹。”寧曦在床頭看著他,微微扁嘴,“我真的是為了抓兔子……差點就抓到了……”

寧毅走過去捏捏他的臉,然後看看頭上的繃帶:“痛嗎?”

“一開始不痛,現在有點痛了。”

“沒事的。”寧毅笑了笑,然後衝著門口揮了揮手,“大夫都說沒事,你們全跑過來幹嘛!寧毅,你看誰過來看你了。”

“左爺爺。”寧曦朝著跟進來的老人躬了躬身,左端佑面目嚴肅,前一天晚上大夥兒一塊吃飯,對寧曦也沒有表露太多的親切,但此時終究無法板著臉,過來伸手扶住寧曦的肩膀讓他躺回去:“不要動不要動,出什麼事了啊?”

“我跟初一去撿野菜,家裡來客人了,吃的又不多。後來找到一隻兔子,我就去捉它,然後我摔跤了,撞到了頭……兔子本來捉到了的,有這麼大,可惜我摔跤把初一嚇到了,兔子就跑了……”

孩子說著這事,伸手比劃,還頗為沮喪。好不容易逮著一隻兔子,自己都摔得受傷了,閔初一還把兔子給放掉,這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麼。

左端佑回頭看了一眼寧毅。寧毅此時卻是在安慰蘇檀兒:“男孩子摔摔打打,將來才有可能成材,大夫也說沒事,你不要擔心。”隨後又去到一邊,將那滿臉內疚的女兵安慰了幾句:“他們小孩子,要有自己的空間,是我讓你別跟得太近。這不是你的錯,你不必自責。”

這場小小的風波隨後方才漸漸消弭。小蒼河的氣氛看來安詳,實則緊張,內部的缺糧是一個問題。在小蒼河外部,亦有這樣那樣的敵人,一直在盯著這邊,眾人面上不說,心中是有數的。寧曦忽然出事。一些人還以為是外面的敵人終於動手,都跑了過來看看,眼見不是,這才散去。

小寧曦頭上流血,堅持一陣之後,也就疲憊地睡了過去。寧毅送了左端佑出來,隨後便去處理其他的事情。老人在隨從的陪同下走在小蒼河的半山上,時間正是下午,傾斜的陽光裡,谷地之中訓練的聲音不時傳來。一處處工地上熱火朝天,人影奔走,遠遠的那片水庫之中,幾條小船正在撒網,亦有人於水邊垂釣,這是在捉魚填補谷中的糧食空缺。

這些東西落在視野裡,看起來平常,實際上,卻也有種與其他地方絕不相同的氣氛在醞釀。緊張感、危機感,以及與那緊張和危機感相矛盾的某種氣息。老人已見慣這世道上的許多事情,但他仍舊想不通,寧毅拒絕與左家合作的理由,到底在哪。

作為根系遍佈整個河東路的大家族掌舵人。他來到小蒼河,當然也有利益上的考慮。但另一方面,能夠在去年就開始佈局,試圖接觸這邊,其中與秦嗣源的情誼,是佔了很大成分的。他就算對小蒼河有所要求。也絕不會非常過分,這一點,對方也應該能夠看出來。正是有這樣的考慮,老人才會在今天主動提出這件事。

僅僅為了不被左家提條件?就要拒絕到這種乾脆的程度?他難道還真有後路可走?這裡……分明已經走在懸崖上了。

他心頭思考著這些,隨後又讓隨從去到谷中,找到他原本安排的進入小蒼河內的奸細,過來將事情一一詢問,以確定河谷之中缺糧的事實。這也只讓他的疑惑更為加深。

不過,此時的山谷之中,有些事情,也在他不知道或是不在意的地方,悄然發生。

為了補充士兵每日口糧中的肉食,山谷之中已經著廚房宰殺戰馬。這天傍晚,有士兵就在菜餚中吃出了細碎的馬肉,這一訊息傳播開來,一時間竟導致小半個食堂都沉默下來,然後有為首計程車兵將碗筷放在食堂的櫃檯前方,問道:“怎麼能殺馬?”

不少人都因此停下了筷子,有人道:“谷中已到這種程度了嗎?我等就算餓著,也不願吃馬肉!”

“我等也不是頓頓都要有肉!窮慣了的,野菜樹皮也能吃得下!”有人附和。

眾人心中焦灼難受,但好在食堂之中秩序未曾亂起來,事情發生後片刻,將領何志成已經趕了過來:“將你們當人看,你們還過得不舒服了是不是!?”

軍中的規矩良好,不久之後,他將事情壓了下來。同樣的時候,與食堂相對的另一邊,一群年輕軍人拿著刀槍走進了宿舍,尋找他們此時比較信服的華炎社發起人羅業。[

“羅兄弟,聽說今日的事情了嗎?”

羅業正從訓練中回來,滿身是汗,扭頭看了看他們:“什麼事情?你們要幹嘛?”

“寧家大公子出事了,聽說在山邊見了血。我等猜測,是不是谷外那幫孬種忍不住了,要幹一場!”

這些人一個個情緒高昂,目光赤紅,羅業皺了皺眉:“我是聽說了寧曦公子受傷的事情,只是抓兔子時磕了一下,你們這是要幹什麼?退一步說,就算是真的有事,幹不幹的,是你們說了算?”

眾人微微愣了愣,一人道:“我等也實在難忍,若真是山外打進來,總得做點什麼。羅兄弟你可代我們出面,向寧先生請戰!”

“你們被衝昏頭腦了!”羅業說了一句,“而且,根本就沒有這回事,你們要去打誰!還說要做大事,不能冷靜些。”

一群人原本聽說出了事,也不及細想,都興沖沖地跑過來。此時見是謠傳,氣氛便漸漸冷了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都覺得有些難堪。其中一人啪的將鋼刀放在桌上,嘆了口氣:“這做大事,又有什麼事情可做。眼看谷中一日日的開始缺糧,我等……想做點什麼。也無從入手啊。聽說……他們今天殺了兩匹馬……”

這人說起殺馬的事情,心情沮喪。羅業也才聽到,微微蹙眉,另外便有人也嘆了口氣:“是啊,這糧食之事。也不知道有什麼辦法。”

“你們莫非是信不過秦將軍、寧先生?”羅業道,“上面的幾位大人,可是一日都未有偷懶。”

“自然不是信不過,只是眼看連戰馬都殺了,我等心中也是著急啊,要是戰馬殺完了,怎麼跟人打仗。倒是羅兄弟你,原本說有熟悉的大族在外,可以想些辦法,後來你跟寧先生說過這事。便不再提起。你若知道些什麼,也跟我們說說啊……”

“我是猜到一些,卻不好說。”羅業搖了搖頭,“總之,你們平日裡多下點功夫做訓練,也就是了,上頭自會有解決的辦法!”

“平日裡訓練,這裡有誰偷過懶麼!”

“是啊,如今這乾著急,我真覺得……還不如打一場呢。如今已開始殺馬。即便寧先生仍有妙計。我覺得……哎,我還是覺得,心中不痛快……”

“羅兄弟你知道便說出來啊,我等又不會亂傳。”

“寧先生他們策劃的事情。我豈能盡知,也只是這些天來有些猜測,對不對都還兩說。”眾人一片喧嚷,羅業皺眉沉聲,“但我估計這事情,也就在這幾日了――”

這宿舍之中的喧嚷聲。一時間還未有停下。難耐的暑熱籠罩的山谷裡,類似的事情,也不時的在各處發生著。

山上房間裡的老人聽了一些細節的報告,心中更為篤定了這小蒼河缺糧並非虛假之事。而另一方面,這樁樁件件的瑣事,在每一天裡也會匯成長長短短的報告,被分類出來,往如今小蒼河高層的幾人傳遞,每一天夕陽西下時,寧毅、蘇檀兒、秦紹謙等人會在辦公的場所短時間的匯聚,交流一番這些訊息背後的意義,而這一天,由於寧曦遭遇的意外,檀兒的表情,算不得開心。

一些事情被決定下來,秦紹謙從這裡離開,寧毅與蘇檀兒則在一起吃著簡單的晚餐。寧毅安慰一下妻子,只有兩人相處的時候,蘇檀兒的神情也變得有些軟弱,點點頭,跟自家男人偎依在一起。

夕陽漸落,天邊漸漸的要收盡餘暉時,在秦紹謙的陪同下吃了晚飯的左端佑出來山上散步,與自山路往回走的寧毅打了個照面。不知道為什麼,此時寧毅換了一身新衣衫,拱手笑笑:“老人家身體好啊。”

左端佑看著他:“寧公子可還有事。”

“晚上有,現在倒是空著。”

“那便陪老夫走走。”

“好啊。”寧毅一攤手,“左公,請。”

夜風吹拂的山路上,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去,左端佑柱著柺杖,走了一陣,緩緩開口,這一次,語氣卻是平和許多了:“這麼些年來,老夫一向以為,掌一地權柄者,不可意氣用事。”

一旁,寧毅恭敬地點了點頭。

“今日下午,老夫開口時,以為事情並無太多可談之處。如今心中卻只是好奇,立恆覺得今天的話裡,自己意氣用事的,有幾成?”

“……一成也沒有。”

“老夫也這麼覺得。所以,更加好奇了。”

左端佑扶著柺杖,繼續前行。

“谷中缺糧之事,不是假的。”

“不假。”

“金人封北面,西夏圍西南,武朝一方,據老夫所知,還無人敢於你這一片私相授受。你手下的青木寨,眼下被斷了一切商路,也無能為力。這些訊息,可有錯處?”

寧毅沉默了片刻:“我們派了一些人出去,按照之前的訊息,為一些大戶牽線,有部分成功,這是公平買賣,但收穫不多。想要私下幫忙的,不是沒有,有幾家鋌而走險過來談合作,獅子大開口,被我們拒絕了。青木寨那邊,壓力很大,但暫時能夠撐住,辭不失也忙著安排秋收。還顧不了這片荒山野嶺。但不管怎麼樣……不算錯。”

“你怕我左家也獅子大開口?”

“沒有這回事。”寧毅回答。

“好。”左端佑點點頭,“所以,你們往前無路,卻仍舊拒絕老夫。而你又沒有意氣用事,這些東西擺在一起,就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既然不願意跟老夫談生意,你為何分出這麼多時間來陪老夫。若只是出於對老秦的一份心,你大可不必如此,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你前後矛盾,要麼老夫真猜漏了什麼,要麼你在騙人。這點承不承認?”

他年事已高,但雖然白髮蒼蒼,依舊邏輯清晰,話語流暢,足可看出當年的一分風采。而寧毅的回答,也沒有多少遲疑。

“老人家想得很清楚。”他平靜地笑了笑。坦白告知,“在下作陪,一是小輩的一份心,另一點,是因為左公來得很巧,想給左公留份念想。”

“哦?念想?”

“嗯,將來有一天,女真人佔據整個長江以北,權勢更替,民不聊生。左家面臨支離解體、家破人亡的時候,希望左家的子弟,能夠記起小蒼河這麼個地方。”

寧毅話語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極為簡單的事情。但卻是字字如針,戳人心底。左端佑皺著眉頭,眼中再度閃過一絲怒意,寧毅卻在他身邊,扶起了他的一隻手,兩人繼續緩步前行過去。

“左公不要動怒。這個時候,您來到小蒼河,我是很佩服左公的勇氣和魄力的。秦相的這份人情在,小蒼河不會對您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寧某口中所言,也句句發自肺腑,你我相處機會或許不多,怎麼想的,也就怎麼跟您說說。您是當代大儒,識人無數,我說的東西是妄言還是欺騙,將來可以慢慢去想,不必急於一時。”

“……哦?怎麼說?”

“女真北撤、朝廷南下,黃河以北全數扔給女真人已經是定數了。左家是河東大族,根基深厚,但女真人來了,會受到怎樣的衝擊,誰也說不清楚。這不是一個講規矩的民族,至少,他們暫時還不用講。要統治河東,可以與左家合作,也可以在河東殺過一遍,再來談歸順。這個時候,老人家要為族人求個穩妥的出路,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左端佑目光沉穩,沒有說話。

“出路怎麼求,真要談起來太大了,有一點可以肯定,小蒼河不是首要選擇,次要也算不上,總不至於女真人來了,您指望我們去把人擋住。但您親自來了,您之前不認識我,與紹謙也有多年未見,選擇親自來這裡,其中很大一份,是因為與秦相的交往。您過來,有幾個可能性,要麼談妥了事情,小蒼河暗地裡成為您左家的臂助,要麼談不攏,您安全回去,或者您被當成人質留下來,我們要求左家出糧贖走您,再或者,最麻煩的,是您被殺了。這期間,還要考慮您過來的事情被朝廷或是其他大族知曉的可能。總之,是個得不償失的事情。”

“冒著這樣的可能性,您還是來了。我可以做個保證,您一定可以安全回家,您是個值得尊重的人。但同時,有一點是肯定的,您目前站在左家位置提出的一切條件,小蒼河都不會接受,這不是耍詐,這是公事。”

左端佑面上神色未變:“哦,那又是為什麼呢?”

“武朝之所以會到現在這副下場,左公的堂弟左厚文、孫子左繼蘭這一類人是主因,我這樣說,左公同意嗎?”

砰的一聲,左端佑的柺杖杵在地上,他轉過頭來看著寧毅,目光灼灼,面容如猛虎,要擇人而噬。

“所以,至少是現在,以及我還能把控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小蒼河的事情,不會允許他們發言,半句話都不行。”寧毅扶著老人,平靜地說道。

左端佑一字一頓:“這樣的話任何人說出來,老夫都當他瘋了。”

“您說的也是實話。”寧毅點頭,並不生氣,“所以,當有一天天地傾覆,女真人殺到左家,那個時候老人家您可能已經過世了,您的家人被殺,女眷受辱,他們就有兩個選擇。其一是歸順女真人,嚥下屈辱。其二,他們能真正的改正,將來當一個好人、有用的人,到時候。即便左家億萬貫家財已散,穀倉裡沒有一粒穀子,小蒼河也願意接受他們成為這裡的一部分。這是我想留下的念想,是對左公您的一份交代。”

寧毅扶著左端佑的手臂,老人柱著柺杖。卻只是看著他,已經不打算繼續前行:“老夫現在倒是有些確認,你是瘋了。左家卻是有問題,但在這事到來之前,你這區區小蒼河,怕是已經不在了吧!”

“也有這個可能。”寧毅緩緩地,將手放開。

“所以,眼前的局面,你們竟然還有辦法?”

夜風陣陣,吹動這山上兩人的衣袂。寧毅點了點頭,回頭望向山下,過得好一陣才道:“早些時日,我的妻子問我有什麼辦法,我問她,你看看這小蒼河,它如今像是什麼。她沒有猜到,左公您在這裡已經一天多了,也問了一些人,知道詳細情況。您覺得,它如今像是什麼?”

山下斑斑點點的火光匯聚在這河谷之中。老人看了片刻。

“懸崖之上,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內裡看似平和,實則焦躁不堪,五蘊俱焚。形如危卵。”

“左公見微知著,說得沒錯。”寧毅笑了起來,他站在那兒,揹負雙手。笑望著這下方的一片光芒,就這樣看了好一陣,神情卻嚴肅起來:“左公,您看到的東西,都對了,但推想的方法有錯誤。恕在下直言,武朝的諸位已經習慣了弱者思維,你們思前想後,算遍了一切,唯獨疏忽了擺在眼前的第一條出路。這條路很難,但真正的出路,其實只有這一條。”

“無知小輩。”左端佑笑著吐出這句話來,“你想的,便是強者思維?”

“馬上要開始了。結果當然很難說,強弱之分或許並不準確,說是瘋子的想法,也許更貼切一點。”寧毅笑起來,拱了拱手,“還有個會要開,恕寧毅先告辭了,左公請自便。”

砰的一聲,老人將柺杖再度杵在地上,他站在山邊,看下方蔓延的點點光芒,目光嚴肅。他看似對寧毅後半段的話已經不再在意,心中卻還在反覆思考著。在他的心中,這一番話下來,正在離開的這個小輩,確實已經形如瘋子,但唯有最後那強弱的比喻,讓他稍稍有些在意。

因為左厚文、左繼蘭這樣的人,直接而乾淨地拒絕掉一條生路,這樣的人,左端佑這一輩子都未曾見到過,甚至於曾經性格耿直的王其松,都不會迂腐到這個程度。

沒有錯,廣義上來說,這些不成器的大戶子弟、官員毀了武朝,但哪家哪戶沒有這樣的人?水至清而無魚,左家還在他左端佑的手上,這就是一件正面的事情,即便他就這樣去了,將來接手左家大局的,也會是一個強有力的家主。左家幫助小蒼河,是真正的雪中送炭,固然會要求一些特權,但總不會做得太過分。這寧立恆竟要求人人都能識大體,就為了左厚文、左繼蘭這樣的人拒絕整個左家的援手,這樣的人,要麼是純粹的理想主義者,要麼就真是瘋了。

純粹的理想主義做不成任何事情,瘋子也做不了。而最讓人迷惑的是,說到這一步,左端佑還有些想不通,那所謂“瘋子的想法”,到底是什麼。

他抬起頭來,山風正溫暖地吹過去,天空中朗月繁星。寧毅的身影離開了這一邊的山崗,而在另一邊山坡上的一處木屋內燈火通明,小蒼河黑旗軍中目前所有營級以上軍官、加上內政、參謀、情報方面的高層人員共六十八人,正先後到來,進入房間。

房間裡走動計程車兵依次向他們發下一份抄錄的文稿,按照文稿的標題,這是去年十二月初八那天,小蒼河高層的一份會議決定。眼下來到這房間的人大部分都識字,才拿到這份東西,小規模的議論和騷動就已經響起來,在前方何志成、劉承宗等幾位軍官的的注視下,議論才緩緩地平息下來。在所有人的臉上,化為一份詭異的、興奮的紅色,有人的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片刻,秦紹謙、寧毅先後從門口進來,面色嚴肅而又消瘦的蘇檀兒抱著個小本子,列席了會議。

這一天是靖平二年的六月十二。距離寧毅的金殿弒君、武瑞營的舉兵造反已過去了整整一年時間,這一年的時間裡,女真人再度南下,破汴梁,顛覆整個武朝天下,西夏人攻破西北,也開始正式的南侵。躲在西北這片山中的整支反叛軍隊在這浩浩湯湯的劇變洪流中,眼看就要被人遺忘。在眼下,最大的事情,是南面武朝的新帝登基,是對女真人下次反應的估測。

但不久之後,隱在西北山中的這支軍隊瘋狂到極致的舉動,就要席捲而來。

――震驚整個天下!

ps:嗯,醞釀一下情緒:大家有沒有注意到,我日更了!!!

這意味著什麼!!!

各位大爺,月票在哪裡……(為什麼沒有跪著哭的顏文字……)

嗯,其實就是……這段劇情,我應該要連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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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〇章 天北雷鳴 踏夢之刀

武朝靖平二年,六月十三的凌晨,小蒼河的河谷中,有著短暫的混亂出現。[txt全集下載

此時太陽還未升起,夜色微涼,暖黃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後不久,議論的聲音,嗡嗡嗡的響起在谷地中的一處處營舍間。這是小蒼河計程車兵們接受每一天任務的時間。嗡嗡嗡的聲音平息後不久,一隊隊計程車兵在周圍空地上集結,沿著河谷的道路開始每一天的跑步訓練。再之後,才是預示黎明的雞叫聲。

左端佑也已經起來了。老人年事已高,習慣了每日裡的早起,即便來到新的地方,也不會更改。穿上衣服來到屋外打了一趟拳,他的腦子裡,還在想昨晚與寧毅的那番交談,山風吹過,頗為涼爽。下風不遠處的山道上,奔跑計程車兵喊著號子,排成一條長龍從那裡過去,穿過山嶺,不見首尾。

這是很好的兵,有殺氣也有規矩,這兩天裡,左端佑也已經見識過了。

之後是一身戎裝的秦紹謙過來請安、早膳。早餐過後,老人在房間裡思考事情。小蒼河地處偏僻,兩側的山坡也並沒有生機勃勃的綠色,日光照耀下,只是一片黃綠相間,卻顯得平靜,屋外偶爾響起的訓練口號,能讓人安靜下來。

金國崛起,武朝衰退,自汴梁被女真人攻破後,黃河以北已名存實亡。這片天下對於小蒼河來說,是一個籠子,北有金人,西有西夏,南有武朝,存糧殆盡,出路難尋。但對於左家來說,又何嘗不是?這是改朝換代,左家的攤子大些,女真在穩定國內局勢,尚未真正接管黃河以北,能挨的時間或許稍微久些。但該發生的,有一天必然會發生。

如同那寧立恆所說的,有一天,金人會南下。左家會面臨選擇,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必然會出現的局面。而左端佑,他並不喜歡朝廷,對這天下。也早有些心灰意冷,但有一點,其實不用考慮他是絕對不會考慮投降金人的。

王其松為抵禦南下的遼人,全家男丁死絕,秦嗣源為振興武朝,最終身敗名裂,死於小人之手。三位好友有些信念不同,早已決裂,但那只是術的分別,於君子之道、儒家大道。有些東西卻是不會變的,在這個大道上,三人從無分歧可言。

晉州老宅也安靜,但自從去年開始,老人的生活,已經失去平靜了。他固然可以慷慨赴死,但左家的孩子們,不能沒有一條路,而他也不喜歡當女真人來,這些孩子真的投了金國。奴顏卑膝。住在那老宅的院子裡,每日每日的,他心中都有焦灼。而面臨這樣的事情,在他來說。真的……有點太老了。

來到小蒼河,固然有順手放下一條線的打算,但如今既然已經談崩,在這陌生的地方,看著陌生的事情,聽著陌生的口號。對他來說,反倒更能安靜下來。在閒暇時,甚至會恍然想起秦嗣源當年的選擇,在面對許多事情的時候,那位姓秦的,才是最清醒理智的。

窗外白雲悠悠,很好的一個上午,才剛剛開始,他想要將那寧立恆的事情拋諸腦後,隨行而來的一名左家總管在屋外快步走來了。

“主家,似有動靜了。”

“嗯?什麼?”

“您出來看看,谷中軍隊有動作。”

左端佑杵起柺杖,從屋內走出去。

為了表示對老人的尊重,給他安排的房舍也位於山體的上段,能夠從側面俯瞰整個河谷的面貌。此時太陽才升起不算久,溫度怡人,天空中朵朵白雲飄過,山谷中的景象也顯得充滿活力和生氣,但仔細看下去時,一切都顯得有些不同了。

河谷中的聚居區以小廣場為中心,朝四周延展,到得此時,一棟棟的房舍還在修築出去,每日裡大量的獨輪車、扛著物資計程車兵從街道間走過,將聚居區內外都填充得熱鬧,而在更遠一點的河灘、空地、山坡等處,士兵訓練的身影活躍著,也有絕不遜色的活力。[看本書最新章節

然而此時望下去,整個聚居區內就像是被稀釋了一般,除了維持秩序的幾支隊伍,其餘的,就只有在谷中活動的普通居民,以及一些玩鬧的孩子。而自聚居區往周圍擴散,所有的河灘、空地、連同河流那側的河灘邊,此時都是士兵訓練的身影。

左端佑對比著前兩日的印象:“今日他們全都參加訓練?”

“我已打聽過了,谷中軍隊,以三日為一訓,其餘的輪番做工,已持續半年多的時間。”總管低聲回報,“但今日……此例停了。”

山風怡人地吹來,老人皺著眉頭,握緊了手中的柺杖……

**************

時間逐漸到達正午,小蒼河的食堂中,有著出奇的安靜氣氛。

來來往往計程車兵都顯得有些沉默,但這樣的沉默並沒有半絲低迷的感覺。餐桌之上,有人與身邊人低聲交流,人們大口大口地吃飯、嚥下,有人刻意地磨牙,看看周圍,臉上有古怪的神情。其它的許多人,神情也是一般的古怪。

偶爾有聒噪的大嗓門忽然發出聲音來:“一定是打”看看周圍人望過來的眼神,又“哼哼”兩聲,神情得意。不遠處餐桌上的班長低喝道:“不要瞎說!”

也有人拿起筷子,夾起一粒肉來:“肉比平時大顆。”餐桌對面的人便“嘿嘿”笑笑,大口吃飯。

沒有太過大聲的議論,因為此時讓所有人都感到疑惑的、感興趣的問題,早上被下了封口令忽然的日程工作更改,彷彿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以至於各班各排在集合的時候,都出現了片刻交頭接耳談論不休的情況,這令得所有高層軍官幾乎是不約而同的發了脾氣,還讓他們多跑了不少路。在不敢大規模談論的情況下,整個場面,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侯五端著飯菜過來,在毛一山身邊的位子上坐下,毛一山便感興趣地朝這邊靠了靠:“五哥,去看了渠大哥了嗎?”

侯五點了點頭。

“渠大哥怎麼說?”

侯五的嘴角帶了一絲笑:“他想要出來。”

“啊,渠大哥可還有傷……”

“嘿。”侯五壓低了聲音。“他方才說,時候到了,這等大事,他可不能錯過了。”

“渠大哥真這樣說?他還說什麼了?”

“話沒說透。但他提了一句……”侯五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不過,此時整個餐桌上的人,都在鬼鬼祟祟地低著頭偷聽,“他說……西北應該已經開始收麥子了……”

對面一名士兵探過頭來提醒:“麥子還沒熟透吧。再過兩日……”

“西夏人是佔的地方。當然得早……”

另一人的說話還沒說完,他們這一營的營長龐六安走了過來:“鬼鬼祟祟的說什麼呢!早上沒跑夠啊!”

龐六安平日裡為人不錯,眾人倒是不怎麼怕他,一名年輕士兵站起來:“報告營長!還能再跑十里!”

另一人站了起來:“報告老大,我們吃完了,這就打算去訓練!”

“我們也吃完了。”周圍幾人連同毛一山也站了起來。他們倒確實是吃完了。

“訓什麼練!剛吃完,給我洗了碗回去休息!”

那說要去訓練的傢伙愣了愣:“呃……是!我們去休息。”

餐桌邊的一幫人趕快離開,不能在這裡談,跑到宿舍裡總是可以說說話的。方才因為給渠慶送飯而耽擱了時間的侯五看著餐桌陡然一空,扯了扯嘴角:“等等我啊你們一幫混蛋!”然後趕快埋頭扒飯。

***************

離開這片山區。西北,確實已經開始收割麥子了。

西夏軍隊強迫著淪陷之地的民眾,自前幾日起,就已經開始了收割的帷幕。西北民風剽悍,待到這些麥子真的大片大片被收割、奪走,而得到的僅僅是有限口糧的時候,一部分的反抗,又開始陸續的出現。

延州附近,一整個村落因為反抗而被屠殺殆盡。清澗城外,逐漸傳出種老爺子顯靈的各種傳聞。城外的村落裡,有人趁著夜色開始焚燒原本屬於他們的麥地,由此而來的,又是西夏士兵的屠殺報復。流匪開始更加活躍地出現。有山中土匪試圖與西夏人搶糧,然而西夏人的反擊也是凌厲的,短短數日內,許多山寨被西夏步跋找出來,攻破、屠殺。

環州一帶,種冽率領最後的數千種家軍試圖出擊。也想要籍著這樣的時機,集合更多的追隨者。然而在環江江畔遭遇了西夏人的鐵鷂子主力,再度大敗潰退。

斑斑點點的鮮血,大片大片的金黃,正隨著西夏人的收割,在這片土地上盛開。

****************

軍隊的訓練在持續,直到再度來臨的黑夜吞沒絢麗的夕陽。小蒼河中亮起火光,聚居區中央的小廣場上,外界西夏人開始收糧的訊息已經散播開來。

隨著夜間的到來,各種議論在這片聚居地營房的各處都在傳播,訓練了一天計程車兵們的臉上都還有著難以抑制的興奮,有人跑去詢問羅業是否要殺出去,然而此時此刻,對於整個事情,軍隊上層仍舊採取三緘其口的態度,所有人的推算,也都不過是私下裡的意淫而已。

整個小蒼河營地,此時罕見地彷彿被煮在了一片文火裡。

夜到深處,那緊張和興奮的感覺還未有停歇。半山腰上,寧毅走出小院,如同以往每一天一樣,遠遠地俯瞰著一片燈火。

山麓一側,有身影緩緩的挪動,他在這黑暗間,緩慢而無聲地遁去,不久之後,翻過了山巔。

那身影沿著崎嶇的山道而行,然後又謹慎地下坡,月華如水,陡然間,他在這樣的光芒中停住了。

有腳步挾著風聲從遠處掠過去。視野前方,亦有一道身影正緩步走過來,長槍的鋒芒正在顯現。

“李老六,你這是要去哪裡啊?”

年輕男子的面容出現在月光之中。名叫李老六的身影緩緩直起來,拔出了身側的兩把刀:“祝彪……還有宇文飛渡。”

這話說完,他縱刀而上!前方,槍影呼嘯而起,猶如燎原烈火,朝他吞噬而來

更遠處的黑暗中。名叫宇文飛渡的年輕人現出了身形,挽弓、搭箭……

“今天,你就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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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四,降下了一場大雨。黑色的雨雲彷彿要將這個天空遮蓋起來,雨水肆意地衝刷著一切、電閃雷鳴。這導致小蒼河內的訓練無法再繼續,所有計程車兵都在房間裡憋悶了一整天,到得傍晚時分,暴雨才終於停下來。日頭還未降下,天空澄淨透亮,猶如新的一般。到得六月十五,訓練才再度持續。

這天的傍晚,半山腰上的小院裡,蘇檀兒回來了,罕見的多吃了一碗飯她的工作即將至於尾聲。頭上纏著繃帶的小寧曦在抱怨著這兩天不能上課的事情,也不知道閔初一有沒有好好讀書。

在逐漸消褪的暑熱中吃過晚飯,寧毅出去乘涼,過得片刻。錦兒也過來了,跟他說起今天那個叫做閔初一的小姑娘來上課的事情或許是因為陪同寧曦出去玩導致了寧曦的受傷,閔家姑娘的父母將她打了,臉上可能還捱了耳光。

如此絮絮叨叨地說著瑣事,又說起這兩天谷中的訓練和一些流言,錦兒憶起一個月前寧毅的問題,提了幾句。寧毅看著下方的山谷,緩緩笑著開了口。

“小蒼河像什麼呢?左家的老人家說,它像是懸崖上的危卵,你說像個袋子。像這樣像那樣的,當然都沒什麼錯。那個問題只是忽然想起來,興之所至,我啊。是覺得……嗯?”

話正說著,檀兒也從旁邊走了過來,此時寧毅坐在一顆樹樁上,旁邊有草地,蘇檀兒笑著問了一句:“說什麼呢?”在一旁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寧毅將當初跟錦兒提的問題複述了一遍,檀兒望著下方的山谷。雙手抱膝,將下巴放在膝蓋上,輕聲回答道:“像一把刀。”

是啊,它像一把刀……

寧毅點了點頭。

……

河谷中,營長龐六安走在街道上,皺著眉頭讓身邊的幾個年輕人走開,他已經快被煩死了,這幾天被人旁敲側擊地問來問去好多遍,眼下又有人來問,是不是要出去打什麼大戶人家。

“打打打,就算要打,也不是你們說的這麼沒出息!給我想大一點”

他稍稍透露了一絲謎底。心中想起的,是三日前那個晚上的會議。

……

“……自去年的秋天,我們來到小蒼河的這片地方,本來的計劃,是希望能夠依附於青木寨,發揮周圍的地理優勢,開啟一條連通各方的商業道路甚至商業網路,解決目前的困難。當時西夏尚無大的動作,而且西軍種師道未死,我們認為這個目標很艱難,但尚有可為……”

“……但是自十二月起,種師道的死訊傳來後,我們就徹底否定了這個計劃……”

“……西夏過來之後,西北大亂,在可以預期的未來裡,金人將會逐步吞下黃河以北,我們一定會被孤立,在這種局面裡,要開啟商路,已經確認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只能選擇另外一條路。這條路如果直接說出來,讓人一天兩天的考慮,只會導致整個小蒼河的軍心渙散,現有的基礎完全崩潰。為此,在做下決定之後,我們進行了……到目前為止的所有工作……”

“……這接近一年的時間以來,小蒼河的一切工作核心,是為了提起谷中士兵的主觀能動性,讓他們感受到壓力,同時,讓他們認為這壓力不一定需要他們去解決。大量的分工合作,提高他們相互之間的認同感,傳遞外界訊息,讓他們明白什麼是現實,讓他們切身地感受需要感受的一切。到這一天,他們對於自身已經產生認同感,他們能認同身邊的同伴,能夠認同這個集體,他們就不會再害怕這個壓力了,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他們接下來,必須越過的東西……”

“並且,他們可以越過……”

……

經過了前前後後將近一年的打磨,小蒼河的眼下,是一把刀。

它堅硬、粗糲到了極點,由於內部存在的巨大問題,一旦遇上任何亂局,它都有可能就此短碎。任何社會都是一個複雜的整體,但這個社會,因為太過單一,遇上的問題、缺陷也太過單一,已經走上極端。

支撐起這片山谷的,是這一年時間打熬出來的信念,但也唯有這信念。這使得它脆弱驚人,一折就斷,但這信念也偏執無畏,幾乎已經到了可以到達的。

它就像是一把內裡充滿了瑕疵的高碳鋼刀,用力揮上一刀,便有可能斷碎。

但問題在於,接下來,有誰能夠接住這全力的一刀了……

靖平二年的六月十六,外界的西北大地上,混亂正在持續,群山之中,有一群人正將小小的山谷作為假想敵,虎視眈眈,北面青木寨,氣氛同樣的肅殺,提防著辭不失的金兵威脅。這片河谷之中,集結的號聲,響起來了

閃電遊走,劃破了雷雲,西北的天空下,暴雨正集結。沒有人知道,這是怎樣的雷雨將到來。

這一天,黑旗延綿,躍出小蒼河,九千餘人的軍隊折轉西進,沒有半點遲疑的撲出群山,直接衝向了西夏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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