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贅婿 第七六九章 鏑音(中)

作者:憤怒的香蕉

典籍渾厚,案几古拙,樹蔭之中有鳥鳴。秦府書齋慎思堂,沒有華美的簷牙雕琢,沒有富麗的金銀器玩,內裡卻是花了極大心思的所在,林蔭如華蓋,透進來的光芒舒適且不傷眼,即便在這樣的夏季,陣陣清風拂過時,房間裡的溫度也給人以怡人之感。

過了中午,三五好友聚集於此,就著涼風、冰飲、糕點,談天說地,坐而論道。雖然並無外界享受之奢靡,透露出來的卻也正是令人稱道的君子之風。

不過,此時在這裡響起的,卻是足以左右整個天下局勢的議論。

雖然針對黑旗之事尚未能確定,而在整個方略被推行前,秦檜也有心居於暗處,但這樣的大事,不可能一個人就辦到。自皇城中出來之後,秦檜便邀請了幾位平日走得極近的大員過府商議,當然,說是走得近,實際上便是彼此利益牽扯糾葛的小團體,平日裡有些想法,秦檜也曾與眾人提起過、議論過,親近者如張燾、吳表臣,這是心腹之人,即便稍遠些如劉一止之類的清流,君子和而不同,彼此之間的認知便有些差異,也絕不至於會到外頭去亂說。

自劉豫的這隻黑鍋被扔到武朝的頭上。黑旗乃心腹大患,不可不早除之的言論,在外界已經不是什麼論題,只是乍然間終究成不了主流。待到平素穩重的秦檜忽然表現出支援,甚至暗暗透露已經將此方略呈上,眾人才明白這是對方已經選定了方向,一時間,有人提出疑問來,秦檜便一一為之解釋。

“……自景翰十四年以來,女真勢大,時局窘迫,我等無暇他顧,致使黑旗坐大。弒君之大逆,十年以來不能剿滅,反而在私底下,不少人與之私相授受,於我等為臣者,真乃奇恥大辱……當然,若只是這些理由,眼前兵兇戰危之際,我也不去說它了。然而,自朝廷南狩以來,我武朝內部有兩條大患,如不能理清,遲早遭逢難言的災禍,或許比之外敵更有甚之……”

秦檜說著話,走過人群,為劉一止等人的碗中添上糖水,此等場合,下人都已避開,不過秦檜素來禮賢下士,做起這些事來頗為自然,口中的話語未停。

“這內患之一,乃是南人、北人之間的摩擦,諸位近些年來或多或少都在為此奔波頭疼,我便不再多說了。內患之二,乃是自女真南下時開始的武人亂權之象,到得如今,已經一發不可收拾,這一點,各位也是清楚的。”

秦檜這話一出,在座眾人大都點起頭來:“太子殿下在背後支援,市井小民也大都拍手稱快啊……”

“閩浙等地,軍法已大於國法了。”

“去年候亭之赴武威軍上任,差一點是被人打回來的……”

“武威軍吃空餉、魚肉鄉民之事,可是愈演愈烈了……”

“何止武威軍一部!”

這說話聲中,秦檜擺了擺手:“女真南下後,軍隊的坐大,有其道理。我朝以文立國,怕有軍人亂權之事,遂定下文臣節制軍隊之策略,可是久而久之,派出去的文臣不懂軍略,胡搞亂搞!致使軍隊之中弊病頻出,毫無戰力,面對女真此等強敵,終於一戰而垮。朝廷南遷之後,此制當改是理所當然的,然而萬事守其中庸,這些年來,矯枉過正,又能有些什麼好處!”

“過去這些年,戰乃天下大勢。當初我武朝廂軍十七部削至十三部,又添背嵬、鎮海等五路新軍,失了中原,軍隊擴至兩百七十萬,這些軍隊乘勢漲了權謀,於各地作威作福,再不服文臣節制,可是其中擅權專權、吃空餉、剋扣底層糧餉之事,可曾有減?”秦檜搖搖頭,“我看是沒有。”

“軍隊規矩太多,打不了仗,沒了規矩,也一樣打不了仗。而且,沒了規矩的軍隊,恐怕比規矩多的軍隊弊病更多!這些年來,越是靠近西南的軍隊,與黑旗打交道越多,私下裡買鐵炮、買火器,那黑旗,弒君的逆行!”

秦檜聲音陡厲,過得片刻,才平息了憤怒的表情:“即便不談這大節,只求功利,若真能因此振興我武朝,買就買了。可買賣就真的只是買賣?大理人也是這樣想的,黑旗軟硬兼施,嘴上說著只是做買賣,當初大理人還能對黑旗擺出個動手的姿態來,到得如今,可是連這個姿態都沒有了。利益瓜葛深了,做不出來了。諸位,我們知道,與黑旗遲早有一戰,這些買賣繼續做下去,將來這些將軍們還能對黑旗動手?到時候為求自保,恐怕他們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秦檜頓了頓:“我們武朝的這些軍隊啊,其一,心思不齊,十年的坐大,朝廷的命令他們還聽嗎?還像以前一樣不打任何折扣?要知道,如今願意給他們撐腰、被他們矇蔽的大人們可也是很多的。其二,除了殿下手中拿真金白銀喂起來的幾支軍隊,其它的,戰力恐怕都難說。我等食君之祿,不能不為國分憂。而眼前這些事,就可以歸於一項。”

他豎起一根手指。

“打黑旗,可以讓他們的想法徹底地統一起來,順道與黑旗將界線一次劃清,不再往來不要拖拖拉拉!否則打完女真,我武朝內部恐怕也被黑旗蛀得差不多了。其次,練兵。這些軍隊戰力難說,可是人多,黑旗附近,滿荒山野的尼族也可以爭取,大理也可以爭取,一撥撥的打,練好了拖到北邊去。否則如今拖到女真人面前,恐怕又要重演當初汴梁的慘敗!”

秦檜說完,在坐眾人沉默片刻,張燾道:“女真南下在即,此等以戰養戰之法,是否有些倉促?”

“子公,恕我直言,與女真之戰,若是真的打起來,非三五年可決勝負。”秦檜嘆了口氣道,“女真勢大,戰力非我武朝可比,背嵬、鎮海等軍隊縱然稍稍能打,如今也極難取勝,可我這些年來遍訪眾將,我江南局勢,與中原又有不同。女真自馬背上得天下,騎兵最銳,中原一馬平川,故女真人也可來去無阻。但江南水路縱橫,女真人即便來了,也大受困阻。當初宗弼肆虐江南,最終還是要撤兵歸去,途中甚至還被韓世忠困於黃天蕩,險些翻了船,故我認為,這一戰我武朝最大的優勢,在於底蘊。”

他環顧四周:“自朝廷南狩以來,我武朝雖然失了中原,可陛下勵精圖治,天命所在,經濟、農事,比之當初坐擁中原時,仍舊翻了幾倍。可縱觀黑旗、女真,黑旗偏安西南一隅,四周皆是荒山蠻人,靠著眾人掉以輕心,四處行商才得保安寧,若是真的切斷它四周商路,即便戰場難勝,它又能撐得了多久?至於女真,這些年來老者皆去,年輕的也已經學會安逸享樂了,吳乞買中風,皇位交替在即,宗輔宗弼想要制衡宗翰才想要拿下江南……即便戰事打得再糟糕,一個拖字訣,足矣。”

“我等所行之路,極其艱難。”秦檜嘆道,“話說得輕鬆,可這樣一路打來,天南海北,恐怕也被打得稀爛了。但除此之外,我冥思苦想,再無其它出路可行。早些年諸位上書力陳武人專權弊端,吵得不可開交,我話說得不多,記得正仲(吳表臣)為去年之事還曾面斥我圓滑。先相秦公嗣源,與我有舊,他門下雖出了寧立恆這等大逆之人,汙了身後之名,但平心而論,他老人家的許多話,確是真知灼見,話說得再漂亮,實際上行不通,也是沒用的。我揣摩嗣源公行事手段多年,唯有此時此刻,提出打黑旗之事,肅清兵事,最可見效。縱然是太子殿下、長公主殿下,或許也可首肯,如此我武朝上下一心,大事可為矣。”

秦檜在朝堂上大動作固然有,但是不多,有時候眾清流與太子、長公主一系的力量開戰,又或者與嶽飛等人起摩擦,秦檜未曾正面參與,實際上頗被人腹誹。眾人卻想不到,他忍到今天,才終於丟擲自己的計算,細想之後,不禁嘖嘖稱頌,感嘆秦公忍辱負重,真乃定海神針、中流砥柱。又說起秦嗣源官場之上對於秦嗣源,其實正面的評價還是相當多的,此時也不免讚歎秦檜才是真正繼承了秦嗣源衣缽之人,甚至於在識人之明上猶有過之……

讚歎之中,眾人也不免感受到巨大的責任壓了過來,這一仗開弓就沒有回頭箭。山雨欲來的氣息已經迫近每個人的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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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兇戰危,這偌大的朝堂,各個派系有各個派系的想法,無數人也因為焦慮、因為責任、因為名利而奔走期間。長公主府,終於意識到西南政權不再是朋友的長公主開始預備反擊,至少也要讓人們早作警惕。世面上的“黑旗憂患論”未必沒有這位心力交瘁的女子的影子她曾經崇拜過西南的那個男人,也因此,愈發的瞭解和恐懼雙方為敵的可怕。而越是如此,越不能沉默以對。

而就在準備大肆宣揚黑旗因一己之私引發汴梁血案的前一刻,由北面傳來的加急情報帶來了黑旗情報首領直面阿里刮,救下汴梁民眾、官員的訊息。這一宣傳工作被就此打斷,主導者們內心的感受,一時間便難以被外人知曉了。

與臨安相對應的,康王周雍最初起家的城市江寧,如今是武朝的另一個核心所在。而這個核心,圍繞著如今仍顯得年輕的太子旋轉,在長公主府、皇帝的支援下,聚集了一批年輕、少壯派的力量,也正在努力地發出自己的光芒。

自回到臨安與父親、姐姐碰了一面之後,君武又趕急趕忙地回到了江寧。這幾年來,君武費了大力氣,撐起了幾支軍隊的物資和軍備,其中最為亮眼的,一是嶽飛的背嵬軍,如今鎮守襄陽,一是韓世忠的鎮海軍,如今看住的是淮南防線。周雍這人懦弱膽小,平日裡最信任的終究是兒子,讓其派心腹軍隊看住的也正是首當其衝的鋒線。

一場戰爭,在雙方都有準備的情況下,從意圖初步展現到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再到軍隊集結,越千里短兵相接,中間相隔幾個月乃至半年一年都有可能當然,最主要的也是因為吳乞買中風這等大事在前,有心人的示警在後,才讓人能有這麼多緩衝的時間。

縱然得到了這個朝廷中佔比極大的一份資源,對於統籌各方勢力、將所有各懷心思的官員們統和在一起的藝術,思維尚顯年輕的君武還不夠嫻熟。於是在最初的這段時間裡,他沒有留在京城與先前不合的官員們扯皮,而是立刻回到了江寧,將手下可用之人都召集起來,圍繞整個防禦戰略,爭分奪秒地做出了籌劃,力求將手頭上的工作效率,發揮至最高。

自劉豫的旨意傳出,黑旗的推波助瀾之下,中原各地都在陸續地做出各種反應,而這些情報的第一個匯集點,便是長江南岸的江寧。在周雍的支援下,君武有權對這些訊息做出第一時間的處理,只要與朝廷的分歧不大,周雍自然是更願意為這個兒子站臺的。

一如臨安,在江寧,在太子府的內部甚至是嶽飛、聞人不二這些曾與寧立恆有舊的人口中,對於黑旗的議論和提防也是有的。甚至於越是明白寧立恆這人的性格,越能瞭解他在行事上的冷酷無情,在得知事情變化的第一時間,嶽飛發給君武的書信中就曾提出“必須將西南黑旗軍作為真正的強敵來看待天下相爭,絕不容情”,為此,君武在太子府內部還曾特意舉行了一次會議,明確這一件事情。

往日裡,由於太子與寧毅曾經有舊的關係,也由於西南弒君大逆不好與武朝正朔相提並論,大夥兒談及天下,總是強調下棋者不過金、齊、武三方,甚至於認為偽齊都是個添頭,但這一次,便將黑旗作為“棋手”和“對手”的身份明確地強調出來了。

一旦明確這一點,對於黑旗抓劉豫,號召中原反正的意圖,反而能夠看得更加清楚。確實,這已經是大家雙贏的最後機會,黑旗不動手,中原完全歸於女真,武朝再想有任何機會,恐怕都是難上加難。

太子府中經歷了不知道幾次討論後,嶽飛也匆匆忙忙地趕到了,他的時間並不寬裕,與各方一碰頭終究還得回去坐鎮襄陽,全力備戰。這一日下午,君武在會議之後,將嶽飛、聞人不二以及代表周佩那邊的成舟海留下了,當初右相府的老班底其實也是君武心中最信任的一些人。

“我這幾日跟大家聊天,有個異想天開的想法,不太好說,所以想要關起門來,讓幾位為我參詳一下。”

這些年來,君武的思想相對激進,在權勢上一直是眾人的後盾,但大多數的思維還不夠成熟,至少到不了老奸巨猾的地步,在眾多戰略上,多數也是仰賴身邊的幕僚為之參考。但這一次他的想法,卻並不像是由別人想出來的。

“吳乞買中風,宗輔宗弼南下,宗翰肯定要跟上,此戰關係天下大局。華夏軍抓劉豫這一手玩得漂亮,不管口頭上說得再好聽,終究是讓我們為之措手不及,他們佔了最大的便宜。我這次回京,皇姐很生氣,我也想,我們不可這麼被動地由得西南擺佈……華夏軍在西南這些年過得也並不好,為了錢,他們說了,什麼都賣,與大理之間,甚至能夠為了錢出兵替人看家護院,剿滅山寨……”

君武坐在書桌後輕輕敲打著桌子:“我武朝與西南有弒君之仇,不共戴天,自然不能與它有聯絡,但這幾天來,我想,中原情況又有不同。劉豫血書南下後,這幾天裡,暗地裡收到的投誠訊息有許多。那麼,是不是可以這樣……嗯,徐州李安茂心繫我武朝,願意反正,可以讓他不反正……女真南下,徐州乃重鎮,首當其衝,縱然反正能守住多久尚不可知,食之無味,棄之不可能……”

他微微笑了笑:“我們給他一筆錢,讓他請華夏軍出兵,看華夏軍怎麼接。”

“我們武朝乃泱泱上國,不能由著他們隨隨便便把黑鍋扔過來,我們扔回去。”君武說著話,考慮著其中的問題,“當然,此時也要考慮許多細節,我武朝絕對不可以在這件事裡出面,那麼大筆的錢,從哪裡來,又或者是,徐州的目標是否太大了,華夏軍不敢接怎麼辦,是否可以另選地方……但我想,女真對華夏軍也一定是恨之入骨,倘若有華夏軍擋在其南下的路途上,他們必定不會放過……嗯,此事還得考慮李安茂等人是否真值得託付,當然,這些都是我一時瞎想,或許有許多問題……”

君武的絮絮叨叨中,房間裡的另外幾人眼神卻已經亮起來,成舟海首先開口:“或許可以做……”

“啊?”君武抬起頭來。

卻像是長久以來,追逐在某道身影后的年輕人,向對方交出了他的答卷……17-03-06 11: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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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〇章 鏑音(下)

火焰熊熊燃燒,在巖洞內的山壁上搖晃出兇戾舞動的影子,獵獵刀光挾著那兇影翻飛在空中,巖洞裡,是一場力量與兇猛齊在的舞蹈。

在火光中舞動的男子身形高大,他赤膊著的上身肌肉虯結,剛勇的輪廓與遍佈的傷痕,在彰顯著男人的勇猛與戰績。西南莽山尼族首領郎哥,在這片山野裡,他獵殺過無數最兇猛的獵物,手中獵刀斬殺過上百勇敢的敵人,乃是此時的西南尼族中最顯赫的首領之一。

刀光舞動,他的身體猶如一隻獵食的虎豹,在暴喝與出刀中也保持著巨大的張力,火光在燃燒之中映襯著他充滿力量的身體。巖洞一側,一名身材瘦小的黑衣老者正蹲在那裡,看這一場刀舞。

偶爾,老者開口說話,郎哥也回應一句。尼族的語言艱澀,外人難懂,但此時,我們知道他們的意思大概是這樣的。

“與外人交戰不祥,你真的想好了?”

“外人就是外人,大山是我們的,我郎哥想要,什麼都可以要!”

“有什麼好處?”

“前兩年,東山那幾部與外人來往,得了雷公炮。”

“我們也有了。”

“我們也要從外人手上拿,拿得不多,還要看人臉色!而且,多半給我們的也是不好的。不然,去年為什麼炸死了自己人。”

“唔,他們說是沒學會。”

“大山是我們的,外人來了這裡,就要成了主人家,我要拿回來。山外來的讀書人跟我說了,幾年前來的這幫人,殺了漢人的皇帝,被全天下追殺,躲來這山裡,把我們呼來使去,而且,他們到山裡買路,我們部落在西,拿得最少,再這樣下去,就要看人臉色……”

“過來的人,每次禮數還是有的。”

“那是他們怕我們!總之我已經決定了,原本沒有那些外人,這幾年我已經吞了東山,如今也不晚,山外的人願意給我們幫忙,老舅公,他們就要發兵打進來。只要能殺光那些黑色旗子,取來那個姓寧的漢人的頭,山外的人已經給我保證了……”

“……”

“……到時候,我郎哥就是這天南百萬尼族的王!那鐵炮,我要多少有多少!這件事蓮娘也支援我了,你不用再說了――”

刀光劈過最猛烈的一記,郎哥的身形在火光中緩緩停住。他將粗壯的髮辮順手拋到腦後,朝著瘦小老者過去,笑起來,拍拍對方的肩膀。

走向巖洞的洞口,一名體態豐盈美麗的女子迎了過來,這是郎哥的妻子水洛伊莎,莽山部中,郎哥武勇,他的妻子則智慧,一直輔佐丈夫壯大整個部落,對外也將他妻子敬稱為蓮娘。在這大山之中,夫妻倆都是有野心抱負之人,如今也正是年富力強的鼎盛時刻。一道議定了部族的整個方略。

離開巖洞,下方鬱鬱蔥蔥的山林間,一簇簇的火光朝著遠方延綿開去。強盛的莽山部,已經做好出兵的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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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轉眼間已至六月。布萊縣,上午時分,軍營禮堂裡,羅業走上了前方的講臺。

這是一場送別的儀式,下方正襟危坐的兩百多名華夏軍成員,就要離開這裡了。

卻是一場好聚好散。

羅業環顧了所有人。

“你們有的來這裡四年,有的三年,我跟你們大多都認識。華夏軍講民生民權,在這種……大戰就要打過來的時候,你們為了家人,要離開這裡,我們不做阻攔,但是……照例對各位有些叮囑。”

“你們不是華夏軍最初的成員,第一次碰面時我們可能還是敵人,小蒼河大戰,把我們攪在一起,來了西南之後,很多人想家,過去有偷跑的,後來有我們說清楚後好聚好散的,這些年來,至少上萬人回去了中原,但中原現在不是好地方。劉豫、女真與華夏軍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恨,一旦讓人知道了你們的這段經歷,會有什麼結果,你們是清楚的。這幾年來,在中原,很多原本來過西南的人,就是這樣被抓出來的……”

“華夏軍的情況,你們可以說,沒有關係,我們有著怎樣的想法,我們怎樣練兵,有怎樣的紀律,大可以說,我們華夏軍在外頭沒什麼不能見人的!但不代表你說了,人家就放過你……竹記傳回來的情報,沾上這些事情的,很慘。”

“所以沒有其它的,只有一條,藏住自己,又或者有這個條件的,帶著你們的父母兄弟南下,可以來西南,覺得西南不安全的,大可以去武朝。找一個你覺得安全的地方,過這一輩子吧。當然,我更希望你們能夠帶上家人兄弟一道回來,想要打敗女真人,拯救這個天下,很艱難,沒有你們,就會更加艱難……”

他話這樣說著,下方有人喊出來:“我們會回來的!”

於是又有人複合,羅業點了點頭:“當然,你們如果回來得太晚,或者回不來了,打敗女真人的功勞,就是我的了……”

禮堂中的送別並不隆重,布萊的華夏軍中,小蒼河之戰收編的中原人不少,其中的許多對於離開的人還是牴觸的。初來西南時,這些人中的大部分還是俘虜,一段時間內,偷偷逃離的恐怕還不止羅業口中的萬人,後來思想工作跟上來了,走的人數漸少,但陸續其實都是有的。近來天下局勢收緊,終究有家人仍在中原,過去也沒能接回來的,思鄉情切,又提出了這類要求,卻都已經是華夏軍中的精兵了,上頭批准了一部分,這些天裡,又叮囑了大量的事情,今天才是動身的時刻。

事實上,當初被拉做壯丁的這些人多半是中原的下苦人家,平日裡生活貧乏,見到的東西也是不多。來到西南之後,華夏軍的軍營生活未嘗不像後世的大學,會議、訓練、聽課、聽故事、討論、看戲,這些事情,在往日裡基本是沒有過的。相對會說話了,會交流了,會一定程度的思考了,有一群兄弟了,這些牽絆難以輕鬆被割捨。

一群人或者哭哭啼啼或者互相勉勵,羅業將這兩百餘人送到了縣外的山口,目送著人影完全消失,卻有一撥人從山腰上朝這邊下來,他定睛一下,過去敬禮:“老師。”

“這是今天走的一批吧。”寧毅過來行禮,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羅業道,“應該都會回來的,而且就算一時半會回不來,我想他們也會像種子一樣發芽,將來會有驚喜。”

“都會有驚喜。”寧毅笑了笑,“往日裡走的也會。”

“最開始逃走的,畢竟沒什麼感情。”

“有恐懼就行了。”寧毅擺了擺手,招呼他朝山上走,“民族民權民生民智,華夏軍的想法,說起來很漂亮,懂的不多,今天這些走的,能懂的,打心裡相信的,能有幾個?”

“……”羅業愣了愣。

“這幾年來,就算有小蒼河的戰績,我們的地盤,也一直沒有辦法擴大,周圍都是少數民族是一方面,怕擴得太大,弄濁了水是一個方面。但歸根結底,我們能給別人帶來什麼?主義再漂亮,不跟人的利益掛鉤,都是扯淡,過不了好日子,為什麼跟你走,砸了別人的好日子,還要拿刀殺你……不過,情況就快不一樣了。”

“女真人……”

“中原開戰,就要打成一鍋粥。哪怕你只在華夏軍呆過一個月,跑回去了,活下來了,女真人殺過來,你會想起華夏軍的,口號不明白,可以先用嘛,既然要用,就要去想,開始想了,就跟接受相差不遠了……我們能不能往前走,不在於我們說得有多好――民智?民族?民生?民權?那是什麼東西――在於武朝做得有多失敗。”

羅業眼前亮了亮:“武襄軍就要圍小涼山,莽山部也已經蠢蠢欲動,老師,決定好打了?什麼時候去,羅業願為先鋒。”

“不要小家子氣,武朝做得多失敗,不見得要靠打敗武朝來證明。前幾天,徐州李安茂的人到了和登,提出一個請求,希望我們出兵代守徐州。”

“徐州?”羅業皺起眉頭,“太遠了吧,而且他們怎麼想要我們出兵,這一東一西的……”

“是有點異想天開。”寧毅笑了笑,“徐州四戰之地,女真南下,首當其衝的門戶,跟我們相隔千里,怎麼想都該投靠武朝。不過李安茂的使者說,正因為武朝不靠譜,為了徐州存亡,不得已才請華夏軍出山,徐州雖然幾度易手,但是各種軍械庫存相當豐富,許多當地大族也願意出錢,所以……開的價相當高。嘿,被女真人來回刮過幾次的地方,還能拿出這麼多東西來,這些人藏私房錢的本領還真是厲害。”

“老師是想……接下這筆?”

寧毅看著山外:“這些年來,離開華夏軍的人很多,回去中原、江南,有被抓出來的,有幸存的。倖存的都是種子。徐州是個餌,但是我們考慮了,這個餌未必不能吃。初步考慮,是讓劉承宗將軍帶八千人左右東進,這一路上,輜重或許不能帶太多,也有危險,但還要打得漂亮。我建議了由你隨隊帶一個精銳團,你們是一把火,要是點起來了,星星之火,也就可以燎原。”

羅業點了點頭。這幾年來,華夏軍居於西南不能擴大,是有其客觀理由的。談華夏、談民族,談人民能自主,對於外界來說,其實未必有太大的意義。華夏軍的最初組成,武瑞營是與金人戰鬥過的精兵,夏村一戰才激發的血性,青木寨居於死地,不得不死中求活,後來中原民不聊生,西北也是生靈塗炭。如今願意聽這些口號,乃至於終於開始想寫事情、與先前稍有不同的二十餘萬人,基本都是在絕境中接受這些想法,至於接受的是強大還是想法,恐怕還值得商榷。

進入西南之後,要向外人宣傳民族民生等事情,效率不高,人能為自我而戰後帶來的力量,也唯有在不得不戰的情況下才能讓人感受到。即便經歷了小蒼河的三年浴血,華夏軍的力量也只能困於內部,無法切實地感染外界,便是攻下幾個城鎮,又能如何呢?恐怕只會讓人仇視華夏軍,又或是反過來將華夏軍腐蝕掉。

由西南往徐州,相隔千里,途中或許還要遇上這樣那樣的困難,但若是操作好了,或許就真是一簇點起的火光,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得到天下人的應和。至於在西南與武朝大幹一場,效果便會小很多。

不知中原怎樣了……

羅業想著,拳頭已無聲地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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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呼嘯的熱風捲起了漫天的土塵,一道一道的人影行走在這大地之上,遠遠的,巨大的煙柱升騰。

這行走的人影延延綿綿,在我們的視野中擁擠起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皮包骨頭、搖搖晃晃的身影逐漸的擁擠成海潮,不時有人倒下,淹沒在潮水裡。

餓鬼,這些搖搖晃晃的生命看似無意識地朝著一個方向湧過去。

汴梁,曾經這個天下最為繁華的城池,是他們前方的目標。

戰爭的號聲已經響起來,平原上,女真人開始列陣了。駐守汴梁的大將阿里刮聚集起了麾下的軍隊,在前方三萬餘漢人部隊被吞沒後,擺出了攔截的態勢,待看到前方那支根本不是軍隊的“軍隊”後,無聲地撥出一口長氣。

“孃的……地藏菩薩啊……”

經歷了一生殺戮之後,這位年過六旬,手上人命無數的老將,其實也信佛。

這或許是他從未見過的“軍隊”。

自從春天開始肆虐,這個夏天,餓鬼的隊伍朝著周圍擴散。一般人還想不到這些流民方針的決絕,然而在王獅童的帶領下,餓鬼的部隊攻城略地,每到一處,他們搶奪一切,燒燬一切,儲存在倉中的原本就不多的糧食被掠奪一空,城市被點燃,地裡才種下的稻子同樣被毀壞一空。

原本失去了一切,飽嘗飢餓的人們盡情地毀滅了他人的希望,而家中的一切都被毀掉,沿途的居民不得不加入其中。這一支軍隊沒有規矩,要報仇,儘管殺,可是不會有人賠償任何東西了。未死的人加入了隊伍,在經過下一個城鎮時,由於根本無法控制住整個破壞的態勢,不得不加入其中,儘可能多的――至少讓自己能夠填飽肚子。

餓鬼的數量很快就超過了周圍城鎮的承受能力,如同飛蝗一般的席捲、吞噬,人越多,肚子越餓,肚子越餓,破壞越大,易子而食早已經在這支隊伍中出現,在隊伍中倒下的,也會在腐爛前被迅速地轉化為養分。人在飢餓之中,要堅持幾個月才會變成野獸呢?正確的答案根本不是以月來計的……

在經過了幾個月的積累之後,王獅童終於帶領著眾人,衝向了汴梁。

女真的精銳軍隊,卻並非大齊的軍隊可以比擬的。

餓鬼擁擠而上,阿里刮同樣帶領著騎兵向前方發起了衝擊。

最前方的,是在金兵之中雖然不多,卻被稱為“鐵浮屠”的重騎。

高大的戰馬身負沉重的鐵甲衝向了那一片擁擠的人海,最前方的餓鬼們被嚇得後退,後方的人又擠上來。兩支潮水衝撞在一起時,餓鬼們麥稈般的身體被直接撞飛撞爛了,血腥氣蔓延開去,騎兵猶如絞肉機一般犁開了血路。

每一次撞擊,每一下揮刀,都能確確實實地撞開或斬殺眼前的敵人,戰鬥中,餓鬼們帶著無意義的哭號衝上來,第一個時辰,女真計程車兵摧枯拉朽地斬殺著這些毫無陣型的漢人饑民,然而餓鬼延綿不絕,仍舊如海潮般的湧來。鐵浮屠計程車兵被人的身體壓垮在地,他們起身繼續戰鬥,更多的人上來了,人們拿著石塊,砸打那些盔甲,有人的盔甲被掀開,皮包骨頭的餓鬼撲了上來,用嘴撕開了對方的皮肉,吃了下去……

更多的地方,還是一面倒的殺戮,在飢餓中失去理智和選擇的人們不斷湧來。大戰持續了一個下午,餓鬼的這一支前鋒被擊垮了,整個原野上屍體縱橫,血流成河,然而女真人的軍隊沒有歡呼,他們中許多的人拿刀的手也開始顫抖,那中間有害怕,也有著力竭的疲憊。

作為女真人中最老的一批將領,阿里刮甚至跟隨阿骨打參加過護步達崗之戰,當時,兩萬人追殺七十萬大軍的聲勢,是女真人一聲都難以忘記的驕傲,但在今天,一切都不一樣。八千精銳擊垮了近六萬人後,一千多人被消耗在這絞肉場裡,其他人毫無勝利的喜悅。

那戰場上,血海里,還有斷手斷腳的饑民在呻吟、在哭泣。更多的餓鬼還在聚集過來。

當晚,阿里刮撤回汴梁,依靠著堅城據守,饑民群浩浩蕩蕩地蔓延過這巍峨的城池,彷彿是在耀武揚威地,肆虐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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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

這一刻,整個天下最安靜的地方。

高原上的氣候讓人難受,但在這裡多年,也早已適應了。

大帳之中,郭藥師就著烤肉,看著從中原傳回來的訊息。

局勢混亂,各方的博弈落子,都蘊含著巨大的血腥氣。一場大戰即將爆發,這每每讓他想到十餘年前,金人的崛起,遼國的衰敗,那時候他驚才絕豔,想要趁著天下傾覆,做出一番驚人的事業。

他是最初挑戰女真的漢人,幾乎在正面戰場上打敗了號稱女真軍神的完顏宗望。

這一切來得快去得也快,張令徽、劉舜臣的出賣,武朝的無能令他不得不投靠了女真,隨後夏村一戰,卻是徹徹底底打散了他在金軍中建功立業的期望。他弄死張令徽與劉舜臣後,率領大軍西進吐蕃,試圖休養生息,從頭再來。

面壁十年圖破壁,如果真有這個可能,如今十年之期也已經過了。

金、武即將大戰,中原熱血未息者也會籍著這最後的機會,參與其中,如果自己出山,也會在這天下發出燦爛的光和熱?這些時日以來,他每每這樣想著。

想著想著,他的思緒便會轉往南面的那座山谷……

達央……

從中原發來的情報中,天下每每想起黑旗,看的多是有那寧立恆坐鎮的西南三縣,它與各地的貿易,寧立恆的詭計,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但只有身居吐蕃的郭藥師能夠明白,那根本不是華夏軍的主力。

自小蒼河南下,與女真人血戰,曾經陣斬婁室、辭不失的黑旗軍主力大部……郭藥師曾經率領怨軍,在按捺不住的心思裡與達央方向的軍隊,起過沖突。

只有他明白,這支在安靜中一直雌伏的軍隊,有著怎樣恐怖的戰鬥力。它會在什麼時候出去呢,到那一天,女真人再度面對了它,會是怎樣的一種狀況呢?

每每想起此事,郭藥師總會漸漸的打消了離開的念頭。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這天下,在逐漸的等待中,已經讓他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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