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贅婿 第七九九章 凜冬(一)

作者:憤怒的香蕉

夕陽落下餘暉,和登縣城上的燈火便亮起來了。零點看書 .半山腰上,一座座院落間人聲來去顯得熱鬧。

華夏軍總政治部附近,一所種有兩棵山茶樹的院落,是寧毅慣常辦公的地點所在,事務繁忙時,難有早歸的日子。十月裡,華夏軍攻下成都後,已經進入暫時的休整和鞏固階段,這一天韓敬自前方歸來,白日裡開會,晚上又過來與寧毅碰頭。

韓敬原本便是青木寨幾個當家中在領軍上最出色的一人,溶入華夏軍後,如今是第五軍第一師的師長。這次過來,首先與寧毅說起的,卻是寧忌在軍中已經完全適應了的事情。

眼下已是建朔九年,寧毅與家人、孩子重聚後,相處也已有一年多的時間。天下局勢混亂,小孩子大都摔摔打打,並不嬌氣。在寧毅與家人相對隨和的相處中,父子、父女間的感情,總算沒有因為長時間的分離而斷開。

長子寧曦如今十四,已快十五歲了,年初時寧毅為他與閔初一訂下一門親事,而今寧曦正在責任感的趨勢下學習父親安排的各種數理、人文知識——其實寧毅倒無所謂子承父業的將他培養成接班人,但眼下的氛圍如此,孩子又有動力,寧毅便也樂得讓他接觸各種數理化、歷史政治之類的教育。

長子並不讓人操太多的心,次子寧忌今年快十二了,卻是頗為讓寧毅頭疼。自從來到武朝,寧毅心心念念地想要成為武林高手,而今成就有限。小寧忌自小謙恭有禮、文質彬彬,比寧曦更像個書生,卻不料天賦和興趣都在武藝上,寧毅未能從小練功,寧忌從小有紅提、西瓜、杜殺這些老師教導,過了十歲的當口,基礎卻已經打下了。

然而要在武藝上有建樹,卻不是有個好師傅就能辦到的事,紅提、西瓜、杜殺乃至於苗疆的陳凡等人,哪一個都是在一次次生死關頭歷練過來,僥倖未死才有的提高。當父母的哪裡捨得自己的孩子跑去生死搏殺,於寧毅而言,一方面希望自己的孩子們都有自保能力,從小讓他們練習武藝,至少身強體壯也好,另一方面,卻並不贊成孩子真的往武藝上發展過去,到得如今,對於寧忌的安排,就成了一個難題。

也是他與孩子們久別重逢,得意忘形,一開始吹噓自己武藝天下第一,跟周侗拜過把子,對林宗吾不屑一顧,後來又與西瓜打打鬧鬧,他為了宣傳又編了好幾套武俠,堅定了小寧忌繼承“天下第一”的念頭,十一歲的年紀裡,內家功打下了基礎,骨骼漸漸趨於穩定,看來雖然清秀,但是個子已經開始竄高,再穩固幾年,估計就要趕超嶽雲、嶽銀瓶這兩個寧毅見過的同輩孩子。

寧忌是寧毅與雲竹的孩子,繼承了母親清秀的面貌,志向漸定後,寧毅糾結了好一陣,終究還是選擇了儘量開明地支援他。華夏軍中武風倒也興盛,即便是少年人,偶爾擺擂放對也是尋常,寧忌時常參與,這時候對手放水練不成真功夫,若不放水就要打得頭破血流,一向支援寧毅的雲竹甚至因此跟寧毅哭過兩次,幾乎要以母親的身份出來反對寧忌習武。寧毅與紅提、西瓜商量了許多次,終於決定將寧忌扔到華夏軍的軍醫隊中幫忙。

習武可以,先去學會治傷。

這也是幾個家長的用心良苦。習武難免面對生死,軍醫隊中所見識的殘酷與戰場類似,許多時候那其中的痛苦與無奈,還猶有過之,寧毅便不止一次的帶著家中的孩子去軍醫隊中幫忙,一方面是為了宣揚英雄的可貴,另一方面也是讓這些孩子提前見識世情的殘酷,這期間,即便是最為有愛心、喜歡幫人的雯雯,也是每一次都被嚇得哇哇大哭,回去之後還得做噩夢。

休養生息期間軍醫隊中收治的傷員還並不多,待到華夏軍與莽山尼族正式開戰,而後兵出成都平原,軍醫隊中所見,便成了真正的修羅場。數萬乃至數十萬軍隊的對沖中,再精銳的軍隊也免不了傷亡,縱然前線一路捷報,軍醫們面對的,仍舊是大量的、血淋淋的傷者。頭破血流、殘肢斷腿,甚至於身體被劈開,肚腸橫流計程車兵,在生死之間哀嚎與掙扎,能夠給人的便是無法言喻的精神衝擊。

然而,這些也就是勇於奮戰的英雄。

將十一歲的孩子扔在這樣的環境裡,是最為殘忍的成長方法,但這也是唯一能夠取代生死歷練的相對“溫和”的選擇了。如果能夠知難而退,自然也好,若是撐下來了……想成人上人,原本也就得去吃這苦中苦。那就讓他走下去。

“……要說你這歷練的想法,我自然也明白,但是對小孩子狠成這樣,我是不太敢……家裡的婆娘也不讓。好在二少這孩子夠爭氣,這才十一歲,在一群傷兵裡跑來跑去,對人也好,我手下的兵都喜歡他。我看啊,這樣下去,二少以後要當將軍。”

在房間裡坐下,閒聊之後談起寧忌,韓敬頗為讚賞,寧毅給他倒上茶水,坐下時卻是嘆了口氣。

“能有其他辦法,誰會想讓小孩子受這個罪,但是沒辦法啊,世道不太平,他們也不是什麼好人家的孩子,我在汴梁的時候,一個月就好幾次的刺殺,如今更加麻煩了。一幫孩子吧,你不能把他整天關在家裡,得讓他見世面,得讓他有照顧自己的能力……以前殺個皇帝都無所謂,如今想著哪個孩子哪天夭折了,心裡難受,不知道怎麼跟他們母親交代……”

“……也不用這樣想。”

“是做了心理準備的。”寧毅頓了頓,隨後笑笑:“也是我嘴賤了,不然寧忌不會想去當什麼武林高手。就算成了大宗師有什麼用,未來不是綠林的時代……其實根本就沒有過綠林的時代,先不說未成宗師,半路夭折的機率,就算成了周侗又能怎麼樣,將來搞搞體育,要不然去唱戲,神經病……”

他話說得刻薄,韓敬忍不住也笑起來,寧毅拿著茶杯像喝酒一般與他碰了碰:“小孩子,韓大哥不要叫他什麼二少,紈絝子弟是早死之象。最珍貴的還是韌性,一開始讓他跟著軍醫隊的時候,每天晚上做噩夢,飯都吃不下。不到一個月,也沒有叫苦,熬過來了,又開始練武。小孩子能有這種韌性,我不能攔他……不過,我一開始暗示他,將來是火槍的時代,想要不受傷,多跟著宇文飛渡請教箭法和槍法嘛,他倒好,軍醫隊裡混久了,死纏爛打要跟小黑請教什麼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唉,本來他是我們家最帥氣的孩子,這下要被糟蹋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跟雲竹交代。”

韓敬也笑:“十三太保功內外兼修,咳,也還是……不錯的。”

“什麼內外兼修,你看小黑那個樣子,愁死了……”他隨口嘆氣,但笑容之中多少還是有著小孩子能夠堅持下來的欣慰感。過得片刻,兩人從軍醫隊聊到前線,攻下成都後,華夏軍待命整修,一切維持戰時狀態,但短時期內不做攻打梓州的計劃。

“……封鎖邊界,鞏固防線,先將佔領區的戶籍、物資統計都做好,律法隊已經過去了,清理積案,市面上引起民怨的惡霸先打一批,維持一段時間,這個過程過去以後,大家互相適應了,再放人口和商貿流通,走的人應該會少很多……檄文上我們說是打到梓州,所以梓州先就不打了,維持軍事動作的主動性,考慮的是師出要有名,只要梓州還在,我們出兵的過程就沒有完,比較方便應對那頭的出牌……以威懾促和談,如果真能逼出一場談判來,比梓州要值錢。”

“我雖然不懂武朝那些官,不過,談判的可能性不大吧?”韓敬道。

“是不大。”寧毅笑著點了點頭,“不過,只要梓州還在他們手裡,就會產生大量的利益相關,這些人會去勸朝廷不要放棄西南,會去指責丟了西南的人,會把那些朝堂上的大官啊,搞得焦頭爛額。梓州一旦易手,事情定了,這些人的說話,也就沒什麼價值了……所以先放放,局勢這麼亂,明年再拿下也不遲。”

寧毅一面說,一面與韓敬看著房間一側牆壁上那巨大的武朝地圖。大量的資訊化作了一面面的旗幟與一道道的箭頭,密密麻麻地呈現在地圖之上。西南的戰火僅只一隅,真正複雜的,還是長江以北、黃河以北的動作與對抗。大名府的附近,代表金人黃色旗幟密密麻麻地插成一個小樹林,這是身在前線的韓敬也不免牽掛著的戰局。

宗輔、宗弼九月開始攻大名府,一月有餘,大戰未果,如今女真軍隊的主力已經開始南下渡黃河。負責後勤的完顏昌率三萬餘女真精銳,連同李細枝原轄區蒐羅的二十餘萬漢軍繼續圍困大名,看來是做好了長期圍城的準備。

而最新的一些訊息,則反應在與東路對應的中原西線上,在王巨雲的興兵之後,晉王田實御駕親徵,盡起大軍以玉石俱焚之勢衝向越雁門關而來的宗翰大軍,這是中原之地突然爆發的,最為強勢也最令人震撼的一次反抗。韓敬對此心有疑惑,開口跟寧毅詢問起來,寧毅便也點頭做出了確認。

中原晉王方向的訊息,是由負責與樓舒婉聯絡的竹記掌櫃展五親自傳遞過來,隨著田實的動身,晉王麾下陸陸續續動員的軍隊多達百萬之眾,這是田虎十餘年間攢下的家當。

而隨著大軍的出動,這一片地方政治圈下的鬥爭也陡然變得激烈起來。抗金的口號雖然激昂,但不願意在金人鐵蹄下搭上性命的人也不少,這些人隨之動了起來。

大軍出動的當天,晉王地盤內全滅開始戒嚴,第二日,當初支援了田實叛亂的幾老之一的原佔俠便偷偷派出使者,北上試圖接觸東路軍的完顏希尹。

當天,早已備下人手的樓舒婉率兵殺入原家,一整個大家族被悉數下獄,第三日便於威勝城中將原家老小滿門抄斬,與此同時,朝堂、軍隊體系中凡與原家有關聯者被下獄無數,區區幾日內,威勝城中砍下的人頭可以築起一座京觀。

這等兇殘暴虐的手段,出自一個女子之手,就連見慣世面的展五都為之心悸。女真的軍隊還未至太原,整個晉王的地盤,已經化作一片肅殺的修羅場了。

黃河以北這樣緊張的局面,也是其來有自的。十餘年的休養生息,晉王地盤能夠聚起百萬之兵,然後進行反抗,固然讓一些漢人熱血澎湃,然而他們眼前面對的,是曾經與完顏阿骨打並肩作戰,如今統治金國半壁江山的女真軍神完顏宗翰。

反觀晉王地盤,除了本身的百萬大軍,往西是已經被女真人殺得緲無人煙的西北,往東,大名府的反抗即便加上祝彪的黑旗軍,不過區區五六萬人,往南渡黃河,還要越過汴梁城以及此時實際上還在女真手中的近千里路途,才能抵達實際上由武朝掌握的長江流域,百萬大軍面對著完顏宗翰,實際上,也就是一支千里無援的孤軍。

所有人都在拿自己的性命做出選擇。

“……當年在呂梁山,曾與這位田家公子見過一次,初見時覺得此人心高氣傲、見識短淺,未在做留意。卻想不到,此人亦是英雄。還有這位樓姑娘,也真是……了不起了。”

當年田實、樓舒婉去呂梁時,韓敬等人還在準備代號叫做“毆打小朋友”的戰鬥,此時翻看著北面傳來的眾多訊息彙總,才不免為對方感嘆起來。

這些訊息之中,還有樓舒婉親手寫了、讓展五傳來華夏軍的一封書信。信函之上,樓舒婉邏輯清晰,語句平靜地向以寧毅為首的華夏軍眾人分析了晉王所做的打算、以及面對的局勢,同時陳述了晉王部隊必將失敗的事實。在這樣平靜的陳述後,她希望華夏軍能夠本著皆為華夏之民、當守望相助的精神對晉王部隊做出更多的支援,同時,希望一直在西南修養的華夏軍能夠果斷出兵,迅速打通從西南往襄陽、汴梁一帶的通路,又或是由西南轉道西北,以對晉王部隊做出實際的支援。

讓黑旗軍在眼下出動,直接打通整個中原的千里疆域,而後與女真部隊展開對抗。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在對方平靜的陳述與拼命的事實中,韓敬竟或多或少地感到有些敬佩和內疚。當他神色複雜地將這封信交還寧毅的時候,寧毅也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感覺如何?”

“……了不起,而且,她說的也是真話。”

“是啊,了不起。”寧毅笑了笑,過得片刻,才將那信函扔回到書桌上,“不過,這女人是個神經病,她寫這封信的目的,只是拿來噁心人而已,不用太在意。”

“呃……”

韓敬心中不解,寧毅對於這封看似正常的書信,卻有著不太一樣的感受。他是心性決然之人,對於庸庸碌碌之輩,慣常是不當成人來看的,當年在杭州,寧毅對這女人毫無欣賞,即便殺人全家,在呂梁山重逢的一刻,寧毅也絕不在意。只是從這些年來樓舒婉的發展中,做事的手段中,能夠看出對方生存的軌跡,以及她在生死之間,經歷了何等殘酷的歷練和掙扎。

雙方的樑子結的太深,然而到得這一刻,卻不得不承認,對方是長成真正的人了。尤其是這封書信寫過來,她做出了拼命的選擇,也知道華夏軍絕不可能在此時揮師北上、收復中原,這等置生死於度外的行為卻足以讓人覺得欽佩,華夏軍人欽佩她的同時,寧毅的心情,自然是噁心的。

這種近乎變態的幽默感,反而也讓寧毅在哭笑不得中,產生了一分尊重。

“早知道當年幹掉她……一了百了……”

與韓敬又聊了一陣子,待到送他出門時,外頭已經是星斗漫天。在這樣的夜晚說起北地的現狀,那激烈而又殘酷的戰局,實際上談論的也就是自己的將來,即便身處西南,又能平靜多久呢?黑旗與金人的對沖,遲早將會到來。

平凡的星光中,往北、往東走,冬天的痕跡都已經在大地上降臨。往東越過三千里的距離,臨安城,有著比大山中的和登繁華百倍的夜色。

作為如今武朝的心臟,南來北往的人們在這裡匯聚,無數關係到整個天下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在這裡發生、醞釀。眼下,發生在京城的一個故事暫時的主角,叫做龍其飛。

八月裡華夏軍於西南發出檄文,昭告天下,不久之後,龍其飛自梓州啟程回京,一路上車船快馬星夜兼程,此時回到臨安已經有十餘天了。

家國危亡之際,也多是英雄輩出之時,此時的武朝,士子們的詩詞尖銳悲壯,綠林間有了愛國情懷的渲染,俠士輩出,文武之風比之太平年間都有了長足進步。此外,各種的流派、思想也逐漸興起,眾多文人每日在京中奔走,兜售心中的救國之策。李頻等人在寧毅的啟發下,辦學、辦報,也逐漸發展起來。

自金人南下露出端倪,太子君武離開臨安,率各路大軍趕赴前線,在長江以北築起了一道鋼鐵長城,往北的視線,便一直是士子們關心的焦點。但對於西南,仍有許多人抱持著警惕,西南未曾開戰之前,儒士之間對於龍其飛等人的事蹟便有著宣傳,等到西南戰危,龍其飛抵京,這一撥人立即便吸引了大量的眼球。

對於這些人臨陣脫逃的質疑或許也有,但終究相距太遠,局勢危亡之時又需要英雄,對於這些人的宣傳,大都是正面的。李顯農在西南遭到質疑被抓後,儒生們說服莽山尼族起兵對抗黑旗軍的事蹟,在眾人口中也大都成了龍其飛的運籌帷幄。面對著黑旗軍這樣的野蠻魔頭,能夠做到這些事情已是不易,畢竟有心殺賊、無力迴天的悲壯,也是能夠讓人感到認同的。

這一程三千里的趕路,龍其飛在惴惴不安與高強度的奔走中瘦了一圈,抵達臨安後,形銷骨立,嘴角滿是上火的燎泡。抵京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所有認識的儒生下跪,黑旗勢大,他有辱使命,只能返京向朝廷呈情,請求對西南更多的重視和援助。

這等大儒心繫家國,向眾人下跪請罪的事情,立刻在京城傳為佳話,此後幾日,龍其飛與眾人來回奔走,不斷地往朝中大臣們的府上求告,同時也請求了京中眾多賢人的幫忙。他陳述著西南的重要性,陳述著黑旗軍的狼子野心,不斷向朝中示警,述說著西南不能丟,丟西南則亡天下的道理,在十餘天的時間裡,便掀起了一股大的愛國熱潮。

眾多京中大員過來請他赴宴,甚至長公主府中的管事都來請他過府商議、瞭解西南的具體情況,一場場的詩會向他發出了邀約,各種名士登門拜會、絡繹不絕……這期間,他二度拜訪了曾經促使他西去的樞密使秦會之秦大人,然而在朝堂的失利後,秦檜已經無力也無心再度推動對西南的徵討,而即便京中的眾多大員、名流都對他表示了極度的重視和尊敬,對於出兵西南這件大事,卻沒有幾個舉足輕重的人物願意做出努力來。

這天深夜,清漪巷口,大紅燈籠高高的張掛,巷道中的青樓楚館、戲院茶肆仍未降下熱情,這是臨安城中熱鬧的社交口之一,一家名叫“四海社”的客棧大堂中,仍舊聚集了許多前來此地的名士與書生,四海社前方便是一所青樓,即便是青樓上方的窗戶間,也有些人一面聽曲,一面注意著下方的情況。

終於,一輛馬車從街口進來了,在四海社的門前停下,身材幹瘦、髮絲半白、目光泛紅卻依然熱烈的龍其飛從馬車上下來了,他的年紀才過四十,一個多月的趕路中,各種擔憂叢生,心火煎熬,令得頭髮都白了一半,但也是這樣的樣貌,令得眾人更加的尊重於他。離開馬車的他一手拄著木杖,艱難地站定,暗紅的雙唇緊抿,臉上帶著憤怒,眾人圍上來,他只是一言不發,一面拱手,一面朝客棧裡走去。

出兵西南是決定一個國家方向的、複雜的決定,十餘天的時間沒有結果,他認識到是聲勢還不夠浩大,還不夠促使如秦大人、長公主等大人們做出決定,然而書生、京中有識之士們終究是站在自己一邊的,於是這天晚上,他前去明堂拜會曾經有過一次面談的李頻李德新。

李德新的報紙如今在京中影響巨大,但這些時日以來,對於龍其飛的回京,他的報紙上只有一些不鹹不淡的陳述性的報導。龍其飛心有不滿,又覺得,或許是自己對他表示的尊重不夠,這才親自上門,希望對方能夠意識到西南的重要性,以國事為重,多多推動捍衛西南的輿論。

然而李德新拒絕了他的請求。

此時回到客棧,眾人詢問起雙方商議的結果,龍其飛只是朝著裡頭走,待到穿過了大堂,才將木杖柱在了地上,片刻,說出一句:“李德新……沽名釣譽之輩……”

話語憤懣,卻是擲地有聲,廳堂中的眾人愣了愣,隨後開始低聲交談起來,有人追上來繼續問,龍其飛不再說話,往房間那頭回去。待到回到了房間,隨他上京的名妓盧果兒過來安慰他,他沉默著並不說話,眼中殷紅愈甚。

“老爺,這是今天遞帖子過來的大人們的名單……老爺,天下之事,本就難之又難,你不要為了這些人,傷了自己的身子……”

盧果兒也是見識過許多事情的女子,說話勸慰了一陣,龍其飛才擺了擺手:“你不懂、你不懂……”

有些事情,他也不會向這身邊的女人說出來。李頻今天與他的對話中,痛陳厲害,有些話說得太過,讓龍其飛感到心悸。自他回京,眾人將他當成了眾望所歸的領袖,但這也是因為西南的處境所致,如果朝廷真的在實際意義上無法取回西南,他這個意見領袖,又能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李頻沽名釣譽,當初說著如何如何與寧毅不同戴天,籍著那魔頭太高自己的地位,而今倒是假惺惺的說什麼徐徐圖之了。另外……朝中的大員們也都不是東西,這中間,包括秦會之!當初他慫恿著自己去西南,想盡辦法對付華夏軍,如今,自己這些人已經盡了全力,抓捕華夏軍的使者、煽動了莽山尼族、九死一生……他推動不了舉國的圍剿,拍拍屁股走了,自己這些人如何能走得了?

肉食者鄙。聖人之語說得透徹。他聽著外頭仍舊在隱約傳來的憤慨與議論……朝堂諸公碌碌無為,只有自己這些人,嘔心瀝血為國家奔走……如此想了片刻,他定下心神,開始翻看那些送來的名帖,翻看到其中一張時,猶豫了片刻、放下,不久之後又拿了起來。

“……這位似是趙相公門下。”盧果兒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龍其飛按下那名字,手指敲了敲。

過得片刻,卻道:“君子群而不黨,哪有什麼門下不門下。”

那請帖上的名字叫做嚴寰,官位倒不高,卻是左相趙鼎的弟子,而趙鼎,據說與秦檜不睦。

“……先前見過這位嚴大人寫的文章,胸有正氣……或許可以見見。”龍其飛嘆了口氣,如此說道。

窗外傳來夜風的嗚咽聲。

這吹拂的夜風往北一千五百里,刮過城牆上空的寒風正將夜色中的火焰吹得熾烈,大名府北牆,投石器的連續轟擊將一處城牆砸開了一個豁口。豁口下方,屍體、碎石、軍隊衝擊時不斷運來的泥土沿著圍牆堆起了一個傾斜的土坡,在女真人的催促下,城外計程車兵嘶喊著朝這處豁口發起了海潮般的攻擊。

城牆上,推來的火炮朝著城外發起了攻擊,炮彈穿過人群,帶起飛濺的血肉,弓箭,火油、滾木……只要是能夠用上的防禦方法此時在這處豁口內外兇猛地彙集,城外的陣地上,投石器還在不斷地擊發,將巨大的石塊投向這處高牆。

“將火炮調過來……諸位!城在人在,城亡我亡——”王山月頭戴白巾,在夜色之中以沙啞的聲音嘶吼,他的身上早已是血跡斑斑,周圍的人隨著他大聲喊叫,然後朝著高牆的豁口處壓過去。

大名府是為了衛戍而建的堅城,整個外牆的厚度有數丈之寬,還不成熟的火炮無法對這樣的牆壁造成影響,反倒是投石器還有著些許作用,而城上往城外轟擊的火炮能夠造成巨大的防禦優勢。即便如此,一個多月以來,數度登城的敵人還是需要用大量的生命去填,王山月幾次都率隊衝殺在前方……

這一夜仍舊是如此激烈的廝殺,某一刻,冰冷的東西從天上降下,那是大雪將至前的小顆的冰粒,不多時便嘩啦啦的籠罩了整片天地,城上城下無數的火光熄滅了,再過得一陣,這黑暗中的廝殺終於停了下來,城牆上的人們得以生存下來,一面開始清理土坡,一面開始加固地升高那一處的城牆。

攻城的營地後方,完顏昌在大傘下看著這黑暗中的一切,目光也是冰冷的。他沒有鼓動麾下的精兵去奪取這難得的一處豁口,收兵之後,讓工匠去修理投石的器械,離開時,扔下了命令。

“不要閒著,繼續把屍體給我投進去!”

往南數十里。延綿的旌旗象徵的是一支規模多大數十萬的大軍,在過去的時日裡,他們陸續的開始渡過黃河。兀朮率領先鋒首先渡河,回首北顧,黃河河水濤濤,大名府的硝煙已經看不到了,但他相信,不久之後,那座城中的一切,都會消失在完顏昌率領的、數十萬漢兵的輪番攻擊中。

大軍的前方,是一片不久之前才遭過流民的、廢墟般的土地,除了屍體和瘟疫,如今肆虐在這片土地上的,是一支被籠統稱為“餓鬼”的流民隊伍。

即便是曾經駐守在黃河以南的女真軍隊或是偽齊的部隊,如今也只能依靠著堅城駐守一方,小規模的城池大多被流民敲開了門戶,城池中的人們失去了一切,也只能選擇以掠奪和流浪來維持生存,不少地方草根和樹皮都已經被啃光,吃觀音土而死的人們皮包骨頭、唯獨肚皮漲圓了,腐爛在野地中。

這些失去了家園、失去了一切,如今只能依靠掠奪維生的人們,如今在黃河以南的這片土地上,已經多達數百萬之眾,沒有任何筆觸能夠準確地形容他們的遭遇。

好在冬天已經到來,乞丐不能過冬,大雪一下,這數百萬的流民,就都要陸續地死去了……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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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〇章 凜冬(二)

冬天到了,黃河以北,大雪陸續地降了下來。

沃州城,戰後肅殺的氣氛正籠罩在這裡。

這是靠近晉王疆域北沿前線的城池,自女真露出南下的端倪,兩三個月以來,城防已經陸續地被加固起來,備戰的期間,在晉王地盤內一人之下的女相樓舒婉也曾親臨沃州兩次。如今戰爭已經爆發了,從前線潰退下來的傷兵、成千上萬的流民都在這裡彙集,短時期內,令沃州附近的局面變得無比肅殺而又無比混亂。

曾經有一位名叫穆易的小吏,因為家人被害而在城內大發兇性的事情,在這樣的時局裡,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了。

越過沃州城往北,太原廢墟至雁門關一線,曾經是女真南下後打得最為激烈的一片戰場,十數年來,人口銳減、民不聊生。一位名叫王巨雲的首領來到這裡,以類似於曾經摩尼教的宗旨聚攏了居民,反女真,均貧富,打翻了此地殘存的富戶後,聚攏起百萬義師,在偽齊、女真方面的口中,則被稱為“亂師”。

李細枝曾連同雁門關附近守軍對這支亂師展開過兩次剿滅,然而兩次都是鎩羽而歸,“亂師”麾下精銳被宗教洗腦,口呼神號、不懼生死、前僕後繼。而王巨雲用兵有方,兩次剿滅的應對中都奇襲對方後勤,李細枝等人剿滅不成,反而被對方奪去不少物資,後來這剿滅便作罷了。

這一次的女真東路軍南下,首當其衝的,也正是王巨雲的這支義師隊伍,而後,南面的田實傳檄天下,呼應而起,百萬大軍陸續殺來,將太原以北化作一片修羅殺場。

短短月餘時間,在雁門關至太原廢墟的絕地裡,陸續爆發了四次大戰。完顏宗翰這位女真軍神兵行如山,在希尹的輔佐下,指揮著麾下的金國猛將銀術可、術列速、拔離速、完顏撒八等人首先擊潰王巨雲的兩次來犯,而後擊潰晉王來犯的先頭部隊,不久之後,再將王巨雲、田實雙方的聯合軍隊擊潰。十年前便被焚為廢墟的太原城下,漢人的鮮血與屍首,再度鋪滿了原野。

然而,即便是先後的四次大敗,王巨雲的義師,田實的晉王系力量仍舊不曾崩潰。在數度大戰之後,數量龐大的傷員、潰兵朝著沃州等地集結而來,北面逃難的流民亦隨著南撤,沃州等地並未拒絕這些人的到來,官府在混亂的局面中收治著傷員,安排著逃兵的重新歸隊,即便對那些皮包骨頭的南撤流民,同樣準備了至少足夠活命的義粥,安排著他們繼續南下而行。

女真南來的十餘年,漢人掙扎求存,這等無私的義舉,已是多年沒有人見過了,短短的時日裡,無數的人被晉王的義舉感召,一些皮包骨頭的人們含淚拿起了武器——他們早已過夠了這非人間的日子,不願意繼續南下受煎熬了。這樣的天氣、這樣的世道,人們即便繼續難逃,等待他們的,很可能也只是一條死路、又或者是比死更為困難的煎熬,那還不如把命扔在這裡,與女真人同歸於盡。而感受到這樣的氣氛,部分逃離的潰兵,也再度拿起了刀槍,加入到原本的隊伍裡……

戰爭中,有這樣讓人熱淚盈眶的情形,當然也同樣有著各種膽怯和卑劣、恐怖和兇殘。

晉王系內部,樓舒婉發動的高壓與清洗在展五率領的竹記力量配合下,仍舊在不斷地進行,由南往北的每一座城池,但凡有投敵嫌疑者大都被搜捕出來,每一天,都有抄家和砍頭在發生。

這中間自然也有完顏希尹派出的探子和遊說者在活躍,同樣也有不止一起的冤假錯案發生,如果是一個正常的政權,這樣的清理足以動搖整個政權的根基,然而在面對著完顏宗翰這種大敵,身後又再無援軍的現在,也只有這種冷酷的高壓能夠保證前線戰鬥的進行。

一些士兵不願意再作戰,逃入山中。同時也有貪生怕死又或是想要籍著亂世謀取一番富貴的人們揭竿而起,在混亂的局勢中等待著女真“王旗”的到來。沃州附近,這樣的局面尤其嚴重。

在沃州北面的山林間,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便先後有五六支聚嘯的匪人宣佈歸順女真、等待王師到來。他們的聲勢有大有小,但是趁著局面混亂的時間裡,這些人打家劫舍、毀村焚林,甚至有人專門在路上截殺南逃的潰兵,他們堵住道路,威脅小股潰兵加入,若不答應,立刻殺了,屍體被剝光了掛在旗杆上,亦有一支隊伍,在路上截殺從南面過來晉王軍隊輜重,失敗之後毀壞道路,甚至揚言要混入沃州城內隨意殺人,當女真來時為對方開啟城門,弄得附近人心惶惶。

這一日大雪已停,沃州東面數十里外的一處村莊裡升起了道道煙柱,一支匪人的隊伍已經洗劫了這裡。這支隊伍的組成約有五六百人,豎起的大旗上不倫不類地寫著“大金沃州鎮撫軍”的字樣,村落被洗劫後,村中壯年男子皆被屠殺,婦女多數遭到**,而後被抓了帶走。

離開的隊伍排成了長串,前方為首那人高頭大馬,著堅鎧、挎長刀,身形魁梧,馬背上還縛了一名女子,正在掙扎。男人一面策馬前行,一面揮手給了那女子幾個耳光,女子便再不敢反抗了,他哈哈一笑,甚是得意。

這為首的男人名叫王敢,先前便是聚嘯於沃州附近的山匪一霸,他的武藝強橫,自視頗高,女真人來後,他私下裡受了招安,更是想好好報效,掙下一番功名,這些時日裡,他在周圍四處劫掠,甚至按照南下的女真使臣的計謀,往沃州城內放出各種假訊息,弄得人心惶惶。此時又行屠村之舉,殺了青壯,留下老人、孩子,給沃州城繼續造成恐慌和負擔。

女真南下,完顏宗翰與完顏希尹的組合,稱得上當世無敵,正面作戰,誰也不覺得自己能勝。有了這樣的認知,眼下無論是王巨雲還是田實、於玉麟,所思所想的,就都不是一次性在戰場上打敗敵人,敗固然能敗,逃也是無妨,只要能夠最大限度的襲擾、拖住東路的這支大軍,黃河以北的戰局,就算是達到了目的,而女真的兩支軍隊都急於南下攻武朝,即便晉王地盤內所有的罈罈罐罐都打完,自己將人撤入大山之中,宗翰、希尹這邊總不至於還有閒心來趕盡殺絕。

哪怕集合全天下的力量,打敗了女真,只要天下還屬於漢人,黃河以北就一定會有晉王的一個位置,甚至於世易時移,將來有了這樣的名氣,問鼎天下都不是沒有可能。

也是因為早已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前方戰場的幾次大敗,都未能完全打垮兩撥軍隊的指揮體系。王巨雲在大敗後不斷地將潰兵收攏,晉王一方也早已做好敗而後戰的準備。然而在這樣的局面中,對這些混亂地區的掌控就變得遲鈍起來。王敢數次作案,在這雪後的天地裡,將重心放在了城池以及城池周圍的衛戍力量,都未能及時地對周圍做出救援。

這一次也是如此,屠村的隊伍帶著搜刮的物資與女人沿著小路速度離去,重回山嶺,王敢意氣風發,一面與旁邊副手們吹噓著這次的戰績、將來的富貴,一面伸手到那女人的衣服裡隨意揉捏。雖然沃州的北面是真正大軍廝殺的戰場,但在眼下,他毫不害怕會被沃州附近的軍隊截住,只因那南來的女真使者先前便已向他做出了確定——田實反金,死路一條,就算那坐鎮朝堂的女相心狠手辣殺人無數,會選擇偷偷給金人報訊的奸細,仍舊是殺不絕的。

如此趾高氣揚地正走過一處山間彎道,山道旁靜臥雪中的一顆“巨石”陡然掀了起來,“巨石”下方一根鐵棒卷舞、呼嘯而起,隊伍旁邊行走的一名士兵毫無反應,整個人就像是突然被人拖著脖子拔高了半個身形,血肉沖天飛濺。

“我……操——”

那“巨石”本是偽裝,掀起的地方距離王敢不過丈餘,中間僅有兩名士兵的區隔。漫山白雪中突然升起的動靜,王敢是首先反應過來的,他一聲吼喊,猛地一拉韁繩,立馬揮刀,側面的另一名士兵已經懶腰一棒打向前方,直撞走在前方的一名副手的馬臀。人影兇猛的奔突指撞過丈餘的距離。王敢在揮刀之中後頸寒毛直豎,他在倉促中一個側身,呼嘯的棒影從他的額角掠過,砰的一聲巨響打在了戰馬的後腦勺上,就像是打破了一隻石鼓,隨後戰馬被轟然撞了出去。

戰馬的傾倒猶如山崩,同時撞向另一側的兩名士兵,王敢隨著戰馬往地上轟然滾落,他狼狽地做出了防禦性的翻滾,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從頭上飛了過去——那是被來人拋飛的戰馬背上的女人——王敢從地上一滾便爬起來,一隻手鏟起積雪拋向後方,身體已經奔向他此時面對的後方隊伍,口中大喊:“攔住他!殺了他殺了他——”

那奔跑追殺的身影也是迅速,幾乎是跟著翻滾的戰馬屍體劃出了一個小圈,地上的積雪被他的步伐踩得飛濺,後方的還未落下,前方又已爆開,猶如一朵朵綻開的蓮花。佇列的後方越是六七人的步兵陣,一列後又有一列,長槍如林,王敢大喊著奔向那邊,刺客猛追而來,面對槍林王敢一個轉身朝裡頭退去,前方逼近的,是兇猛如火的眼睛。

這刺殺突如其來,如海嘯山崩,他心中根本來不及衡量對方的武藝到底有多高,只是一手圓盾,一手長刀做出了防禦,後方計程車兵也已經反應過來,長槍如林般從他的身側刺過去,那狂奔而來的刺客,手中鐵棒飛舞,帶動了積雪呼嘯著擊向周圍,猶如一個巨大的龍捲,十餘杆長槍大半都不是鐵製,與那棒影一觸,嘩啦啦的朝周圍盪開,數根白蠟杆的槍身飛舞在天空上。

說時遲,那時快,身影靠近,鐵棒轟的壓了上來,撞上王敢的長刀與圓盾,同時將他推向後方計程車兵。

“吼——”

隨著那劇烈的撞擊,衝上來的漢子一聲暴喝,王敢的身體止不住的後踏,後方的十餘人在倉促之間又哪裡拿得住身形,有人踉蹌退開,有人翻滾倒地,王敢整個人飛退了好幾步,鐵棒收回隨後棒影呼嘯著橫掃而來,他圓盾一擋,手臂都震得發麻,舞動的棒影便從另一邊襲來,轟的打在了他的肩膀上,隨後便見狂舞的攻擊將他吞沒了下去。

這時候僅僅是隊伍的前列過了彎道,後方耳聽著吶喊忽起,還未反應過來,只見道路前方的人牆陡然被推開,一道身影揮舞著鐵棒,在轉眼間推開了人群,將軍王敢也是在瘋狂吶喊中不斷飛退向一旁的山坡,有人試圖攔截,有人試圖從後方攻擊,只見那鐵棒狂舞的混亂中有人突兀地倒向一旁,卻是腦袋被鐵棒帶了過去。短短片刻間,棒影揮舞,乒乒砰砰猶如打鐵,王敢被推過那混亂的人群,幾乎往山坡上飛退了八九丈,後方的人都已經被拋開。那棒影忽然間一停,劃過天空,朝著後方插下來,轟然聲響中,雪地裡一塊大石崩裂,鐵棒插在了那兒。刺客一步不停地逼近前方猶如醉酒般的王敢,一手奪刀,一手嘩的拉開他的頭盔,揪住人頭,將刀鋒壓了上去。

粘稠的鮮血中,人頭被一刀切了下來,王敢的屍身猶如沒了骨頭,隨著盔甲倒地,粘稠的血液正從中間滲出來。

“漢兒不該為奴!爾等該死!”

飽含怒意的聲音在內力的迫發下發出,穿過雪嶺猶如雷鳴。那刺客提著人頭回過身來,鐵棒立在一旁的石頭裡,一時間前後數百匪軍竟無一人敢上前。只聽他說道:“還不跪下——”

跪自然是不會有人跪的,只是隨著這一聲暴喝,附近的林間陡然有軍號聲響起來,隨後是大軍穿過樹林殺來的聲音。王敢麾下的前後數百人不過烏合之眾,眼見那刺客當著數百人的面生生殺死了首領,此時譁然逃散。

這刺客拔起鐵棒,追將下去,一棒一個將附近的匪人打倒在雪地中,又見遠處有人搶了金銀、擄了女子欲逃的,發力追將過去。此時樹林中有人人群殺出,一部分匪人跪地投降,又有一部分扔了重物,沒命地往遠處奔逃而去。

待到兩三百匪人扔了兵器趴跪在雪地中,樹林中的人也已經出來的差不多了,卻見這些人零零總總加起來不過三十餘名,有人偷偷地還想逃走,被那首先衝出來的持棒漢子追上去打得腦漿迸裂,一時間,三十餘人綁起近三百俘虜,又救下了一群被擄來的女子,山間道路上,皆是哀求與哭號之聲。

那持棒的漢子遠遠看著這些被擄來的女人,目光悲切,卻並不靠近,眼見俘虜大都被綁成一串,他將目光望向匪人逃離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麼。此時後方有一名面帶疤痕的戎裝女子過來,向他詢問下一步的安排,持棒漢子道:“你們將女人送回村子裡,帶上還活著的人,把這幫畜生押去沃州城……我去追這些跑掉的。”

他頓了頓:“女真有使者南下,我要去找出來。”

這漢子,自然便是折回沃州的九紋龍史進。他自與林沖重逢,後來又確認林沖因送信而死的事情,心灰意冷,唯一牽掛之事,唯有林沖之子穆安平的下落。只是對於此事,他唯一所知的,只有譚路這一個名字。

史進回到沃州後,數度調查,又拜託了官府的配合,仍舊不曾查出譚路的下落來。此時周圍的局勢漸漸緊張,史進心中焦慮不已,又召集了赤峰山解體後仍舊願意跟隨他的一些夥計,第一要務雖然仍舊是尋找孩子,但眼看著局勢亂起來,他對於這般禍事,終究難以做到置之不理。

只是有了赤峰山的前車之鑑,史進願為的,也只是暗地裡進行小股的刺殺行動。眼下伏殺了王敢,史進未做多的歇息,朝著前方樹林追了過去。他的武藝已臻化境,這一下銜尾追在一名王敢副手的身後,到得第三天,終於發現一名女真派來的使者端倪。

這乃是一名遼東漢人,隸屬於完顏希尹麾下,史進出手拿下這人,拷問半晚,得到的訊息不多。他縱橫天下,一生磊落,此時雖然是面對敵人,但對於這類毒打拷問,無止境的折磨終究有些反感,到得後半夜,那奸細自殺死去。史進嘆了口氣,將這人屍身挖坑埋了。

第二天回到沃州,有義士殺死王敢,救下村人,且俘虜山匪之事已經在城中傳開。史進不欲出名,默默地回到落腳的客棧,身邊的同伴傳來一個意外的訊息,有人自稱知道穆易之子的下落,希望與他見上一面。

這人他也認識: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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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一章 凜冬(三)

雪已經停了幾天了,沃州城內的空氣裡透著寒意,街道、房舍黑、白、灰的三色相間,道路兩邊的屋簷下,籠著袖套的人蹲在那兒,看路上行人來來去去,白色的霧氣從人們的鼻間出來,沒有多少人高聲說話,道路上偶爾交錯的目光,也大都惴惴而惶然。

有的人家已經收起車馬,準備離開,道路前方的一棵樹下,有孩子嗚嗚地哭,對面的房門裡,與他揮別的孩子也早已淚流滿面。不知未來會怎樣的小情侶在窄巷裡想見,商戶大多關上了門,綠林的武者行色匆匆,不知要去到何處幫忙。

這是亂離的景象,史進第一次見到還在十餘年前,如今心中有著更多的感觸。這感觸讓人對這天地失望,又總讓人有些放不下的東西。一路來到大光明教分壇的廟宇,喧囂之聲才響起來,裡頭是護教僧兵練武時的呼喊,外頭是和尚的講法與擁擠了半條街的信眾,大夥兒都在尋求菩薩的保佑。

穿著一身棉襖的史進看來像是個鄉下的農夫,只是背後長長的包袱還顯出些綠林人的端倪來,他朝後門方向去,半途中便有衣著講究、樣貌端方的漢子迎了上來,拱手俯身做足了禮數:“龍王駕到,請。”

史進只是沉默地往裡頭去。

廟宇前方練武的僧兵呼呼哈哈,聲勢雄偉,但那不過是打出來給無知小民看的臉子,此時在後方聚集的,才是隨著林宗吾而來的高手,屋簷下、院落裡,無論僧俗青壯,大都目光銳利,有的人將目光瞟過來,有的人在院落裡搭手過招。

江湖看來閒散,實際上也大有規矩和排場,林宗吾如今乃是天下第一高手,聚集麾下的,也多是一方豪雄了,普通人要進這院子,一番過手、衡量不能少,面對不同的人,態度和對待也有不同。

相對於文人還講個虛懷若谷,武者則直來直往得多,練的是手藝,求的是臉面,自己手藝好,得的臉面少了不行,也總得自己掙回來。不過,史進早已不在這個範疇裡了,有人認出這形如老農的漢子來,恭恭敬敬地站在了一片,也有些人低聲詢問,然後靜靜地退開,遠遠地看著。這中間,年輕人還有眼神桀驁的,中年人則絕不敢造次。江湖越老、膽子越小——其實也不是膽子小了,而是看得多了,很多事情就看得懂了,不會再有不切實際的妄想。

這樣的院落過了兩個,再往裡去,是個開了梅花的園子,池水尚未結冰,水上有亭子,林宗吾從那邊迎了上來:“龍王,方才有些事情,有失遠迎,怠慢了。”

“林教主。”史進只是微微拱手。

史進並不喜歡林宗吾,此人權欲旺盛,許多事情稱得上不擇手段,大光明教只求擴張,蠱惑人心,良莠不齊的徒子徒孫也做出過許多喪盡天良的壞事來。但若僅以綠林的看法,此人又僅僅算是個有野心的梟雄罷了,他面上豪邁仁善,在個人層面做事也還算有些分寸。當年梁山宋江宋大哥又何嘗不是如此。

當初的史進只求義氣,梁山也入過,後來見識愈深,尤其是仔細思考過周宗師生平後,方知梁山也是一條歧路。但十餘年來在這黑白難分的世道上混,他也不至於因為這樣的反感而與林宗吾翻臉。至於去年在澤州的一場比試,他雖然被對方打得吐血到底,但公平決鬥,那確實是技不如人,他光明磊落,倒是未曾放在心上過。

打過招呼,林宗吾引著史進去往前方已然烹好茶水的亭臺,口中說著些“龍王好生難請“的話,到得桌邊,卻是回過身來,又正式地拱了拱手。

“王敢之事,林某聽說了,龍王以三十人破六百之眾,又救下滿村老弱。龍王是真英雄,受林某一拜。”

他以天下第一的身份,態度做得如此之滿,若是其它綠林人,怕是立刻便要為之折服。史進卻只是看著,拱手還禮:“聽說林教主有那穆安平的訊息,史某為此而來,還望林教主不吝賜告。”

“……先坐吧。”林宗吾看了他片刻,笑著攤了攤手,兩人在亭間坐下,林宗吾道:“八臂龍王悲天憫人,當年統領赤峰山與女真人作對,便是人人提起都要豎起拇指的大英雄,你我上次相會是在澤州澤州,當時我觀龍王眉宇之間心氣鬱結,原本以為是為了赤峰山之亂,然而今日再見,方知龍王為的是天下蒼生受苦。”

史進聽他嘮叨,心道我為你母親,口中隨意回答:“何以見得?”

“若真是為赤峰山,龍王領人殺回去就是,何至於一年之久,反在沃州徘徊奔走。聽說龍王原本是在找那穆安平,後來又忍不住為女真之事來來去去,而今龍王面有死氣,是厭惡世情的求死之象。想必和尚唧唧歪歪,龍王心中在想,放的什麼狗屁吧……”

林宗吾笑得和氣,推過來一杯茶,史進端著想了片刻:“我為那穆安平而來,林教主若有這孩子的訊息,還望賜告。”

林宗吾點了點頭:“為這孩子,我也有些疑惑,想要向龍王請教。七月初的時候,因為一些事情,我來到沃州,當時維山堂的田師傅設宴招待我。七月初三的那天晚上,出了一些事情……”

天氣寒冷,涼亭之中熱茶升起的水霧嫋嫋,林宗吾神色肅穆地說起那天晚上的那場大戰,莫名其妙的開始,到後來莫名其妙地結束。

“……江湖上行走,有時候被些事情稀裡糊塗地牽扯上,砸上了場子。說起來,是個笑話……我後來著手下暗中探查,過了些時日,才知道這事情的來龍去脈,那名叫穆易的捕快被人殺了妻子、擄走孩子。他是歇斯底里,和尚是退無可退,田維山該死,那譚路最該殺。“

林宗吾頓了頓:“得知這穆易與龍王有舊還在前些天了,這期間,和尚聽說,有一位大高手為了女真南下的訊息一路送信,後來戰死在樂平大營之中。說是闖營,實際上此人宗師身手,求死居多。後來也確認了這人便是那位穆捕快,大約是為著妻兒之事,不想活了……”

他說到這裡,伸手倒上一杯茶,看著那茶水上的霧氣:“龍王,不知這位穆易,到底是什麼來頭。”

“……人都已經死了。”史進道,“林教主縱是知道,又有何用?”

林宗吾面上複雜地笑了笑:“龍王怕是有些誤會了,這場比鬥說起來糊裡糊塗,但本座往外頭說了武藝天下第一的名頭,比武放對的事情,未必還要事後去找場子。只是……龍王以為,林某此生,所求何為?”

史進靜靜地喝了杯茶:“林教主的武藝,史某是佩服的。”

“是啊。”林宗吾面上微微苦笑,他頓了頓,“林某今年,五十有八了,在旁人面前,林某好講些大話,於龍王面前也這樣講,卻未免要被龍王小看。和尚一生,六根不淨、慾念叢生,但所求最深的,是這武藝天下第一的名聲。“

身形龐大的和尚喝下一口茶:“和尚年輕之時,自以為武藝高強,然而方臘、方七佛、劉大彪等人天縱之才,北有周侗,坐鎮御拳館,打遍天下無敵手。聖教為方臘所篡,我不得已與師姐師弟躲避起來,待到武藝大成,劉大彪已死,方臘、方七佛逐鹿天下,敗於杭州。待到我重整旗鼓,一直想要找那武藝天下第一的周宗師來一場比試,以為自己證名,可惜啊……當時,周侗快八十了,他不欲與我這等小輩廝鬥,我也覺得,就算找到他又能如何呢?打敗了他也是勝之不武。不久之後,他去刺粘罕而死。”

“……從此之後,這天下第一,我便再也搶不過他了。”林宗吾在涼亭間悵然嘆了口氣,過得片刻,將目光望向史進:“我後來聽說,周宗師刺粘罕,龍王跟隨其左右,還曾得過周宗師的指點,不知以龍王的眼光看來,周宗師武藝如何?”

史進看著他:“你不是周宗師的對手。”

林宗吾拍了拍手,點點頭:“想來也是如此,到得如今,回首前人風采,心嚮往之。可惜啊,生時未能一見,這是林某生平最大的憾事之一。”

他悵然而嘆,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望向不遠處的屋簷與天空。

“若在之前,林某是不願意承認這件事的。”他道,“然而七月間,那穆易的槍法,卻令得林某驚歎。穆易的槍法中,有周宗師的槍法痕跡,故而從那之後,林某便一直在打聽此人之事。史兄弟,逝者已矣,但吾輩心中尚可緬懷,此人武藝如此之高,絕非碌碌無名之輩,還請龍王告知此人身份,也算了了林某心中的一段疑惑。”

史進看了他好一陣,隨後方才說道:“此人乃是我在梁山上的兄長,周宗師在御拳館的弟子之一,曾經任過八十萬禁軍教頭的‘豹子頭’林沖,我這兄長本是大好人家,後來被奸人高俅所害,家破人亡,逼上梁山……”

外間的寒風嗚嚥著從院子上頭吹過去,史進從頭說起這林大哥的生平,到逼上梁山,再到梁山破滅,他與周侗重逢又被逐出師門,到後來那些年的隱居,再組成了家庭,家庭復又破滅……他這些天來為著許許多多的事情焦慮,夜晚難以入眠,此時眼眶中的血絲堆積,待到說起林沖的事情,那眼中的通紅也不知是血還是微微泛出的淚。

“天地不仁。”林宗吾聽著這些事情,微微點頭,隨後也發出一聲嘆息。如此一來,才知道那林沖槍法中的瘋狂與決死之意從何而來。待到史進將一切說完,院子裡安靜了好久,史進才又道:

“如今林大哥已死,他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便是安平了,林宗師召我前來,說是有孩子的訊息,若不是消遣史某,史某便謝過了。”

林宗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著重要的決定,片刻後道:“史兄弟在尋穆安平的下落,林某同樣在尋此事的來龍去脈,只是事情發生已久,譚路……不曾找到。不過,那位犯下事情的齊家公子,最近被抓了回來,林某著人扣下了他,如今被關在沃州城的私牢之中。”

他拿出一塊令牌,往史進那邊推了過去:“黃木巷當口第一家,榮氏武館,史兄弟待會可以去要人。不過……林某問過了,恐怕他也不知道那譚路的下落。”

“足夠了,謝謝林教主……”史進的聲音極低,他接過那牌子,雖然仍舊如原來一般坐著,但雙目之中的殺氣與兇戾已然堆積起來。林宗吾向他推過來一杯茶:“龍王可還願意聽林某說幾句話?”

“教主儘管說。”

“史兄弟放不下這世上人。”林宗吾笑了笑,“即便如今滿心都是那穆安平的下落,對這女真南來的危局,終究是放不下的。和尚……不是什麼好人,心中有許多欲望,權欲名欲,但總的來說,龍王,我大光明教的行事,大節無愧。十年前林某便曾起兵抗金,這些年來,大光明教也一直以抗金為己任。而今女真要來了,沃州難守,和尚是要跟女真人打一仗的,史兄弟應該也知道,一旦兵兇戰危,這沃州城牆,史兄弟一定也會上去。史兄弟擅長用兵,殺王敢六百人,只用了三十餘弟兄……林某找史兄弟過來,為的是此事。”

他道:“十餘年前,得知周宗師行刺粘罕而死,我心中知曉,自己再也不能與他印證這天下第一的名聲了。我當時建大光明教,手下信眾數十萬,再去行刺粘罕,取義成仁,難免為天下笑。於是我率領信眾北上,可惜麾下綠林高手眾多,懂兵法之人太少。史兄弟,天地不仁世人皆苦,可想要改變成一切,一個兩個人的武藝,什麼作用都沒有。“

“……我知道赤峰山之亂,令得史兄弟心中多有疑惑,然而為著後輩的天下太平,大事小事都只能熬過去……林某在想,史兄弟若有餘暇,能否來我大光明教,幫忙管教一下下頭這些小的,若然抗金,你我可並肩作戰,若之後史兄弟有別的去處,不管是想要孤身闖蕩天下,還是想要取回赤峰山,林某保證,到時候都絕不強留,你我之間,永遠是兄弟之誼。”

他這些話說完了,為史進倒了茶水。史進沉默許久,點了點頭,站了起來,拱手道:“容我想想。”

“當然要考慮。”林宗吾站起來,攤開雙手笑道。史進又再度道了感謝,林宗吾道:“我大光明教雖然龍蛇混雜,但畢竟人多,有關譚路的訊息,我還在著人打聽,日後有了結果,一定第一時間告知史兄弟。”

他如此說著,將史進送出了院子,再回來之後,卻是低聲地嘆了口氣。王難陀已經在這裡等著了:“想不到那人竟是周侗的弟子,經歷這般惡事,難怪見人就拼命。他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輸得倒也不冤。”

七月裡的那場大戰,王難陀廢了一隻手,幾乎被林沖當場殺死。只是他平素行事不分善惡,如今被捲入這等狗屁倒灶的事情裡,即便武功大退,態度上倒也還算光棍。

“可惜,這位龍王對我教中行事,終究心有芥蒂,不願意被我招攬。”

“那穆安平被師兄救下的事情,師兄為何不坦率告訴他。想來我等救下那林沖唯一的骨血,史進必然感激涕零,到時候再提入教的事,想來他也不好推脫。”

林宗吾卻搖了搖頭:“史進此人與旁人不同,大節大義,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即便我將孩子交給他,他也只是私下裡還我人情,不會入教的——我要的是他帶兵的本領,要他心悅誠服,私下裡他給我一條命又有何用?”

這胖大和尚頓了頓:“大節大義,是在大節大義的地方打出來的,北地一開戰,史進走不了,有了戰陣上的交情,再提起這些事,就要好說得多。先把事情做出來,到時候再讓他見到孩子,那才是真正的收了他的心……若有他在,如今赤峰山的幾萬人,也是一股精兵哪。那個時候,他會想拿回來的。”

王難陀點著頭,隨後又道:“只是到那個時候,兩人相見,小孩子一說,史進豈不知道你騙了他?”

“我已決定,收穆安平為徒,龍王會想得清楚。”林宗吾揹負雙手,淡淡一笑,“周侗啊周侗,我與他終究緣慳一面,他的傳人中,福祿得了真傳,大概是在為周侗守墳,我猜是很難找得到了。嶽鵬舉嶽將軍……軍務纏身,而且也不可能再與我印證武道,我收下這弟子,予他真傳,將來他名動天下之時,我與周侗的緣分,也算是走成了,一個圈。”

說到這裡,他點點頭:“……有所交代了。”

如此安靜了片刻,林宗吾走向涼亭中的茶桌,回頭問道:“對了,嚴楚湘如何了?”

“何雲剛從蓋州那頭回來,不太好。”王難陀遲疑了片刻,“嚴楚湘與蓋州分壇,恐怕是倒向那個女人了。”

這話語方落,林宗吾面上兇戾大現,只聽砰的一聲,旁邊涼亭的柱子上石粉飛濺,卻是他順手在那石柱上打了一拳,石柱上便是一塊碗口大的缺口。

去年晉王地盤內訌,林宗吾趁機跑去與樓舒婉交易,談妥了大光明教的傳教之權,與此同時,也將樓舒婉塑造成降世玄女,與之分享晉王地盤內的勢力,誰知一年多的時間過去,那看著瘋瘋癲癲的女人一面合縱連橫,一面改良教眾蠱惑人心的手法,到得如今,反將大光明教勢力拉攏大半,甚至於晉王地盤之外的大光明教教眾,不少都知道有降世玄女領導有方,跟著不愁飯吃。林宗吾自此才知世情險惡,大格局上的權力鬥爭,比之江湖上的磕磕碰碰,要兇險得太多。

不過大光明教的基本盤終究不小,林宗吾一生顛顛簸簸,也不至於為了這些事情而倒下。眼見著晉王開始抗金,田實御駕親徵,林宗吾也看得明白,在這亂世之中要有一席之地,光靠軟弱無能的煽動,終究是不夠的。他來到沃州,又幾次傳訊拜會史進,為的也是招兵買馬,打出一番實實在在的戰績與名聲來。

此時聽得蓋州分壇嚴楚湘倒向樓舒婉的訊息,林宗吾怒意熾盛,過得好一陣方才平復心情。此時還不到中午,院裡院外白雪皚皚,天空澄淨如洗,卻聽得有人從外頭狂奔著進來,到了林宗吾面前,話語都已經結巴了。

“報、報報報報報……報,女真大軍……女真大軍……來了……“

“說什麼?“

”女真人……術術術、術列速率領大軍,出現在沃州城北三十里,數量……數量未知——據說不下……“那傳訊人帶著哭腔補充了一句,”不下五萬……“

林宗吾站在那裡,整個人都愣住了。

此時此刻,前頭的僧兵們還在昂揚地演武,城市的街道上,史進正快速地穿過人群去往榮氏武館的方向,不久便聽得示警的鐘聲與鑼聲如潮傳來。

戰爭爆發,中原西路的這場大戰,王巨雲與田實發動了百萬大軍,陸續北來,在此時已經爆發的四場衝突中,連戰連敗的兩股勢力試圖以龐大而混亂的局面將女真人困在太原廢墟附近的荒原上,一方面隔絕糧道,一方面不斷襲擾。然而以宗翰、希尹的手段又豈會跟隨著敵人的計劃拆招。

十月二十三,術列速的前鋒軍隊出現在沃州城外三十里處,最初的回報不下五萬人,實際上數量是三萬二千餘,二十三這天的上午,軍隊抵達沃州,完成了城下的列陣。宗翰的這一刀,也朝著田實的後方斬過來了。此時,田實親徵的前鋒隊伍,除去這些時日裡往南潰散的,還有四十餘萬,分做了三個大軍團,最近的距離沃州尚有百里之遙。

與十餘年前一樣,史進登上城牆,參與到了守城的隊伍裡。在那血腥的一刻到來之前,史進回望這白皚皚的一片城池,無論何時,自己終究放不下這片苦難的天地,這情緒猶如祝福,也猶如詛咒。他雙手握住那八角混銅棍,眼中看到的,仍是周侗的身影。

沒錯,從始至終,他都在望著那位老人的背影前行,只因那背影是如此的昂揚,只要看過一次,便是一輩子也忘不掉的。

北方沃州城的大戰開始之際,黃河以南的徐州附近,有奇特的煙火訊號,升起在天空中。

與此同時,在東面的方向上,一支人數過百萬的“餓鬼“隊伍,不知是被怎樣的訊息所牽引,朝徐州城方向逐漸聚集了過來,這支隊伍的領隊人,便是“餓鬼”的始作俑者,王獅童……

再南面,臨安城中,也開始下起了雪,天氣已經變得寒冷起來。秦府的書房之中,當今樞密使秦檜,揮手砸掉了最喜歡的筆洗。有關西南的事情,又開始沒完沒了地找補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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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二章 凜冬(四)

臨安府,亦即原本杭州城的所在,景翰九年間,方臘起義的烈火一度延燒至此,攻破了杭州的城防。在其後的時日裡,名為寧毅的男子曾經身陷於此,面對朝不保夕的現狀,也在後來見證和參與了許許多多的事情,曾經與逆匪中的首領面對,也曾與執掌一方的女子行走在夜班的街道上,到最後,則協助著聞人不二,為再度開啟杭州城的大門,加速方臘的潰敗做出過努力。

這個名字在如今的臨安是如同禁忌一般的存在,儘管從聞人不二的口中,一部分人能夠聽到這曾經的故事,但偶爾為人憶起、說起,也只是帶來私下裡的唏噓或是無聲的感慨。

曾經在那樣強敵環伺、一無所有的境地下仍能夠不屈向前的男人,作為同伴的時候,是如此的讓人心安。然而當他有朝一日成為了敵人,也足以讓見識過他手段的人感到深深的無力。

風雪落下又停了,回望後方的城池,行人如織的街道上不曾積累太多落雪,商客往來,孩子蹦蹦跳跳的在追逐打鬧。老城牆上,身披雪白裘衣的女子緊了緊頭上的帽子,像是在蹙眉凝望著過往的痕跡,那道十餘年前曾經在這街市上徘徊的身影,以此看清楚他能在那樣的逆境中破局的隱忍與兇狠。

身後不遠處,彙報的訊息也一直在風中響著。

“……事發緊急,趙相爺那頭抓人是在十月十六,李磊光伏法,鐵證如山,從他這邊截流貪墨的西南軍資大概是三萬七千餘兩,隨後供出了王元書以及王元書府上管家舒大……王元書此時正被翰林常貴等人參劾,本子上參他仗著姐夫權勢霸佔田畝為禍一方,其中也有些言辭,頗有影射秦大人的意思……除此之外,籍著李磊光做藥引,有關西南先前軍務後勤一脈上的問題,趙相已經開始插手了……”

“所以秦檜再度請辭……他倒是不辯解。”

長公主平靜地說了一句,目光望著城下,並未挪轉。

這些時日以來,當她放棄了對那道身影的幻想,才更能理解對方對敵出手的狠辣。也更加能夠理解這天地世道的殘酷和激烈。

“秦大人是不曾辯解,不過,手底下也激烈得很,這幾天私下裡可能已經出了幾條命案,不過事發突然,軍隊那邊不太好伸手,我們也沒能截住。”

“沒截住就是沒有的事情,即便真有其事,也只能證明秦大人手段了得,是個幹事的人……”她如此說了一句,對方便不太好回答了,過了許久,才見她回過頭來,“聞人,你說,十餘年前寧毅讓密偵司查這位秦大人,是覺得他是好人呢?還是壞人?”

此時在這老城牆上說話的,自然便是周佩與聞人不二,此時早朝的時間已經過去,各官員回府,城池之中看來繁華依舊,又是熱鬧尋常的一天,也只有知道內情的人,才能夠感受到這幾日朝廷上下的暗流湧動。

大政爭的開端往往都是這樣,彼此出招、試探,只要有一招應上了,隨後便是雪崩般的爆發。只是眼下局面特殊,皇帝裝聾作啞,舉足輕重的己方勢力未曾明確表態,彈丸只是上了膛,火藥仍未被點燃。

事情頗為諷刺,不論人們最初的想法如何,一旦到了舉手投足都牽涉到千萬人的高度上,公平與正義往往都失去了衡量事物的資格。秦檜的妻弟叫做王元書,王元書的管家叫舒大,舒大下頭有一名嘍囉叫李磊光,李磊光是負責西南軍務後勤的一名小參將,在去年貪墨三萬七千兩,趙鼎出手,如山鐵證,然後一直咬到王元書這裡。

配合先前西南的失敗,以及在抓捕李磊光之前朝堂裡的幾本參奏摺子,如果上面點頭應招,對於秦系的一場清洗就要開始了。趙鼎與秦檜是有舊仇的,天知道還有多少後手早已準備在那裡。但清洗與否需要考慮的也從來不是貪墨。

南遷之後,趙鼎代表的,已經是主戰的激進派,一方面他配合著太子呼籲北伐奮進,一方面也在促進南北的融合。而秦檜方面代表的是以南人為首的利益集團,他們統和的是如今南武政經體系的上層,看起來相對保守,一方面更希望以和平來維持武朝的穩定,另一方面,至少在本土,他們更加傾向於南人的基本利益,甚至一度開始推銷“南人歸南,北人歸北”的口號。

每一個方向,都是一股利益的體現。誠然,殺掉趙鼎也會有第二個主戰派,罷免秦檜也會有張檜韓檜的補上,但在此之外,自然也有更多可供衡量的因素。

其中最為特殊的一個,便是周佩方才提出的問題了。

十餘年前,寧毅還在密偵司中做事的時候,一度調查過當時已是御史中丞的秦檜。

其時秦檜與秦嗣源份屬同姓本家,朝堂上的政治理念也類似——雖然秦檜的做事風格外表激進內裡圓滑,但基本上呼籲的還是破釜沉舟的主戰思想,到後來經歷十年的戰敗與亂離,如今的秦檜才更加傾向於主和,至少是先破西南再御女真的戰爭順序。這也沒什麼毛病,畢竟那種看見主戰就熱血沸騰看見主和就大罵漢奸的單純想法,才是真正的孩子。

寧毅在密偵司裡的這段調查,啟動了一段時間,後來由於女真的南下,不了了之。這之後再被聞人不二、成舟海等人拿出來審視時,才覺得耐人尋味,以寧毅的性格,籌謀兩個月,皇帝說殺也就殺了,自皇帝往下,當時隻手遮天的文官是蔡京,縱橫一世的武將是童貫,他也未曾將特殊的注視投到這兩個人的身上,倒是後者被他一巴掌打殘在金鑾殿上,死得苦不堪言。秦檜在這眾多風雲人物之間,又能有多少特殊的地方呢?

事實證明,寧毅後來也不曾因為什麼私仇而對秦檜下手。

“……天下如此多的人,既然沒有私仇,寧毅為何會獨獨對秦樞密矚目?他是認可這位秦大人的能力和手段,想與之結交,還是早就因為某事警惕此人,甚至猜測到了將來有一天與之為敵的可能?總之,能被他注意上的,總該有些理由……”

“這位秦大人確實有些手段,以在下看來,他的手段與秦嗣源老大人,甚至也有些形似。不過,要說十年前寧毅想的是這些,未免有些牽強了。當年汴梁第一次大戰結束,寧毅心灰意冷,是想要離京隱居的,老大人倒臺後,他久留了一段時間,也只是為眾人安排後路,可惜那位大夫人落水的事情,徹底激怒了他,這才有後來的虛與委蛇與六月初九……”

聞人不二頓了頓:“而且,如今這位秦大人雖然做事亦有手腕,但某些方面過於圓滑,知難而退。當年先景翰帝見女真來勢洶洶,欲離京南狩,老大人領著全城官員阻攔,這位秦大人怕是不敢做的。而且,這位秦大人的觀點轉變,也頗為巧妙……”

他道:“前不久舟海與我說起這位秦大人,他當年主戰,而先景翰帝為君意氣昂揚,從不服輸,在位十四載,雖然亦有瑕疵,但心心念念牽掛的,終究是收回燕雲十六州,覆滅遼國。其時秦大人為御史中丞,參人無數,卻也始終顧念大局,先景翰帝引其為心腹。至於如今……陛下支援太子殿下御北,但心中更加牽掛的,仍是天下的安穩,秦大人也是經歷了十年的顛簸,開始傾向於與女真媾和,也恰恰合了陛下的心意……若說寧毅十餘年前就看到這位秦大人會一飛沖天,嗯,不是沒有可能,只是仍舊顯得有些奇怪。”

“是啊。”周佩想了許久,方才點頭,“他再得父皇賞識,也未嘗比得過當年的蔡京……你說太子那邊的意思如何?”

“關於京城之事,已有快訊傳去襄陽,至於殿下的想法,在下不敢妄言。”

“老大人、康爺爺相繼走後,你與舟海等幾人,既是我姐弟倆的好友,也是師長,沒什麼妄言不妄言的。”周佩笑了笑,那笑容顯得素淨,“太子在前線練兵,他性情剛直,對於後方,大概是一句依法行事。其實父皇私心裡喜歡秦大人,他覺得秦會之與秦嗣源有類似之處,說過不會再蹈景翰帝的覆轍……”

如此說著,周佩搖了搖頭。先入為主本就是衡量事情的大忌,不過自己的這個父親本就是趕鴨子上架,他一方面性情膽小,一方面又重感情,君武慷慨激進,高呼著要與女真人拼個你死我活,他心中是不認同的,但也只能由著兒子去,自己則躲在金鑾殿裡害怕前線戰事崩盤。

趙鼎也好,秦檜也好,都屬於父皇“理智”的一面,上進的兒子終究比不過這些千挑萬選的大臣,可也是兒子。一旦君武玩砸了,在父皇心中,能收拾攤子的還是得靠朝中的大臣。包括自己這個女兒,恐怕在父皇心中也未必是什麼有“能力”的人物,頂多自己對周家是真心誠意而已。

這兒戲一般的朝堂,想要比過那個冷酷決然的心魔,實在是太難了。如果自己是朝中的大臣,恐怕也會想著將自己這對姐弟的權力給架空起來,想一想,這些大人們的許多看法,也是有道理的。

她這樣想著,隨後將話題從朝堂上下的事情上轉開了:“聞人先生,經過了這場大風浪,我武朝若僥倖仍能撐下去……將來的朝廷,還是該虛君以治。”

聞人不二笑了笑,並不說話。

今日是臨安初雪,約在這舊城頭上見面,也只是周佩的興之所至,十餘年前這一側的城牆曾被方臘攻破,到得如今只是個觀賞性的臺子了。從城牆上往南看去,御街延伸一直到鳳凰山下的暫時停工的巍峨皇城——宮城自遷都之日起便在建,去歲曾有過一次大建,但隨後兵事緊急,皇帝停了宮城的建設,秣馬厲兵以抵禦北面的威脅。這停下來的宮城便成了如今皇帝上進的象徵,城中士子每每說起,皆慷慨不已。

寒冷的初雪映襯著城市的車水馬龍,城市之下洶湧的暗流更是連線向這個天下的每一處地方。戰場上的廝殺即將到來,朝堂上的廝殺不曾停下,也絕不可能停下。

而隨著臨安等南方城市開始降雪,西南的成都平原,氣溫也開始冷下來了。雖然這片地方不曾降雪,但溼冷的氣候仍舊讓人有些難捱。自從華夏軍離開小涼山開始了征伐,成都平原上原本的商貿活動十去其七。攻下成都後,華夏軍一度兵逼梓州,隨後因為梓州堅強的“防禦”而暫停了動作,在這冬天到來的時日裡,整個成都平原比往日顯得更為蕭條和肅殺。

成都往南十五里,天剛矇矇亮,華夏第五軍第一師暫駐地的簡易軍醫站中,十一歲的少年便已經起床開始鍛鍊了。在軍醫站一側的小土坪上練過呼吸吐納,隨後開始打拳,然後是一套劍法、一套槍法的習練。待到武藝練完,他在周圍的傷兵營房間巡視了一番,隨後與軍醫們去到食堂吃早飯。

激烈的戰事已經停下來好一段時間,軍醫站中不復每日裡被殘肢斷體包圍的殘酷,營房中的傷員也陸陸續續地復原,輕傷員離開了,重傷員們與這軍醫站中特殊的十一歲孩子開始混熟起來,偶爾談論戰場上負傷的心得,令得小寧忌常有所獲。

在軍醫站中能夠被稱為重傷員的,許多人可能這一輩子都難以再像正常人一般的生活,他們口中所總結下來的廝殺心得,也足以成為一個武者最寶貴的參考。小寧忌便在這樣的驚心動魄中第一次開始淬鍊他的武藝方向。這一日到了上午,他做完學徒該打理的事情,又到外頭練習槍法,房舍後方陡然有勁風襲來:“看棒!”

寧忌揮舞長槍,與那來襲的身影打在了一起。那人身材比他高大,武藝也更強,寧忌一路且擋且退,圍著小土坪轉了好幾圈,對方的攻勢也一直未有打破寧忌的防禦,那人哈哈一笑,扔了手中的棍子,撲上前來:“二弟好厲害!”寧忌便也撲了上去:“大哥你來了!”

來人自然便是寧家的長子寧曦,他的年紀比寧忌大了三歲將近四歲,雖然如今更多的在學習格物與邏輯方面的知識,但武藝上目前還是能夠壓下寧忌一籌的。兩人在一起蹦蹦跳跳了片刻,寧曦告訴他:“爹過來了,嬋姨也過來了,今日便是來接你的,咱們今日動身,你下午便能見到雯雯他們……”

寧曦才只說了開頭,寧忌呼嘯著往營房那邊跑去。寧毅與小嬋等人是悄然前來,並未驚動太多的人,營地那頭的一處病房裡,寧毅正一個一個看望待在此地的重傷員,這些人有的被火焰燒得面目全非,有的肢體已殘,寧毅坐在床邊詢問他們戰時的情況,小寧忌衝進房間裡,母親嬋兒從父親身旁望過來,目光之中已經滿是淚水。

“爹、娘。”寧忌快跑幾步,隨後才停住,朝著兩人行了一禮。寧毅笑著揮了揮手,寧忌才又快步跑到了母親身邊,只聽寧毅問道:“賀叔叔怎麼受的傷,你知道嗎?”說的是旁邊的那位重傷員。

“知道。”寧忌點點頭,“攻成都時賀叔叔率隊入城,殺到城西老君廟時發現一隊武朝潰兵正在搶東西,賀叔叔跟身邊兄弟殺過去,對方放了一把火,賀叔叔為了救人,被倒下的房梁壓住,身上被燒,傷勢沒能當時處理,左腿也沒保住。”

寧毅點了點頭,握著那傷兵的手沉默了片刻,那傷兵眼中早有淚水,此時道:“俺、俺……俺……沒事。”

這賀姓傷兵本就是極苦的農戶出身,先前寧毅詢問他傷勢情況、傷勢來由,他情緒激動也說不出什麼來,此時才擠出這句話,寧毅拍拍他的手:“要保重身體。”面對這樣的傷員,其實說什麼話都顯得矯情多餘,但除了這樣的話,又能說得了什麼呢?

他隨後拉來寧忌:“這孩子在這邊,沒有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情來吧?”

那傷員漲紅了臉:“二公子……對我們好著哩……”

寧毅點點頭,又安慰叮囑了幾句,拉著寧忌轉往下一張床鋪。他詢問著眾人的傷情,這些傷者情緒各異,有的沉默寡言,有的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受傷時的戰況。其中若有不太會說話的,寧毅便讓孩子代為介紹,待到一個病房探視完畢,寧毅拉著孩子到前方,向所有的傷員道了謝,感謝他們為華夏軍的付出,以及在最近這段時間,對孩子的寬容和照顧。

如此看過了營地中的幾個病房,時間已經過了晌午。在父母和兄長說話的間隙裡,小寧忌才知道,大軍攻下成都之後,已經進入休整期。地盤擴大之後,考慮到指揮的效率,原本位於涼山山中的華夏軍核心目前正準備往成都平原遷移,在這個過程裡,父親便帶著家裡人一道出來,先在外頭走走看看。

華夏軍自起事後,先去西北,後來轉戰西南,一群孩子在戰亂中出生,見到的多是山嶺土坡,唯一見過大城市的寧曦,那也是在四歲前的經歷了。這次的出山,對於家裡人來說,都是個大日子,為了不驚動太多的人,寧毅、蘇檀兒、寧曦等一行人未曾大張旗鼓,這次寧毅與小嬋帶著寧曦來接寧忌,檀兒、雲竹、紅提以及雯雯等孩子尚在十餘裡外的山水邊紮營。

吃過午飯,輕車簡從的一行人便坐上車馬,朝南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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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離開了軍營,一路往南,視野前方,便是一片鉛青色的草原與低嶺了。

成都平原雖然富庶繁榮,但冬天寒氣深時也會下雪,此時的草毯早已抽去綠意,一些長青的樹木也染上了冬日的灰白,水汽的浸潤下,整片原野都顯得空曠滲人,寒冷的意味彷彿要浸入人的骨髓裡。

寧忌的身上,倒是頗為溫暖。一來他始終習武,身體比一般人要康健許多,二來父親將他叫到了一輛車上,在趕路途中與他說了許多話,一來關心著他的武藝和識字進展,二來父親與他說話的語氣頗為溫和,讓十一歲的少年人心中也覺得暖暖的。

這些年來,寧毅的兇名雖然已經傳遍天下,但面對著家人時的態度卻並不強硬,他總是很溫和,有時候還會跟孩子開幾個玩笑。不過即便如此,寧忌等人與父親的相處也算不得多,兩年的失蹤讓家中的孩子早早地經歷了一次父親去世的悲傷,回來之後,多數時間寧毅也在繁忙的工作中度過了。於是這一天下午的車程,倒成了寧忌與父親在幾年期間最長的一次獨處。

“去過成都了嗎?”詢問過武藝與識字後,寧毅笑著問起他來,寧忌便興奮地點頭:“破城之後,去過了一次……不過呆得不久。”

“很大吧?”

“嗯嗯,不過大哥說他還記得汴梁,汴梁更大。”

“他三歲就離開了,哪還記得住什麼,他騙你的。”寧毅笑著說道,汴梁,於他而言也是十餘年前的回憶了,如今大概已經破舊得不成樣子,“我們這次會在成都待上一段時間,到時候帶著你們好好玩玩看看,你現在武藝也不錯了,到時候幫忙看著幾個弟弟妹妹。”

“嗯嗯。”寧忌又是連連點頭:“……我們今後不住成都嗎?”

“成都太大太繁榮,而且暫時靠在前面,不太適合將指揮點搬過去。”寧毅回答一句,寧忌不太理解,但也是點點頭,寧毅看著他,想了想,隨後笑道,“你想啊,我們剛剛打下來成都,前面又還是戰場,怎麼能將弟弟妹妹帶到那麼危險的地方去,不說戰場上的敵人,還有一些壞人,會藏在普通人當中,過來搞破壞的,又或者想把你啊、你的弟弟妹妹劫走的,想要防起來,是不是很難?”

寧忌如今也是見識過戰場的人了,聽父親這樣一說,一張臉開始變得嚴肅起來,重重地點了點頭。寧毅拍拍他的肩膀:“你這個年紀,就讓你去到戰場上,有沒有怪我和你娘?”

寧忌抿著嘴嚴肅地搖頭,他望著父親,目光中的情緒有幾分決然,也有著見證了那許多慘劇後的複雜和憐憫。寧毅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單手將他抱過來,目光望著窗外的鉛青色。

“有些事情啊,說不得道理,女真的事情,我跟你們說過,你秦爺爺的事情,我也跟你們說過。咱們華夏軍不想做孬種,得罪了很多人,你跟你的弟弟妹妹,也過不得太平日子。刺客會殺過來,我也藏不了你們一輩子,所以只能將你放上戰場,讓你去鍛鍊……”

“壞人殺過來,我殺了他們……”寧忌低聲說道。

“也沒有那麼簡單,戰場上的敵人不見得可怕,堂堂正正,咱們華夏軍誰都能打過。但總有些敵人,我們一眼看不出來,你紅姨武藝那麼高,也護不了所有人的周全,所以你想習武,也是一件好事。”

“我跟大哥也可以保護弟弟妹妹……”寧忌甕聲甕氣地說道。

“是啊。”寧毅頓了頓,過得片刻道:“既然你想當武林高手,過些天,給你個新任務。”

“嗯。”

“成都這邊,冬天裡不會打仗了,接下來會派軍醫隊到周邊村子裡去看病施藥。一場仗下來,很多人的生計會受到影響,要是下雪,生病的、凍死的窮苦人家比往年會更多,你跟著軍醫隊裡的師父,一道去看看,治病救人……”

寧毅頓了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習武也是這樣,在比武場上練不出什麼來,你四處走走轉轉,會遇上好人,也會遇上壞人,你多看看,多想想,將來就能知道壞人會怎麼樣藏在人群裡。將來有一天,你跟你大哥,要負起照顧弟弟妹妹的責任。”

寧忌的頭點得更加用力了,寧毅笑著道:“當然,這是過段時間的事情了,待會見到弟弟妹妹,咱們先去成都好好玩玩。很久沒看到你了,雯雯啊、小霜小凝小珂她們,都好想你的,還有寧河的武藝,正在打基礎,你去督促他一下……”

馬車飛馳,父子倆一路閒聊,這一日尚未至傍晚,車隊便到了新津以西的一處小營地,這營地依山傍河,周圍人跡不多,檀兒、紅提等人便帶著雯雯等孩子在河邊玩耍,中間亦有杜殺、方書常等人的幾個孩子,一堆篝火已經熊熊地升起來,眼見寧忌的到來,性子熱情的小寧珂已經大叫著撲了過來,途中吧唧摔了一跤,爬起來笑著繼續撲,滿臉都是泥。

周圍一幫大人看著又是著急又是好笑,雲竹已經拿著手絹跑了上去,寧毅看著河邊跑在一起的孩子們,也是滿臉的笑容,這是家人團聚的時刻,一切都顯得柔軟而溫馨。

過得不久,已經開始思考和管事的寧曦過來,私下裡向父親詢問寧忌隨軍醫走動的事情。十一歲的小寧忌對敵人的理解恐怕還只在窮兇極惡上,寧曦懂的則更多一些。這些年來,針對父親與自己這些親人的刺殺行動一直都有,即便已經拿下成都,這次一家人過去遊玩,實際上也有著相當大的安防風險,寧忌若隨軍醫在外走動,一旦遇上有心的刺客,後果難言。

寧毅看著不遠處河灘上玩耍的孩子們,沉默了片刻,隨後拍拍寧曦的肩:“一個大夫搭一個學徒,再搭上兩位軍人護送,小二這邊的安防,會交給你陳爺爺代為照管,你既然有心,去給你陳爺爺打個下手……你陳爺爺當年名震綠林,他的本領,你虛心學上一些,將來就非常夠用了。”

寧毅口中的“陳爺爺”,便是在他身邊負責了許久安防工作的陳駝子。先前他隨著蘇文方出山辦事,龍其飛等人猝然發難時,陳駝子負傷逃回山中,如今傷勢已漸愈,寧毅便打算將孩子的安危交給他,當然,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兩個孩子能隨著他多學些本領。

寧曦得到這個安排,興高采烈地點頭去了。寧毅在河灘邊坐下,嘆了口氣,如果可能,他會希望自己的孩子生活在一個不用擔驚受怕的時代裡,即便他們會一事無成、甚至於成為紈絝子弟的風險,那也比推著十一歲的小孩子上戰場,讓他去近距離地看著那些殘屍斷體好受。

然而與這種殘酷對應的,並非是孩子會一事無成的這種溫和的可能性。在與天下對弈的過程裡,身邊的這些親人、孩子所面對的,是真實無比的死亡的威脅。十五歲、十一歲,乃至於年紀最小的寧霜與寧凝,忽然被敵人殺死、夭折的可能性,都是一般無二。

於是他閉上眼睛,輕聲地嘆息。然後起身,在篝火的光芒裡去往河灘邊,這一日與一幫孩子捕魚、燒烤,玩了好一陣,待到夜幕降臨下來,方書常過來通知他一件事情。有一位特殊的客人,已經被帶到了這裡。

那是宋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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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三章 凜冬(五)

人生是一場艱難的修行。

宋永平字文初,出生於官宦人家,父親宋茂一度在景翰朝做到知州,家業興盛。於宋氏族中排行第四的宋永平自幼聰穎,兒時有神童之譽,父親與族中諸人對其也有莫大的期待。

在這樣的氛圍中長大,肩負著最大的期待,蒙學於最好的師長,宋永平自幼也極為努力,十四五歲時文章便被譽為有舉人之才。不過家中信奉老子、中庸之學,常說知雄守雌,知榮守辱的道理,待到他十七八歲,心性穩固之時,才讓他嘗試科舉。

十八歲中秀才,十九歲進京應考中舉人,對於這位驚採絕豔的宋家四郎來說,如果沒有旁的什麼意外,他的官宦之路,至少在前半段,將會一帆風順,而後的成就,也將高於他的父親,甚至在往後成為整個宋家族裔的頂樑柱。

但意外總是存在。

在知州宋茂之前,宋家便是書香門第,出過幾個小官,但在官場上,根系卻並不深厚。小的世家要上進,許多關係都要維護和團結起來。江寧商賈蘇家乃是宋茂的表系姻親,籍著宋氏的庇護做綢布生意,在宋茂的仕途上,也曾拿出許多的財物來給予支援,兩家的關係素來不錯。

宋茂的表妹嫁給的是蘇家二房的蘇仲堪,與大房的關係並不緊密,不過對於這些事,宋家並不在意。姻親是一道門檻,聯絡了兩家的往來,但真正支撐下這段親情的,是其後互相輸送的利益,在這個利益鏈中,蘇家一向是巴結宋家的。無論蘇家的下一代是誰管事,對於宋家的巴結,絕不會改變。

而作為書香門第的宋茂,面對著這商賈世家時,心中其實也頗有潔癖,如果蘇仲堪能夠在後來接管整個蘇家,那固然是好事,即便不行,對於宋茂而言,他也絕不會過多的插手。這在當時,便是兩家之間的狀況,而由於宋茂的這份清高,蘇愈對於宋家的態度,反倒是更為親近,從某種程度上,倒是拉近了兩家的距離。

蘇家大房那名贅婿的出現,是這個家族裡最初的變數,第一次在江寧見到那個本該毫無地位的寧毅時,宋茂便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只不過,無論是當時的宋茂,還是後來的宋永平,又或是認識他的所有人,都不曾想到過,那份變數會在後來膨脹成橫亙天際的颶風,狠狠地碾過所有人的人生,根本無人能夠避開那巨大的影響。

宋永平第一次見到寧毅是在十九歲進京趕考的時候,他輕易拿下秀才的頭銜,而後便是中舉。此時這位雖然入贅卻頗有才能的男子已經被秦相看中,入了相府當幕僚。

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對於走正統途徑上來的宋永平而言,面對著這個姐夫,內心還是有著不以為然的情緒的,不過,幕僚幹一輩子也是幕僚,自己卻是前途無量的官身。有著這樣的認知,當時的他對於這姐姐姐夫,也保持了相當的風度和禮貌。

隨後因為相府的關係,他被迅速補上實缺,這是他仕途的第一步。為縣令期間的宋永平稱得上兢兢業業,興商業、修水利、鼓勵農事,甚至於在女真人南下的背景中,他積極地遷移縣內居民,堅壁清野,在後來的大亂之中,甚至利用當地的地勢,率領軍隊擊退過一小股的女真人。第一次汴梁守衛戰結束後,在初步的論功行賞中,他一度得到了大大的讚揚。

不過,當時的這位姐夫,已經發動著武朝軍隊,正面擊潰過整支怨軍,乃至於逼退了整個金國的第一次南征了。

當時知道的內幕的宋永平,對於這個姐夫的看法,一度有著天翻地覆的改觀。當然,這樣的情緒沒有維持太久,其後右相府失勢,一切急轉直下,宋永平心急如焚,但再到後來,他還是被京城中突然傳來的訊息嚇得腦中空白。寧毅弒君而走,各路討賊軍隊一路追趕,甚至都被打得紛紛敗逃。再之後,天翻地覆,整個天下的局勢都變得讓人看不懂,而宋永平連同父親宋茂,乃至於整個宋氏一族的仕途,都戛然而止了。

此後的十年,整個宋家經歷了一次次的顛簸。這些顛簸再也無法與那一樁樁關聯整個天下的大事聯絡在一起,但身處其中,也足以見證種種的世態炎涼。及至建朔六年,才有一位名叫成舟海的公主府客卿過來找到他,一番考驗後,讓家道中落以開設私塾教書為生的宋永平又補上了縣令的職責。

此時的宋永平才知道,雖然寧毅曾弒君造反,但在其後,與之有牽連的許多人還是被或多或少地保護了下來。當年秦府的客卿們各有所處之地,一些人甚至被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倚為肱骨,宋家雖與蘇家有牽連,一度罷官,但在此後並未有過度的捱整,否則整個宋氏一族哪裡還會有人留下?

宋永平這才明白,那大逆之人雖然做下十惡不赦之事,然而在整個天下的上層,竟是無人能夠逃開他的影響。縱然全天下人都欲除那心魔而後快,但又不得不看重他的每一個動作,以至於當初曾與他共事之人,皆被再度啟用。宋永平反倒因為與其有親屬關係,而被看輕了許多,這才有了他家道中落的數年落魄。

他年輕時素有銳氣,但二十歲出頭遇上弒君大罪的波及,終究是被打得懵了,幾年的歷練中,宋永平於人性更有領悟,卻也磨掉了所有的鋒芒。復起之後他不敢過於的使用關係,這幾年時間,倒是戰戰兢兢地當起一介縣令來。三十歲還未到的年紀,宋永平的性情已經極為沉穩,對於治下之事,無論大小,他事必躬親,幾年內將縣城變成了安居樂業的桃源,只不過,在如此特殊的政治環境下,按部就班的做事也令得他沒有太過亮眼的“成績”,京中眾人彷彿將他忘掉了一般。直到這年冬天,那成舟海才忽然過來找他,為的卻是西南的這場大變。

西南黑旗軍的這番動作,宋永平自然也是知道的。

公主府來找他,是希望他去西南,在寧毅面前當一輪說客。

自華夏軍發出宣戰的檄文昭告天下,而後一路擊潰成都平原的防禦,摧枯拉朽無人能擋。擺在武朝面前的,一直就是一個尷尬的局面。

一方面武朝無法全力征討西南,另一方面武朝又絕對不願意失去成都平原,而在這個現狀裡,與華夏軍求和、談判,也是絕不可能的選擇,只因弒君之仇不共戴天,武朝絕不可能承認華夏軍是一股作為“對手”的勢力。一旦華夏軍與武朝在某種程度上達到“對等”,那等若是將弒君大仇強行洗白,武朝也將在某種程度上失去道統的正當性。

打不能打,談不能談,西南的利益還希望能夠保下一些,擺在武朝面前的,就是這麼個難受的現狀。請出宋永平,打親情牌是個可笑的選擇,但很明顯,無論哪一條路,朝廷方面都得走一走了。

這期間倒還有個小小的插曲。成舟海為人高傲,面對著下方官員,通常是面色冷峻、極為嚴厲之人,他來到宋永平治上,原本是聊過公主府的想法,便要離開。誰知道在小縣城看了幾眼,卻因此留了兩日,再要離開時,特意到宋永平面前拱手道歉,面色也溫和了起來。

“我原本以為宋大人在任三年,成績不顯,乃是尸位素餐的平庸之輩,這兩日看下來,才知宋大人方是治境安民的大才。輕慢至此,成某心中有愧,特來向宋大人說聲抱歉。”

宋永平神態安然地拱手謙遜,心中倒是一陣酸楚,武朝變南武,中原之民流入江南,各地的經濟突飛猛進,想要有些寫在摺子上的成績實在太過簡單,然而要真正讓民眾安定下來,又那是那麼簡單的事。宋永平身處嫌疑之地,三分成績倒只敢寫一分,可他畢竟才知是三十歲的年紀,胸懷中仍有抱負,眼下終於被人認可,心緒也是五味雜陳、感慨難言。

成舟海因此又與他聊了大半日,對於京中、天下許多事情,也不再含糊,反是一一詳述,兩人一道參詳。宋永平已然接下趕往西南的任務,此後一路星夜兼程,迅速地趕往成都,他知道這一程的困難,但只要能見得寧毅一面,從夾縫中奪下一些東西,即便自己因此而死,那也在所不惜。

西南局勢緊張,朝堂倒也不是全無動作,除了南方仍有餘裕的兵力調動,眾多勢力、大儒們對黑旗的聲討也是聲勢浩大,一些地方也已經明確表示出絕不與黑旗一方進行商業往來的態度,待抵達成都周圍的武朝地界,大小城鎮皆是一片人心惶惶,不少民眾在冬日到來的情況下冒雪逃離。

在眾人的口耳相傳間,黑旗軍出山的緣由乃是因為梓州官府曾抓了寧魔頭的小舅子,黑旗軍為復仇而來,誓要將武朝踏為平地。如今梓州危殆,被攻陷的成都早已成了一片死城,有逃出來的人說得繪聲繪色,道成都每日裡都在屠殺劫掠,城市被燒起來,先前的煙柱遠隔十餘裡都能看得到,未曾逃離的人們,大抵都是死在城裡了。

宋永平早已不是愣頭青,看著這言論的規模,宣傳的口徑,知道必是有人在背後操控,無論底層還是高層,這些言論總是能給華夏軍些許的壓力。儒人雖也有擅長煽動之人,但這些年來,能夠這樣透過宣傳引導趨勢者,倒是十餘年前的寧毅更為擅長。想來朝堂中的人這些年來也都在苦學著那人的手法和作風。

他一路進到成都地界,與守衛的華夏軍人報了性命與來意之後,便未曾受到太多刁難。一路進了成都城,才發現這裡的氛圍與武朝的那頭完全是兩片天地。外間雖然多能見到華夏軍士兵,但城市的秩序已經漸漸穩定下來。

被外界傳得無比激烈的“攻防戰”、“大屠殺”此時看不到太多的痕跡,官府每日審理城中積案,殺了幾個不曾逃離的貪腐吏員、城中惡霸,看來還引起了城中居民的叫好。部分違反軍紀的華夏軍人甚至也被處理和公示,而在衙門外頭,還有可以狀告違紀軍人的木信箱與接待點。城中的商貿暫時未曾恢復繁榮,但市集之上,已經能夠看到貨物的流通,至少關係民生米糧油鹽這些東西,就連價格也沒有出現太大的波動。

這樣的軍隊和戰後的城池,宋永平在先前,卻是聽也沒有聽過的。

他回想對那位“姐夫”的印象——雙方的接觸和往來,終究是太少了——在為官被波及、乃至於這幾年再為縣令的時間裡,他心中更多的是對這大逆不道之人的憎恨與不認同,當然,憎恨反而是少的,因為沒有意義。對方生已五鼎食,死亦能五鼎烹,宋永平理智尚在,知道雙方之間的差距,懶得效腐儒亂吠。

然而此時再仔細想想,這位姐夫的想法,與旁人不同,卻又總有他的道理。竹記的發展、後來的賑災,他對陣女真時的頑強與弒君的決然,從來與旁人都是不同的。戰場之上,如今火炮已經發展起來,這是他帶的頭,此外還有因格物而起的許多東西,只是紙的產量與工藝,比之十年前,增長了幾倍甚至十數倍,那位李頻在京城做出“新聞紙”來,如今在各個城市也開始出現旁人的效仿。

宋永平治縣城,用的乃是堂堂的儒家之法,經濟固然要有發展,但更加在乎的,是城中氛圍的和諧,斷案的清明,對人民的教化,使鰥寡孤獨有所養,幼兒有所學的大同之體。他天資聰穎,人也努力,又經過了官場顛簸、世情打磨,所以有了自己成熟的體系,這體系的圓融基於儒學的教導,這些成就,成舟海看了便明白過來。但他在那小小的地方埋頭經營,對於外界的變化,看得終於也有些少了,有些事情雖然能夠聽說,終不如親眼所見,這時候看見成都一地的狀況,才漸漸咀嚼出許多新的、未曾見過的感受來。

這感覺並不像儒家治世那般恩威兼行,施恩時使人溫暖,施威時又是橫掃一切的冰涼。成都給人的感覺更加清明,相對而言有些冷。軍隊攻了城,但寧毅嚴格不許他們擾民,在許多的軍隊當中,這甚至會令整個隊伍的軍心都崩潰掉。

法制也與軍隊完全地切割開,審案的步驟相對於自己為縣令時更加死板一些,主要在斷案的衡量上,更加的嚴格。例如宋永平為縣令時的斷案更重對民眾的教化,一些在道德上顯得惡劣的案子,宋永平更傾向於嚴判重罰,能夠寬容的,宋永平也願意去和稀泥。

而在成都這邊,對案子的判決自然也有人情味的因素在,但已經大大的減少,這可能取決於“律法人員”斷案的方式,往往不能由主官一言而決,而是由三到五名官員陳述、議論、表決,到後來更多的求其精確,而並不全然傾向於教化的效果。

……這是要打亂情理法的順序……要天下大亂……

在思考之中,宋永平的腦海中閃過成舟海跟他說過的這個概念——據說這是寧毅曾經與李頻、左端佑都說過的話——一時間悚然而驚。

無論如何,他這一路的看看想想,終究是為了組織見到寧毅時的言辭而用的。說客這種東西,從來不是蠻橫無畏就能把事情辦好的,想要說服對方,首先總要找到對方認同的話題,雙方的共同點,以此才能論證自己的觀點。待到發現寧毅的觀點竟全然離經叛道,對於自己此行的說法,宋永平便也變得混亂起來。斥責“道理”的世界永遠不能達到?斥責那樣的世界一片冰冷,毫無人情味?又或者是人人都為自己最終會讓整個世道走不下去、分崩離析?

若是這麼簡單就能令對方恍然大悟,恐怕左端佑、李頻、成舟海等人早已說服寧毅幡然悔悟了。

掛在口上的話可以作偽,已然貫徹到整個軍隊、乃至於政權體系裡的痕跡,卻無論如何都是真的。而如果寧毅真的反對情理法,自己這個所謂“親人”的分量又能有多少?自己死不足惜,但若是見面就被殺了,那也實在有些可笑了。

他在這樣的想法中迷惘了兩日,隨後有人過來接了他,一路出城而去。馬車飛馳過成都平原氣色壓抑的天空,宋永平終於定下心來。他閉上眼睛,回想著這三十年來的一生,意氣昂揚的少年時,本以為會一帆風順的仕途,忽然的、迎頭而來的打擊與顛簸,在後來的掙扎與失落中的感悟,還有這幾年為官時的心境。

終究那意氣昂揚並非真正的人生,所謂人生,是會在一片波瀾壯闊中載沉載浮的五味雜陳。

無論如何,瞎想已是無用,士為知己者死,自己將這條性命搭上去,若能從夾縫中奪下一些東西,固然是好,即便真的死了,那也沒什麼可惜的,總之也是為自己這一生正名。他這樣做了決定,這天傍晚,馬車抵達一處河灣邊的小營地。

時隔十餘年,他再度見到了寧毅的身影。對方穿著隨意一身青袍,像是在散步的時候忽然看見了他,笑著向他走過來,那目光……

宋永平忽然記了起來。十餘年前,這位“姐夫”的眼神便是如眼前一般的沉穩溫和,只是他當時過於年輕,還不太看得懂人們眼神中藏著的氣蘊,否則他在當時對這位姐夫會有完全不同的一個看法。

“小四,好久不見了。”

“譚陵知縣宋永平,拜會寧先生。”宋永平露出一個笑容,拱了拱手。他也是而立的年紀了,為官數載,有自己的風度與威嚴,寧毅偏著頭看了看,擺了擺右手。

“好了知道了,不會拜會回去吧。”他笑笑:“跟我來。”

宋永平跟了上去,寧毅在前頭走得不快,待到宋永平走上來,開口時卻是開門見山,態度隨意。

“這段時間,那邊很多人過來,口誅筆伐的、私下裡說情的,我目前見的,也就只有你一個。知道你的來意,對了,你上頭的是誰啊?”

“……成放,成舟海。”

“那就是公主府了……他們也不容易,戰場上打不過,私下裡只能想盡各種辦法,也算有些長進……”寧毅說了一句,隨後伸手拍拍宋永平的肩,“不過,你能過來,我還是很高興的。這些年輾轉顛簸,親人漸少,檀兒見到你,肯定很高興。文方他們各有事情,我也通知了他們,儘量趕來,你們幾個可以敘敘舊情。你這些年的情況,我也很想聽一聽,還有宋茂叔,不知道他怎麼樣了,身體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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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四章 凜冬(六)

“……還有宋茂叔,不知道他怎麼樣了,身體還好嗎?”

天色已經暗下來,遠處的河灣邊燃燒著篝火,偶爾傳來孩子的笑聲與女人的聲音。宋永平在寧毅的帶領下,緩步前行,聽他問起父親狀況,宋永平看了他一眼。

“家父的身體,倒還硬朗。去官之後,少了許多俗務,這兩年倒是更顯富態了。”

“宋茂叔是在我殺周喆之後去的官吧?”

“……嗯。”

兩人說著這對旁人而言驚心動魄的事情,話語之中卻顯得淡然,寧毅道:“當年事起倉促,宋家那邊也就顧不上了,想來也不好邀你們同去。後來周雍稱帝,有周佩這對姐弟在上頭,倒也不至於對你們刁難太多,我才放下了心。這幾年來,檀兒、文方他們偶爾會談起你,姻親之中,以你的學問為最好,怕是耽誤了你的仕途,不過我想,人在年輕之時,是該走彎路的年紀,三十歲前經歷的越多,恐怕往後的路會更好走。”

他說到這裡笑了笑:“當然,讓你和宋茂叔丟官的是我,這話我說就有點變味。你要說我得了便宜賣乖,那也是沒法反駁。”

聽寧毅說起這個話題,宋永平也笑起來,目光顯得平靜:“其實倒也沒錯,年輕之時一帆風順,總覺得自己乃天下大才,後來才明白自身之侷限。丟了官的那些時日,家中人來來往往,方知世間百味雜陳,我當年的眼界也實在太小……”

他笑著搖了搖頭:“幼時隨家中長輩讀黃老、讀孔孟,將古書經卷倒背如流,道德文章也能洋洋灑灑一大篇,最近兩年想起來,感觸最深的卻是易經的開卷兩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三十年時光,才漸漸的懂了一些。”

十餘年前初見時,二十出頭的宋小四一臉意氣飛揚,如今卻也已經是三十歲的年紀了,當了官、蓄了須,經歷了坎坎坷坷,如果說先前平靜的幾段對話還是他以涵養在維持平靜,眼下的這段便是發自肺腑了。

寧毅點了點頭,宋永平停頓了片刻:“這些事情,要說對錶姐、表姐夫沒有些埋怨,那是假的,不過縱然埋怨,想來也沒什麼意思。叱吒天下的寧先生,難道會因為誰的埋怨就不做事了?”

寧毅“哈哈”笑了起來,他拍了拍宋永平的肩,示意他一道前行:“世間道理有很多,我卻只有一個,當年女真南下,看著幾十萬人被殺得一敗塗地,秦相等人力挽狂瀾,最後家破人亡。不殺皇帝,這些人死得沒有價值,殺了之後的後果當然也想過,但人在這世界上,容不得一雙兩好,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殺人之前固然知道你們的處境,但已經衡量好了,就得去做。縣令也是這樣當,有些人你心中同情,但也只能給他三十大板,為什麼呢,這樣好一點點。”

“但姐夫這些年,便真的……沒有迷惘?”

“時時都有,而且很多,不過……對比一下,還是這條路好一點點。”寧毅道,“我知道你過來的想法,找個破綻也許可以說服我,撤兵或者服軟,給武朝一個好臺階下。沒有關係,其實天下局勢明朗得很,你是聰明人,多看看就明白了,我也不會瞞你。不過,先帶你見見孩子。”

說話之間,篝火那邊已然近了,寧毅領著宋永平過去,給寧曦等人介紹這位遠房舅舅,不一會兒,檀兒也過來與宋永平見了面,雙方說起宋茂、說起已然過世的蘇愈,倒也是極為普通的親人重聚的情景。

蘇檀兒與宋永平說話的時間裡,寧毅領著一幫孩子到火邊烤魚,寧忌與杜殺、方書常等人家的孩子吃過了晚飯又休息片刻,擺開了小擂臺輪流比試。都是名家之後,比武的情景頗為激烈,雯雯、寧珂等小女孩或在擂臺邊給兄長加油,或者跑到這邊來纏寧毅。過了一陣,烤焦了魚挺沒面子的寧毅走到擂臺那邊寫下一副獎勵給優勝者的對聯,上聯是“拳打廣州雞蛋”,下聯“腳踢菠蘿麵包”,寫完後讓宋永平過來點評斧正,之後又讓宋永平也寫一副字做添頭。

小河邊的一番打打鬧鬧令宋永平的心中也多少有些感慨,不過他畢竟是來當說客的——傳奇中某某謀士一番話便說服諸侯改變心意的故事,在這些年月裡,其實也算不得是誇大。封建的世道,知識普及度不高,即便一方諸侯,也未必有開闊的眼界,春秋戰國時期,縱橫家們一番誇張的哈哈大笑,丟擲某個觀點,諸侯納頭便拜並不出奇。李顯農能夠在涼山山中說動蠻王,走的或許也是這樣的路子。但在這個姐夫這裡,無論危言聳聽,還是視死如歸的慷慨陳詞,都不可能扭轉對方的決定,如果沒有一番最為縝密的分析,其餘的都只能是閒聊和玩笑。

與寧毅碰面後,他心中已經愈發的明白了這一點。回想出發之時成舟海的態度——對於這件事情,對方恐怕也是非常明白的。如此想了許久,待到寧毅走去一旁休息,宋永平也跟了過去,決定先將問題拋回去。

“姐夫,西南之事,沒有能好好解決的辦法嗎?”

“對武朝來說,應該很難。”

寧毅拿著一根樹枝,坐在河灘邊的石頭上休息,隨口回答了一句。

“女真就要來了,天下淪亡,有什麼好處?”

“武朝是天下,女真是天下,華夏軍也是天下,誰的天下淪亡?”他看了宋永平一眼,樹枝敲敲一旁的石頭,“坐。”

“溼氣重,不合養生。”宋永平說著,便也坐下。

“你有幾個孩子了?”

“三個,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作為很有學問的舅舅,覺得寧曦他們怎麼樣?”

“好。曦兒教得很好。”宋永平道,“寧忌的武藝,比之一般人,似乎也強得太多。”

“生下來之後都看得死死的,接下來去成都,走走看看,不過很難像普通孩子那樣,擠在人群裡,湊各種熱鬧。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遇上意外,爭天下——我們把它叫做救天下——這是代價之一,遇上意外,死了就好,生不如死也是有可能的。”

前方是流淌的小河,寧毅的表情隱匿在黑暗中,話語雖平靜,意思卻毫不平靜。宋永平不太明白他為什麼要說這些。

“黃河以北已經打起來了,太原附近,幾百萬人擋完顏宗翰的幾十萬軍隊,現在那邊一片大雪,戰場上死人,雪地上凍死更多。大名府王山月領著不到五萬人守城,現在已經打了快兩個月,完顏宗輔、完顏宗弼率領主力打了近一個月,然後渡黃河,城裡的守軍不知道還有多少……”

寧毅在黑暗中說道:“……如今完顏昌領著三萬女真精銳是二十多萬的漢軍圍城,漢軍前面還是被趕著往前走的百姓,他們每天把屍體用投石器拋進城裡去,好在是冬天,瘟疫暫時還起不來……祝彪領了一萬多華夏軍,想要開啟完顏昌的防線,打不開啊。”

“……再南面幾百萬的餓鬼不知道死了多少了,我派了八千人去徐州,擋住完顏宗輔南下的路,這些餓鬼的主力,現在也都圍往了徐州,宗輔大軍跟餓鬼碰上,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再南邊就是太子佈下的方向,百萬大軍,是輸是贏都在這一戰。再然後才是這裡……也已經死了幾萬人啦。永平,你為武朝而來,這也不是什麼壞事,不過,如果你是我,是願意給他們留一條生路,還是不給?”

“或許有更好一點的路……”宋永平道。

“或許有吧,或許……天下總有這樣的人,他既能放過武朝,讓武朝的人過得好好的,又能強健自身,救下整個天下。永平,不是開玩笑,如果你有這個想法,很值得努力一下。”

“……”

“不過我做不到啊。距離第一次女真南下,十多年的時間了,武朝有一點點長進,大概……這麼多吧。”他把手舉起來,比劃了大概米粒大小的距離,“我們知道武朝的麻煩很多,問題很複雜,能夠有一點點的長進,很不容易了。看見他們不容易,想讓他們得到更好的獎勵,譬如活得更久一點,我們甚至可以寫一篇文章,把這種進取當成難得的人性光芒。不過,這樣就夠了嗎?你喜歡武朝,所以他該活下來,如果活不下來,你希望……我可以高抬貴手?”

寧毅搖了搖頭。

“……擋不住就什麼都沒有了,那篇檄文,我要逼武朝跟我談判,談判之後,我華夏軍跟武朝就是對等的勢力。如果武朝要聯手跟我抵禦女真,也可以,武朝因此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喘息了,中間要玩花樣,出工不出力,也可以,大家下棋嘛,都是這樣玩……不過啊,慷慨激昂是自己的,勝負是天地決定的,這麼一個天下,大家都在強健自己的爪牙,戰場上沒有人有一絲的僥倖。武朝的問題、儒家的問題,不是一次兩次的改良,一個兩個的英雄就能扶起來,如果女真人迅速地腐化了,倒是有點可能,但因為華夏軍的存在,他們腐化的速度,其實也沒那麼快,他們還能打……”

寧毅將樹枝在地上點了三下:“女真、華夏、武朝,不說眼前,最終,其中的兩方會被淘汰。永平,我今天就算說點什麼讓武朝’好過‘的辦法,那也是在為了淘汰武朝鋪路。要華夏軍停下腳步,辦法很簡單,只要武朝人萬眾一心,朝堂上下,各個大家族的勢力,都擺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不為瓦全的氣魄,來打擊我華夏軍,我立刻住手道歉……可是武朝做不到啊。如今武朝覺得很艱難,其實就算失去西南,他們應該也不會跟我談判,啞巴虧大家吃,談判的鍋沒人敢背,那就被我吃掉西南吧。沒有實力,武朝會覺得丟了面子很屈辱?其實不止,接下來他們還得跪下,沒有實力,將來被逼得吃屎的那天,也一定是有的。”

“西南打完了,他們派你過來——當然,其實不是昏招,人在那種大局裡,什麼辦法不得用呢,當年的秦嗣源,也是這樣,修修補補裱裱糊糊,結黨營私請客送禮,該跪下的時候,老人家也很願意跪下——或許有的人會被親情打動,鬆一鬆口,但是永平啊,這個口我是不敢松的,仗打贏了,接下來就是實力的增長,能多一分就多一分,沒有因為私心高抬貴手可言,就算高抬了,那也是因為不得不抬。因為我一點僥倖都不敢有……”

平靜的聲音,在黑暗中與淙淙的水聲混在一起,寧毅抬了抬樹枝,指向河灘那頭的火光,孩子們玩耍的地方。

“北方田虎盡起百萬大軍跟宗翰對壘,敗了,也就死了。王山月守大名,我寄望祝彪能儘量多救下一些人,但也有可能,祝彪自己都會搭在裡頭。餓鬼幾百萬,一個冬天,該死就死絕了。永平啊,寧曦寧忌,雯雯小珂,是我的孩子,如果有人告訴我,這個世界上會有僥倖的存在,我可以每天求神拜佛磕一千個頭,希望他們這輩子過得比我幸福……但是這個世界沒有僥倖,連一絲都沒有,所以我不磕頭。華夏軍的力量,若能多一分,我也絕不敢讓他少一分。”

這聲音隨後沉默了許久。

……

“……我這兩年看書,也有感觸很深的句子,古詩十九首裡有一句說:‘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這天地不是我們的,我們只是偶然到這裡來,過上一段幾十年的時光而已,所以對待這世間之事,我總是提心吊膽,不敢傲慢……中間最有用的道理,永平你先前也已經說過了,叫做‘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唯獨自強有用,為武朝求情,其實沒什麼必要吶。”

……

小小的河灣邊傳來笑聲,此後幾日,寧毅一家人去往成都,看那繁華的古城池去了。一幫孩子——除寧曦外——第一次見到這般繁榮的城市,與山中的狀況完全不一樣,都開心得不得了,寧毅與檀兒、雲竹等人走在這古城的街道上,偶爾也會說起當年在江寧、在汴梁時的風光與故事,那故事也過去十多年了。

宋永平跟隨其中,如同當年的左端佑一般,瞭解了寧毅的想法,隨後每天每天的展開議論。雙方有時爭吵、有時不歡而散,維持了好長的一段時間。

此後不久,寧忌跟隨著軍醫隊中的大夫開始了往附近縣城、農村的走訪醫病之旅,一些戶籍官員也隨之走訪各地,滲透到新佔據的地盤的每一處。寧曦跟著陳駝子坐鎮中樞,負責安排安保、統籌等事物,學習更多的本領。

冬天已經深了,黃河南岸,這一日凜冽的風雪忽如其來。南下的女真大軍離開黃河渡口已經有頗遠的一段距離,他們越是往南走,道路之上越是悽慘荒涼,一座座小城都已被攻破焚燬,猶如鬼蜮,路途上隨處可見餓死的屍體。這一次的“堅壁清野”,比之十餘年前,更為徹底。

大雪之中,一直小規模的女真運糧隊伍被困在了路上,風雪怒號了一個多時辰,領隊的百夫長讓隊伍停下來躲避風雪,某一刻,卻有什麼東西漸漸的從前方過來。

悉悉索索、搖搖晃晃,穿過那大風雪的東西逐漸的映入眼簾,那竟是一道人的身影。身影搖搖晃晃、乾乾瘦瘦的猶如骷髏一般,讓人看上一眼,頭皮都為之發麻,手中似乎還抱著一個毫無動靜的襁褓,這是一個女人——被餓到皮包骨頭的女人——沒有人知道,她是如何捱到這裡來的。

“骷髏”怔怔地站在那兒,朝這邊的大車、貨物投來注視的目光,然後她晃了一下,張開了嘴,口中發出不明意義的聲音,眼中似有水光落下。

她朝著這邊,奔跑而來。

百夫長拖著長刀走過去,刷的一刀,將那女人砍翻在地上,襁褓也滾落出來,裡頭早已沒有什麼“嬰兒”,也就不用再補上一刀。

“看見這些東西,殺無赦。”

對於這片地方上仍有餓鬼遊走的訊息,這位百夫長也是知道的。殺了那女人正要往回走,風雪裡頭,又有身影朝這邊過來了。

餓鬼、隨後又是餓鬼,見到了這運送軍資的隊伍,那些幾乎已經不像人的身影們都怔了怔,然後只是稍稍遲疑,便呼喊著奔跑而來。他們已經沒有力氣,許多人在風雪之中便已倒下,此時的呼喊也幾乎嘶啞。百夫長斬翻兩人,用長刀拍打了鎧甲,呼喊著屬下築起了防線。

那些身影一道道的奔跑而來……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帶著通體的冰寒、流出乾枯的眼淚、發出嘶啞的聲音……

那便是他們在這冰冷的人世上,最後奔跑的身影。

風雪之中,無窮無盡的餓鬼,湧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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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五章 凜冬(七)

沃州城頭。

寒冷的風在城頭嘶吼,刀一般的刮向人的身體,張開嘴,喉間湧出的是鐵鏽般的血腥味,喊殺的聲音猶如雷鳴,沸騰在整個戰場上。人影湧來,手中的鐵棒,打上人的頭顱,接近兩百斤的身軀猶如在山中奔突的野豬,轟的倒下去,頭骨撞在青石上的聲音沉悶滲人,混在無數的聲響之中。

箭矢飛舞,冰雪的天地中,城牆上有煙也有火,士兵推著巨大的滾木往城下扔,一顆石頭飛掠過天空,在視野的一側陡然放大,他拖住一名士兵往旁邊飛滾過去,濺來的石屑打得人臉上生疼,視野也在那轟然巨響中變得搖晃起來。史進晃了晃腦袋,從地上爬起來,手中抓起一杆長槍,奔向丈餘外撲上城頭的兩名女真士兵。

他受那投石影響,視野與平衡尚未恢復,手中長槍連捅了數下,才將一名女真士兵的胸口捅穿。那女真人身材魁梧,壯如野牛,死死握住槍桿不肯放手,另一名女真勇士已經從旁邊撲了過來,史進一聲大喝,手上勁力一發,槍桿砰的碎成了木片,一個跨步過去,重手朝著女真人的頭額劈了下去,這人身體轟然軟倒在城牆上。

一旁殺來的女真勇士撲了個空,握刀回斬,方才轉身,史進的身體也已經衝撞了上來,張開帶血的大口,手中半截槍桿哇的往他脖子上紮了進去,噗的一聲爆出濃稠的鮮血來。那女真勇士在掙扎中後退,隨著史進拔出槍桿,便倒在女牆下的血泊之中,沒有聲息了。

史進這才回頭,找回自己的兵器,而在視野的不遠處,城牆一角,已經有十數女真士兵湧了上來,守城軍士在廝殺中不斷後退,有將官在大聲吶喊,史進便握緊了手中的鐵棒,朝著那邊衝將過去。

“不要退——將他們殺下去——”

無數聲嘶力竭的吼喊匯成一片戰鬥的大潮,而放眼望去,攻城計程車兵還在下方的雪原中分作三股,不斷地奔來。遠處的雪地中,攻城軍營裡升起的,是女真將領術列速的大旗。

十二月初八,傳統的臘八節,這已經是術列速率兵第二次的攻打沃州了。

城防危殆。

而在此之前不久。太原城以南的汾州地界,晉王的軍隊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敗仗,四十餘萬人被打破、南退、潰逃。在混亂的訊息中,御駕親徵的晉王田實被衝散,下落不明。

……

冰天雪地。

無數的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行走在雪地裡,田實穿一身黑色大髦,與身邊的兵將互相攙扶著,往南前行。一場巨大的戰敗過後,連夜的奔逃,此時的他只覺得身上冷一陣熱一陣,但他還沒有跟身邊的人講。時不時的,他還要回過身去,朝後方的人群大聲地呼喊幾句。

他自然是有馬的,但此時並沒有騎。據說,善戰之將當與身邊的將士同甘共苦,大戰之時,他不曾有這樣的做派,但如今戰敗了,他覺得自己作為一方諸侯,該做出這樣的表率,之時不知道還有沒有用。

身邊有多少計程車兵跟著,他並不清楚,還有許多的事情,他該去想的,然而思緒已經凝聚不起來,某個時候,田實感到眼前一黑,往雪地上倒了下去……

……

威勝,氣氛肅殺。

馬車的隊伍駛過長街,去往城市一端的天極宮。

樓舒婉在點了燈燭的車廂之中,翻看著一張巨大的地圖,晉王失蹤的訊息,此時已經最快的速度傳到了這裡。她按捺住心神,在早已有著許多標標畫畫的地圖上尋找著各個軍隊的蹤跡,歸納著如今局勢的各種可能。

戰爭一出現,軍情會以最快的速度傳到各個勢力的中樞,她能夠收到訊息的時候,意味著其他人也已經收到了訊息,這個時候,她就必須要去穩住整個中樞的狀況。

馬車的周圍是封閉起來的,在燈燭的光芒中,從昨天到現在就沒有休息的女人雙眼被燻得通紅,但仍舊將眼睛瞪得大大的。陡然間,馬車的車身顛簸了一下,樓舒婉伸手握住燈盞,聽得外頭傳來了吶喊的聲音:“殺了……那婊子……”

“牝雞司晨、禍國殃民……”

“奸賊、賤人——”

“睜大你們的眼睛……”

“被利用了——”

“罪該殺——”

……

混亂的呼喊交織在一起,遊鴻卓屏住呼吸,拔起了長刀,朝著房間的前方走去,速度越來越快……

透過樓板的震動傳來的,是隔壁房間裡的一陣腳步。視窗的光芒越來越亮,遊鴻卓飛躍而出,隔壁的視窗同樣有人衝了出來,手中一杆紅槍還對準了下方的車隊。遊鴻卓長刀揚起,刷的撩向空中,對方還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刷。

白髮長髯的頭顱飛向天空。遊鴻卓朝地面落下,衝殺出來的人群都在呼喊,他刀鋒一橫,衝向那些綠林刺客。

“保護女相!”

“糊塗蟲該死——”

“龍王的話你們都不聽!”

殺氣沖天——

……

“怎麼回事?”樓舒婉問了一句,心中卻大概是清楚的。

“有人行刺,還有人是來保護您的。樓大人,我們……”

“……”樓舒婉靜靜地聽著外頭混雜在一起的聲音,或許是被火光薰了太久,眼眶微微有些溫熱,她隨後伸手用力抹了抹口鼻,“留一隊人抓刺客,我們繼續去皇城。”

“是。”

馬車又開始動了,留下整個長街的廝殺仍在持續。

……

林州城,又一輪攻城戰正在持續,攻城的一方乃是王巨雲麾下最精銳的明王軍,由於攻擊的倉促,攻城器械頗為不足,然而在王巨雲本人的身先士卒下,整個戰況仍舊顯得極為慘烈。

林州本屬彰德,與沃州類似,亦是晉王東北面勢力邊緣的城池之一,防守林州的將領李承中麾下領兵三萬七千餘,於四日前宣佈改旗易幟,投靠大金王師。一路潰敗,領著麾下精銳來到附近的王巨雲不顧一切,強行攻城,要在女真援軍到來之前搗破林州,以儆效尤。

損失極大。

林州城的守城軍隊也並不好過。雖然女真淫威懸在眾人頭頂十餘年,而今大軍壓來,投降並沒有遭遇太過巨大的阻力,但當然也無法鼓舞起太高計程車氣。雙方你來我往的攻防中,李承中亦跑上城池,不斷地為守城軍隊打氣。

“守住城牆!金國軍隊很快就要來了……”

“大金上將完顏撒八率軍前來,只需多守一日!多守一日——”

完顏撒八的軍隊,確實已在趕來的途中,王巨雲的軍隊三日強攻,未曾攻下城防,攻守雙方計程車氣便逐漸的有些此消彼長。到得這日下午,城池的東南面,有旗幟在那裡出現了。

撒八的軍隊必是從北方前來,那麼南面而來的,該是晉王勢力的援軍,還是女真東路軍已經底定大名,發來援軍?李承中奔向城牆東面,隨後看見一支軍隊出現在視野當中,積雪的大地上,那旗幟的顏色分外明朗……

“什麼人……怎麼會……怎麼會是黑的……”

黑色的旗幟,朝著這邊蔓延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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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建朔九年的冬天。大雪逐漸封凍了長江以北的大地,然而位於黃河北面的戰事,從開始起,便一刻也沒有停下來。

九、十月間,女真的東西兩路大軍相繼與擋在前方的敵人展開了大戰。東路軍很快將戰局壓縮在大名府一帶,然而西路的頑強抵禦,此時才剛剛的拉開帷幕。

從雁門關一直到太原廢墟,王巨雲、田實的抵抗一場接著一場而來,被打散後又不斷地聚攏,以百萬計的軍隊或聚或散,彷彿在以水磨功夫不斷消耗女真軍隊的意志。然而作為大金開國一輩中最為傑出的老將,宗翰與希尹不斷地擊潰這一波波的攻擊,及至十月底,術列速率領偏師橫插沃州,在銀術可、拔離速、撒八等將領的配合下,給迎擊而來的力量,出了一道又一道的難題。

術列速的第一次攻沃州,在沃州守軍與林宗吾、史進等眾多民間力量的頑強抵抗下,終於拖延到於玉麟的軍隊南來解圍。而在十一月間,冰天雪地裡展開的戰鬥只是比其它的季節稍顯緩慢,王巨雲、田實、於玉麟等人的相繼潰敗,令得前線的兵力不斷減少。潰敗計程車兵南撤、投降,甚至於在逃亡中與大部隊而凍死在雪地裡的,不勝列舉。

儘管在開戰之初,王巨雲與晉王雙方的首腦都已確定這是一場不斷戰敗的消耗戰,但在一個多月時間的損耗之後,儘管先前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兩撥軍隊的軍心和力量還是掉落到了低點。

十二月初三,李承中攜林州城宣佈投降女真,引動了整個局勢的忽然變化,田實率領的四十萬大軍在希尹的進攻面前大敗潰逃,為了斬殺田實,女真大軍追逐潰兵數十里,屠殺敗兵無數,對外則宣稱晉王田實已然授受的訊息。而不斷潰敗南逃,手頭一時間只能聚攏三萬餘精銳的王巨雲在第一時間起盡兵力,強攻林州,希望在整艘船沉下去之前,壓住這一塊已經翹起的艙板。

與此同時,術列速大軍折返,再度攻沃州。而撒八率領的一小股軍隊朝著林州過去,銀術可、拔離速率軍撲中路,欲攻向晉王地盤腹地。

在田實疑似身亡的短短時日裡,整個晉王地盤,眼看就要整個崩潰下來。初八下午,祝彪率領的華夏軍隊伍在威勝這邊展五等人的告急當中,橫插數百里距離,先完顏撒八一步,抵達林州城下。

同日攻陷林州。

叛亂首領李承中在城破之前自刎身亡,其餘參與叛亂將領,連同他們的家人被拖上城牆,被悉數斬首。

然而整個局面,仍在不斷地崩解。這一天夜晚,沃州的城防被攻破了,史進在城牆上不斷廝殺,幾乎力竭而亡。而後守城的軍隊大開了城門,放滿城的百姓南逃。沃州守將於小元命令軍隊在前方堵住女真的攻勢,儘量展開一段時間的巷戰,以為南逃的百姓拖延時間,然而軍心已經接近底線,於小元為振奮士氣,率親兵兩度衝上前方,親自拼殺,隨後被女真的飛矢射殺。

沃州守軍大亂潰逃,女真人屠殺過來,史進與身邊的戰友亦被裹挾著且戰且退。到得這天夜裡,逃散並倖存下來的人們回首沃州的方向,整個天空已經被一片火光點燃,屠城正在持續。

史進站在昏暗中的山麓上,有溼潤的氣息,從臉上落下去。

男兒有淚不輕彈,那或許是身上流下的熱血,在這冰天雪地裡,片刻也就失去溫度了。

有許多的人圍在他的身邊,比之解散赤峰山後,人還更多一些了。

他雖然自知沒有掌軍本領,然而八臂龍王的名聲,終究還有些用處,第一次沃州守衛戰後,他仍舊四處奔走,斬殺那些女真的奸細、漢人的敗類。這斷大戰期間,遠在威勝的樓舒婉曾遭遇過不少刺殺,她殺的人太多,兼是女子,外界將她塑造得狠心毒辣,一些有心人罵她是奸賊,是要幫著女真人搞垮晉王基業、意欲使民不聊生的毒婦。

史進便也在綠林間發聲,為樓舒婉正名,這些訊息在傳播了一個月後,終於又有不少人被說動,在威勝自發地開始為樓舒婉正名奔走,甚至在爆發的刺殺行動中站在刺客的對面,保護樓舒婉的安危。

在沃州奔走廝殺的史進無法知道威勝的情況,隨著沃州的城破,他眼中所見的,便又是那最為慘烈的屠城景象了。這十餘年來,他一路奮戰,卻也一路戰敗,這戰敗似乎無窮無盡,但是又一次的,他仍舊沒有死去。他只是想:沃州城沒有了,林大哥在這裡過了十餘年,也沒有了,穆安平未能找到,那小小的、失去父母的孩子再回到這裡時,什麼也看不到了。

他去到南面的城池,繼續戰鬥。

雪有時落、有時停,戰火在大雪中還在不斷的蔓延。黃河以南,流浪的餓鬼們也在雪中洶湧,給南下的女真軍隊造成了一定的麻煩,有些小規模的運糧隊被餓鬼整個吞沒了,然而隨著寒冷的加深,餓鬼們也在一片一片的死去。唯有徐州附近的餓鬼大集團,挨在風雪之中,還殘喘著一絲氣息。

大名府。守城計程車兵也在寒冷的天氣裡逐漸的減少,女真人的攻城最激烈的是在第一個月裡,大量的減員是在那時候出現的,一些重傷員們沒能捱過這個冬天。完顏昌率領的三萬女真精銳與二十萬漢軍也在每日裡磨去守城士兵的生命與精神。到了十二月,細細點算後,當初近五萬的守城軍刀目前大概還有三萬餘,其中大都已經帶傷。

冰雪終究壓住了女真人攻城的力度,王山月、薛長功還是每天都守在城牆上,每天都在為士兵打氣,對於城中不算多的居民,王山月偶爾派人送去吃食救濟,也向人們宣傳著抵抗的精神,但由於大雪已深,這樣的事情,也不可能大力地展開。

城外的圍城帳篷,連成一片海洋。他們在等待春天的到來。春天是萬物生髮的、生命的季節,然而無論是王山月,還是薛長功,還是史進、樓舒婉、田實、祝彪,又或者是遠在西南的寧毅,都能夠知道,武建朔十年、金天會十三年的春天,不是屬於生命的季節。

那是埋葬一切的季節,在一片大雪呼嘯中,它一天一天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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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六章 建朔十年春(一)

臨近年關的時候,成都平原上下了雪。

洋洋灑灑的白雪淹沒了一切,在這片常被雲絮遮蓋的土地上,落下的大雪也像是一片鬆軟的白毛毯。小年前夕,卓永青請了假回山,經過嘉定時,準備為那對父親被華夏軍軍人殺死的何英、何秀姐妹送去一些吃食。

十一月的時候,成都平原的局面已經穩定下來,卓永青時常來往兩地,陸續上門了幾次,一開始潑辣的姐姐何英總是試圖將他趕出來,卓永青便將帶去的東西從圍牆上扔過去。後來雙方算是認識了,何英倒不至於再趕人,只是話語冷冰冰硬邦邦的。對方不明白華夏軍為何要一直上門,卓永青也說得不是很清楚。

這一次上門,情況卻奇怪起來,何英見到是他,砰的關了院門。卓永青原本將裝吃食的袋子放在身後,想說兩句話緩解了尷尬,再將東西奉上,此時便頗有些疑惑。過得片刻,只聽得裡頭傳出聲音來。

“你走。不要臉的東西……”

“什麼……”

“走!不要臉!”

或許是不希望被太多人看熱鬧,房門裡的何英壓抑著聲音,然而語氣已是極度的厭惡。卓永青皺著眉頭:“什麼……什麼不要臉,你……什麼事情……”

“滾!滾滾!我一家人寧可死,也不要受你什麼華夏軍這等侮辱!不要臉!”

卓永青退後兩步看了看那院子,轉身走了。

他本就不是什麼愣頭青,自然能夠聽懂,何英一開始對華夏軍的憤怒,是因為父親身死的怒意,而眼下這次,卻顯然是因為某件事情引發,而且事情很可能還跟自己沾上了關係。於是一路去到嘉定衙門找到管理何家那一片的戶籍官——對方是軍隊退下來的老兵,名叫戴庸,與卓永青其實也認識。這戴庸臉上帶疤,渺了一目,說起這件事,頗為尷尬。

華夏軍中如今的行政官員還沒有太豐富的儲備——就算有一定的規模,當初涼山二十萬人大小,撒到整個成都平原,許多人手肯定也只能將就。寧毅培訓了一批人將地區政府的主軸構架了出來,許多地方用的還是當初的傷兵,而老兵雖然忠誠度可靠,也學習了一段時間,但畢竟不熟悉當地的實際情況,工作中又要搭配一些本地人員。與戴庸搭夥——至少是充當參謀的,是本地的一箇中年婦女。

這婦女平素還當媒婆,因此算得上交遊廣闊,對當地情況也最為熟悉。何英何秀的父親去世後,華夏軍為了給出一個交代,從上到下處分了一大批遭受連帶責任的軍官——當初所謂的從寬從重,便是加大了責任,分攤到所有人的頭上,對於行兇的那位連長,便不必一個人扛起所有的問題,去職、入獄、暫留軍職戴罪立功,也算是留下了一道口子。

這樣的嚴肅處理後,對於大眾便有了一個不錯的交代。再加上華夏軍在其他方面沒有過多的擾民事情發生,嘉定人堆華夏軍很快便有了些認可度。這樣的情況下,眼見卓永青時常來到何家,戴庸的那位搭檔便自作聰明,要上門說媒,成就一段美事,也化解一段仇怨。

在對方的眼中,卓永青乃是陣斬完顏婁室的大英雄,本身人品又好,在哪裡都算是一等一的人才了。何家的何英性情潑辣,長得倒還可以,算是高攀對方。這婦人上門後旁敲側擊,一說兩說,何英聽出那言外之意,整個人氣得不行,差點找了菜刀將人砍出來。

那婦人先前不說,預備打聽了何英的意思,才來找卓永青報功,私心中或許還有拍馬屁的想法。這下搞砸了事,不敢多說,便有了卓永青在對方家門口的那番尷尬。

“這、這這……”卓永青滿臉通紅,“你們怎麼做的糊塗事情嘛……”

“嗯,是是是。”戴庸摸著鼻子,“其實我也覺得這女人太不像話,她事先也沒有跟我說,其實……不管怎麼樣,她父親死在我們手裡,再要睡她,我也覺得很難。不過,卓兄弟,我們合計一下的話,我覺得這件事也不是完全沒可能……我不是說仗勢欺人啊,要有誠意……”

“什麼亂七八糟,我沒有想睡……想娶她……”卓永青緊張得直眨眼睛,“哎,我說的,也不是這個……”

“呃……”戴庸想了想,“那王家嫂子做事……是不太靠譜,不過,卓兄弟,也是這種人,對本地很瞭解,很多事情都有辦法,我也不能因為這個事趕跑她……要不我叫她過來你罵她一頓……”

“我、你……”卓永青一臉糾結地後退,隨後擺手就走,“我罵她幹什麼,我懶得理你……”

“哎,要不然我陪你上門道歉……”

“你別來了,別再給我添亂!”

卓永青回頭指著他,隨後鬱悶地走掉了。

一路在城裡亂轉。

這件事情對他來說頗為糾結,但事情本身又不大,至少相對於他平時的軍務,私人的事情再大又能大到什麼程度呢?他掐算著這次出來的時間,頂多明早就要離開,眼見有了誤會,是乾脆節省點時間,回去涼山,還是繼續在這浪費時間呢?如此轉得幾圈,還是軍隊中的作風佔了主導,一咬牙一跺腳,他又往何家那邊去了。

敲了一會門,院門的門縫裡明顯有人望了出來,然後將門栓扣得更緊了,何英在裡頭憤憤的沒有說話,卓永青深吸了一口氣,隨後頓了頓,又深吸一口。

“何英,我知道你在裡面。”

“滾……”

“那什麼姓王的大嫂的事,我沒什麼可說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哎我說你人聰明怎麼這裡就這麼傻,那什麼什麼……我不知道這件事你看不出來嗎。”

“滾!”

“當然,給你們添了麻煩了,我給你們道歉。就要過年了,家家戶戶吃肉貼喜字你們就捱著?你捱著你娘你妹妹也捱著?我就是一番好意,華……華夏軍的一番好意,給你們送點東西,你瞎瞎瞎瞎想什麼……”

“你走,你拿來的根本就不是華夏軍送的,他們之前送了……”

“送了……你們不一樣,我們寧先生私下裡叮囑我照看一下你們,寧先生……”

“騙子!”

“什麼騙子……你、你就聽了那個王大媽、王大嫂……管她王大媽大嫂的話,是吧。”

“你們畜生,殺了我爹……還想……”裡面的聲音已經哽咽起來。

“沒有想,想什麼想……好,你要聽真話是吧,華夏軍是有對不起你,寧先生也私下裡跟我叮囑過,都是真話!沒錯,我對你們也有些好感……不是對你!我要看上也是看上你妹妹何秀,我要娶也是娶何秀,你總覺得侮辱你是吧,你……”

院子裡哐噹一聲傳出來,有什麼人摔破了罐子,過得片刻,有人倒下了,何英叫著:“秀……”跑了過去,卓永青敲了兩下門,此時也已經顧不得太多,一個借力翻牆而入,那跛女何秀已經倒在了地上,臉色幾乎漲成暗紅,卓永青奔跑過去:“我來……”想要施救,被何英一把推開:“你幹什麼!”

“我……我知道怎麼辦,她……她就是受了點驚嚇……你……”卓永青想要過去,又控制著自己,手舞足蹈地指揮何英。何英扶起妹妹,與那倉惶奔跑出來的一貫膽小沉默的母親將妹子抬進了房間。

這整個事情倒也不算太大,過得片刻,何秀便悠悠醒轉過來,在床上呼吸幾下之後,抬頭看見房門口的卓永青,被嚇得低頭蜷縮成了一團。卓永青尷尬地去到外頭,心想這什麼事啊。正唉聲嘆氣呢,何英何秀的母親悄悄地走過來了:“那個……”

“啊……伯母……你……好……”

“卓家後生,你說的……你說的那個,是真的嗎……”

“……呃……”卓永青摸摸腦袋。

後方何英走過來了,手中捧著只陶碗,話語壓得極低:“你……你滿意了,我何家、我何家沒做什麼壞事,你信口開河,羞辱我妹子……你……”

“我說的是真的……”

“你……”

“我說了我說的是真的!”卓永青目光嚴肅地瞪了過來,“我、我一次次的跑過來,就是看何秀,雖然她沒跟我說過話,我也不是說非得怎麼樣,我沒有惡意……她、她像我以前的救命恩人……”

聽卓永青說了這些,何英這才吶吶的說不出話來,卓永青道:“我、我沒想過別的什麼事情,你也別覺得,我處心積慮羞辱你家裡人,我就看看她……那個姓王的女人自作聰明。”

他這樣說著,走出院門,將帶來的一袋年貨拿了進來,然後看看院子裡的狀況,過去收拾了在屋簷下摔破的陶罐。這類收拾打掃的事情本該是女人做,何英猶豫了幾次,沒有過來插手。只是中途又猶豫地來問了一句:“你說的……是真的?”

“愛信不信。”

做完事情,卓永青便從院子裡離開,開啟院門時,那何英似乎是下了什麼決心,又跑過來了:“你,你等等。”

“等什麼?”卓永青回過頭。

“你說的是真的?你要……娶我妹子……”

“你、你放心,我沒打算讓你們家難堪……”

“你若是中意何秀,拿你的八字來,我去找人給你們合。”

“呃……”

院子裡的何英用倔強的眼神看著他,卓永青愣了愣,懵逼了。

離開嘉定回山的路上,他想,這都什麼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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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永青與何家姐妹有了莫名其妙近戰的這個年關,寧毅一家人是在嘉定以南二十里的小鄉村裡度過的。以安防的角度而言,成都與嘉定等城池都顯得太大太雜了。人口眾多,尚未經營穩定,若是商貿完全放開,混進來的綠林人、刺客也會大規模增加。寧毅最終選定了嘉定以南的一個荒村,作為華夏軍核心的暫居之地。

大雪降臨,西南的局面凝固起來,華夏軍暫時的任務,也只是各部門的有序搬遷和轉移。當然,這一年的除夕,寧毅等眾人還是得回到和登去渡過的。

與西南暫時的安靜相映襯的,是北面仍在不斷傳來的戰況。在成都等被佔領的城池中,衙門口每日裡都會將這些訊息大篇幅地公佈,這給茶樓酒肆中聚集的人們帶來了不少新的談資。部分人也已經接受了華夏軍的存在——他們的統治比之武朝,畢竟算不得壞——於是在談論晉王等人的慷慨英勇中,人們也會議論著有朝一日華夏軍殺出去時,會與女真人打成一個怎樣的局面。

武朝,年關的慶祝事宜也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籌備,各地官員的賀歲表折不斷送來,亦有許多人在一年總結的上書中陳述了天下局面的危急。本該小年便抵達臨安的君武直到十二月二十七這天方才匆匆回城,對於他的勤奮,周雍大大地誇獎了他。作為父親,他是為這個兒子而感到驕傲的。

只是對於將要到來的整個戰局,周雍的心中仍有許多的疑慮,家宴之上,周雍便先後幾度詢問了前線的防禦狀況,對於將來戰事的準備,以及可否戰勝的信心。君武便誠懇地將各路軍隊的狀況做了介紹,又道:“……如今將士用命,軍心已經不同於以往的不振,尤其是嶽將軍、韓將軍等的幾路主力,與女真人是頗有一戰之力的,此次女真人千里而來,我方有長江一帶的水路縱深,五五的勝算……還是有的。”

周雍對於這回答多少又還有些猶豫。家宴過後,周佩埋怨弟弟太過實誠:“既有五五的勝算,在父皇面前,多說幾成也無妨,至少告訴父皇,必定不會敗,也就是了。”

君武皺眉道:“無論如何,父皇一國之君,許多事情還是該明明白白。我這做兒子的擋在前方,豁出命去,也就是了……其實這五成八成,如何判斷?上一次與女真大戰,還是幾年前的時候呢,那時候可都敗了……五成挺多了。”

周佩嘆了口氣,隨後點頭:“不過,小弟啊,你是太子,擋在前方就好了,不要動不動豁出命去,該跑的時候,你還是要保全自己為上,只要能回來,武朝就不算輸。”

“可是不豁出命,如何能勝。”君武說了一句,隨後又笑道,“知道了,皇姐,其實你說的,我都明白的,一定會活著回來。我說的豁出去……嗯,只是指……那個狀態,要拼命……皇姐你能懂的吧?不用太擔心我了。”

這年關之中,朝堂上下都顯得平靜。平靜既是沒有黨爭,兩個月前趙鼎一系與秦檜一系差點展開的廝殺最終被壓了下來,而後秦檜認打認罰,再無任何大的動作。這樣的和諧令這個春節顯得極為溫暖熱鬧。

在這樣的平靜中,秦檜病倒了。這場風寒好後,他的身體尚未恢復,十幾天的時間裡像是老了十幾歲,這天他入宮見架,又提起求去之意,周雍好言安慰,賜下一大堆的補藥。某一個空隙間,秦檜跪在周雍面前。

“……罪臣昏聵、無能,如今拖此殘軀,也不知接下來能否就好。有幾句話,只是罪臣私下裡的想法……西南如此殘局,緣於罪臣之過錯,而今未解,北面女真已至,若太子勇武,能夠大敗女真,那真乃蒼天佑我武朝。然則……陛下是陛下,還是得做……若然不勝的打算……罪臣萬死,大戰在前,本不該作此想法,動搖軍心,罪臣萬死……陛下降罪……”

武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大臣上朝,原本不跪,只有大罪之時方有人下跪聽訓。周雍看著這位跪下磕頭的老臣,嘆了口氣。

原本因為秦檜最近這段時間成了事媽,他保得心累,對對方已經有了一定的看法,然而到得此時,才有感到愧疚起來,心中關於去年自己答應對方全力攻西南,最後又猶豫不決的事情,變得再度清晰起來。

“唉……”他上前扶起秦檜:“秦卿這也是老成謀國之言,朕時時聽人說,善戰者不可不慮敗,未雨綢繆,何罪之有啊。不過,此時太子已盡全力綢繆前方戰事,我等在後方也得好好地為他撐起局面才是,秦卿乃是朕的樞密,過幾日病癒了,幫著朕搞好這個攤子的重擔,還該落在秦卿的頭上啊……”

他拍拍秦檜的肩膀:“你不可動不動就求去,秦卿啊,說句實在話,這中間啊,朕最信任的還是你,你是有能力的……”

秦檜感動無已、熱淚盈眶,過得片刻,再度莊嚴下拜:“……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話語之中,哽咽起來。

君臣倆又互相扶持、激勵了一陣子,不知什麼時候,大雪又從天空中飄下來了。

風雪延綿,一直北上到徐州,這一個年關,羅業是在徐州的城牆上過的,陪伴著他在風雪中過年的,是徐州城外百萬的餓鬼。

這是王獅童率領的餓鬼主力,自從得知八千華夏軍入徐州的訊息,餓鬼們便源源不斷地過來。他們無法在冰天雪地裡攻城,圍在城外,不斷地、不斷地死去。相對於散在外圍的缺糧少衣的難民,核心的餓鬼群物資稍微豐富一些,沒有了糧食的人們還能以互相為食,因此可以預見的是,當春暖花開,這些人還會有不少留存下來。

在徐州城牆望出去,城外是人人相食的地獄,徐州城中也沒有多少的糧食,開門賑濟是不現實的。羅業日日裡看著城外的地獄景象,許多時候,將他們邀來徐州的知州李安茂也會過來。這是一位心繫武朝的大族子弟,與原本在京中頗有家世的羅業擁有不少共同話題。

年關這天,兩人在城頭喝酒,李安茂說起圍城的餓鬼,又說起除圍城餓鬼外,開春便可能抵達徐州的宗輔、宗弼大軍。李安茂其實心繫武朝,與華夏軍求援不過為了拖人下水,他對此並無避諱,這次過來的劉承宗、羅業等人也心知肚明。羅業端著那杯酒,灑在地上。

“……我的家裡人,在靖平之恥中被女真人殺的殺、擄的擄,大多找不到了。這些人大多是庸庸碌碌的俗物,不值一提,只是沒想過他們會遭到這種事情……家中有一個妹妹,可愛聽話,是我唯一牽掛的人,如今大概在北邊,我著軍中兄弟尋找,暫時沒有音訊,只希望她還活著……”

“至於女真人……”

他道:“那就來吧。”

武建朔十年,金天會十三年,雪未消、血亦未消,春天已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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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七章 建朔十年春(二)

正月。晝短夜長。

建朔十年的這個春季,晉地的天光總顯得暗淡,雨雪不再下了,也總難見大晴天,戰爭的帷幕拉開了,又稍稍的停了停,到處都是因戰亂而來的景象。

肅殺的城池,破碎的城池,顛沛流離的災民,以百萬計的軍隊,導致哪裡都是混亂的景象。這混亂的景象中偶爾夾雜著春節的痕跡——人們便是這樣,即便在再艱難的年歲,春節來臨之際,也總有人會盡量的在門前貼上對聯,買一副門神,期待來年的平安。

天色尚早,小小的山村附近,士兵開始磨刀,馱馬吃飽喝足,背上了東西。黑色的旗幟飄揚在這營地的一側,不多時,士兵們聚集起來,面容肅殺。

隨後軍隊無聲開撥。

小小山村附近,道路、山嶺都是一片厚厚的積雪,軍隊便在這雪地中前行,速度不快,但無人抱怨,不多時,這軍隊如長龍一般消失在白雪覆蓋的山嶺之中。

目的地早已定下,乾糧已然帶好,這日夜裡,上萬人的軍隊在雪嶺之中休息,都未曾生火,第二日拔營繼續前進。

屬於女真熱的軍營之中,亦有年關的喜慶景象。位於沃州以南的一處營地,女真士兵穿起大衣,戴起氈帽,在互相呼喝中集結,而後出營地往南進發。斥候已經被放出去,第二天,在軍隊前行的路線上,爆發了小規模的廝殺,隨後斥候趕忙而回。

術列速策馬奔行上山嶺,拉開了隨身的千里鏡,在那雪白群山的另一側,一支軍隊開始轉向,片刻,豎起黑色的軍旗。

女真軍隊徑直朝對方前行,擺開了戰爭的陣勢,對方停了下來,之後,女真軍隊亦緩緩停下,兩支隊伍對峙片刻,黑旗緩緩後退,術列速亦後退。不久,兩支軍隊朝來的方向消失無蹤,只有放出來監視對方軍隊的斥候,在近兩個時辰之後,才降低了摩擦的烈度。

……

這是晉地之戰中偶然發生的一次小小插曲。事情過去後,天黑了又逐漸亮起來,如此幾次,積雪覆蓋的大地仍未改變它的樣貌,往西南百里,越過重重山麓,白色的地面上出現了延綿不絕的小小布包,起起伏伏,彷彿無窮無盡。

這是一片不知道多大的軍營,士兵的身影出現在其中。我們的視野向前方巡弋,有聲音響起來。鼓點的聲音,隨後不知道是誰,在這片雪地中發出鏗鏘的喊聲,聲音蒼老剛勁,抑揚頓挫。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

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

這聲音喊著的,是陶淵明的一首《輓歌》,本是死人時所用,但晉腔慷慨悲壯,此時聲音在這白皚皚的雪天裡迴盪,自有一股直面天地的豪壯氣魄。聲音響起後,又是鼓點。

視野的前方,有旌旗如林的一片高臺,高臺亦是白色。輓歌的聲音繼續響,高臺的那頭,是一片大平地,先是一排一排被白布包裹的屍體,而後士兵的佇列延綿開去,縱橫無際。士兵手中的紅纓如血,臂上卻有白綾耀目。高臺最上方的,是晉王田實,他身著鎧甲,系白巾。目光望著下方的陣列,與那一排排的屍首。

祭奠的《輓歌》在高臺前方的老者口中繼續,一直到“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然後是“死去何所道,託體同山阿。”鼓點伴隨著這聲音落下來,隨後有人再唱祭詞,陳述這些死者過去面對侵略的胡虜所作出的犧牲,再之後,人們點起火焰,將屍體在這片大雪之中熊熊燒起來。

汾陽,一場規模巨大的祭奠正在進行。

……

沃州西北五十里,女真主力大營。

從雁門關開撥的女真正規軍隊、輜重軍隊連同陸續投降過來的漢軍,數十萬人的聚集,其規模已經堪比這個時代最大型的城池,其內裡也自有著其獨特的生態圈。越過無數的軍營,中軍附近的一片空地前,完顏希尹端著茶,坐在椅子上看前方空地中的搏殺,不時的還有副手過來在他耳邊說些什麼,又或是拿來一件文書給他看,希尹目光平靜,一面看著比試,一面將事情三言兩語地處理了。

空地上進行廝殺的兩人,身材都顯得高大,只是一人是女真軍士,一人身著漢服,並且未見鎧甲,看起來像是個平民。那女真士兵壯碩魁梧,力大如牛,只是在比武之上,卻顯然不是漢人平民的對手。這是隻是像平民,實際上虎口老繭極厚,手上反應迅速,力氣也是不俗,短短的時間裡,將那女真士兵幾度打翻。

那女真士兵性情悍勇,輸了幾次,口中已經有鮮血吐出來,他站起來大喝了一聲,似乎發了兇性。希尹坐在那兒,拍了拍手:“好了,換人。”

他選了一名女真士兵,去了甲冑兵器,再度上場,不久,這新上場計程車兵也被對方撂倒,希尹於是又叫停,預備換人。堂堂兩名女真勇士都被這漢人打倒,周圍旁觀的其它士兵頗為不服,幾名在軍中身手極好的軍漢自告奮勇,然而希尹不為所動,想了想,又點了一名武藝算不得出眾計程車兵上去。

那新上場的女真士兵自覺擔負了榮譽,又知道自己的斤兩,這次動手,不敢魯莽上前,而是儘量以巧勁與對方兜著圈子,希望連續三場的比試已經耗了對方不少的盡力。然而那漢人也殺出了氣魄,幾度逼上前去,手中虎虎生風,將女真士兵打得不斷飛滾逃竄。

圍觀的一種女真人大聲加油,又是不斷叫罵。正廝打間,有一隊人從場外過來了,眾人都望過去,便要行禮,為首那人揮了揮手,讓眾人不要有動作,以免打亂比試。這人走向希尹,正是每日裡慣例巡營歸來的女真元帥完顏宗翰,他朝場內只是看了幾眼:“這是何人?武藝不錯。”

“華夏軍中出來的,叫高川。”希尹只是第一句話,便讓人震驚,隨後道,“曾經在華夏軍中,當過一排之長,手下有過三十多人。”

“哦?”宗翰皺了皺眉,這次看那比試看得更認真了點,“有這等身手,在我軍中做個謀克(百夫)也夠了,如何出來的?”

“打罵了手下人。”希尹道,“我著人查問了一下,應該是隨意打罵手下士兵、屢教不改,後來與上頭起了衝突。”

“這是得罪人了啊。”宗翰笑了笑,此時眼前的比試也已經有了結果,他站起來抬了抬手,笑問:“高勇士,你以前是黑旗軍的?”

那高川拱手跪下:“是。”

“是得罪了人吧?”

高川看看希尹,又看看宗翰,遲疑了片刻,方道:“大帥英明……”

這世上關於得罪人的故事,大多都顯得類似,在宗翰的提問下,高川陳述了一番。宗翰安撫幾句:“黑旗軍對你這樣的勇士都不能知人善用,可見一時奮起,也難以長久了,你便在我軍中,安心做事,自有一番功名……”云云。

宗翰既開了口,希尹不再說話。日理萬機的兩人隨後從這邊離開,宗翰道:“對我剛才所言,穀神似有些不以為然,不知為何。”

“大帥覺得,北面這支萬餘人的華夏軍,戰力如何?”

“……若不是人數少些,說是唯一讓我憂心者,也不足為過了。只是能否比得上西南那支,如今還有些難說。”

“擊潰李細枝一戰,乃是與那王山月相互配合,林州一戰,又有王巨雲強攻在前。唯獨那林河坳,可顯其戰力卓絕。”希尹說著,隨後搖頭一笑,“當今天下,要說真正讓我頭疼者,西南那位寧先生,排在第一啊。西北一戰,婁室、辭不失縱橫一世,尚且折在了他的手上,而今趕他到了西南的山裡,中原開打了,最讓人覺得棘手的,還是這面黑旗。前幾天術列速與那頭的一個照面,旁人都說,滿萬不可敵,已經是不是女真了。嘿,若是早十年,天下誰敢說出這種話來……”

“哈哈,將來是小兒輩的歲月了。”宗翰拍了拍希尹,“你我便在離開之前,替他們解決了這些麻煩吧。能與天下英豪為敵,不枉此生。”

希尹點頭也笑:“我只是遺憾哪,之前與那寧先生,都不曾正式交手,西北大戰過後,方知道他的本領,教出個完顏青珏,原本想歷練一番再打他的主意,還未做好準備,便被抓了……十二月初那場大戰,威勝坐鎮的有黑旗軍的人,若非他們插手,田實早死了。唉,打來打去,我跟他的弟子交手,他跟我的弟子交手,勝了沒什麼了不起,敗了可是大丟面子……”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華夏軍治軍嚴格,這是那寧先生的手筆,軍規有定,上層官員絕不可對下層士兵進行‘侮辱性質’之打罵。我曾仔細看過,訓練之中,戰場之上,有誤傷,有喝罵,份屬尋常,然而若官員對士兵有不平等的看法,那便極為嚴重。為了杜絕這等情況,華夏軍中專門有負責此等事務的軍法官,輕則反省重則去職。這位姓高的排長,武藝高強,心狠手辣,放在哪裡都是一員猛將,對手下有打罵侮辱的情況,被開革了。”

“……不平等?”宗翰遲疑片刻,方才問出這句話。這個形容詞他聽得懂又聽不懂,金國人是分為數等的,女真人第一等,渤海人第二,契丹第三,遼東漢人第四,接下來才是南面的漢人。而即便出了金國,武朝的“不平等”自然也都是有的,讀書人用得著將務農的泥腿子當人看嗎?一些懵懵懂懂當兵吃餉的窮苦人,腦子不好用,一輩子說不了幾句話的都有,將官的隨意打罵,誰說不是正常的事情?

基於這些,完顏宗翰自然明白希尹說的“平等”是什麼,卻又難以理解這平等是什麼。他問過之後片刻,希尹方才點頭確認:“嗯,不平等。”

“這如何做得到?”

“所以說,華夏軍軍紀極嚴,手下做不好事情,打打罵罵可以。內心過於輕視,他們是真的會開革人的。今天這位,我反覆詢問,原本便是祝彪麾下的人……因此,這一萬人不可小覷。”

“與子同袍。”宗翰聽到這裡,面上不再有笑容,他揹負雙手,皺起了眉頭來,走了一段,才道:“田實的事情,你我不可輕敵啊。”

希尹伸手摸了摸鬍子,點了點頭:“此次交手,放知華夏軍暗地裡做事之細緻縝密,不過,即便是那寧立恆,縝密之中,也總該有些疏漏吧……當然,這些事情,只好到南邊去確認了,一萬餘人,終究太少……”

……

寒風吹過一千里,北方的冬天更加的寒冷。雲中府一度滴水成冰,過了春節,城中雖有喜氣,願意出門的人卻是不多。

湯敏傑穿過巷道,在一間溫暖的房間裡與盧明坊見了面。南面的戰況與情報剛剛送過來,湯敏傑也準備了訊息要往南遞。兩人坐在火炕上,由盧明坊將訊息低聲轉達。

“……十一月底的那場動亂,看來是希尹早已準備好的手筆,田實失蹤之後猝然發動,差點讓他得手。不過後來田實走出了雪原與大隊匯合,此後幾天穩住了局面,希尹能下手的機會便不多了……”

“……如此一來,田實一方稱得上是刮骨療毒,雖然內裡損失很大,但當初晉王一系幾乎都是牆頭草,如今被拔得差不多了,對部隊的掌控反而有所提升。而且他抗金的決心已經擺明,一些原本觀望的人也都已經過去投靠。十二月裡,宗翰覺得強攻沒有太多的意義,也就放慢了步子,估計要等到開春雪融,再做打算……”

盧明坊一面說,湯敏傑一面在桌子上用手指輕輕敲打,腦中盤算整個事態:“都說善戰者重在出其不意,以宗翰與希尹的老辣,會不會在雪融之前就動手,爭一步先機……”

“那是前線的事情了,你我終究不擅長。”盧明坊笑了笑,“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北上遞訊息的兄弟年關過後便出發,據說,那位祝彪兄弟趁著年關的熱鬧,悄然出擊,要去偷襲屠了沃州的術列速,給女真人一個下馬威,術列速這邊則動了一樣的心思,想趁著年關偷襲南面的田家軍隊,兩幫人路上遇見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後來又各自回去。術列速那次出動兩萬餘人,竟然不敢對祝彪一萬人動手,怕是要被傳成笑話。”

“嘿嘿。”湯敏傑禮貌性地一笑,隨後道:“想要偷襲迎頭遇上,優勢兵力沒有貿然出手,說明術列速此人用兵謹慎,更加可怕啊。”

“哈哈,玩笑嘛,宣傳起來不妨這樣說一說,對於軍心士氣,也有幫助。”

“嗯。”湯敏傑點頭,隨後拿出一張紙來,“又查出了幾個人,是先前名冊中沒有的,傳過去看看有沒有幫助……”

他皺著眉頭,猶豫了一下,又道:“之前與希尹的交道打得畢竟不多,於他的行事手段,瞭解不足,可我總覺得,若換位思考,這數月以來宗翰的一場大戰實在打得有些笨,雖然有十二月的那次大動作,但……總覺得不夠,若是以老師的手筆,晉王勢力在眼皮子底下騎牆十年,絕不至於只有這些後手。”

聽他這樣說,盧明坊也皺起了眉頭:“你這樣說,也有些道理。不過以先前的調檢視來,首先希尹這個人謀略比較大氣,計劃縝密長於內政,陰謀方面,呵呵……恐怕是比不過老師的。另外,晉王一系,早先就確定了基調,後來的行為,無論說是刮骨療毒還是壯士斷腕,都不為過,這樣大的付出,再加上我們這邊的協助,無論希尹先前埋伏了多少後手,受到影響無法發動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我明白。”湯敏傑點點頭,“其實,也是我想多了,在西南之時,老師便跟我說過,用謀要有天馬行空的創意,卻也最忌空洞無畏的猜想,我想得太多,這也是壞處。”

“你為南面著急,大家都明白。不過……一場戰爭不是一兩個人打得成的,為了南方的成敗,你我已然盡力了,也就行了。你平素身體就算不得好,老師習武,早就勸過你,思慮過甚太傷身體,你該空幾天,歇一歇。”

“好的。”湯敏傑點點頭。

盧明坊卻知道他沒有聽進去,但也沒有辦法:“這些名字我會盡快送過去,不過,湯兄弟,還有一件事,聽說,你最近與那一位,聯絡得有些多?”

“我也沒有過度打擾她,只是已經開始將希尹作為敵人了,許多事情要了解清楚。有關於希尹在晉地的後手,以及他的行事作風,我只是希望,找她做一次覆盤,畢竟她是最瞭解希尹的人……可能讓她覺得厭惡了,我會注意,以後不會過多的麻煩她。”

“嗯。”見湯敏傑這樣說了,盧明坊便點頭:“她畢竟不是我們這邊的人,而且雖然她心繫漢人,二三十年來,希尹卻也已經是她的家人了,這是她的犧牲,老師說了,不能不在乎。”

“好。”

“……你保重身體。”

湯敏傑繫上氈帽,深吸了一口氣,往門外那冰天雪地裡去了,腦海中的東西卻並未有絲毫停下來,對上宗翰、希尹這樣的敵人,無論怎樣的警惕,那都是不過分的,至於身體,敵人死了以後,自有大把的時間安睡……

……

汾州,那場巨大的祭奠已經進入尾聲。

田實從那高臺上走下來時,看到的是過來的各個勢力的首領。對士兵的祭奠,可以激昂士氣,同時發出了檄文,再度為抗金以正名。而在這其中,更有意義的是各方勢力已經展現抗金決心後的會盟。

過去的那段時間,晉王地盤上的戰爭激烈,眾人度日如年,十二月初,在田實失蹤的數日時間裡,希尹早已安排下的眾多內應連番動作,林州叛亂,壺關守將伍肅投敵,威勝幾個大族私下串聯蠢蠢欲動,其餘各地都有田實已死的訊息在傳播,眼看著整個晉王勢力就要在幾天的時間裡土崩瓦解。

虧得樓舒婉連同華夏軍展五不斷奔走,堪堪穩住了威勝的局面,華夏軍祝彪率領的那面黑旗,也正好趕到了林州戰場,而在這之前,若非王巨雲當機立斷,率領麾下部隊強攻了林州三日,恐怕即便黑旗到來,也難以在女真完顏撒八的軍隊到來前奪下林州。

其餘各地,又有大大小小的博弈與衝突不斷進行著。及至十二月中旬,田實率領隊伍自那大雪之中逃脫,隨後數天時間將他仍舊平安的訊息傳遍晉地。整個晉王的勢力,已經在覆滅的鬼門關上走過一圈。

而在這個過程裡,沃州破城被屠,林州守軍與王巨雲麾下部隊又有大量損失,壺關一帶,原本晉王方面數支部隊互相廝殺,喪心病狂的叛亂失敗者幾乎焚燬半座城池,並且埋下火藥,炸燬小半座城牆,使這座關卡失去了防禦力。威勝又是幾個家族的除名,同時需要清理其族人在軍中影響而造成的混亂,亦是田實等人需要面對的複雜現實。

然而,也真是經歷過這樣殘酷的內部清理之後,在抗金這件事上,田實、於玉麟、樓舒婉這一派的人才擁有了一定的選擇權與行動能力。否則,上百萬晉王軍隊北上,被一次次的打敗是為什麼。田實、於玉麟等人甚至時時都在提防著有人從背後捅來一刀,士兵又何嘗不是戰戰兢兢、一觸即潰——當然,這些也都是上戰場後田實才意識到的、比推測更加殘酷的事實。

到如今,對於晉王抗金的決心,已再無人有絲毫懷疑,士兵跑了許多,死了許多,剩下的終於能用了。王巨雲認可了晉王的決心,一部分曾經還在觀望的人們被這決心所感染,在十二月的那次大動盪裡也都貢獻了力量。而該倒向女真一方的人,要動手的,這時候大都也已經被劃了出來。

此後的一個月,女真人不再強攻,王巨雲的力量已經被壓縮到晉王的地盤內,甚至在配合著田實的勢力進行收、改編的工作。黃河北岸的一些山匪、義師,意識到這是最後亮出反金旗幟的機會,終於趕來投靠。田實當初所說過的成為中原抗金龍頭的設想,就在這樣慘烈的付出後,初步成為了現實。

祭奠的這一天,亂師的首領王巨雲率隊來了,黑旗的祝彪趕來了,西面的巨匪紀青黎來了,大光明教的教主林宗吾來了,此外還有於玉麟以及晉王體系內一干大將的代表,有八臂龍王史進這類民間義師派出的代表……幾乎晉地附近所有大小抗金勢力,都在此時派出了人員參加。

這些人,有的先前就認識,有的甚至有過過節,也有的方是第一次見面。亂師的首領王巨雲揹負雙劍,面色肅然,一頭白髮之中卻也帶著幾分儒雅的氣息,他本是永樂朝方臘麾下的尚書王寅,在永樂朝倒下之後,他又一度出賣了方七佛、方百花等人,甚至於寧毅等人有過隔空的交手,此後消失數年,再出現時已經在雁門關南面的混亂局面中拉起一攤事業。

代表華夏軍親自趕來的祝彪,此時也已經是天下有數的高手。回首當年,陳凡因為方七佛的事情上京求援,祝彪也參與了整件事情,雖然在整件事中這位王尚書行跡飄忽,但是對他在背後的一些行為,寧毅到後來還是有所察覺。林州一戰,雙方配合著攻下城池,祝彪不曾提起當年之事,但彼此心照,當年的小恩怨不再有意義,能站在一起,卻不失為可靠的戰友。

另一位熟人林宗吾的地位便稍稍尷尬了些,這位“天下第一”的大和尚不太受人待見。祝彪瞧不上他,王寅似乎也不打算追究當年的瓜葛。他的手下雖然教眾眾多,但打起仗來實在又沒什麼力量。

沃州第一次守城戰的時候,林宗吾還與守軍並肩作戰,最終拖到了解圍。這之後,林宗吾拖著軍隊上前線,雷聲大雨點小的到處亂跑——按照他的設想是找個必勝的仗打,或者是找個合適的時機打蛇七寸,立下大大的戰績。然而哪有這麼好的事情,到得後來,遇上攻林州不果的完顏撒八,被打散了軍隊。雖然未有遭到屠殺,後來又整理了部分人手,但此時在會盟中的位置,也就無非是個添頭而已。

眾人對於田實的認可,看起來風光無限,在數月之前的想象中,也實在是讓人志得意滿的一件事。但唯有經歷過這幾次生死線的掙扎過後,田實才終於能夠瞭解其中的艱難和重量。這一天的會盟結束後,北面的邊關有女真人蠢蠢欲動的訊息傳來——但想來是佯動。

田實則踏上了回威勝的車駕,生死關頭的幾度輾轉,讓他懷念起家中的女人與孩子來,即便是那個一直被軟禁起來的父親,他也頗為想去看一看。只希望樓舒婉手下留情,如今還不曾將他除掉。

車隊在雪地中緩慢地前行。此時的他明白,在這冰封的天地間喘息過這一瞬,就要再度踏上征程,接下來,或許所有人都不會再有喘息的機會了。

女真大營。

完顏希尹在帳篷中就這暖黃的燈火伏案書寫,處理著每天的工作。

忽然風吹過來,傳來了遠方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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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八章 建朔十年春(三)

武建朔十年正月,整個武朝天下,瀕臨傾覆的危機邊緣。

在金帝吳乞買中風的背景下,女真完顏宗輔、完顏宗翰領東西兩路大軍南下,在金國的第一次南征過去了十餘年後,開始了徹底掃平武朝政權,底定天下的程序。

面對著女真大軍南下的威勢,中原各地殘餘的反金力量在最為艱難的境況下發動起來,晉地,在田實的帶領下展開了反抗的序曲。在經歷慘烈而又艱難的一個冬季後,中原西線的戰況,終於出現了第一縷奮進的曙光。

正月二十一,各方抗金首領於汾陽會盟,認可了晉王一系在此次抗金大戰中的付出和決心,並且商議了接下來一年的許多抗金事宜。晉地多山,卻又橫亙在女真西路軍南下的關鍵位置上,退可守於群山之間,進可威懾女真南下大路,一旦各方聯合起來,守望相助,足可在宗翰大軍的南進道路上重重的紮下一根釘子,甚至於以上時間的戰爭耗死補給線綿長的女真部隊,都不是沒有可能。

女真方面,對於反抗勢力不曾輕忽,隨著汾陽會盟的展開,北面戰線上一度沉寂的各個隊伍展開了動作,試圖以猝然的攻勢阻撓會盟的進行。然而,雖然抗金各力量的領袖大都聚於汾陽,對於前線的軍力安排,實則外鬆內緊,在早已有所安排的情況下,並未因此出現任何亂象。

而在會盟進行途中,汾陽大營內部,又爆發了一起由女真人策劃安排的行刺事件,數名女真死士在這次事件中被擒。正月二十一的會盟順利結束後,各方領袖踏上了迴歸的路途。二十二,晉王田實車駕啟程,在率隊親徵近半年的時光之後,踏上了回去威勝的路程。

縱然在戰場上曾數度敗陣,晉王勢力內部也因為抗金的決意而產生巨大的摩擦和分裂。然而,當這激烈的手術完成,整個晉王抗金勢力也終於去除沉痼,如今雖然還有著術後的虛弱,但整個勢力也擁有了更多前行的可能性。去年的一場親徵,豁出了性命,到如今,也總算收到了它的效果。

無論是一方諸侯還是區區的普通人,生死之間的經歷總是能給人巨大的感悟。戰爭、抗金,會是一場持續久遠的巨大顛簸,只是在這場顛簸中稍稍參與了一個開頭,田實便已經感受到其中的驚心動魄。這一天回程的路上,田實望著車駕兩邊的皚皚白雪,心中明白更為艱難的局面還在後頭。

他的心中,有著許許多多的想法。

建朔十年正月二十二晚間,接近威勝邊界,孤松驛。晉王田實在傳檄抗金四個月後,走完了這段生命的最後一刻。

死於刺殺。

*************

汾陽東面的孤松驛,雖以孤松為名,其實並不荒涼,它位於連線汾陽與威勝的必經之途,隨著這些年晉地人口的增加,商業的繁榮,倒是成了一個大驛,各種配套設施都相當不錯。田實的車駕一路東行,臨近傍晚時,在這裡停了下來。

汾陽的會盟是一次大事,女真人絕不會願意見它順利進行,此時雖已順利結束,出於安防的考慮,於玉麟率領著親兵仍然一路隨行。這日入夜,田實與於玉麟碰面,有過不少的交談,談起孤松驛十年前的樣子,頗為感慨,說起這次已經結束的親徵,田實道:

“如今方才知道,去年率兵親徵的決定,竟是歪打正著唯一走得通的路,也是差點死了才稍稍走順。去年……若是決心差一點,運氣差一點,你我屍骨已寒了。”

於玉麟回答他:“還有威勝那位,怕是要被先奸後殺……奸好幾遍。”

“哈哈,她那麼兇一張臉,誰敢下手……”

說到威勝的那位,於玉麟想到明日田實進入威勝地界,又叮囑了一番:“軍隊之中已經篩過許多遍,威勝城中雖有樓姑娘坐鎮,但王上回去,也不可掉以輕心。其實這一路上,女真人野心未死,明日換防,也怕有人趁機動手。”

這些道理,田實其實也已經明白,點頭同意。正說話間,驛站不遠處的夜色中忽然傳來了一陣騷亂,隨後有人來報,幾名神色可疑之人被發現,如今已開始了圍堵,已經擒下了兩人。

刺客之道向來是有心算無心,眼下既然被發現,便不再有太多的問題。待到那邊戰鬥平息,於玉麟著人看護好田實這邊,自己往那邊過去檢視究竟,隨後才知又是不甘心的遼東死士——會盟開始到結束,這類刺殺已經大大小小的爆發了六七起,中間有女真死士,亦有遼東方面掙命的漢人,足可見女真方面的緊張。

他安排副手將刺客拖下去拷問,又著人加強了孤松驛的防衛,命令還沒發完,田實所在的方向上陡然傳來淒厲又混亂的聲響,於玉麟腦後一緊,發足狂奔。

風急火烈。

搖晃的火把在風中呼嘯著,照亮道路兩側天地間的雪白,寒意還是這片天地間的主基調,察覺到前方士兵調動的方式,於玉麟便已經意識到了不對,他衝進驛站的院子,前方是被圍起來的觀賞性山石,院落裡的積雪都已被掃走,牆壁上燈籠延綿開去,假山的那一頭,血腥的味道飄過來了。

士兵已經聚集過來,大夫也來了。假山的那邊,有一具屍體倒在地上,一把鋼刀展開了他的喉嚨,血漿肆流,田實癱坐在不遠處的房簷下,背靠著柱子,一把匕首紮在他的心口上,身下已經有了一灘鮮血。

田實朝於玉麟這邊揮手,於玉麟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看見地上那個死人時,他已經知道對方的身份。雷澤遠,這原本是天極宮中的一位管事,能力出眾,一直以來頗受田實的器重。親徵之中,雷澤遠被召入軍中幫忙,十一月底田實大軍被衝散,他也是九死一生才逃出來與大軍匯合,屬於經歷了考驗的心腹吏員。

這便是女真那邊安排的後手之一了。十一月底的大潰敗,他不曾與田實一路,待到再度匯合,也沒有出手行刺,會盟之前不曾出手行刺,直到會盟順利完成之後,在於玉麟將他送到威勝的邊界時,於邊關十餘萬軍隊佯動、數次死士刺殺的背景中,刺出了這一刀。

“雷澤遠、雷澤遠……”田實面色蒼白如紙,口中輕聲說著這個名字,臉上卻帶著些許的笑容,彷彿是在為這一切感到哭笑不得。於玉麟看向旁邊的大夫,那大夫一臉為難的表情,田實便也說了一句:“不要浪費時間了,我也在軍中呆過,於、於將軍……”

只見田實的手落下去,嘴角笑了笑,目光望向雪夜中的遠處。

“戰場殺伐,無所不用其極,早該想到的……晉王勢力屈居於女真之下十年之久,看似獨立,實際上,以女真希尹等人天縱之才,又何止煽動了晉地的幾個大族,釘子……不知道放了多少了……”

“王上……”

“……沒有防到,便是願賭服輸,於將軍,我心中很後悔啊……我原本想著,今日過後,我要……我要做出很大的一番事業來,我在想,如何能與女真人對陣,甚至於打敗女真人,與天下英雄爭鋒……可是,這就是與天下英雄爭鋒,真是……太遺憾了,我才剛剛開始走……賊老天……”

他抬了抬手,似乎想抓點什麼,終於還是放棄了,於玉麟半跪一旁,伸手過來,田實便抓住了他的手臂。

“……於將軍,我年輕之時,見過了……見過了很厲害的人,那次青木寨之行,寧人屠,他後來走上金鑾殿,殺了武朝的狗皇帝,啊,真是厲害……我什麼時候能像他一樣呢,女真人……女真人就像是烏雲,橫壓這一世人,遼國、武朝無人能當,只有他,小蒼河一戰,厲害啊。成了晉王后,我耿耿於懷,想要做些事情……”

“……我本以為,我已經……站上去了……”

他的氣息已漸漸弱下去,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過得片刻,又聚起一絲力量。

“……於大哥啊,我剛才才想到,我死在這裡,給你們留下……留下一個爛攤子了。我們才剛剛會盟,女真人連消帶打,早知道會死,我當個有名無實的晉王也就好了,實在是……何苦來哉。但是於大哥……”

他掙扎一下:“……於大哥,你們……沒有辦法,再難的局面……再難的局面……”

這句話說了兩遍,似乎是要叮囑於玉麟等人再難的局面也只能撐下去,但最終沒能找到言語,那虛弱的目光跳躍了幾次:“再難的局面……於大哥,你跟樓姑娘……呵呵,今天說樓姑娘,呵呵,先奸、後殺……於大哥,我說樓姑娘兇狠難看,不是真的,你看孤松驛啊,多虧了她,晉地多虧了她……她以前的經歷,我們不說,但是……她的哥哥做的事,不是人做的!”

說到這裡,田實的目光才又變得嚴肅,聲音竟抬高了幾分,看著於玉麟:“晉地要亂了,要沒有了,這麼多的人……於大哥,我們做男人的,不能讓這些事情,再發生,雖然……前面是完顏宗翰,不能再有……不能再有——”

聲音響到這裡,田實的口中,有鮮血在湧出來,他停止了話語,靠在柱子上,眼睛大大的瞪著。他此時已經意識到了晉地會有的諸多慘劇,前一刻他與於玉麟還在拿樓舒婉開的玩笑,或許就要不是玩笑了。那慘烈的局面,靖平之恥以來的十年,中原大地上的無數慘劇。然而這慘劇又不是憤慨能夠平息的,要打敗完顏宗翰,要打敗女真,可惜,如何去打敗?

他的情緒在這種激烈之中激盪,生命正迅速地從他的身上離去,於玉麟道:“我絕不會讓這些事情發生……”但也不知道田實有沒有聽到,如此過了一會兒,田實的眼睛閉上,又睜開,只是虛望著前方的某處了。

他語氣虛弱地說起了其它的事情:“……伯父看似梟雄,不願屈居女真,說,有朝一日要反,然而我今日才看到,溫水煮青蛙,他豈能反抗得了,我……我終於做了了不得的事情,於大哥,田家人看似厲害,實際……色厲內苒。我……我這樣做,是不是顯得……有些樣子了?”

田實靠在那裡,此時的臉上,有著一絲笑容,也有著深深的遺憾,那眺望的目光彷彿是在看著將來的歲月,不論那將來是抗爭還是和平,但終於已經凝固下來。

於玉麟的心中有著巨大的悲愴,這一刻,這悲愴並非是為了接下來殘酷的局面,也非為世人可能受到的苦難,而僅僅是為了眼前這個一度是被抬上晉王位置的男子。他的反抗之路才剛剛開始便已經停下,然而在這一刻,在於玉麟的眼中,即便曾經風雲一世、盤踞晉地十餘年的虎王田虎,也比不上眼前這男人的一根小指頭。

建朔十年正月二十二日夜,亥時三刻,晉王田實靠在那屋簷下的柱子便,靜靜地離開了人世。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和希冀,他雙目最後注視的前方,仍是一片濃濃的夜色。

第二天,當樓舒婉一路趕到孤松驛時,整個人已經搖搖晃晃、頭髮凌亂得不成樣子,見到於玉麟,她衝過來,給了他一個耳光。

晉王田實的死去,即將給整個中原帶來巨大的衝擊。

二十三日夜,女真大營。

完顏希尹在帳篷中就著暖黃的燈火伏案書寫,處理著每天的工作。

忽然風吹過來,自帳篷外進來的探子,確認了田實的死訊。

帳外的天地裡,白皚皚的積雪仍未有絲毫消融的痕跡,在不知何處的遙遠地方,卻彷彿有巨大的冰山崩解的聲音,正隱隱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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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九章 建朔十年春(四)

天色陰沉,正月底,積雪遍地,吹過城池間的風正變得森冷。

蓋州春平倉,高聳的外牆上結著冰稜,猶如一座森嚴的堡壘,倉庫外圍掛著喪事的白綾,巡視計程車兵手持紅纓長槍,自牆頭走過。

倉庫外的側道上,有一隊士兵騎馬而回。為首的是守衛春平倉的將領衛城,他騎在馬上,心神不寧。快接近倉庫大門時,只聽轟隆隆的聲響傳來,附近房舍間冰稜落下,摔碎在道路上。春天已經到了,這是最近一段時間,最常見的情景。

到得大門前,正要令裡頭士兵放下大門,上頭計程車兵忽有警覺,指向前方。大道的那頭,有人影過來了,先是騎隊,而後是步兵,將寬敞的道路擠得水洩不通。

為首的將領面色溫和,首先掏出了令牌:“可是衛城衛將軍?常寧軍關嵩,奉安大人之名,協防春平倉。”

“常寧軍。”衛城陰沉了臉色,“常寧軍如何能管春平倉的事情了?我只聽方大人的調令。”

“戰時令諭,以軍隊為首,春平倉乃軍儲機要之地,如今有女真奸細欲暗中破壞,本將特奉命而來。此事安將軍與方瓊方大人打過招呼,方大人亦已點頭,你不信,可以去問。”

“若無令諭……”

“形勢危急!本將沒有時間跟你在這裡磨蹭拖延,速開大門!”

寒光一閃,馬上的將領已經抽出鋼刀,隨後是一排排騎士的長刀出鞘,後方槍陣如林,指向了衛城這一小隊人馬。春平倉中計程車兵已經動起來,寒風嗚嚥著,吹過了蓋州的天空。

衛城望著那刀鋒。後方牆頭計程車兵挽起了弓箭,然而在這壓來的軍陣面前,仍舊顯得單薄。他的神色在刀鋒前變幻不定,過了一陣子,伸手拔刀,指向了前方。

“蓋州乃後方,春平倉又在城中……晉王剛去,你想造反?”

寒鋒對峙,長街之上,殺氣瀰漫……

……

正月二十一會盟,二十二,晉王田實身死,訊息在其後傳遍了晉地。此後數日的時間,黃河北岸氣氛肅殺、局勢混亂,水面之下的暗湧,已經激烈到按壓不住的程度,大大小小的官員、勢力,都在惴惴不安中,做出各自的選擇。

交城,眼看要下雨。

林宗吾負手立在簷下,巨大的身影猶如一尊神佛,給了不遠處喝茶的老人以巨大的壓迫感。

“田實去後,人心不定,本座這頭,最近來往的人,各懷鬼胎。有想拉攏本座的,有想依附本座的,還有勸本座投降女真的。常長老,本座心中最近憋了一把火,你讓本座去威勝,打的是什麼主意?”

“絕無壞心、絕無壞心啊教主!”房間裡那常姓老者揮手努力澄清自己的意圖,“您想想啊教主,二十一,晉地諸家會盟,二十二,晉王便死在了女真人的手中,威勝城樓舒婉一個女人坐鎮,她心狠手辣,目光淺薄,於玉麟手上雖然有軍隊,但鎮不住各方勢力的,晉地要亂了……”

老人拱了拱手:“我常家在晉地多年經營,也想自保啊教主,晉地一亂,生靈塗炭,我家何能例外。故此,即便晉王已去,接下來也逼得有人接下盤子。不提晉王一系如今是個女人當家,無可服眾之人,王巨雲亂師當初雖稱百萬,卻是外人,而且那百萬乞丐,也被打散打垮,黑旗軍有些名望,可區區萬人,如何能穩下晉地局面。紀青黎等一眾大盜,手上血跡斑斑,會盟不過是個添頭,如今抗金無望,恐怕還要撈一筆趕緊走。思來想去,唯獨教主有大光明教數百萬教眾,無論武藝、名聲都可服眾,教主不去威勝,恐怕威勝就要亂起來了啊……”

“哼。”林宗吾冷哼一聲,“威勝亂起來,我再去參上一手,豈不更亂!老常啊,女真人要來了,你求自保,怕不是當了漢奸了吧!”

“教主,絕無可能,絕無可能,常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您這話傳出去,我常家在晉地還不被人戳著脊樑骨罵啊……”老人說著,著急得跪在地上勸說起來,“教主,您懷疑我很正常,可是……無論如何,威勝的局面總得有人收拾。這樣,您若無心那個位置,至少去到威勝,只要您露面,大夥兒就有主心骨啊……”

林宗吾回頭看著他,過了片刻:“我不管你是打了什麼主意,過來巧言令色,我今日不想追究。但是常長老,你全家都在這裡,若有朝一日,我知道你今日為女真人而來……到時候不管你在什麼時候,我讓你全家雞犬不留。”

他一字一頓地說完這段話,跪在地上的老人身軀一震,隨後沒有再行辯駁。林宗吾道:“你去吧,常長老,我沒別的意思,你不用太放到心裡去。”

那老人起身告辭,最後還有些遲疑:“教主,那您什麼時候……”

“滾!”林宗吾的聲音如雷鳴,咬牙切齒道,“本座的決定,榮得了你來插嘴!?”

這句話後,老人落荒而逃。林宗吾揹負雙手站在那兒,不一會兒,王難陀進來,看見林宗吾的神色前所未有的複雜。

“要下雨了。”

他低聲地,就說了這一句。

不久之後,下起小雨來。寒冷噬骨。

……

巨大的船正在緩緩的沉下去。

和順。

漸漸入夜,不大的城池當中,混亂的氣氛正在蔓延。

“砰!砰!砰!”沉重的響聲隨著鐵錘的擊打,有節奏地在響,燃燒著熊熊火焰的院子裡,百鍊的鋼刀正在一把把的成型,史進赤膊著身軀,看著前方的刀坯上不斷飛濺出火花來,他與其它幾名鐵匠一般,埋首於身前鋼刀成型的過程當中。

小股的義軍,以他的號召為中心,暫時的聚集在這。

跟隨在史進身邊的義軍副手之一名叫李紅姑,是跟隨史進自赤峰山上出來的同伴了。此時她正在外頭將這支義軍的百多人聚集起來。進入這打造著鐵器的院子裡,史進坐在一旁,用毛巾擦拭著身上的汗珠,短暫地休息了一會兒。他虎背熊腰,身上傷疤無數,冷漠的目光望著火焰出神的樣子,是鐵血的氣息。

“龍王,人已經集合起來了。”

“哦。”史進眼中的光芒變得柔和了些,抬起頭來,“有人要離開的嗎?”

“大夥兒只問龍王你想去哪。”

“我想好了……”史進說著,頓了一頓,隨後道:“我們去威勝。”

女人點了點頭,又有些皺眉,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道:“龍王不是說,不願意再靠近那種地方……”

赤峰山之後,尤其是林沖死後,史進不再願意參與到大的、複雜的權力爭鋒中去,對於晉王的權力核心威勝,也有著許多的避諱——當然,他對於旁人借他的名氣做些好事卻是並不在意,汾陽會盟,他手下雖只有百多人,但名聲在外,田實方面還特意邀請了他,他雖然沒去,卻也派了一人做代表,全力支援此事。

如今田實方死,晉王勢力上群龍無首,威勝局勢最為敏感。李紅姑不明白史進為何忽然改變了主意,這才問了一句,只見史進站起來,微微點了點頭,道:“去救人。”

“救人?”

“嗯……晉王為抗金而死,如今局面破敗,跟隨在他身邊的人,接下來恐怕也將遭到清算。於將軍,還有那位女相樓舒婉,他們跟隨在田實身邊,如今局面恐怕已經相當危急。”

火光之中,史進披上了衣服,拿起了那根鐵棒:“晉王為抗金而死,我等無以為報,這些忠臣不該再為此遭上厄運。我雖不善於軍務人際,但總有一條性命在,若威勝局面不堪,陷入大亂,我豁出命去,至少要保護他們周全。”

“……我想,若是周老英雄如今還活著,也會做出一樣的事情的。”

龍王的身影離開了打鐵的院子,在光芒中忽明忽暗。他在外頭聚集的百餘名漢子面前說明瞭自己的想法,並且給予他們重新選擇的機會。

沒有人選擇離開。

這天夜裡,一行人離開和順,踏上了趕往威勝的路途。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的大地上晃動,此後幾日,又陸續有人因為八臂龍王這個名字,聚集往威勝而來。猶如殘留的星星之火,在黑夜中,發出自己的光芒……

……

威勝,黑雲壓城城欲摧。

天極宮佔地廣闊,然而去年為了打仗,田實親徵之後,樓舒婉便大刀闊斧地裁減了宮中一切不必要的開支。此時,偌大的宮廷顯得空曠而森冷。

回到威勝之後,樓舒婉首先殺死了田實的父親田彪,隨後,在天極宮中選擇了一個無用的偏殿辦公。從去年反金開始,這座宮殿中殺了太多的人、流了太多的血,有時候從房門中望出去,會覺得這偌大的殿堂猶如鬼蜮,無數的孤魂野鬼在外頭遊蕩索命。

整個局面正在滑向深淵。

如果是田虎時代後期的樓舒婉,她的權力建立在一個體系內共同的利益基礎上,當田虎腦抽了要殺她,在華夏軍的暗中活動下,於玉麟的軍力保證下,配合整個體系內龐大的利益鏈,樓舒婉完成了反殺田虎的壯舉,順便推送田實上臺。

籍助田實、於玉麟的搭臺,樓舒婉推動了抗金,然而也是抗金的舉動,打垮了晉王體系中這個原本是共同體的利益鏈。田實的振作提升了他對軍隊的掌控,然後這一掌控隨著田實的死而失去。如今樓舒婉的手上已經不存在厚重的利益底牌,她能依靠的,就僅僅是一些決意抗金的勇烈之士,以及於玉麟手中所掌握的晉系軍隊了。

然而在這其中,即便是決意抗金之人,許多其實也是不介意樓舒婉倒臺的。

於是從孤松驛的分開,於玉麟開始調動手下軍隊搶奪各個地方的物資,遊說威懾各個勢力,保證能夠抓在手上的基本盤。樓舒婉回到威勝,以決然的態度殺進了天極宮,她固然不能以這樣的姿態統治晉系力量太久,然而往日裡的決絕和瘋狂仍舊能夠震懾一部分的人,至少看見樓舒婉擺出的姿態,有理智的人就能明白:即便她不能殺光擋在前方的所有人,至少第一個擋在她前方的勢力,會被這瘋狂的女人生吞活剝。

女真的勢力,也早已在晉系內部活動起來。

雖然大雪仍舊未曾消融,北面壓來的女真部隊還不曾展開攻勢,但攻擊是遲早的。只要明白這一點,在田實死去的巨大的打擊下,已經開始選擇倒向女真人的勢力實在是太多了。一些勢力雖未表態,然而已經開始積極地奪取各個關隘、城池、又或是物資倉儲的掌控權。一些大小家族在軍隊中的將領已經開始重新表態,分化與衝突無聲而又劇烈地展開。幾天的時間,各地紛紛而來的線報令人心驚膽寒。

這是大勢的威逼,在女真大軍的壓境下,猶如春陽融雪,根本難以抵擋。這些天以來,樓舒婉不斷地在自己的心中將一支支力量的歸屬重新劃分,派出人手或遊說或威脅,希望儲存下足夠多的籌碼和有生力量。但即便在威勝附近的守軍,眼下都已經在分裂和站隊。

華夏軍的展五也在其中奔走——其實華夏軍也是她背後的底牌之一,若非有這面旗幟立在這裡,而且他們根本不可能投靠女真,恐怕威勝附近的幾個大家族已經開始用刀兵說話了。

二月二,龍抬頭。這天夜裡,威勝城中下了一場雨,夜裡樹上、屋簷上所有的積雪都已經落下,冰雪開始消融之時,冷得深入骨髓。也是在這夜裡,有人悄然入宮,傳來訊息:“……廖公傳來話語,想要談談……”

樓舒婉殺田虎之時,晉系的基本盤有三個大家族撐起,原佔俠為家主的原家,湯順的湯家,廖義仁的廖家,後來開始抗金,原家在其中阻撓,樓舒婉率領軍隊屠了原氏一族。到得如今,廖家、湯家于軍政兩方都有動作,但意欲降金的一系,主要是由廖家為主。如今要求談談,私底下串聯的規模,應該也頗為可觀了。

樓舒婉吸了一口氣。

“好啊,那就談談。”

寒冷的雨下在這黑暗宮城的每一處,在這宮城之外,已經有無數的對峙已經成型,暴戾而激烈的對抗隨時可能開始。

血流成河……

巨大的船正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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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真,術列速大營。

完顏希尹與大將術列速走出中軍帳,看見整個軍營已經在整理開撥。他向術列速拱了拱手。

“冰雪尚未消融,進攻倉促了一些,然而,晉地已亂,重重地打上一下,可以逼迫他們早作決定。”略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黑旗軍戰力不俗,不過有將軍出手,必定手到拿來。此戰關鍵,將軍保重了。”

術列速的面上,只是昂然的戰意:“打不敗他,術列速提頭來見。”

封凍未解,剎那間,便是天光雷火,建朔十年的戰爭,以無所不用其極的方式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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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沒有。

這幾天有點用腦過度,晚上睡不著,作息紊亂兩天了,今天得讓腦子空一下。

嗯,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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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〇章 冷雨

臨近二月,成都平原上,雨一陣一陣的開始下,春天已經露出了端倪。

位於嘉定西南的小村落,在一陣春雨過後,往來的道路顯得泥濘不堪。名叫張村的小村落原本人口不多,去年華夏軍出涼山之時,武朝軍隊陸續潰敗,一隊人馬在村中劫掠後放了把大火,其後便成了荒村。到得年尾,華夏軍的機構陸續搬遷過來,許多機構的所在目前還在建,開春後人群的聚集將這小小的河邊村落襯託得格外熱鬧。

“我要造一個……那個院子一樣的拱門……”

奶聲奶起的話語響起在院子裡,這是才去過大城市不久的小女孩正在院落一角玩泥巴時發出的聲響。呈長方形的院子不時有人進出,就在小女孩歪歪扭扭的拱門將要成型時,旁邊的房間裡發出了一群人的笑聲,有人在說:“中午加個菜。”

小女孩抬頭看了一眼,她對於加菜的興趣可能不高,但回過頭來,又集合手邊的泥巴開始做起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菜餚來。

這是屬於目前華夏軍總參謀部的院子,附近新建的房舍也大都是配套的辦公場所,在寧毅本人的掌控下,華夏軍的大多數“陰謀詭計”通常在這裡醞釀發出。開春過後,參謀部的工作已經變得忙碌起來,主要是已經開始安排新一年的工作細務,但對於外界的訊息,也在一天天的過來。

正月二十一北地會盟順利的訊息傳過來,令得眾人頗為高興,原本以為會不堪一擊的力量在此時擰成了一股繩,足以給宗翰、希尹的這支隊伍造成個大麻煩了。並且有正月初祝彪偷襲術列速卻被發現的故事夾在其中傳來,眾人看著,都覺得有趣。

會議暫休之時,彭越雲從房間裡走出來,在屋簷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心曠神怡。

他今年二十四歲,西北人,父親彭督本為種冽麾下大將。西北大戰時,女真人來勢洶洶,種冽率軍守延州,不退、不降,最終因為城破被辭不失所殺,彭越雲的父親亦死於那場大戰之中。而種家的大部分家人後裔,乃至於如彭越雲這樣的高層子弟,在這之前便被種冽託付給華夏軍,因此得以保全。

父親身死之時彭越雲十八歲,立誓參軍要屠滅女真人——這是因為辭不失不久之後便被寧毅斬於延州城頭。而在涼山重組華夏軍時,彭越雲因為從小受過教育,腦子靈活心思縝密,忠誠度也沒有問題,最終被吸收進參謀部工作。

年輕人一開始自然嚮往前線,但過得不久便發現總參謀部的工作似乎更加有趣。這幾年來,從小事做事,先是參與了與幾路割據軍閥的交易運輸問題,後來參與的一件大事,便是殺田虎之後,與新勢力的生意往來,在軍備和武裝方面支援晉系的具體事務——這件事情最終還是要促成晉系與女真的對立,給完顏宗翰這支如今幾乎是天下最強的軍隊勢力造成麻煩。

造反十年,與女真人的正面血戰已有數年,這樣的經歷使得華夏軍中的氣氛頗為鐵血。對於晉王的這支勢力,華夏軍中沒有多少人看得上眼——寧先生能夠在天下的棋盤上將這些勢力隨意擺弄,才是眾人的代入感所在——因此,對於這份投入能夠收穫多少的回報,總參內部的人也沒有過高的期待。

到得這一次展五傳訊過來,傳達了晉地還算不錯的抗金形勢,方才論證了這次投入的回報。而對於晉系內部,田實、於玉麟等人的決意,眾人也或多或少地產生了認同感——雖然力量還顯得不足,但這樣的決心,已經足夠總參的眾人給予對方一分敬佩。

彭越雲的心中也因此有著巨大的成就感。當年西北抗金,種帥與父親的與城攜亡,鐵血崢嶸猶在眼前,這幾年,他也終於參與其中了。自涼山雌伏後,華夏軍相繼出手的幾次動作,推動了田虎勢力的傾覆和變革,在中原抓走了劉豫,使整個抗金局勢往前推進,再到去年躍出涼山攻略成都,晉王勢力也終於在此時成為了中原抗金力量的中堅,等若在完顏宗翰、希尹這些不世豪傑面前釘下了一顆釘子。身處其中之人,自然也能感受到吞吐天下的豪情。

他在屋簷下深吸了幾口氣,如今擔任他上司同時也是老師的渠慶走了出來,拍拍他的肩膀:“怎麼了?心情好?”

“與有榮焉。”彭越雲笑著,回答倒還顯得低調。

渠慶也笑笑:“不可輕敵,女真時運所寄,二十年前整整一代的豪傑,阿骨打去後,吳乞買中風,接下來便是宗翰、希尹這一對,麾下幾員大將,也都是戎馬一生的老將領,術列速見到祝彪,最終沒有進攻,可見他比預期的更麻煩。以眼下為基礎,再做努力吧。”

“老師,你就不許我們這些年輕人稍微高興一下?”彭越雲打趣。

“繃起來。”渠慶微笑,目光中卻已經蘊著嚴肅的光芒,“戰場上啊,隨時都繃起來,不要放鬆。”

渠慶以前是武朝的老將領,經歷過成功也經歷過失敗,經驗可貴,他此時這樣說,彭越雲便也肅容起來,真要說話,有一道人影衝進了院門,朝這邊過來了。

那是一封最高加急的情報,直接送到房間裡正在與人說話的寧毅的手上,只見寧毅拆了信,看了幾眼,本來有些愉悅的神情,此時已經完全變得嚴肅起來。

西南與晉地,相隔近三千里,遙遠的距離影響了訊息傳來的時效性,也在某些情況下,讓到來的情報產生了足夠的戲劇性——前後相隔不到一個時辰,第二條晉地訊息的到來,打破了眾人的喜悅。華夏軍遠隔三千里的落子,在完顏希尹面前,被揮手砸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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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四,威勝。

早一天下過的小雨,在清晨到來的時候結成了路面上的薄冰,原本已經戒嚴的威勝城內外,此時各方軍隊都在忽然間調動了起來,氣氛肅殺緊張,大大小小的摩擦在城市的各個方面出現,護城軍的幾名統帥相互之間的碰面有了些煙火氣,拱衛宮城的隊伍當中,士兵也大都顯得心神不寧起來。

城市各處,流氓地痞在不知何方勢力的動作下,陸陸續續地上了街,隨後又在茶樓酒肆間盤桓,與對面街道的地頭蛇打了照面。綠林方面,亦有不同歸屬的人們集合在一起,聚往天極宮的方向。大光明教的分壇之中,和尚們的早課看來如常,只是各壇主、護法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之下,也都隱藏了若有似無的殺氣。

盤面之下的奪權、各種各樣廝殺與命案,從晉王去世的那天開始,就在城市的各處發生,到得這天,反倒稍稍平靜下來。

袁小秋在天極宮的屋簷下奔行,看見不遠處的一座大殿中,來來往往的女侍已經擺好了桌椅,她進去以警惕的目光裡裡外外的又檢查了一遍,隨後又奔向天極宮的另一邊,檢視廚房準備的膳食。

性情相對跳脫的袁小秋乃是樓舒婉身邊的侍女,她的兄長袁小磊是樓舒婉身邊親衛的統領。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兩人都算得上是這位女相的心腹,不過因為袁小秋的年紀不大,心性較為單純,她平素只是負責樓舒婉的衣食起居等簡單事物。

這一天,袁小秋的心中充滿了憤怒。

自從家中長輩在政爭中失勢遭殺,他們兄妹被樓舒婉救下起,感激於對方的恩德,袁小秋一直都是女相的“腦殘粉”。尤其是在後來,親眼看見女相發展各種經濟民生,活人無數的事情後,這種心態便更加堅定下來。

為了家國大義,決然抗金,卻遭受無數人的誹謗,半年以來屢次遭受刺殺。袁小秋心中為樓舒婉感到不平,而到得這幾日,不平轉化為巨大的悲憤。一群所謂的“大人”,為爭權奪利,為保全自身,醜態百出,真正為國為民的女相卻遭到如此對抗,這些壞人,統統該死!

負責樓舒婉飲食起居的袁小秋,能夠從許多方面察覺到問題的艱難:旁人隻言片語的對話、兄長每日裡打磨槍鋒時決然的眼神、宮廷上下各種不太尋常的摩擦,乃至於只有她知道的一些事情,女相最近幾日以來,每一晚每一晚的裹著被子,坐在黑暗裡,其實沒有睡去,到得天明時,她又轉化為每日那剛強果決的樣子。

而這些壞人們,想要投敵保命的壞人,竟然還想要堂堂正正地過來談判!

他們死定了!女相絕不會放過他們!

袁小秋心中是這樣覺得的。從過往的許多次女相與旁人的交鋒中,袁小秋足夠積累起這樣的信心,每一個想要與女相作對的人,最後都倒在了血泊當中,這其中還有那不可一世的、殺了爹爹的虎王田虎。而今這些人又欺上門來,還想談判,以女相的性格,他們今天就可能死在這裡!

對了,還有那支殺了皇帝的、可怕的黑旗軍,他們也站在女相的後面。

皇帝都敢殺,今天來的這些人,全都得死!

袁小秋心中是這樣想的,以至於當她一路奔跑,看見先從宮外進來的展五時,她還忍不住跑上去行了一禮。

“展五爺,你們今天一定不要放過那些該死的壞人!”

見慣了樓舒婉殺人的袁小秋,說著天真的言辭。展五露出老農般的笑容,慈祥地點了點頭:“小丫頭啊……要一直這麼開開心心的,多好。”

袁小秋點點頭,隨後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答應她。

跟在展五身邊的,是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面容有些黑,目光滄桑而沉穩,一看便是極不好惹的角色。袁小秋懂事的沒有問對方的身份,她走了之後,展五才道:“這是樓姑娘身邊服侍起居的女侍,性情有趣……史英雄,請。”

展五如今乃是樓舒婉一邊的人,他請了史進,算是今日提前入宮佈置。清晨過後,便有一撥一撥的人,從城市的遠處過來了。以湯家湯順、廖家廖義仁為首,晉地大大小小的勢力首領、又或是代言人,當初參與會盟的各方代表,大盜紀青黎麾下的軍師,大光明教的林宗吾,王巨雲麾下的親信安惜福,以及最後到達的華夏軍祝彪,在這陰冷的天氣裡,往天極宮聚集而來。

十餘年前,天下大亂,武朝再也無法顧及黃河北岸,田虎籍著女真的庇護,勢力瘋狂擴張,晉地附近各個勢力、家族託庇於虎王。即便經歷了一次次的政治鬥爭,如今晉王的勢力內部,仍舊由一個又一個以家族為依託的小團體組成。田實在時,這些團體都能夠被壓制下來,但到得如今,人們對晉地的信心掉到低谷,許多人已經站出來,為自己的未來尋找方向。

這樣的複雜的局面中,還有如大光明教,如紀青黎等各懷著自己想法的勢力,還有抗金雖然堅決,眼下態度卻並不明朗的王巨雲。相對而言,唯獨那支黑旗軍,與樓舒婉的盟友關係,還算得上堅挺。

大殿附近的青銅鼎裡焚燒著炭火,整個大殿之中,各家隨行而來的高手互相戒備,史進將位置選在了樓舒婉的身側,祝彪一進大殿,便盯上了看起來與樓舒婉坐在一頭的林宗吾,選了兩人之間的位置,用目光將對方隔開——他年輕之時便勇猛無畏,如今經過這十年的戰陣廝殺,縱然林宗吾天下第一威名赫赫,他心中也沒有絲毫的畏懼,一旦林宗吾站隊錯誤,他隨時做好了與對方廝殺一番的準備。

而作為華夏軍的另一名首領,展五孤身一人坐在廳堂一側,如同某方勢力的跟班,雙手交握,閉目養神——眾人對於他的畏懼可能更甚,黑旗惡名在外,與女真人絕無求和可能,今日大夥兒過來,雖然已經發動了城市中的所有力量,但誰也不知道黑旗軍會不會突然發飆,把眼前所有人屠殺一空。

城市、宮廷內外,各方勢力都已經做好準備,劍拔弩張。可想而知,今日的談判只要稍有些摩擦,整座威勝城、乃至於整片晉地上的對沖和廝殺,就會轟然爆發。

……

袁小秋站在柱子後,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從她的位置往大殿之中看去,坐在長長的桌子這邊最中央的樓姑娘神態冷漠,目光凜冽,身上的威嚴猶如傳說中的女皇帝——她心中相信,樓姑娘將來有一天,是會當女皇帝的。

而在對面,那位名叫廖義仁的老頭,空有一個仁義的名字,在眾人的或附和或交頭接耳下,還在說著那無恥的、讓人作嘔的言論。

“……照著今日的局勢,即便諸位一意孤行,與女真廝殺到底,在粘罕等人的進攻下,整個晉地能堅持幾月?大戰之中,投敵者幾何?樓姑娘、諸位,與女真人作戰,我們敬佩,可是在眼下?武朝都已經退過長江了,周圍有沒有人來幫忙我們?死路一條你如何能讓所有人都心甘情願去死……”

“……做不到的啊,樓姑娘,你將我一把老骨頭拉到戰場上去殺掉,廖某人其實不會恨你。可是,讓整個家裡所有人去死,廖某也會首先被家裡人殺了,這便是現狀……女真人橫豎要來,只要諸位答應,或舍十城,或舍五成。諸位,中原可以活多少人啊,就非得讓所有人都死了才好嗎。抗金而死是大義,活人百萬,莫非就不是大義了……這兩頭,只要割開,其他人有一條活路,你們清清白白的抗金守城,至少守城之時,不會有人偷偷拖你們的後腿……人心已至此,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呢……”

殿外的天色依舊陰沉,袁小秋在那兒等待著樓姑娘的“摔杯為號”——又或者其它的什麼訊號,將這些人殺得血流成河。

她沒能等到這一幕的到來,倒是在威勝城外,有報訊的騎手,焦急地朝這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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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三千里外的張村,寧毅看著房間裡的眾人為方才傳來的那封書信議論起來。

信是展五寫來的。由於是特急,信使在路上不斷追趕,追回了兩天多的時間,以至於會盟成功的訊息與田實被刺的訊息抵達的間隔僅僅是半個時辰。

田實死了,中原要出大問題,並且很可能已經在出大問題。田實死後展五與樓舒婉一度碰頭,隨後便修書而來,分析了許多可能的狀況,而讓寧毅在意的,是在信函之中,樓舒婉借展五之口的求援。

希望華夏軍能夠儘可能的出力,穩定晉地局勢,救數百萬人於水火。

這個意思,是樓舒婉借展五之口傳遞過來。以這個女人已經極為偏激的性格,她是不會向自己求援的。上一次她親自修書,說出類似的話,是在局面相對穩定的時候說出來噁心自己,但這一次,展五的信中透露出的這道資訊,意味著她已經意識到了此後的結局。

樓舒婉的一生極為坎坷,自己殺了她的父親與兄長,她此後又經歷了許多事情,據說夫君都是親手殺掉的。以她後期的瘋狂性格,寧毅覺得她就算投降女真毀滅天下都毫不出奇,而她後來選擇抗金,也未嘗不是性情瘋狂剛烈的一種體現。

這樣的人,有自毀傾向,當他人欺凌過來,與對方抱成一團玉石俱焚,是極為簡單的事情。她可以噁心自己,甚至於將來有一天在戰場上並肩作戰,她忽然倒戈坑自己一把也是尋常,但在此時,她透過展五,向黑旗尋求一個渺茫的希望。這就真是讓人心緒複雜、為之嘆息的訊號了。

她是真想拉起這個局勢的,數百萬人的存亡哪。

可惜,先不說如今華夏軍掌控整個成都平原的兵力僅有區區五萬,就算在最不可能的想象中,能丟下整片基業北上殺敵,五萬人走三千里,到了黃河北岸,恐怕已經是秋天了。

寧毅站在窗邊,嘆了口氣。

……

房間裡的眾人還在議論,彭越雲在心中覆盤整個事件,咀嚼著有關對手的訊息。

田實原本有名無實,若是早兩個月死,恐怕都生不出太大的波瀾來。一直到他有了名聲地位,發動了會盟的第二天,猝然將他殺掉,使得所有人的抗金預期掉落到低谷。宗翰、希尹這是早已做好的盤算,還是直到這一刻才恰巧刺殺成功……

心中還在推測,窗戶那邊,寧毅開了口。

“……負責武朝那邊的,儘快找人,分別跟武朝、梓州方面交涉,推動談判。如果武朝真的沒有一個人敢背這個鍋,那明面上就算了,暗地裡交涉,把能拿到的好處拿起來。準備一篇稿子,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女真來勢洶洶,晉王勇烈,我們不打了,讓他們留著梓州。呼籲武朝發動一切力量,呼應中原局勢,能幫手就幫手……”寧毅手一揮,“不幫就算了!”

“……黃河南岸,原本諜報系統暫時不變,但是,以前從這裡迴歸中原的一些人手,能夠發動起來的,儘量發動一下,讓他們北上,儘可能的幫助晉地的反抗力量。人可能不多,聊勝於無,至少……堅持得久一些,多活一些人。”

寧毅說到這裡,沉默了片刻:“暫時就這些,你們商量一下,完善一下細節,還有什麼能做的可以補充給我……我還有事,先離會。”

眾人敬了個禮,寧毅回禮,快步從這裡出去了。成都平原時時雲霧繚繞,窗外的天色,似乎又要下起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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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一陣大風,吹過了天色陰鬱的威勝城。

城外的雪色尚未消褪,南下的報訊者陸續而來,他們屬於不同的家族、不同的勢力,傳遞的確實同樣一個具有衝擊力的訊息,這訊息令得整個城中的局面愈發緊張起來。

天極宮中,兩邊的談判才進行了不久,樓舒婉坐在那兒,目光冷漠的望著宮殿的一個角落,聽著各方的話語,不曾開口做出任何表態,外頭的傳訊者,便一個個的進來了。

一名女子進來,附在樓舒婉的耳邊告知了她最新的訊息,樓舒婉閉上眼睛,過得片刻,才又如常地睜開,目光掃過了祝彪,而後又回到原處,沒有說話。

些許時間後,祝彪以及其他的許多人便也知道情況了。

女真術列速拔營,三萬六千的女真主力,帶著投降的三萬餘漢軍,直撲林州附近華夏軍駐地而來。

這是開年以來女真人的第一次大動作,七萬人的力量,直取黑旗軍這根最難啃的硬骨頭,其想法明明白白。田實去後,晉地本就處於崩潰邊緣,這支黑旗軍是唯一能撐得起場子的力量,一戰打敗黑旗,就能摧垮所有人的信心——即便打退黑旗,也足以證明在整個中原無人能再當女真一擊的現實。

有人訝然,有人慌亂,有人神色閃爍,也有人已經將局面說了出來。這邊樓舒婉的臉上閃著“所有人一起死”的冷漠神色,祝彪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他看了展五一眼,隨後目光輕蔑地掃過眾人,朝殿外大步走了出去。即便沒有說半個字,他將去往戰場的決心,也已經清晰地表達出來。

在後方,名叫安惜福的亂師將領也站了起來,朝著殿外跟過去。

祝彪大步地離開天極宮,轉過幾處宮門,有人從後方跟了上來:“祝將軍。”

那名叫安惜福的男子,祝彪十餘年前便曾聽說過,他在杭州之時與寧毅打過交道,跟陳凡也是昔日好友。後來方七佛等人被押背上,據說他也曾暗中營救,後來被某一方勢力抓住,下落不明。寧毅曾探查過一段時間,但最終沒有找到,如今才知,可能是王寅將他救了出去。

雙方在林州曾並肩作戰,這倒也是個值得信任的戰友。祝彪拱了拱手:“安兄弟也要北上?”

“奉王帥之命,我要等到這邊局勢定下才能走。對於女真人有可能提前出兵,呼應晉地之事,王帥有所預測,術列速出兵,王帥也會領軍趕過去,祝將軍不必焦急。”

“哈哈,我有什麼焦急的……不對,我著急趕不到前線打仗。”祝彪笑了笑,“那安兄弟追出來是……”

“想詢問祝將軍一個問題,與此次談判,有極大關聯。”

“嗯?”祝彪想了想:“什麼問題?”

“晉王已折,晉地軍心士氣掉落到低谷,然而若欲死戰,仍有機會。如祝將軍的華夏軍,未嘗不能成為這裡的主心骨,我來之時,王帥曾說,若華夏軍留在這裡,與女真周旋,此次談判,情況會很不一樣——甚至可能完全不一樣。”

安惜福表情平靜,看著祝彪靜靜地說完這段話,他並未開口詢問華夏軍是留下還是不留,而是將整個事情說完,便在存了說服對方的心思。聽完這段,祝彪的臉色也陰沉下來,神情複雜而掙扎。

安惜福道:“因此,知道華夏軍能不能留下,安某才能繼續回去,跟他們談妥接下來的事情。祝將軍,晉地百萬人……能不能留?”

守軍在城牆上,四周只遠遠的有人,安惜福特意追到這裡方才說話。冷風吹過了空曠的廣場,祝彪沉默了許久。

“我有一位兄弟……”祝彪道,“不,不止一位,有幾萬兄弟,他們豁出命去,留在大名府,為了將女真東路軍,拖延一部分,拖延一段時間,開春之後,他們可能沒有活路了。華夏軍答應過去救他們,術列速打過來,華夏軍必將全力以赴,我就算戰死,在所不惜……可我也……不能對那些搭上了身家性命的兄弟食言……”

他斟酌著語句,說到了這裡,安惜福表情平靜地拱了拱手,微微一笑:“我明白了,祝將軍不必在意這些。在安某看來,無論何種選擇,祝將軍對這天地世人,都俯仰無愧。”

“……若能救出他來,我還會過來。”

“當然。祝將軍一路順風,馬到功成。”

“承你吉言。”

祝彪笑了笑,準備離開之時,卻想起一件事,回頭問道:“對了,安兄弟,聽說你跟陳凡很熟。”

“是啊。”

“我也有個問題。當年你帶著一些賬冊,希望營救方七佛,後來失蹤了,陳凡找了你很久,沒有找到。我們怎麼也沒想到,你後來竟然跟了王寅做事,王寅在殺方七佛的事情中,扮演的角色似乎不怎麼光彩,具體發生了什麼?我很好奇啊。”

十餘年前的事情早已過去,祝彪笑得燦爛,雖有好奇,其實並不為追究了。安惜福也笑了笑:“確實是王尚書救下了我,對於當年的內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有一段時間,一度想要殺掉王帥,追問他的想法,他也並不願意與我這等小輩談論……”他想了片刻,“到後來,許多事情已經模糊,因為王帥不說,我心中只是有著自己的些許推測。”

“王帥是個真正牽掛永樂朝的人。”安惜福如此說道,“當初永樂朝起事已然覆滅,朝廷抓住永樂朝的餘孽不放,要將所有人連根拔起,佛帥不死,許多人一輩子不得安寧。後來佛帥死了、公主殿下也死了,朝廷對永樂朝已然結案,如今的明王軍中,有許多還是永樂朝起事的老人,都是王帥救下來的。”

“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王帥牽掛著這個想法,有一天能夠再度拿起來,只是女真人來了,不得不先抗金,還天下一個太平。”

安惜福說完,笑了笑:“我的猜測對與不對,也很難說,畢竟王帥威嚴,不好多談。但抗金之事,王帥堅決至極,祝將軍可以不用有疑。”

祝彪點點頭,拱了拱手。

世界上真是有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想法,一如他與王山月,他們為不同的理念而戰,卻朝著同樣的方向過去。祝彪這樣想著,奔向戰場的方向。安惜福轉身,走向另一片不同卻也想同的戰場。

下跪或是抵抗,懷著不同心思的人們不斷博弈。大殿之中,樓舒婉望著殿堂的一角,耳邊有無數嘈雜的聲音流過去,她的心頭有著一絲希冀,但更多的理智告訴她,希冀並不存在,而即便局面再糟糕,她仍舊只能在這片地獄之中,不斷地廝殺過去。死去或許更好,但……絕不可能!

名叫袁小秋的少女在旁邊憤慨地等待著一場屠殺……

北面,軍隊早已動起來,磨牙吮血,準備著開年後的第一場廝殺。霹靂火秦明、大刀關勝、金槍手徐寧、雙鞭呼延灼、玉麒麟盧俊義……以及那招展的黑旗,都在沉默中迎向血與火交織的春天。

帶著永樂朝那延綿十餘年的勇烈氣息,名叫王巨雲的老者同樣迎著女真人殺了過去,豪邁慨然。

而在南面的孤城徐州,八千華夏軍、數十萬餓鬼以及北面三十萬女真東路軍彙集的局面,也已經動起來了,這一刻,無數的暗湧就要咆哮往薄薄的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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