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贅婿 第八五九章 滔天(十)

作者:憤怒的香蕉

夏日已漸漸到來,原本處於戰爭當中的江南之地火焰正熾,五月間,卻彷彿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寒冬當頭罩下。天下局勢猶如一場魔幻的錯覺,在短短的時日內,令所有人先後感到了訝異、懷疑、震驚……而後逐漸化作冷入骨髓的絕望。

五月初一的丹陽,君武從昏迷之中醒過來,感受到的便是類似於這樣的情緒。那一日陽光正熾,他醒過來時,身上還帶著傷,卻只覺得渾身都有沸騰的熱血,妻子過來,服侍他洗漱、喝粥,他隨後便準備召集嶽飛等將領,但首先過來的,是從臨安趕到、已等待了一日的內宮使臣。

這個時候,後方的皇帝周雍、姐姐周佩等人,都已經上了錢塘江上的龍船了,京中諸事由一眾大臣主持,目前在進行的,便是與女真人的求和談判。

通知前線各軍停止對峙行為的命令,此時也正陸續地發往前線各地,先前由常州發往鎮江的,由大將陳紹率領的十餘萬部隊,這時停止了向希尹部隊的前進,而希尹率領的屠山衛以及術列速率領的部隊此時放下了對鎮江的屠殺,徐徐轉向南下的道路。

腹部尚有傷痛的君武目瞪口呆,他需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漸漸理解眼前的一切。

就在臨安,第一輪的談判正在進行,兀朮的騎兵本欲攻城,但皇帝周雍已經到了錢塘江上,朝廷眾臣提出讓女真大軍暫停向前,雙方才可繼續和談,女真議和使臣完顏青珏則以武朝各軍停戰,同時向女真軍隊提供糧草補給等要求為交換。

在這樣的議和基礎上,朝廷派出各路使臣,向江南各軍下達休戰命令,女真方面,兀朮將騎兵駐於城外引而不發,亦向江寧戰場的宗輔傳遞了訊息,但看起來,希尹並不願意遵守這樣的條件。

而朝廷的議和仍在繼續,向君武說清楚了狀況之後,內宮使臣開始勸說君武回京,君武坐在床邊怔怔地坐了許久,捂著肚子,艱難地站了起來,妻子從旁邊過來,被他揮手推開了。

他顫巍巍地拔出懸在床邊的寶劍,朝那內官走了過去,明晃晃的劍尖按在了對方胸膛上:

“你再說下去,我殺了你。”內官的勸說聲於是停了下來。

明媚的五月天,透過窗戶透進來的除了陽光,還有安靜得猶如幻覺的嗡嗡作響,君武放下寶劍坐下了,沉默了許久,終於輕聲道:“請聞人先生進來。”

妻子出去召了聞人不二進來,君武坐在那兒伸手按著額頭,好久方才說話,聲音虛弱而沙啞:“聞人師兄,事情你都知道了?”

“……是。”

“我腦子……有些亂,就好像一覺起來,什麼都不對了……”君武道,“該怎麼辦啊?”

“為今之計,只能勸說陛下收回成命,殿下的話,或許會有些用。”

“父皇他……嚇破了膽,已經去了錢塘江上的龍船,該怎麼勸說?如果能勸說,皇姐她……”

他說到這裡,聞人不二走上前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君武明白過來。

“既然皇姐已經……我不知道該如何說服父皇,聞人師兄,待會勞煩你代我修書一封,跟父皇痛陳利害,然後交由這位內官待會去吧。聞人師兄……”他腹中疼痛起來,伸手按了片刻,“事情至此,若臨安議和,是不是……江南就要完了?”

聞人不二嘴唇微動,斟酌了片刻:“怕是……天下要完了。”

君武按著腹部站起來,他失魂落魄地朝著門外走去,妻子過來攙扶著他。

眼前閃過的,似乎還是昏迷前一刻的衝殺與熱血。他感受著腹部的箭傷,看見士兵們、百姓們朝著女真人衝過去了,那洶湧澎湃的一刻,是他近十年來最為渴望的一刻,但隨著一夢而醒,他的父親在背後轉身逃離。

他恍恍惚惚地出門,視野一側的遠處有丹陽的城牆,這邊是依靠幾間小屋而建的巨大軍營,更遠方是密密麻麻延展開去的難民營地,妻子在旁邊說了幾句,這邊是鎮江軍、那邊是背嵬軍,如此這般。君武腦子裡想起十餘年前的汴梁城,第一次守城結束後,目睹著秦嗣源被下獄,老師的心情,甚至於聞人不二的心情,或許就是這樣的吧。

要帶此大軍,回到臨安,留住父皇。

他心中想到這裡,隨後又定住。臨安城外,兀朮的大軍已在紮營,中間這一段,其實誰也過不去了。

派人回去,遊說各方,救出姐姐,留下龍船,盡人事而聽天命……他的腦子裡閃過各種各樣的念頭。如此緩緩走到房屋側面的土坡上,才在一顆病懨懨的樹木下坐下來,那樹被劈了一半的枝丫,在下午的陽光裡投下參差的樹蔭,君武坐在石頭上,看著夏日的陽光灑向眼前的大地。

過得不久,妻子在旁邊說:“嶽將軍來了。”

君武直了直身子,讓他過來。嶽飛穿著甲冑過來見了禮,君武笑了笑:“嶽將軍,接下來如何是好啊?這天下……撐不住了。”

“末將便是為此而來。”

“將軍有想法了?”

“為今之計,首先自然以穩住臨安局勢為首要任務,派出少量人手,聯絡長公主府的眾人,儘量留住陛下,或者不濟,儘量留住公主殿下,太子修書勸陛下回心轉意,亦是首先要做的……”

嶽飛說到這裡,拱手,頓了頓:“然而,長公主殿下既然都不能穩住臨安局勢,殿下出手,恐亦難有建樹。殿下不得不考慮無力迴天時的後續之事……以我朝當前局面,陛下若逃,天下軍心民心,恐將盡喪,各地士紳大員,面對女真人都難有一戰之力,天下淪陷近在眼前,但唯一的一線希望,仍在殿下這裡。”

“嶽將軍是希望……”

“陛下若走,天下半數諸侯都將在女真人面前跪下,但也必定有半數乃至大半忠義之士,念我朝舊好,不願改投女真,但即便如此,我朝大義已失,面對女真再難一戰。如殿下守鎮江時出現的三心二意之輩,恐將層出不窮,當今之計,最重要的是整肅內部,使殿下手中仍能握有可戰之兵。只要仍具備一戰之力,即便臨安跪服、天下淪陷,我等於長江以南,仍有民心所向,是戰是留仍有騰挪空間。”

嶽飛言語鏗鏘,斬釘截鐵:“此前八年,殿下整肅天下軍紀,但事實上仍不得不在各方大員、權臣、大將之間拉攏妥協,數百萬大軍,軍紀不能一統,執法不得嚴苛,因此才有江南之地希尹的趁虛而入。故臣請殿下以太子身份,召集眼下能召集的各方大員,收兵權、嚴監察、肅軍紀!”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君武眼中閃過光芒,已經站了起來,“但我若這樣做,恐怕就要與臨安,與天下多數士族之心決裂了。”

“回稟殿下,陛下若逃,這天下民心,恐怕再無完全靠得住的。殿下唯一可恃者,只有手上能握得住的些許東西了。”

嶽飛的話說到這裡,已經坦白到了極致,君武自然是能明白的。八年的時間,苦心經營打造的前線各軍,實際上以嶽飛的背嵬軍軍法最為嚴格,很多時候嚴苛到為人詬病的程度,但大戰起時,最能戰者也就是這支背嵬軍。

其餘的如韓世忠的鎮海軍,亦是藉著太子的威儀與韓世忠的大名,方才隔絕了許多外部的影響。到這次他率領著鎮守鎮江的十餘萬軍隊,在武朝軍隊中仍是精英,但僅是一個兩個的奸細,到後來便壞了十餘萬人的戰線,乃至於毀掉整個武朝的根基,想來令人心痛難言。

往日裡他是武朝的太子,就算能頂著巨大的保下一支兩支軍隊的軍心,但面對著數千萬人的國家,各方的勢力,卻也不得不各種權衡、退讓。為了增加些許勝利的籌碼,他殺掉自己的小舅子,差點令得妻子鬱鬱而終。但終於無力迴天。

到得此時,父皇若逃離臨安,整個天下都將就此崩盤,整個爛攤子,各種既得利益者的訴求,他接不下來,那無非也是一個死字——他不必再委曲求全了。

五月漸漸開始變得凜冽的陽光透過那歪歪扭扭的樹木照下來,君武按著腰間的傷口,目光逐漸凝聚,變得堅毅。

“好。”有殺氣從他的身上透出來,“該殺人了!”

他大步走下土坡。

“嶽將軍,即便這山河倒亂……你我至死不降。”

嶽飛拱手:“末將領命。”

夏日漸漸的轉深,天下的氛圍也漸漸的開始變化了。

五月初二,君武于丹陽召集鎮江守城軍中眾將,以背嵬軍三萬精銳為核心,開始收攏兵權,嚴肅軍紀。同時修書遊說江南各軍,分析現狀,陳說利害,希望各方力量即便面臨此危難局勢,仍能以武朝利益為先,嚴守底線,共抗女真。

丹陽的整肅與整編以最為嚴厲的形式開始了。與此同時,希尹與銀術可的部隊不理和談先決條件,迅速南下,在臨安的朝堂之中,完顏青珏以“議和者為宗輔、宗弼兩位元帥,無法約束希尹部隊”為由,答應派出使者,儘量延緩或是停止穀神部隊南下步伐,實際層面上,這自然又是一句空談。

周雍此時已經上了龍船,對於女真人的南來,也並不在意,停戰的命令發往四面八方。此後幾天時間裡,以公主府、太子府、華夏軍以及城內各主戰派力量為核心的諸方勢力又不斷做出對周雍、周佩的截留、營救努力,京中局勢一時之間混亂無已,廝殺遍地。

五月初五,屈原投江的端午節,在確定希尹部隊逐漸接近臨安範圍的情況下,周雍下令龍船艦隊起航,就此出海遠揚而去,促成此時的秦檜被周雍召上龍船,成為逃離京城的一份子。而京中的和談局面,則交由以主和派李南周為首的部分大臣主持,周雍希望他們能在“無後顧之憂”的情況下抗住女真人的逼迫,為武朝爭取下令人滿意的投降條件。

初八,希尹部隊抵達臨安,默默地開始架設攻城器械,談判局勢大亂,完顏青珏逼迫此時執代天子印的李南周擬旨,並派出使者召韓世忠離開江寧。

五月十一,往江寧而出的使者行至半路,被太子君武派出的人手截停,同時,初步完成丹陽整編的軍隊開始朝江寧方向過去。十年經營,江寧算得上是君武真正的大本營,宗輔數十萬軍隊橫於途中,雙方於江寧南面對峙起來。

同時,朝廷之中開始不斷髮出命令,令太子君武不能再率軍妄動,不可與女真人輕啟戰端,君武留下旨意,不做回覆。

漫長的五月中旬,此時的武朝縱橫千里的大地上,無數的人、無數的意志在私下裡串聯,停戰的訊息傳至襄樊時,劉光世仰天長嘆、老淚縱橫,但他已經做好死戰不降的準備。這個時候,從西南傳出的華夏軍內訌分裂的訊息或多或少地也增加了女真人手中的籌碼。

及至五月下旬,各方的神經都已繃緊到極致,五月二十六這天傍晚,臨安城,完顏希尹已經做好完完全全的攻城準備,禁軍偏將牛興國等人在最為絕望的情況下,發動了叛亂。

此時,在朝堂上下各項屈辱的賣國條例已經擬定,臨安的城門就待開啟,城外女真十萬大軍蠢蠢欲動,第一批在女真人的催促下被蒐集起來的“勞軍”女子已經準備送出臨安城外,又一次最為慘烈的靖平之恥即將開始了。

叛亂出城,面對著十萬女真人,死路一條,留在城內,等到女真人堂堂正正地入城,所有人亦是死路一條。臨安城中的“叛亂者”們,終於選擇了發出絕望的一擊。

這個傍晚,臨安以西、以南的兩座城門被開啟,數以十萬計的軍民開始朝著城外洶湧而出,女真士兵亦追殺而至,天漸漸的黑了,熊熊大火在臨安城內燃燒起來,牛興國等眾將率領禁軍士兵,在臨安城外的戰線上試圖擋住女真人的追趕,但不久便被兀朮的騎兵衝散,一部分計程車兵、民眾抬著炸彈、火藥朝女真人發起自殺性的衝擊。

人們藉著黑夜的掩護四散逃亡,少部分的軍民因此得以倖存,在臨安城南的錢塘江江岸上,大片大片的民眾被追趕得奔入水中,一些早有準備的逃亡者們抬著木箱、櫃子、木樑、竹排飄於水上,在此後保留下一條性命,數以萬計的生命被水浪吞沒下去。

更多的人們在屠殺中死去,希尹兀朮的部隊叩城而入,正式接管周雍離去之後的武朝江山。比靖平之恥更為慘烈的屈辱和屠殺,在臨安城中爆發開來。

龐大的建朔天下崩潰的鐘聲,就此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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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夏天,整個臨安城,在發生著無人能夠詳述的慘劇。

反抗者們被殺戮在街頭,以李南周為首的眾議和大臣蒐集著城中的珍玩、女子、工匠交付給女真軍隊,抵償戰爭的“虧欠”,這是與靖平之恥類似的一幕,只是京中已沒有多少皇親國戚可供女真人折辱、遊戲。

京中的人們在這場戰爭裡失去丈夫、失去妻子、失去母親、失去孩子……平靜十年之後,這悲悽難言的一幕,卻也不過是整個天下將要經歷的慘劇的小小開端罷了。

完顏希尹走進狼藉的金鑾殿,兀朮坐在皇帝的寶座上,正與一眾跪在地上的漢臣戲耍,看到他來,揮揮手將漢臣們打發了。

“武朝大事已畢,先前商議好的事情,該做了。”

在完顏希尹的面前,兀朮不敢端坐在椅子上面對他,於是從上方下來:“武朝皇帝未死,太子未除,兄長還在江寧打仗。此地距西南三千里,怎麼做?”

完顏希尹的目光微微一凝,眼神開始變得冷冽起來。

“小四,你的想法……再說一遍?”

兀朮攤了攤手,微微後退:“江寧還在打,兄長的兵不可能就此撤走吧,武朝皇帝去了海上,他們的水師尚在招降,一旦追過去,我還要在陸上截他。穀神,我與兄長之前說過,全力助你滅西南,你要什麼都可以,如今天下都是我們的,武朝的人正在歸附。這樣——全都歸你,只要你帶得動的,軍隊、器械、後勤,你都帶去——夠你填平西南了。”

希尹盯著他,兀朮被看得發毛:“我和兄長滅武朝,你與粘罕滅西南,天下的兵都給你了,還要怎樣?你怕我背後搗亂不成?我兀朮以先祖之名立誓,這一次,絕不在你背後亂來!”

“……屠山衛於鎮江有損失,你的騎兵,給我三萬。”

希尹說完,轉身離開,兀朮在背後呆了片刻。

“……好。祝穀神旗開得勝,西南小賊一戰而平!”

……

天下正在淪陷。

夏日持續,無數人在這樣的混亂中選擇著自己的站隊。六月,在內奸的出賣下,宗翰擊破襄樊防線,劉光世率領大量潰兵南下,建立小範圍的反抗勢力,同月,陳凡白馬銀槍,擊破長沙城,將黑色的旗幟,插在了長沙城頭。

江寧,經過十餘日的對峙,在背嵬軍與鎮海軍的兩面出擊下,君武擊破了宗輔防線的側翼,迴歸江寧,開始了另一次嚴厲的肅清。此時,朝廷已經不斷下旨,褫奪太子君武的正式權力,但亂世已經展開,這樣的旨意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女真人的旨意正橫掃天下。

……

西南。

第一波到來的,是接受了希尹意志,從宗翰軍中發出的談判和勸降使臣。他們攜帶著或許是出自希尹手筆的寫有多條要求的文書,抵達了張村。文書之中,列有諸如華夏軍向女真稱臣、移交各項技術、移交具體工匠人員,且命令華夏軍在各類技術上進行自我閹割的各種不同要求,門類繁多、五花八門。在這個時代,這樣“文明”的勸降書並不多見。

寧毅接見了使臣,一條條的看得有趣:“嘖,你們那邊的希尹跟我學得不錯嘛,越來越有想象力了。”

“當今天下英雄之中,唯穀神與先生惺惺相惜,穀神經常提起西南的寧先生,道若身在一國,雙方必為知己。而今我金國已滅除武朝,一統天下,唯留西南黑旗,獨木難支,先前聽說又有內亂出現。今武朝百萬大軍與粘罕大帥之西路軍已秣馬厲兵,蓄勢待發,穀神心念天下蒼生,故留下餘地,還望先生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好幾年前在小蒼河,你們的那位叫範弘濟的使者,可沒有你這麼會做人。”寧毅笑望著前方的使者,隨後在那厚厚的文書上寫了幾個字,扔了回去:“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那使者接過書文,順手翻看,口中道:“寧先生……”說到這裡,看見了寧毅寫的字,他的話也就停住了。

那書文後方是隨意的九個字。

——全都不同意,拿回去改。

寧毅已經走過來了,拍拍他的肩膀:“那是因為,華夏軍已經不是小蒼河時候的華夏軍了,完顏希尹派你過來,不過是看看我的意志,你一點都不重要,戰場上拿不到的,桌子上也談不攏……我本來希望武朝能夠多撐一下,現在看來,算了,我自己來吧,什麼百萬大軍秣馬厲兵,回去叫粘罕和希尹都過來,你們的西路大軍進了成都平原,我埋了你們。”

他的話淡然地說完,已經從房間裡離開了,夏末的光從窗外照進來。

……

大海,時間已是夏日的末尾了,在周雍的心軟下,周佩得以出來,在龍船的甲板上走動散心。一開始周圍的衛士看得都還緊,漸漸的,面對著這位沉默的長公主,大家漸漸的放下心來了。

六月二十四,海鷗在天上飛著,周佩仰著頭看,海面上碧空如洗。

周雍從不遠處走過來,到了周佩的身邊,他伸手會開身邊的侍衛,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周佩站了起來,陡然間奔向船舷。

她高高地躍了起來,海鷗從眼前飛過,她的身體落向湛藍的大海。

一滴眼淚,從空中落下……

……

雲中,湯敏傑看完了從南面傳過來的各項資訊,然後閉上了眼睛,剛毅而冷漠的臉上,亦有光芒閃過。

“第二次靖平……”

他攥緊了手中的紙,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

徐州。

由於江南防線的崩潰,劉承宗的部隊不必再威脅女真人的退路,已經經歷了數月戰鬥的部隊正朝長江以北的山東方向折去。

晉地。

樓舒婉、於玉麟的軍隊在極其艱難的情況下進行了數次反撲,在晉地各系力量鬥志消褪的情況下,擴大了稍許的地盤,得到些微的喘息。但到得此時,田虎、田實時期的積蓄已逐漸耗盡,更為艱難的時刻將要到來。

……

六月末尾,在天下誰也不曾注意到的小小角落裡,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西北,自小蒼河之戰後,女真人對這裡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大屠殺,以至於數年的時間內瘟疫橫行,赤地千里。

這樣的情況,正要被人們漸漸淡忘。

府州,折可求治下,華夏軍與女真人去後,西北人們的最大聚居地,天下激烈大戰的背景之中,這裡的情況倒漸漸的變成了相對安靜的桃源之所。

這一日,吞天的霞光正要落下,五樹崗,府州西面的一處驛所,看守的老兵從房間裡出現,傍晚的暖風正捲起貧瘠的沙土在走,他忽然間感覺到了不祥的震動。

老兵趴在地上聽著,漸露迷惑的目光,片刻,他看見在大地的那一端,洶湧的騎兵裂地而來!

他便要轉身朝後方走去,後方的身影上,一道提前到來的身影高高地躍起在空中,揮起了馬刀。

血浪洶湧,綻放開來——

(第九集*遼闊的大地*完)

(歡迎進入《贅婿》第十集*長夜過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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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號,我們暫時領先

昨天的時候啊,受到了非常大的打擊。

結果,跑到QQ群一問,大家居然都在表示冷死了,我又跑到本章說裡看……整張臉都是黑的……

這是故意的吧,你們這幫熱衷坑人的傢伙故意玩我呢是吧,有那麼冷嗎!

所以今天早上起來,我把所有說好笑的本章說,都點了贊。其餘的沒有。

寫書這麼多年,自詡對讀者心理把控已經出神入化,這簡直是職場的巨大失誤!有這麼冷嗎!

不是很好笑嗎?你們玩我的吧!

算了,不聊它了。

有那麼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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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冷靜下來。

然後呢,第九集寫完了,今天八號,我們打贏了月票戰的第一波,不知道我們最後會怎麼樣。

寫這章的時候,我去看了看月票榜,我們目前領先了將近一萬票,我想恐怕沒有多少人能夠對我現在的心情感同身受,七天更新了五章,單章我們領先了將近一萬票……寫到這裡,有種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的感覺。

我想我可以靜靜地坐在窗戶邊上,什麼都不做,就那樣發上兩個小時的呆,尤其是在更新也完成了之後。這是我寫書這麼多年,沒有經歷過,沒有料到過的事情,雖然我一向自視甚高,我有時候想,等我缺錢的時候,我連更半年一年,壓誰不是壓,但其實自嗨完以後我也沒自信,真要全力以赴,我知道很多人我是比不過的。

這些亂七八糟的人昨天更新後出現得特別多,所以我計劃主題說些這種事,但不知道為什麼就變成這樣的心情了,可能第九集剛剛寫完,可能意識到我們做到了不太可能的事情,我看到的是大家的“不太可能”的對我的支援,在起點範圍內“不太可能”出現的事情。我這幾天,心裡其實很忐忑,腦子嗡嗡作響,其實就在剛才,也忽然停下來了。我也想不到,我描寫過的這種情緒,居然會真的出現。

每天寫單章對我來說是一種享受。

我們以前寫文,常常看各種各樣的短篇、隨筆,我學魯迅開始,雜文看得也多,單章不需要考慮幾百萬字的結構,更像是順著心情直接寫出來,對我來說,是無比得心應手的一件事,但是從寫網文以後沒這個機會了,賺不到錢也沒人看。

這個月以來,真是一種完美的狀態。

還有二十三天,今天的單章,請允許我自我一點,我本該非常熱情地開始說感謝,就像是一場慶功大會,但我想,這種繾綣的心情,大家也都會懂的。

然後讓我們一起再接再厲,完成五月的這個奇蹟。

如果有回到這本書的書友,新入坑的書友,還有月票的,請繼續投過來,畢竟還有二十三天的時間呢。

明天第九集的小結會跟單章一起,後天讓我們進入第十集。

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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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小結,且聊聊文學。

《贅婿》的第九集寫完了,照例誇誇自己,第九集做得不錯,已經達到開始寫的時候定下的目標。

我從《隱殺》寫作開始,意識到自己在大結構上能力的不足,《隱殺》所有計劃好的大高潮,最終只勉強成功了一個,到《異化》開始刻意鍛鍊,《異化》的後半段掌握到技巧,然後到《贅婿》,整個過程回想起來,已經過去了十年。

第九集寫完之後,在幾百萬字大結構上的掌控力鍛鍊,可以告一段落了。

剩下的兩集,慢慢收尾慢慢溫養,我該走到新的鍛鍊方向上去了。

回首《遼闊的大地》這一集,正文一百四十章,七十多萬字,恐怕也是整個贅婿中最長的一集,耗時將近兩年,但整體來說,應該也算是我最滿意的一集,從遊鴻卓開始,到澤州事變,到王獅童,女真的南下到林沖的死、田實的死,樓舒婉的抵抗與梁山的重生,再到武朝的倒塌……寫得很慢,戰戰兢兢,但該塑造的也都以最飽滿的情緒塑造起來了。

想來對應於《遼闊的大地》,也沒有跑題。

贅婿還有兩集,下一集叫做《長夜過春時》,取得是魯迅的詩:

慣於長夜過春時,挈婦將雛鬢有絲。

夢裡依稀慈母淚,城頭變幻大王旗。

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

吟罷低眉無寫處,月光如水照緇衣。

這首詩寫於三一年一些愛國詩人被害時的背景,寫這個題目,取的也是第二、三句的意境:夢裡依稀慈母淚,城頭變幻大王旗。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

城頭變幻大王旗寫的是諸侯並起,怒向刀叢覓小詩寫的是覺醒,所以這大概會是第十集的基調。

當然,這是一本很爽的,這裡之所以說得這麼文藝呢,也只是為了引出接下來的話題,聊聊寫作。

我以前聊過對於寫作的一些基礎想法,在對於讀者的單章裡,有時候我並不想聊得太深,更多的我還是想強調,我們每一章都很爽,但是如大家所見,不小心搞到了月票第一,這樣那樣的人會出現,有些人很膚淺,罵罵就算了,也有些人覺得自己很有內涵,跑過來扯這扯那的,談一些基本的、不入流的文學理解的,有時候要幹擾到讀者的閱讀情緒,甚至於給讀者塑造“這本書很低階”的想法,今天早上在書友群裡看見大家在討論這類搗亂的傢伙。

談月票我沒什麼信心,這次月票榜也真不關我的操作,但是談文學……那就乾脆以最淺顯的方式,跟大家聊聊,這本書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

首先,我們要聊一聊兩個前置概念:藝術的本質,和文字的本質。

稍有枯燥,卻是必要的,當然,粗略看完後請大家當做沒看過,因為這些東西跟閱讀無關。

對於藝術,在大學裡會告訴你們很多很多的定義和特徵之類的東西,這是透過目前我們一切定義為“藝術品”的物體反推而來的特徵,但事實上,對於我來說,藝術很簡單:藝術即思維。

我們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時刻的情緒或者說感悟,都可以是一種藝術,這麼說吧,六歲孩子晶瑩剔透的思維是一種藝術,十五歲少年的青春懵懂是一種藝術,二十四歲年輕人面對社會的跌跌撞撞是一種藝術,三十歲的奔忙是一種藝術,四十歲的彷徨,五十歲的迸發,六十歲的放下……你們的任何一刻的思維都是藝術,但是我們通常提取純粹的一個截面或是具備混沌屬性的全部感受來進行傳達。

感受你們當下的這一刻,你們腦中的複雜,遠比人們想象的要龐大。問題在於我們的思維是不透明的,所以要透過兩個步驟來傳遞,第一看清楚自己思維的每一個特徵,第二透過載體來傳遞這個特徵,一切能將複雜、濃烈亦或是純粹思維傳遞出去,具現化的物體,那就是所謂的藝術。

而文字的本質,是思維的載體。它是一種工具,我們可以用文字來記錄做大餅的方式,我們可以用文字來記錄一則人生感悟,前者是工具書,如教科書,後者是聖人言,如《論語》,後來又出現純粹的故事話本,描寫一段故事、一段人生,但是,如果透過描寫一個故事一段人生,將《論語》之類的作品裡已有的或者仍未有道理化用進去,讓讀者最後感同身受的,叫做文學。

當然這是目前狹義的文學,相對於文字的本質,它不值一提。在不知道幾千幾萬年前,我們祖先的思維無法交流,然後創造了文字,各種經驗和心得得以流傳,人類的經驗一代代的疊加,我們從動物中脫穎而出。文字的這種工具性,是讓我最感到心潮澎湃的一件事。

為什麼要說這兩個概念,其一,會有一些拿著大學課本過來討罵的傻瓜,嘴巴里說著他們自己都不懂的名詞來忽悠人,別被忽悠,他們說的所有東西都不會凌駕這兩個概念之上。其二,就在於下面的內容了。

我從小看各類名著長大,二十歲出頭,愛好文學,但是處於文學的無力期,有一些來搗亂的傢伙會說我看你這種書還不如去看《XXXX》,沒錯,最讓我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麼大家不去看《XXXX》了,明明蘊含著那麼好的道理。

到後來我漸漸看懂了人們接受經驗的基本步驟,十歲變成二十歲,二十歲變成三十歲,並不是因為你告訴了別人一個正確的道理,別人就立馬明白了。十歲的人,透過一件一件事情的經歷,透過資訊的對比和消化,慢慢理解二十歲的道理,二十歲同樣是站在他的基礎上,接受他能接受的資訊,一條一條對比,一件事一件事經歷,到了某個時候,三十歲的一個經驗,他終於明白了。

重要的在於重複過程,而不在於說出結論,世間的許多道理,可能五千年前的人就已經知道了。

這是很淺顯的啟蒙思維,但是我們的整個現代文學,都拋棄掉了,那些“作者”們,“作家”們,熱衷於丟擲一個結論,然後看著社會上的大部分人:“你們為什麼就不懂呢?”然後他們沾沾自喜、孤芳自賞。

另外還有很多的文學名著,世界性的名著,由於它們的時代性,它們在十歲、二十歲的讀者心裡掛不上第一個勾,所以導致無法普及。《贅婿》是基於這樣一個前提,做出來的實驗文。

我們所處的,是一個相對浮躁的時代,各種抗日神劇,各種邏輯缺失,在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有些人跑出來認為曾經那個苦難的年代,不過是一些人在爭權奪利,也有人認為,我很卑微,到了那個年代肯定怕死,所以不怕死的都是一些特殊材料做出的人。然而,事實不是的,他們都是普通人。

這是實驗性的一個方向,其根本的目的在於,我想要嘗試一下,當我完完全全理解我們的讀者希望看的東西的時候,我能不能透過這種方式,將我所理解的一些東西,甚至於我在很多很多名著中看到的思維核心,切切實實地遞出去。

由於是實驗,這中間有很多刻意對比的地方,例如可以模糊現實性,增加寓言性和故事性,在一些地方突出目的性。

在文章的開頭,寫賑災小冊子的時候,我是看到了一個現代賑災的冊子起的想法,寫的時候我把具體的東西都給模糊掉了,就這麼個意思,大家理解就行,為什麼,它不重要——很多人會覺得各種細節很重要,但在這本書裡,我極力避開了很多東西,工業體系、排兵佈陣……《我們如何在古代重現現代工業體系》這除了是一個理科生的遊戲,它根本不存在現實意義,當然我們可以寫,有時候這樣的推演很有趣。

我也可以不寫。

在這篇文章中也曾長篇長篇地將要輸出的“道理”獨立出來,影響閱讀,但目的是想看看,當劇情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這樣的方式到底能不能傳遞出一些東西,能傳遞多少。

要潛移默化,要把所有東西溶入劇情裡,讓讀者理解,誰不知道?但多少人能理解得好呢?《水滸傳》成為四大名著的原因在於它講述了農民造反的軟弱性,“好就好在投降”,幾個人能看得出來?寫梁山一段的時候一些人叫著嚷著水滸是英雄好漢,前不久還有傻瓜在知乎上找我說,水滸是公認的英雄好漢,是不是因為你的偏見……偏見你妹!閱讀理解零分,全拿回去改!他們還認為自己是很有思想內涵的傢伙。

少不讀水滸——因為腦子還沒發育全的人看不出中間的意義。

我知道“文學名著”的標準,寫成這樣,誰都能看出點東西來,作者不做任何引導,就是標準。我知道,但我不做——那不是這個社會迫切需要的東西。

我不尊重那種傻瓜一樣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文學理論,我只尊重文字對這個社會的尊嚴。

在寫作這本書的過程裡,得到過很多誇獎也得到過很多批評,在知乎的一篇很有惡意的提問中,我曾經看到過一篇評價,讓我覺得自己努力的方向是有所值的,全文如下,來自一位叫做方晨光的學生:

“各位大能,我不知道香蕉的網文做貢獻沒有,做了多少貢獻,但作為一個大專畢業,沒有受高等體系教育的人,我可以告訴你們,你們太高估底層學子的精神高度了。就我身邊而言,整個大專幾千學生充滿了慾望,我們班六十多人,網咖網文賭博喝酒談戀愛就是多數人的精神追求。香蕉的文是深度低不嚴謹,然而大能們,起碼他教會了我去讀傳統文學,去看四大名著,瞭解到原來古人這麼聰明啊,原來還有事比賺錢有意義,這是十幾年求學老師教不會我的東西,因為我讀書也是被逼迫,天生抗拒知識。我覺得是不是名著不重要,關鍵要真的做些好事,給予底層的我們真實的幫助,我們需要親切走心的提點,而不是當頭棒喝”

看到這樣的評價,對所有基於他們自己都不理解的“文學理論”做出的傻瓜評價,我都能一笑置之。

說說文字,大概十多年前了,我寫《異域求生日記》的時候,那個時候我追求華麗的文筆,類似於翻譯體的厚重之類的,我還記得的一件事是,有一個朋友發了本書的連結給我讓我看,歷史文,作者仿古文寫的,功力很深厚,朋友驚為天人,我看得一臉懵逼,這隻能是一個小遊戲,譬如文化人吃飽了沒事,做個小遊戲自嗨一下,用這種東西來寫書,影響閱讀——你懂不懂寫書啊。

當然,那個時候寫文字身就是一種自嗨,也就沒有多說,但就在那前後,我開始確定自己文筆努力的方向,大量修剪自己不必要的修飾和用詞,將思維輸出的比例作為寫作的唯一標準。

我至今還沒有完全定型自己的文筆風格——在這一點上我很羨慕貓膩,他早些年就做到了,在贅婿最後兩集的過程裡,我可能會更多的去尋找定型的方向和手段,此後不管五年十年吧,這是必須做到的事情。

那麼回到最初,我最看重的是什麼呢?是文字的社會性,我們要做一個藝術,我們追求藝術,可為什麼要追求它?因為找到人與人之間的共性,將你的感悟傳遞給別人,可以節約別人經歷與成熟的時間,可以讓人更多意識到這個世界的美,它最終是對社會發揮作用的。

當很多人崇拜文學名著,而文學名著高高在上,人們卻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作為人的驕傲在哪裡?想辦法啊!很多人以為這個社會已經發展得很厲害,各種學問很深厚了,其實根本不是,中國近代以前就沒有文學,紅樓夢水滸傳都是文化人不入流的小遊戲,從魯迅一代的啟蒙思維開始,文學開始具備目的性且與社會上的大家掛鉤,它服務於我們,希望每個人都能透過文學而慢慢領悟那些好東西。

到了八十年代,啟蒙思維已經式微了,人們信奉各種亂七八糟的文學理念,他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於是產生了大片大片孤芳自賞的“文學家”。然後到現在,其實計算一下,所謂文學的發展,有沒有百年時間都難說呢,它的目的,它的作用,它最終能到達的地方,根本沒有定論,我們才剛剛開始起步。

所以《贅婿》是這樣一篇實驗文,我想做一做我們理論上可以做到的東西。

這些話,很嚴肅,它的全篇本不該在這裡說,我偶爾會跟一些文學理論體系已經相當成熟的老師討論。但是如果有人拿著一些不成熟的大學一年級的理論教材,跑過來說這本書不符合這裡不符合哪裡,所以這樣那樣,影響到大家閱讀體驗的時候,大家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他們:

關於寫書,你們懂個屁啊!

然後大家就可以忘掉它,開開心心地看書就好了。

這就是第九集的單章。

歡迎進入《贅婿》第十集《長夜過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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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六〇章 惶恐灘頭說惶恐 零丁洋裡嘆零丁(上)

檀香嫋嫋,隱約的光燭隨著海浪的些微起伏在動。

她看見藍色的海面,剔透的瑪瑙色的光芒,身體迴轉時,海洋的下方,是不見盡頭的巨大的深淵。

那深邃而龐大的黑暗令人恐懼,耳邊傳來幻覺般的混亂聲,有黃色的身影撲入水中。

身體坐起來的瞬間,噪音朝周圍的黑暗裡褪去,眼前依然是已漸漸熟悉的艙室,每日裡燻製後帶著些許香氣的被褥,一點星燭,窗外有起伏的海浪。

艙室的外間傳來悉悉索索的起床聲。

“殿下,您醒來啦?”

“沒事,不用進來。”

周佩回答一句,在那燭光微醺的床上靜靜地坐了一陣子,她扭頭看看外頭的天光,然後穿起衣服來。

下床走到外間時,宿在隔間裡的侍女小松也已經悄然起來,詢問了周佩是否要端水洗漱後,跟隨著她朝外頭走去了。

穿過艙室的過道間,尚有橘色的燈籠在亮,一直延伸至通往大甲板的門口。離開內艙上甲板,海上的天仍未亮,波濤在海面上起伏,天空中如織的星月像是嵌在青灰透明的琉璃上,視野盡頭天與海在無邊無垠的地方融為一體。

回首望去,巨大的龍船燈火迷離,像是航行在海面上的宮殿。

十年前,為了方便周雍的逃跑,無數的匠人拼接起十數艘大船,又進行了各種的改造,建起這艘巨大的、即便在大風的海面上也形如陸地的海上龍宮。移居臨安後,龍船停泊於錢塘江的碼頭上,又溶入了各種各樣的工匠巧思,在這平靜的夜裡,回首望去,委實宏偉而雍容。

但在周佩的心中,卻再難有半點起伏的情緒。

龐大的龍船艦隊,已經在海上漂泊了三個月的時間,離開臨安時尚是夏季,如今卻漸近中秋了,三個月的時間裡,船上也發生了許多事情,周佩的情緒從絕望到心死,六月底的那天,趁著父親過來,周圍的侍衛避開,周佩從船舷上跳了下去。

而後,第一個躍入海中的身影,卻是身穿皇袍的周雍。

自女真人南下開始,周雍擔驚受怕,身形一度消瘦到皮包骨頭一般,他往日縱慾,到得如今,體質更顯孱弱,但在六月底的這天,隨著女兒的跳海,沒有多少人能夠解釋周雍那一瞬間的條件反射——一直怕死的他朝著海上跳了下來。

他的跳海在實際層面上無濟於事,若非後來紛紛跳海的侍衛將兩人救起,父女兩人恐怕都將被淹死在大海之中。

但也因為這樣的一個舉動,被救上來之後,周佩對於周雍的恨意,逐漸化為更復雜的情緒,她在房間裡哭了半天,不再願意與周雍相見,但周雍此後也漸漸地病倒了,先是小病,至七月中旬逐漸加重,到得此時,已經癱倒病榻,無法下床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無論是恨是鄙,對於周佩來說,似乎都變成了空蕩蕩的東西。

她在夜空下的甲板上坐著,靜靜地看那一片星月,秋日的海風吹過來,帶著水汽與腥味,侍女小松靜靜地站在後頭,不知什麼時候,周佩微微偏頭,注意到她的臉上有淚。

她將長椅讓開一個位子,道:“坐吧。”

“奴婢不敢。”

“你是趙相公的孫女吧?”

“……嗯。”侍女小松抹了抹眼淚,“奴婢……只是想起爺爺教的詩了。”

“我聽到了……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你也是書香門第,當初在臨安,我有聽人說起過你的名字。”周佩偏頭低語,她口中的趙相公,便是趙鼎,放棄臨安時,周雍召了秦檜等人上船,也召了趙鼎,但趙鼎未曾過來,只將家中幾名頗有前途的孫子孫女送上了龍船:“你不該是奴婢的……”

她這樣說著,身後的趙小松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緒,愈發激烈地哭了起來,伸手抹著眼淚。周佩心感悲慼——她明白趙小松為何如此傷心,眼前秋月橫波,海風安靜,她想起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然而身在臨安的家人與爺爺,恐怕已經死於女真人的屠刀之下,整個臨安,此時恐怕也快付之一炬了。

這劇烈的傷心緊緊地攥住她的心神,令她的心口猶如被巨大的鐵錘擠壓一般的疼痛,但在周佩的臉上,已沒有了任何情緒,她靜靜地望著前方的天與海,緩緩地開口。

“若我沒記錯,小松在臨安之時,便有才女之名,你今年十六了吧?可曾許了親,有心上人嗎?”

趙小松悽然搖頭,周佩神色淡然。到得這一年,她的年紀已近三十了,婚姻不幸,她為許多事情奔忙,轉眼間十餘年的光陰盡去,到得此時,一路的奔忙也終於化為一片空洞的存在,她看著趙小松,才在隱約間,能夠看見十餘年前還是少女時的自己。

“沒有也好,遇上這樣的年月,情情愛愛,最後難免變成傷人的東西。我在你這個年紀時,倒是很羨慕市井流傳間那些才子佳人的遊戲。回想起來,我們……離開臨安的時候,是五月初五,端午節吧?十多年前的江寧,有一首端午詞,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

周佩回憶著那詞作,緩緩地,低聲地吟唱出來:“輕汗微微透碧紈,明朝端午浴芳蘭。流香漲膩滿晴川。綵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雲鬟。佳人相見……一千年……”

她將這迷人的詞作吟到最後,聲音漸漸的微不可聞,只是嘴角笑了一笑:“到得如今,快中秋了,又有中秋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這低吟轉為地唱,在這甲板上輕盈而又溫軟地響起來,趙小松知道這詞作的作者,往日裡這些詞作在臨安大家閨秀們的口中亦有流傳,只是長公主口中出來的,卻是趙小松從未聽過的唱法和調子。

她望著前方的公主,只見她的臉色依然平靜如水,只是詞聲當中似乎蘊含了數不盡的東西。這些東西她如今還無法理解,那是十餘年前,那看似沒有盡頭的寧靜與繁華如水流過的聲音……

小松聽著那聲音,心中的哀慼漸被感染,不知什麼時候,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殿下,聽說那位先生,當年真是您的老師?”

這本不是她該問的事情,話音落下,只見那若明若暗的光裡,表情一直平靜的長公主按住了額頭,光陰如碾輪般無情,淚水在剎那間,落下來了。

——陸地上的訊息,是在幾日前傳過來的。

對於臨安的危局,周雍事先並未做好逃亡的準備,龍船艦隊走得倉促,在最初的時間裡,害怕被女真人抓住蹤跡,也不敢隨意地靠岸,待到在海上漂泊了兩個多月,才稍作停留,派出人手登陸打探訊息。

那訊息迴轉是在四天前,周雍看完之後,便吐血暈厥,醒來後召周佩過去,這是六月底周佩跳海後父女倆的第一次相見。

這時的周雍病痛加劇,瘦得皮包骨頭,已經無法起床,他看著過來的周佩,遞給她呈上來的訊息,面上只有濃重的哀慼之色。那一天,周佩也看完了那些訊息,身體顫抖,漸至哭泣。

自周雍棄臨安而走後,整個五月,天下局勢在混亂中醞釀著劇變,到六月間,已經顯出輪廓來,六七月間,原本屬於武朝的眾多勢力都已經開始表態,明面上,大部分的軍隊、督撫都還打著忠於武朝的口號,但隨著女真軍隊的橫掃,各地易幟者逐漸多起來。

這樣的情況裡,江南之地首當其衝,六月,臨安附近的重鎮嘉興因拒不投降,被叛變者與女真軍隊裡應外合而破,女真人屠城十日。六月底,蘇州望風而降,太湖流域各重鎮先後表態,至於七月,開城投降者過半。

從長江沿岸到臨安,這是武朝最為富庶的核心之地,頑抗者有之,只是顯得愈發無力。曾經被武朝文官們詬病的武將許可權過重的情況,這時候終於在整個天下開始顯現了,在江南西路,軍政官員因命令無法統一而爆發變亂,武將洪都率兵殺入吉州州府,將所有官員下獄,拉起了降金的旗號,而在福建路,原本安排在這邊的兩支軍隊已經在做對殺的準備。

自襄陽南走的劉光世進入洞庭湖區域,開始劃地收權,同時與北面的粘罕部隊以及入侵長沙的苗疆黑旗產生摩擦。在這天下無數人無數勢力浩浩蕩蕩開始行動的狀況裡,女真的命令已經下達,驅使著名義上已然降金的所有武朝部隊,開始拔營西進,兵鋒直指黑旗,一場要真正決定天下歸屬的大戰已迫在眉睫。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曾經屬於武朝的權柄,已經所有人的眼前轟然崩塌了。

一個王朝的覆滅,可能會經過數年的時間,但對於周雍與周佩來說,這一切的一切,巨大的混亂,可能都不是最重要的。

七月間,殺入江寧的君武拒絕了臨安小朝廷的一切命令,整肅軍紀,不退不降。與此同時,宗輔麾下的十數萬部隊,連同原本就聚集在這邊的投降漢軍,以及陸續投降、開撥而來的武朝部隊開始朝著江寧發起了猛烈進攻,及至七月底,陸續抵達江寧附近,發起進攻的部隊總人數已多達百萬之眾,這中間甚至有半數的部隊曾經隸屬於太子君武的指揮和管轄,在周雍離去之後,先後倒戈了。

完顏宗輔放出話來,即便江寧是一座鐵城,他也要將之溶成一鍋鐵水。

天下的變亂正在劇烈發生,女真人的西進則剛剛開始,於是在六七月間,一個江寧城,化作了整個天下最為激烈的大戰核心所在。武朝已經崩潰,僅有曾經的武朝太子,帶領著背嵬、鎮海幾支部隊,猶如家園已被摧毀的絕望巨獸一般,在這廢墟之上,做著頑強而悲壯的反抗。

在它的前方,敵人卻仍如海潮般洶湧而來。

沒有人知道,這樣的頑強能夠撐到將來的哪一刻。

“我對不起君武……朕對不起……朕的兒子……”

或許是那一日的投海帶走了他的生命力,也帶走了他的恐懼,那一刻的周雍理智漸復,在周佩的哭聲中,只是喃喃地說著這句話。

當天下午,他召集了小朝廷中的群臣,決定宣佈退位,將自己的皇位傳予身在險地的君武,給他最後的幫助。但不久之後,遭到了群臣的反對。秦檜等人提出了各種務實的看法,認為此事對武朝對君武都有害無益。

周雍便在群臣的爭吵與喧鬧當中,暈厥了過去。

而趙小松也是在那一日知道臨安被屠,自己的爺爺與家人或許都已悽慘死去的訊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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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後面的在發力了!

最近兩天的單章,說的都是稍微有點嚴肅的事情,今天要不要輕鬆一點?

我昨天是這麼想的。

昨天下午碼完單章,時間還早,我去泡了個澡,下午就開始睡覺,到了傍晚起來,老婆還在花店包花,我開始看烏賊的新書,一邊看一邊聽音樂,當時狗狗也餵過了,我又扔了塊骨頭給它啃,家裡很安靜,是搶月票以來唯一放鬆的一個晚上。

我當時聽到《十點半的地鐵》,心裡想,老說嚴肅的事情和理論不好,接下來要輕鬆一點,就像是十點半的地鐵一樣,讓人放下疲憊,輕輕鬆鬆地過完這搶月票的一個月,我可以跟大家交流一下書啊,聊聊音樂,推薦一下電影,多麼嗨皮的互動……

今天中午臉就被打了。

今天才是這個月的第十天,我們一度拉開了距離,領先一萬一千票,今天中午看了一眼,票數差距縮短了三百票,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已經成功地縮短了一千票的差距,這件事告訴我們——假期結束了,要打起精神來。

所以呢,很想雞賊地問一下,新入坑的朋友們,有沒有新的月票攢出來啊^_^

之前在坑裡的各位,月票有沒有投完啊^_^

在坑裡的感覺很孤獨吧?還有沒有可以發展的親朋好友啊^_^

……日而三省吾身,是個好習慣,我每天都在反省,我還有沒有月票啊,還有沒有親朋好友可以坑啊,坑了他們將來會不會捱打啊……當然這些問題就不聊了。

另外,對於之前已經投來月票,幫助我們登上第一位置的各位股東,這裡有必要說一句的是,第一批的利好訊息已經出現了,我看見書評區裡已經有人發帖哀嚎,他天天捧著手機一口氣看完了,現在開始抨擊大家爭榜很過分,大家有沒有覺得稍微有點欣慰呢?當然時間過去才十天,這樣的人還不多,我到書評區偷窺的時候看見有人看到西瓜痛哭,有人看到老秦遊街,我就會產生一些非常不應該產生的不夠紳士的心情:遲早會看完的。——我相信這種心情,大家是肯定不會有的。

另外,之前在貼吧有人留言,大概意思是說:前兩天失戀了,準備自殺,但是感覺要更新了,就想再等等,再看一章,然後就一直等到不想自殺了。

嘖,這種黑我黑到骨子裡的帖子,一定是我們的競爭對手發的,大家放心,我是不會受到他的鼓舞的。

最近幾天也有人說起單章會影響閱讀的,這個月沒有辦法,肯定是會每天發一章,到了下個月,應該會單獨開個卷,把搶票的單章全都放進去,將來或許會變成珍貴的紀念。

最後,後天就要生日了,後面的也跟上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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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無更!好吧,大家又看到了這個題目。

原因很簡單,正在碼今年的生日隨筆。

生日這回事,聽起來很喜慶,長大以後,感覺就像是過年。小時候渴望過年,長大後害怕過年,會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就我個人而言,如果說生日如何慶祝,我更渴望好好睡上一覺,但事實上恐怕難以成眠。

明天會有很多的事情,當然,其中的一些情緒,大概看到隨筆後,應該也就會瞭解,這裡不多說了。

《贅婿》的收藏今天突破了六十萬大關。

由於生日隨筆情緒的影響,我現在無法用很亢奮的情緒寫出這些話,生日隨筆還在寫,或許過了十二點就能發出來,今天的單章不長,希望大家能諒解我的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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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歲生日隨筆——森林

1、

我偶爾回想過去的畫面。

若將時間放置於我的小學階段,那常常會是暑假裡的晴天,我躺在出租屋二樓鋪有涼蓆的床上,對著大大的長有鐵鏽的窗戶,窗戶外有飄著雲朵的天空,夏日裡白雲如絮,我仰著頭看一片一片的雲,幻想著他們是一隻只變化的生物,在上演著怎樣的故事,然後會在這樣的想象裡緩緩睡去。

窗戶的外頭有一顆大樹,大樹過去有一堵牆,在牆的那頭是一個養豬場與它所帶的巨大的化糞池,夏日裡偶爾會飄來難聞的氣味。但在回憶裡沒有氣味,只有風吹進屋子裡的感覺。

記憶會因為這風而變得涼爽,我躺在床上,一本一本地看完了從朋友那裡借來的書:看完了三毛,看完了《哈爾羅傑歷險記》,看完了《家》、《春》、《秋》,看完了高爾基的《童年》……

初中常常是要上學的夏日的午後。如果說小學時的記憶伴隨著天空與風的湛藍,初中則總是化為日光與泥土小道的金黃色,我住在爺爺奶奶的房子裡,水泥的四壁,天花板上轉動著風扇,客廳裡有立櫃、角櫃、桌椅、沙發、茶几、電視機,一側的牆上貼著中國地圖和世界地圖,進入下一個房間,有放置熱水壺、涼水壺、相框以及各種小物件的壁櫃……

時間是一點四十五,吃過了午飯,電視裡傳來CCTV5《從頭再來——中國足球這些年》的節目聲音。有一段時間我執著於聽完這個節目的片尾曲再去上學,我至今記得那首歌的歌詞:相見多年相伴多年一天天一天天,相識昨天相約明天一年年一年年,你永遠是我注視的容顏,我的世界為你留住春天……

仔細回想起來,那似乎是九八年世界盃,我對足球的熱度僅止於那時,更喜歡的或許是這首歌,但聽完歌可能就得遲到了,爺爺正午睡,奶奶從裡間走出來問我為什麼還不去上學,我放下這首歌的最後幾句衝出房門,狂奔在正午的上學道路上。

爺爺早已去世,記憶裡是二十年前的奶奶。奶奶如今八十六歲了,昨天的上午,她提著一袋東西走了兩里路過來看我,說:“明天你生日,你爸媽讓我別吵你,我拿點土雞蛋來給你。”袋子裡有一包核桃粉,兩盒在超市裡買的雞蛋,一隻豬肚子,後來我牽著狗狗,陪著奶奶走回去,在家裡吃了頓飯,爸媽和奶奶說起了五一去靖港和橘子洲頭玩的事情。

奶奶的身體如今還健康,只是患有腦萎縮,一直得吃藥,爺爺過世後她一直很孤單,有時候會擔心我沒有錢用的事情,然後也擔心弟弟的工作和前途,她常常想回到以前住的地方,但那邊已經沒有朋友和親人了,八十多歲以後,便很難再做長途的旅行。

我也有多年不過生日了,如果可能,我最渴望在生日的那天獲得的禮物是好好睡一覺。

但其實無法成眠。

2、

高中的畫面是什麼呢?

高中是陰天裡的中午和下午,我從學校裡出來,一邊是租書店,一邊是網咖。從校門出來的人流如織,我計算著口袋裡不多的錢,去吃一點點東西,然後租書看,我看完了學校附近四五個書店裡所有的書,後來又學會在網上看書。

那時候爺爺去世了,弟弟的病情時好時壞,家裡賣了所有可以賣的東西,我也常常餓肚子,我偶爾回首高中時留下的不多的照片,照片上都是一張桀驁的冷硬的臉,我不喜歡這些照片,因為其實付不起拿照片的錢。

高中過後,我便不再讀書了,打工的時間有兩到三年,但在我的記憶裡總是很短暫。我能記得在佛山郊外的高速路,路的一邊是陶瓷廠,另一邊是小小的村莊,青灰的夜空中綴著星星的凌晨,我從出租屋裡走出來,到只有四臺電腦的小網咖裡開始寫下工作時想到的劇情。

那就是《異域求生日記》。

此後十多年,便是在封閉的房間裡不斷進行的漫長寫作,這期間經歷了一些事情,交了一些朋友,看了一些地方,並沒有牢固的記憶,轉眼間,就到現在了。

如今我三十四歲,這是個奇怪的年齡段。

三十四歲往前三十三,再往前三十二……數字固然清楚明白,在這之前,我始終覺得自己是剛剛離開二十歲的年輕人,但在意識到三十四這個數字的時候,我一直覺得該作為自身主體的二十年代驀然而逝。

就像是在眨眼之間,成為了中年人。

3、

回首過去的一年,眾多的事情其實沒有讓我心裡起太大的波瀾,很多的事在我看來都不值得記下,但相對於我的整個二十年代,過去的一年,或許我出門得最多:我參加了一些活動,加入了幾個協會,獲得了兩個獎項,甚至於贅婿賣出了版權……但事實上我已經回憶不起當時的感覺,或許當時我是開心的,如今想來,除了疲倦,許多時候卻又空無一物。

去年的五月跟妻子舉行了婚禮,婚禮屬於補辦,在我看來只屬過場,但婚禮的前一晚,還是認真準備了求婚詞——我不知道別的婚禮上的求婚有多麼的熱情洋溢——我在求婚詞裡說:“……生活非常艱難,但如果兩個人一起努力,或許有一天,我們能與它取得諒解。”

我一開始想說:“有一天我們會打敗它。”但事實上我們無法打敗它,或許最好的結果,也只是取得諒解,不必相互憎恨了。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原來長久以來,我都在憎恨著我的生活,殫精竭慮地想要打敗它。

我究竟是如何變成三十四歲的自己的呢?我捕捉不到具體的過程,只能看見各種各樣的特徵:我有了脂肪肝,膽結石——那是早兩年去醫院體檢忽然發現的。我掉了不少頭髮——那是二十五歲時不斷煎熬的結果,這件事我在以前的文章中已經提及,這裡不再複述。

我在上頭說起生日的時候想睡覺,那不是矯情,我已經多年沒有過安穩的睡眠了。回想起來,在我二十多歲的前半段,我時常日夜顛倒、沒日沒夜地寫書,有時候我寫得非常疲倦了,就矇頭大睡一覺,我會一直睡十四個小時甚至十八個小時,醒來之後整個人搖搖晃晃的,我就去洗個澡,之後就精神抖擻地回到這個世界。

我已經不知多久沒有體驗過無夢的睡眠是怎樣的感覺了。在極端用腦的情況下,我每一天經歷的都是最淺層的睡眠,各種各樣的夢會一直持續,十二點寫完,凌晨三點閉上眼睛,早上八點多又不自覺地醒來了。

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渴望著文學女神有一天對我的垂青,我的腦子很好用,但從來寫不好文章,那就只好一直想一直想,有一天我終於找到進入另一個世界的方法,我集中最大的精神去看它,到得如今,我已經知道如何更加清晰地去看到這些東西,但同時,那就像是觀音娘娘給至尊寶戴上的金箍……

想要獲得什麼,我們總是得付出更多。

4、

意識到自己三十四歲的那一天,是今年四月間的一個晚上,那時候我說要挑戰二十更,有一天晚上寫了半章,覺得第二天可以寫完,於是發了單章預告,第二天又推翻了,我又發了個單章,說推遲一天。

當天晚上我整個人輾轉反側無法入眠——因為食言了。

寫文的這些年裡,很多人說香蕉的心理素質多麼多麼的好,從來可以不把讀者當一回事。其實在我而言,我也想當一個實誠的、守信的乃至於受歡迎的長袖善舞的人,但實際上,那只是做不到而已,書是最重要的,讀者其次,而後或許是我,在書面前,我的誠信、我的形象其實都微不足道。

但該感受到的東西,其實一點都不會少。

我在十二點發了空窗的單章,在床上輾轉到凌晨四點,妻子估計被我吵得夠嗆,我乾脆抱著床被子走到隔壁的書房裡去,躺在看書的沙發椅上,但還是睡不著。

我透過落地窗看夜裡的望城,滿街的路燈都在亮,樓下是一個正在施工的工地,巨大的白熾燈對著天空,亮得晃眼。但所有的視野裡都沒有人,大家都已經睡了。

這個時候我已經很難熬夜,這會讓我整個第二天都打不起精神,可我為什麼就睡不著呢?我想起以前那個可以睡十八個小時的自己,又一路往前想過去,高中、初中、小學……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個腦筋急轉彎,題目是這樣的:“一個人走進森林,最多能走多遠?”

答案是:森林的一半。

……

那是多久以前的記憶了呢?可能是二十多年前了。我第一次參加班級舉行的春遊,陰天,同學們坐著大巴車從學校來到郊區,當時的好朋友帶了一根火腿腸,分了半根給我,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吃到那麼好吃的東西。春遊當中,我作為學習委員,將早已準備好的、抄寫了各種問題的紙條扔進草叢裡,同學們撿到問題,過來回答正確,就能夠獲得各種小獎品。

那些題目都是我從家裡的腦筋急轉彎書裡抄下來的,其他的題目我如今都忘記了,只有那一道題,這麼多年我始終記得清清楚楚。

“一個人走進森林,最多能走多遠?

森林的一半。

為什麼:因為剩下的一半,你都在走出森林。”

我從小到大,都覺得這道題是作者的小聰明,根本不成立,那只是一種膚淺的話術,或許也是因此,我始終糾結於這個問題、這個答案。但就在我接近三十四歲,煩躁而又失眠的那一夜,這道題忽然竄進我的腦海裡,就像是在拼命地敲打我,讓我理解它。

——因為剩下的一半,你都在走出森林。

……

我像是捱了一錘,不知是什麼時候,我回到床上,才慢慢的睡過去。

5、

我曾經在書裡反覆地寫到光陰的重量,但真正讓我深刻理解到那種重量的,或許還是在一個月前的那個晚上。

我忽然明白我曾經失去了多少東西,多少的可能性,我在埋頭寫作的過程裡,忽然就變成了三十四歲的中年人。這一過程,終究已經無可追訴了。

我尚不足以對這些東西詳述些什麼,在此後的一個月裡,我想,如果每個人都將不可避免地走出森林,那或許也並非是消極的東西,那讓我腦海裡的那些畫面如此的有意義,讓我眼前的東西如此的有意義。

只是令人傷感。

我尚未跟這個世界取得諒解,那想必也將是極其複雜的工作。

幾天之後接受了一次網路採訪,記者問:寫作中遇到的最痛苦的事情是什麼?

我回答說:每一天都痛苦,每一天都有需要彌補的問題,能夠解決問題就很輕鬆,但新的問題必然層出不窮。我幻想著自己有一天能夠擁有行雲流水般的文筆,能夠輕輕鬆鬆就寫出完美的文章,但這幾年我意識到那是不可能的,我只能接受這種痛苦,而後在慢慢解決它的過程裡,尋求與之對應的滿足。

我想,我終究會享受這樣的痛苦到五十歲——我以前曾經多次說過,我將寫到五十歲,那時候我還沒想到這一個年齡會如此的接近。區區十六年而已,或許在埋頭伏案的一瞬間,一切都霎然而逝。

珍惜眼前吧,諸位——若是曾經能一睡十八個小時的我,想必不會明白他後來將會受到的困擾,正如走入森林的我們,不會理解腳下路程的珍貴。

6、

去年的下半年,去了杭州。

從杭州回來的高鐵上,坐在前排的有一對老夫妻,他們放低了椅子的靠背躺在那裡,老婦人一直將上半身靠在丈夫的胸口上,丈夫則順手摟著她,兩人對著窗外的景色指指點點。

我看得有趣,留下了照片。

妻子坐在我旁邊,半年的時間一直在養身體,體重一度達到四十三公斤。她跟我說,有一條小狗狗,她決定買下來,我說好啊,你做好準備養就行。

不久之後,我們養下了一隻邊牧,作為最聰明也最需要運動的狗狗之一,它一度將這個家折騰得雞飛狗跳。

去年年關之前,我割電腦紮帶的時候,一刀捅在自己手上,此後過了半個月才好。

大年初二,邊牧小熊從汽車的後座視窗跳了出去,後腿被帶了一下,就此骨折,此後幾乎折騰了近兩個月,腿傷剛好,又患了冠狀病毒、球蟲等各種毛病,當然,這些都已經過去了。

三月開始裝修,四月裡,妻子開了一家小花店,每天過去包花,我偶爾去坐坐。

狗狗痊癒之後,又開始每天帶它出門,我的肚子已經小了一圈,比之曾經最胖的時候,眼下已經好得多了,只是仍有雙下巴,早幾天被妻子說起來。

四月過去,五月又來了,天氣漸好起來,我不會開車,家裡的高爾夫是妻子在用。她每天去包花,晚上回來,偶爾很累,我騎著電動摩托車,她坐在後座,我們又開始在夜晚沿著望城的街道兜風。

剛開始有電動車的時候,我們每天每天坐著電動車在望城的大街小巷轉,許多地方都已經去過,不過到得今年,又有幾條新路開通。

我們熟悉的東西,正在漸漸變化。

我曾經說起的像是有湖邊別墅的那個公園,草木漸深了,有時候走過去,林蔭深邃落葉滿地,儼如走在設施陳舊的樹林裡,太晚的時候,我們便不再進去。

我們發現了幾處新的公園或是野地,常常沒有人,偶爾我們帶著狗狗過來,近一點是在新修的政府公園裡,遠一點會到望城的河邊,水壩一旁巨大的船閘附近有大片大片的野地,亦有修建了多年卻無人光顧的步道,一路走去儼如新奇的探險。步道旁邊有荒廢的、足夠舉辦婚禮的木架子,木架子邊,茂密的紫藤花從樹幹上垂落而下,在黃昏之中,顯得格外幽靜。

望城的一家學校修建了新的校區,遠遠看去,一排一排的教學樓宿舍樓儼如俄羅斯風格的華麗城堡,我跟妻子偶爾坐電動車轉悠過去,不由得嘖嘖感嘆,若是在這裡上學,想必能談一場好好的戀愛。

老學校旁邊的商業街被拆掉了,妻子曾經喜歡光顧的彭氏滷味再也找不見蹤影,我們幾次駐足街口,無奈回返。而更多新的店鋪、飯館開在瞭望城的街頭,放眼望去,無不門面光鮮,燈火通明。

這個世界或許將一直這樣更新換代、推陳出新。

狗狗七個月大了,每天都變得更有活力,在某些方面,也變得更為聽話起來。

我每天聽著音樂出門遛狗,點開的第一首音樂,常常是小柯的《輕輕的放下》,其中我最喜歡的一句歌詞是這樣的:

——面對歲月不息,誰能有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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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歲生日隨筆——森林

1、

我偶爾回想過去的畫面。

若將時間放置於我的小學階段,那常常會是暑假裡的晴天,我躺在出租屋二樓鋪有涼蓆的床上,對著大大的長有鐵鏽的窗戶,窗戶外有飄著雲朵的天空,夏日裡白雲如絮,我仰著頭看一片一片的雲,幻想著他們是一隻只變化的生物,在上演著怎樣的故事,然後會在這樣的想象裡緩緩睡去。

窗戶的外頭有一顆大樹,大樹過去有一堵牆,在牆的那頭是一個養豬場與它所帶的巨大的化糞池,夏日裡偶爾會飄來難聞的氣味。但在回憶裡沒有氣味,只有風吹進屋子裡的感覺。

記憶會因為這風而變得涼爽,我躺在床上,一本一本地看完了從朋友那裡借來的書:看完了三毛,看完了《哈爾羅傑歷險記》,看完了《家》、《春》、《秋》,看完了高爾基的《童年》……

初中常常是要上學的夏日的午後。如果說小學時的記憶伴隨著天空與風的湛藍,初中則總是化為日光與泥土小道的金黃色,我住在爺爺奶奶的房子裡,水泥的四壁,天花板上轉動著風扇,客廳裡有立櫃、角櫃、桌椅、沙發、茶几、電視機,一側的牆上貼著中國地圖和世界地圖,進入下一個房間,有放置熱水壺、涼水壺、相框以及各種小物件的壁櫃……

時間是一點四十五,吃過了午飯,電視裡傳來CCTV5《從頭再來——中國足球這些年》的節目聲音。有一段時間我執著於聽完這個節目的片尾曲再去上學,我至今記得那首歌的歌詞:相見多年相伴多年一天天一天天,相識昨天相約明天一年年一年年,你永遠是我注視的容顏,我的世界為你留住春天……

仔細回想起來,那似乎是九八年世界盃,我對足球的熱度僅止於那時,更喜歡的或許是這首歌,但聽完歌可能就得遲到了,爺爺正午睡,奶奶從裡間走出來問我為什麼還不去上學,我放下這首歌的最後幾句衝出房門,狂奔在正午的上學道路上。

爺爺早已去世,記憶裡是二十年前的奶奶。奶奶如今八十六歲了,昨天的上午,她提著一袋東西走了兩里路過來看我,說:“明天你生日,你爸媽讓我別吵你,我拿點土雞蛋來給你。”袋子裡有一包核桃粉,兩盒在超市裡買的雞蛋,一隻豬肚子,後來我牽著狗狗,陪著奶奶走回去,在家裡吃了頓飯,爸媽和奶奶說起了五一去靖港和橘子洲頭玩的事情。

奶奶的身體如今還健康,只是患有腦萎縮,一直得吃藥,爺爺過世後她一直很孤單,有時候會擔心我沒有錢用的事情,然後也擔心弟弟的工作和前途,她常常想回到以前住的地方,但那邊已經沒有朋友和親人了,八十多歲以後,便很難再做長途的旅行。

我也有多年不過生日了,如果可能,我最渴望在生日的那天獲得的禮物是好好睡一覺。

但其實無法成眠。

2、

高中的畫面是什麼呢?

高中是陰天裡的中午和下午,我從學校裡出來,一邊是租書店,一邊是網咖。從校門出來的人流如織,我計算著口袋裡不多的錢,去吃一點點東西,然後租書看,我看完了學校附近四五個書店裡所有的書,後來又學會在網上看書。

那時候爺爺去世了,弟弟的病情時好時壞,家裡賣了所有可以賣的東西,我也常常餓肚子,我偶爾回首高中時留下的不多的照片,照片上都是一張桀驁的冷硬的臉,我不喜歡這些照片,因為其實付不起拿照片的錢。

高中過後,我便不再讀書了,打工的時間有兩到三年,但在我的記憶裡總是很短暫。我能記得在佛山郊外的高速路,路的一邊是陶瓷廠,另一邊是小小的村莊,青灰的夜空中綴著星星的凌晨,我從出租屋裡走出來,到只有四臺電腦的小網咖裡開始寫下工作時想到的劇情。

那就是《異域求生日記》。

此後十多年,便是在封閉的房間裡不斷進行的漫長寫作,這期間經歷了一些事情,交了一些朋友,看了一些地方,並沒有牢固的記憶,轉眼間,就到現在了。

如今我三十四歲,這是個奇怪的年齡段。

三十四歲往前三十三,再往前三十二……數字固然清楚明白,在這之前,我始終覺得自己是剛剛離開二十歲的年輕人,但在意識到三十四這個數字的時候,我一直覺得該作為自身主體的二十年代驀然而逝。

就像是在眨眼之間,成為了中年人。

3、

回首過去的一年,眾多的事情其實沒有讓我心裡起太大的波瀾,很多的事在我看來都不值得記下,但相對於我的整個二十年代,過去的一年,或許我出門得最多:我參加了一些活動,加入了幾個協會,獲得了兩個獎項,甚至於贅婿賣出了版權……但事實上我已經回憶不起當時的感覺,或許當時我是開心的,如今想來,除了疲倦,許多時候卻又空無一物。

去年的五月跟妻子舉行了婚禮,婚禮屬於補辦,在我看來只屬過場,但婚禮的前一晚,還是認真準備了求婚詞——我不知道別的婚禮上的求婚有多麼的熱情洋溢——我在求婚詞裡說:“……生活非常艱難,但如果兩個人一起努力,或許有一天,我們能與它取得諒解。”

我一開始想說:“有一天我們會打敗它。”但事實上我們無法打敗它,或許最好的結果,也只是取得諒解,不必相互憎恨了。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原來長久以來,我都在憎恨著我的生活,殫精竭慮地想要打敗它。

我究竟是如何變成三十四歲的自己的呢?我捕捉不到具體的過程,只能看見各種各樣的特徵:我有了脂肪肝,膽結石——那是早兩年去醫院體檢忽然發現的。我掉了不少頭髮——那是二十五歲時不斷煎熬的結果,這件事我在以前的文章中已經提及,這裡不再複述。

我在上頭說起生日的時候想睡覺,那不是矯情,我已經多年沒有過安穩的睡眠了。回想起來,在我二十多歲的前半段,我時常日夜顛倒、沒日沒夜地寫書,有時候我寫得非常疲倦了,就矇頭大睡一覺,我會一直睡十四個小時甚至十八個小時,醒來之後整個人搖搖晃晃的,我就去洗個澡,之後就精神抖擻地回到這個世界。

我已經不知多久沒有體驗過無夢的睡眠是怎樣的感覺了。在極端用腦的情況下,我每一天經歷的都是最淺層的睡眠,各種各樣的夢會一直持續,十二點寫完,凌晨三點閉上眼睛,早上八點多又不自覺地醒來了。

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渴望著文學女神有一天對我的垂青,我的腦子很好用,但從來寫不好文章,那就只好一直想一直想,有一天我終於找到進入另一個世界的方法,我集中最大的精神去看它,到得如今,我已經知道如何更加清晰地去看到這些東西,但同時,那就像是觀音娘娘給至尊寶戴上的金箍……

想要獲得什麼,我們總是得付出更多。

4、

意識到自己三十四歲的那一天,是今年四月間的一個晚上,那時候我說要挑戰二十更,有一天晚上寫了半章,覺得第二天可以寫完,於是發了單章預告,第二天又推翻了,我又發了個單章,說推遲一天。

當天晚上我整個人輾轉反側無法入眠——因為食言了。

寫文的這些年裡,很多人說香蕉的心理素質多麼多麼的好,從來可以不把讀者當一回事。其實在我而言,我也想當一個實誠的、守信的乃至於受歡迎的長袖善舞的人,但實際上,那只是做不到而已,書是最重要的,讀者其次,而後或許是我,在書面前,我的誠信、我的形象其實都微不足道。

但該感受到的東西,其實一點都不會少。

我在十二點發了空窗的單章,在床上輾轉到凌晨四點,妻子估計被我吵得夠嗆,我乾脆抱著床被子走到隔壁的書房裡去,躺在看書的沙發椅上,但還是睡不著。

我透過落地窗看夜裡的望城,滿街的路燈都在亮,樓下是一個正在施工的工地,巨大的白熾燈對著天空,亮得晃眼。但所有的視野裡都沒有人,大家都已經睡了。

這個時候我已經很難熬夜,這會讓我整個第二天都打不起精神,可我為什麼就睡不著呢?我想起以前那個可以睡十八個小時的自己,又一路往前想過去,高中、初中、小學……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個腦筋急轉彎,題目是這樣的:“一個人走進森林,最多能走多遠?”

答案是:森林的一半。

……

那是多久以前的記憶了呢?可能是二十多年前了。我第一次參加班級舉行的春遊,陰天,同學們坐著大巴車從學校來到郊區,當時的好朋友帶了一根火腿腸,分了半根給我,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吃到那麼好吃的東西。春遊當中,我作為學習委員,將早已準備好的、抄寫了各種問題的紙條扔進草叢裡,同學們撿到問題,過來回答正確,就能夠獲得各種小獎品。

那些題目都是我從家裡的腦筋急轉彎書裡抄下來的,其他的題目我如今都忘記了,只有那一道題,這麼多年我始終記得清清楚楚。

“一個人走進森林,最多能走多遠?

森林的一半。

為什麼:因為剩下的一半,你都在走出森林。”

我從小到大,都覺得這道題是作者的小聰明,根本不成立,那只是一種膚淺的話術,或許也是因此,我始終糾結於這個問題、這個答案。但就在我接近三十四歲,煩躁而又失眠的那一夜,這道題忽然竄進我的腦海裡,就像是在拼命地敲打我,讓我理解它。

——因為剩下的一半,你都在走出森林。

……

我像是捱了一錘,不知是什麼時候,我回到床上,才慢慢的睡過去。

5、

我曾經在書裡反覆地寫到光陰的重量,但真正讓我深刻理解到那種重量的,或許還是在一個月前的那個晚上。

我忽然明白我曾經失去了多少東西,多少的可能性,我在埋頭寫作的過程裡,忽然就變成了三十四歲的中年人。這一過程,終究已經無可追訴了。

我尚不足以對這些東西詳述些什麼,在此後的一個月裡,我想,如果每個人都將不可避免地走出森林,那或許也並非是消極的東西,那讓我腦海裡的那些畫面如此的有意義,讓我眼前的東西如此的有意義。

只是令人傷感。

我尚未跟這個世界取得諒解,那想必也將是極其複雜的工作。

幾天之後接受了一次網路採訪,記者問:寫作中遇到的最痛苦的事情是什麼?

我回答說:每一天都痛苦,每一天都有需要彌補的問題,能夠解決問題就很輕鬆,但新的問題必然層出不窮。我幻想著自己有一天能夠擁有行雲流水般的文筆,能夠輕輕鬆鬆就寫出完美的文章,但這幾年我意識到那是不可能的,我只能接受這種痛苦,而後在慢慢解決它的過程裡,尋求與之對應的滿足。

我想,我終究會享受這樣的痛苦到五十歲——我以前曾經多次說過,我將寫到五十歲,那時候我還沒想到這一個年齡會如此的接近。區區十六年而已,或許在埋頭伏案的一瞬間,一切都霎然而逝。

珍惜眼前吧,諸位——若是曾經能一睡十八個小時的我,想必不會明白他後來將會受到的困擾,正如走入森林的我們,不會理解腳下路程的珍貴。

6、

去年的下半年,去了杭州。

從杭州回來的高鐵上,坐在前排的有一對老夫妻,他們放低了椅子的靠背躺在那裡,老婦人一直將上半身靠在丈夫的胸口上,丈夫則順手摟著她,兩人對著窗外的景色指指點點。

我看得有趣,留下了照片。

妻子坐在我旁邊,半年的時間一直在養身體,體重一度達到四十三公斤。她跟我說,有一條小狗狗,她決定買下來,我說好啊,你做好準備養就行。

不久之後,我們養下了一隻邊牧,作為最聰明也最需要運動的狗狗之一,它一度將這個家折騰得雞飛狗跳。

去年年關之前,我割電腦紮帶的時候,一刀捅在自己手上,此後過了半個月才好。

大年初二,邊牧小熊從汽車的後座視窗跳了出去,後腿被帶了一下,就此骨折,此後幾乎折騰了近兩個月,腿傷剛好,又患了冠狀病毒、球蟲等各種毛病,當然,這些都已經過去了。

三月開始裝修,四月裡,妻子開了一家小花店,每天過去包花,我偶爾去坐坐。

狗狗痊癒之後,又開始每天帶它出門,我的肚子已經小了一圈,比之曾經最胖的時候,眼下已經好得多了,只是仍有雙下巴,早幾天被妻子說起來。

四月過去,五月又來了,天氣漸好起來,我不會開車,家裡的高爾夫是妻子在用。她每天去包花,晚上回來,偶爾很累,我騎著電動摩托車,她坐在後座,我們又開始在夜晚沿著望城的街道兜風。

剛開始有電動車的時候,我們每天每天坐著電動車在望城的大街小巷轉,許多地方都已經去過,不過到得今年,又有幾條新路開通。

我們熟悉的東西,正在漸漸變化。

我曾經說起的像是有湖邊別墅的那個公園,草木漸深了,有時候走過去,林蔭深邃落葉滿地,儼如走在設施陳舊的樹林裡,太晚的時候,我們便不再進去。

我們發現了幾處新的公園或是野地,常常沒有人,偶爾我們帶著狗狗過來,近一點是在新修的政府公園裡,遠一點會到望城的河邊,水壩一旁巨大的船閘附近有大片大片的野地,亦有修建了多年卻無人光顧的步道,一路走去儼如新奇的探險。步道旁邊有荒廢的、足夠舉辦婚禮的木架子,木架子邊,茂密的紫藤花從樹幹上垂落而下,在黃昏之中,顯得格外幽靜。

望城的一家學校修建了新的校區,遠遠看去,一排一排的教學樓宿舍樓儼如俄羅斯風格的華麗城堡,我跟妻子偶爾坐電動車轉悠過去,不由得嘖嘖感嘆,若是在這裡上學,想必能談一場好好的戀愛。

老學校旁邊的商業街被拆掉了,妻子曾經喜歡光顧的彭氏滷味再也找不見蹤影,我們幾次駐足街口,無奈回返。而更多新的店鋪、飯館開在瞭望城的街頭,放眼望去,無不門面光鮮,燈火通明。

這個世界或許將一直這樣更新換代、推陳出新。

狗狗七個月大了,每天都變得更有活力,在某些方面,也變得更為聽話起來。

我每天聽著音樂出門遛狗,點開的第一首音樂,常常是小柯的《輕輕的放下》,其中我最喜歡的一句歌詞是這樣的:

——面對歲月不息,誰能有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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