贅婿 第九一九章 戰戰兢兢 注視深淵
時間早已過了驚蟄,這一年的臨安城,裡裡外外都顯出了沉重與破舊的樣子來。
城內縱橫的宅邸,有的早已經失修了,主人家死後,又經歷兵禍的肆虐,宅邸的廢墟成為流民與破落戶們的聚集點。反賊偶爾也來,順道帶來了捕殺反賊的官兵,有時候便在城內再度點起煙火來。
御街之上有的青石已經破舊,不見修補的人來。春雨過後,排汙的水道堵了,汙水翻湧出來,便在街上流淌,天晴之後,又化作臭味,堵人鼻息。掌管政務的小朝廷和衙門始終被無數的事情纏得焦頭爛額,對於這等事情,無法管理得過來。
事實上,在這樣的年月裡,些許的臭氣汙水,早已擾不了人們的清淨了。
一年前的臨安,也曾經有過諸多金碧輝煌花花綠綠的地方,到得此時,顏料漸褪,整個城市大多被灰色、黑色佔領起來,行於街頭,偶爾能見到不曾死去的樹木在院牆一角綻出新綠來,便是亮眼的景色。城市,褪去顏料的點綴,剩餘了土石材質本身的厚重,只不知什麼時候,這本身的厚重,也將失去尊嚴。
二月裡,女真東路軍的主力已經撤離臨安,但持續的動盪並未給這座城池留下多少的生息空間。女真人來時,屠殺掉了數以十萬計的人口,長達半年時間的停留,生活在夾縫中的漢人們依附著女真人,漸漸形成新的生態系統,而隨著女真人的撤離,這樣的生態系統又被打破了。
底層幫派、亡命徒們的火拼、廝殺每一晚都在城池之中上演,每日天明,都能看到橫屍街頭的死者。
相對於一年前的臨安,此時城中的人口已經銳減,但每個人享有的生存空間並未隨之擴大,而是大幅度地縮減了。這是因為城中的物資降低的幅度更大,皮包骨頭的人們為著往日裡看都不願看的微小利益,將同胞殺死在暗巷裡,為了幾斤米、為了一個肉鋪的利益,在火拼中死上幾十人,也算不得是太過奇怪的事情了。
我們無法指責這些求活者們的兇殘,當一個生態系統內生存物資大幅度縮減時,人們透過廝殺降低數量原本也是每個系統運作的必然。十個人的口糧養不活十一個人,問題只在於第十一個人如何去死而已。
只有少數人,仍舊保持著不錯的生活。
雨下一陣停一陣,吏部侍郎李善的馬車駛過了髒水四溢的長街,馬車旁邊跟隨前行的,是十名衛士組成的隨從隊,這些隨行的帶刀士兵為馬車擋開了路邊試圖過來乞討的行人。他從車窗內看著想要衝過來的懷抱孩子的女人被衛士推倒在地。襁褓中的孩子竟是假的。
“窮**計。”他心中這樣想著,煩悶地放下了簾子。
這一刻,真正困擾他的並不是這些每一天都能見到的糟心事,而是自西面傳來的各種詭異的訊息。
自去年開始,以他的恩師吳啟梅、鐵彥等人為首的原武朝官員、勢力投靠金國,推舉了一名據說與周家有血緣關係的旁系皇族上位,建立臨安的小朝廷。最初之時固然戰戰兢兢,被罵做漢奸時多少也會有些臉紅,但隨著時間的過去,一部分人,也就漸漸的在他們自造的輿論中適應起來。
其實建立這武朝的小朝廷,在眼下整天天下的局勢中,或許也算不得是最最糟糕的選擇。武朝兩百餘年,到眼下的幾位皇帝,無論是周喆還是周雍,都稱得上是昏庸無道、倒行逆施。
即便是夾在中間在位不到一年的靖平帝周驥,也是求神問卜的昏人。他以所謂的“天師”郭京為將迎戰女真人,結果自己將城門開啟,令得女真人在第二次南征時不費吹灰之力進入汴梁。當初或許沒人敢說,如今看來,這場靖平之恥以及此後周驥遭遇的半生屈辱,都算得上是咎由自取。
武朝的氣運,畢竟是不在了。中原、江南皆已淪陷的情況下,些許的反抗,或許也將要走到尾聲——也許還會有一番混亂,但隨著女真人將整個金國的狀況穩定下來,這些混亂,也是會漸漸的消亡的。
畢竟,這是一個朝代取代另一個朝代的過程。
是接受這一現實,還是在接下來可以預見的混亂中死去。如此對比一番,有些事情便不那麼難以接受,而在另一方面,許許多多的人其實也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歷史的洪流太大、太激烈,最近這段時日,李善時常覺得自己只是掉入了怒潮中的普通人,或者抓住手中唯一能用的木板,努力地苟延殘喘,或者放開手,被潮水吞沒。他能夠在這樣的小朝廷裡走到吏部侍郎的位置,更多的,或許並不是因為能力,而不過在於運氣:
他拜了吳啟梅為師,吳啟梅成為朝廷的右相,他跟隨而上。若不這樣走,他其實也沒有更多的選擇。
近來的幾個月時間,總的來說,以吳啟梅為首的勢力“鈞社”的發展是頗為可喜的。小朝廷之中,吳啟梅原本屈居右相,權力最大的乃是左相鐵彥,可鐵彥的不少勢力來自於福建的軍隊,年初長公主周佩用計拿下福州,殺死鐵彥堂弟鐵三悟後,鐵彥的聲勢便降了下來。而步伐更為穩健的吳啟梅不僅擴大了聲勢,也在一定程度上更多的得到了女真人的賞識。
眼下的臨安朝堂,並不講究太多的制衡,吳啟梅聲勢大振,其餘的人便也雞犬昇天。作為吳啟梅的弟子,李善在吏部雖然仍舊只是侍郎,但即便是尚書也不敢不給他面子。近兩個月的時間裡,雖然臨安城的底層狀況依舊艱難,但許許多多的東西,包括珍玩、地契、美人都如流水般地被人送到李善的面前。
這樣的狀況中,李善才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大勢,什麼叫做時來天地皆同力,這些好處,他根本不需要開口,甚至拒絕不要都覺得傷害了別人。尤其在二月裡,金兵主力相繼撤離後,臨安的底層局面再度激盪起來,更多的好處都被送到了李善的面前。
在可以預見的不久之後,吳啟梅領導的“鈞社”,將成為整個臨安、整個武朝真正隻手遮天的統治階層,而李善只需要跟著往前走,就能擁有一切。
畢竟朝代已經在更替,他只是跟著走,只求自保,並不主動害人,自問也沒什麼對不起良心的。
如果沒有最近幾日傳過來的那些資訊,他所經歷的這一切,都算得上是天堂一般的美夢了。
長沙之戰,陳凡擊潰女真軍隊,陣斬銀術可。
西南,黑旗軍大敗女真主力,斬殺完顏斜保。
這兩撥大訊息,第一撥是早幾天傳到的,所有人都還在確認它的真實性,第二撥則在前天入城,如今真正知道的還只是少數的高層,各種細節仍在傳過來。
相隔數千裡的距離,八百里加急都要數日才能到,第一輪訊息往往有誤差,而確認起來週期也極長。難以確認這中間有沒有其他的問題,有人甚至覺得是黑旗軍的細作趁著臨安局勢動盪,又以假情報來攪局——這樣的質疑是有道理的。
各種各樣的揣測之中,總的來說,這訊息還沒有在數千裡外的這邊掀起太大的波瀾,人們按捺著想法,儘量的不做任何表述。而在真實的層面上,在於人們還不知道如何應對這樣的訊息。
去年年底,西南之戰訛裡裡被殺的資訊傳來,人們還能做出一些應對——並且在不久之後黃明縣便被攻破,西南金軍也取得了自己的成果,一些議論隨即平息。可到得今天……黑旗真的能擊潰女真。
不是說,女真軍隊以西朝廷為最強嗎?完顏宗翰這樣的傳奇人物,難不成言過其實?
到底是怎麼回事?
完顏宗翰到底是怎樣的人?西南到底是怎樣的狀況?這場戰爭,到底是怎樣一種模樣?
各種疑問在李善心中盤旋,思緒躁動難言。
馬車一路駛入右相府邸,“鈞社”的眾人也陸陸續續地到來,人們互相打招呼,說起城內這幾日的局面——幾乎在所有小朝廷涉及到的利益層面,“鈞社”都拿到了大頭。人們說起來,互相笑一笑,隨後也都在關注著練兵、徵兵的狀況。
只有在很私人的小圈子裡,或許有人提起這數日以來西南傳來的情報。
作為吳啟梅的入室弟子,李善在“鈞社”中的地位不低,他在師兄弟中雖然算不得舉足輕重的人物,但與其他人關係倒還好。“大師兄”甘鳳霖過來時,李善上去攀談,甘鳳霖便與李善走到一旁,寒暄幾句,待李善稍稍提及西南的事情,甘鳳霖才低聲問起一件事。
“當年在臨安,李師弟認識的人不少,與那李頻李德新,聽說有過往來,不知關係如何?”
“李德新在臨安時,我確實與其有過來往,也曾登門討教數次……”
李善皺了皺眉,一時間不明白甘鳳霖問這件事的目的。事實上,吳啟梅當年隱居養望,他雖是大儒,弟子眾多,但這些弟子當中並沒有出現太過驚才絕豔之人,當年算是高不成低不就——當然如今可以說是奸臣當道懷才不遇。
那李頻李德新與寧毅的決裂,當年不知為何鬧得沸沸揚揚,傳得很廣,自他在臨安城中辦報紙後,名望提升極快,甚至足以與吳啟梅等人相提並論。李善當年本就沒什麼成就,姿態也低,在臨安城中到處走訪學習套關係,他與李頻姓氏相同,說得上是本家,幾次參與集會,都有過說話的機會,後來拜訪請教,對外稱得上是關係不錯了。
但在吳系師兄弟內部,李善通常還是會撇清此事的。畢竟吳啟梅辛辛苦苦才攢下一個被人認同的大儒名聲,李頻黃口小兒就靠著與寧毅吵了一架,便隱隱成為儒學領袖之一,這實在是太過沽名釣譽的事情。
跟寧毅吵架有什麼了不起的,梅公甚至寫過十幾篇文章斥責那弒君魔頭,哪一篇不是洋洋灑灑、雄文高論。不過世人無知,只愛對低俗之事瞎起鬨罷了。
“師弟與那李頻,都聊過些什麼?”
“呃……”李善有些為難,“大多是……學問上的事情吧,我初次登門,曾向他詢問大學中誠意正心一段的問題,當時是說……”
李善將雙方的交談稍作複述,甘鳳霖擺了擺手:“有沒有提起過西南之事?”
“西南……何事?”李善悚然而驚,眼前的局面下,有關西南的一切都很敏感,他不知師兄的目的,心中竟有些害怕說錯了話,卻見對方搖了搖頭。
“老師著我調查西南狀況。”甘鳳霖坦白道,“前幾日的訊息,經了各方印證,如今看來,大致不假,我等原以為西南之戰並無懸念,但現在看來懸念不小。往日皆言粘罕屠山衛縱橫天下難得一敗,眼下想來,不知是言過其實,還是有其他原因。”
“另一方面,這數年以來,我等對於西南,所知甚少。故此老師著我查詢與西南有涉之人,這黑旗軍到底是何等兇殘之物,弒君之後到底成了怎樣的一個狀況……知己知彼方可百戰不殆,如今總得心中有數……這兩日裡,我找了一些情報,可更具體的,想來知道的人不多……”
李善心中明白過來了。
長久以來,臨安人們說起西南,實際上只是說起了一片黑幕。人們謾罵、譴責、詛咒,但對於西南的具體狀況,臨安的眾人瞭解得真是太少了。這一方面緣於女真人無時無刻不在施加的巨大壓力,另一方面,在於面對女真這樣的“敵人”,大家還能用理智的姿態去對待,對西南這種弒君的“叛逆”,人們說起來,反而只能用更為極端激烈的態度來應對。
倒行逆施,天下共伐,總之是要死的——這一點毫無疑問。至於以國戰的態度對待西南,說起來大家反而會覺得沒有面子,人們願意瞭解女真,但實際上卻不願意瞭解西南。
形成這種局面的理由太過複雜,分析起來意義已經不大了。這一次女真人南征,對於女真人的強大,武朝的眾人其實就有些難以衡量和理解了,整個江南大地在東路軍的進攻下淪陷,至於傳說中更為強大的西路軍,到底強大到怎樣的程度,人們難以以理智說明,對於西南會發生的戰役,實際上也超出了數千裡外水深火熱的人們的理解範圍。
也不需要過多的理解,總之,粘罕這支天下最強的軍隊殺過去以後,西南是會完全覆滅的。
但到得此時,這一切的發展出了問題,臨安的人們,也不由得要認真地理解和衡量一下西南的狀況了。
金國發生了什麼事情?
粘罕真的還算是如今天下第一的名將嗎?
在傳言之中功高震主的女真西朝廷,實際上沒有那麼可怕?有關於女真的這些傳言,都是假的?西路軍實際上比東路軍戰力要低?那麼,是否也可以推測,有關於金國會內訌的傳言,實際上也是假訊息?
這一切都是理智分析下可能出現的結果,但假如在最不可能的情況下,有另外一種解釋……
假如女真的西路軍真的比東路軍還要強大。
假如粘罕真是那位縱橫天下、建立起金國半壁江山的不敗名將。
假如女真的完顏希尹、銀術可、拔離速、韓企先、高慶裔……等許許多多的人真的仍舊有當年的謀略和武勇……
假如有極小的可能,存在這樣的狀況……
那麼這幾年的時間裡,在人們不曾過多關注的西南群山之中,由那弒君的魔頭建立和打造出來的,又會是一支怎樣的軍隊呢?那邊如何統治、如何練兵、如何運作……那支以少數兵力擊潰了女真最強部隊的隊伍,又會是怎樣的……野蠻和殘暴呢?
有冷汗從李善的背上,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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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〇章 春雨瀝瀝 一片蛙聲
清冷的水滴自屋簷落下,回過頭去,淅淅瀝瀝的雨在院子裡降下來了。相府的各處,諸位過來的大人們仍在交談。端茶倒水的下人小心翼翼地走過了身邊。
自西南戰事的訊息傳來後,臨安右相府中,鈞社的成員已經連續幾日的在私下裡開會了。
對於臨安朝堂上、包括李善在內的眾人來說,西南的戰事至此,本質上像是意料之外的一場“無妄之災”。眾人原本已經接受了“改朝換代”、“金國征服天下”的現狀——當然,這樣的認知在口頭上是存在更為迂迴也更有說服力的陳述的——西南的戰況是這場大亂中橫生的變故。
人們因而不得不思考一些他們原本已不願意再去思考的事情。
有關於臨安小朝廷成立的理由,有關於降金的理由,對於眾人來說,原本存在了許多敘述:如堅定的降金者們認同的是三百年必有王者興的興替說,歷史大潮無法阻擋,人們只能接受,在接受的同時,人們可以救下更多的人,可以避免無謂的犧牲。
由此推演,雖然女真人得了天下,但古往今來治天下依然只能依靠儒學,而即便在天下傾覆的背景下,天下的人民也依舊需要儒學的拯救,儒學可以教化萬民,也能教化女真,故此,“我輩儒生”,也只能忍辱負重,傳揚道統。
當然,這樣的說法,過於高大上,如果不是在“志同道合”的同志之間談起,有時候或許會被不識時務之人嘲笑,因此時常又有徐徐圖之說,這種說法最大的理由也是周喆到周雍治國的無能,武朝衰弱至此,女真如此勢大,我等也不得不虛與委蛇,保留下武朝的道統。
至於為何不尊周君武為帝,那也是因為有周喆周雍車鑑在前,周雍的兒子熱血卻又愚蠢,不識大局,不能理解大家的忍辱負重,以他為帝,將來的局面,恐怕更難振興:事實上,若非他不尊朝堂號令,事不可為卻仍在江寧稱帝,期間又剛愎自用地改制軍隊,原本會聚在正統麾下的力量恐怕是更多的,而若不是他如此極端的行為,江寧那邊能活下來的百姓,恐怕也會更多一些。
其實細想起來,如此之多的人投靠了臨安的朝堂,何嘗不是周君武在江寧、鎮江等地改制軍隊惹的禍呢?他將兵權完全收歸於上,打散了原本眾多世家的嫡系力量,驅逐了本來代表著江南各個家族利益的中上層將領,部分大族弟子提出諫言時,他甚至不由分說要將人驅逐——一位帝王不懂權衡,剛愎自用至這等程度,看起來與周喆、周雍不同,但愚蠢的程度,何等類似啊。
他在江寧稱帝,最終卻扔下江寧百姓突圍而出,令得江寧數十萬百姓慘遭女真的殺戮。他靠著眾人的幫忙突圍成功,之後卻只是寵信嶽飛、韓世忠等幾位軍中將領,棄眾多大族利益於不顧……周君武已然眾叛親離,武朝的道統微若燭火,將這道統保留下來的自己這些人,苦心又有多少人能夠理解呢?
無論如何,臨安的人們走上自己的道路,理由很多,也很充分。假如沒有橫生枝節,所有人都可以相信女真人的無敵,認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不得不如此”的正確性不證自明。但隨著西南的戰報傳到眼前,最糟糕的情況,在於所有人都覺得心虛和尷尬。
假如女真人並非那樣的不可戰勝,自己這邊到底在幹什麼呢?
西南讓女真人吃了癟,自己這邊該如何選擇呢?秉承漢人道統,與西南和解?自己這邊已經賣了這麼多人,人家真會給面子嗎?當初堅持的道統,又該如何去定義?
若不和解,義無反顧地投靠女真,自己口中的虛與委蛇、忍辱負重,還站得住腳嗎?還能拿出來說嗎?最重要的是,若西南有朝一日從山中殺出來,自己這邊扛得住嗎?
面對一個勢大的敵人時,選擇是很好做出的。但如今西南展現出與女真一般的強大肌肉來,臨安的人們,便多少感受到處於夾縫中的忐忑與尷尬了。
對於西南的看法,鈞社眾人討論了數日,有些觀點,討論的人們都有所保留,儘量不讓一些尖銳的東西觸碰到彼此的自尊心,另一方面,也在等待著上頭的人給出更加權威的說法來。這一日隨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在右相府中降下,前幾日向李善做過詢問的甘鳳霖也悄然而來,召集了幾位師兄弟到小書房內說話。
“有一份東西,今日先於諸位師兄弟一觀。此乃老師新作。”
甘鳳霖說著話,拿了一份文章出來,其餘人精神為之一振:“哦?可是有關西南之事?”
這幾日吳啟梅著幾名心腹弟子蒐集西南的訊息,也不斷地確認著這一訊息的各種具體事項,早幾日雖不說話,但眾人皆知他必是在為此事操心,此時有了文章,想必便是應對之法。有人率先接過去,笑道:“老師雄文,學生先睹為快。”
那師兄將文章拿在手上,眾人圍在一旁,先是看得眉飛色舞,隨後倒是蹙起眉頭來,或是偏頭疑惑,或是唸唸有詞。有定力不足的人與一旁的人議論:此文何解啊?
李善便也疑惑地探過頭去,只見紙上洋洋灑灑,寫的題目卻是《論秦二世而亡》。
秦朝的狀況,與眼前類似?他心中不解,那第一位看完文章的師兄將文章傳給身邊人,也在迷惑:“如椽之筆,振聾發聵,可老師此刻攥此雄文,用意為何啊?”
此後眾人一一看完文章,或多或少有所感觸,彼此議論紛紛,有人覺出了味道:“秦政,當是在說西南之事啊……”
“其實,與先太子君武,亦有類似,剛愎自用,能呈一時之強,終不可久,諸位覺得如何……”
眾人議論片刻,過不多時,吳啟梅也來了,將鈞社眾人在後方大堂聚集起來。老人精神不錯,先是樂呵呵地與眾人打了招呼,請茶之後,方著人將他的新文章給大家都發了一份。
不少人看著文章,亦表露出疑惑的神態,吳啟梅待眾人大都看完後,方才開了口:
“近來幾日,諸位皆為西南戰事所擾,老夫聽聞西南戰局時,亦有些意外,遂遣鳳霖、佳暨等人確認訊息,後又詳細詢問了西南狀況。到得今日,便有些事情可以確定了,上月底,於西南群山中,寧毅所率黑旗匪軍借地利設下埋伏,竟擊潰了女真西路軍寶山大王完顏斜保所率女真精銳,完顏斜保被寧毅斬於陣前。此戰逆轉了西南局勢。”
老人坦率地說了這些狀況,在眾人的肅穆之中,方才笑了笑:“此等訊息,出乎我等意料之外。而今看來,整個西南的戰況再難預料了,這幾日,我問鳳霖、佳暨等人,西南為何能勝啊,這幾年來,西南究竟是如何在那山溝溝裡發展起來的啊?說來慚愧,許多人竟毫不知情。”
“……於是老夫也召集了一些人,這幾年裡與西南有過往來的商販、這些日子裡,眼光仍舊盯著西南,未曾放鬆的先見之人,像李善,他便是其中之一,他當年與李德新來往甚密,不忘了解西南狀況……老夫向眾人請教,因而得知了許多的事情。諸位啊,對於西南,要打起精神來了。”
老人點著頭,語重心長:“要打起精神來啊。”
眾人點頭,有人望向李善,對於他受到老師的誇獎,很是羨慕。
只聽吳啟梅道:“而今看來,接下來幾年,西南便有可能成為天下的心腹之患。寧毅是何人,黑旗為何物?我們往日有一些想法,終究不過泛泛之談,這幾日老夫詳細詢問、查證,又看了許許多多的情報,方才有所結論。”
他說話間,甘鳳霖捧出一大疊紙張來,紙張有新有舊,想來都是收集過來的資訊,放在桌上足有半個人頭高。吳啟梅在那紙張上拍了拍。
“西南為何會打出此等戰況,寧毅為何人?首先寧毅是兇殘之人,這裡的許多事情,其實諸位都知道,先前或多或少地聽過,此人雖是贅婿出身,生性自卑,但越是自卑之人,越兇殘,碰不得!老夫不知道他是何時學的武藝,但他習武之後,手上血債不斷!”
“當年他有秦嗣源撐腰,執掌密偵司,管理綠林之事時,手上血債無數。時常會有江湖義士刺殺於他,隨後死於他的手上……這是他早年就有的風評,其實他若真是君子之人,執掌綠林又豈會如此與人結怨?梁山匪人與其結怨甚深,一度殺至江寧,殺到他的家裡去,寧毅便也殺到了梁山,他以右相府的力量,屠滅梁山近半匪人,血流成河。雖然狗咬狗都不是好人,但寧毅這兇殘二字風評,不會有錯。”
“其次,寧毅乃奸狡之人。”吳啟梅將手指敲打在桌子上,“諸位啊,他很聰明,不可小覷,他原是讀書出身,後來家境潦倒入贅商賈之家,或許因此便對錢財阿堵之物有了慾念,於商事極有天分。”
“小事我們不提,只提景翰十一年,天下遭災,南方大水北方大旱,多地顆粒無收,民不聊生。其時秦嗣源居右相,本該負責天下賑災之事,寧毅藉此便利,發動天下糧販入受災之地販糧。他是商業大才,接著相府名義,將糧商統一調配,統一糧價,凡不受其指揮者,便受打壓,甚至是官府親自出來處理。那一年,一直到下雪,糧價降不下去啊,中原之地餓死多少人,但他幫右相府,賺得盆溢缽滿!”
吳啟梅手指用力敲下,房間裡便有人站了起來:“這事我知道啊,當年說著賑災,實際上可都是高價賣啊!”
又有人說起來:“沒錯,景翰十一年大災我也有印象……”
“若非遭此大災,國力大損,女真人會不會南下還不好說呢……”
眾人議論紛紛,吳啟梅手掌往下壓了壓。
“這還只是當年之事,即便在前幾年,黑旗居於西南山中,與各地的商事仍舊在做。老夫說過,寧毅乃是經商奇才,從西南運出來的東西,諸位其實都心中有數吧?不說其他了,就說書,西南將經史子集印得極是精美啊,它不光排字整齊,而且封裝都精美絕倫。可是呢?同樣的書,西南的要價是一般書的十倍百倍乃至千倍啊!”
“西南典籍,出貨不多價格高昂,早幾年老夫變成撰文抨擊,要警惕此事,都是書罷了,就算裝點精美,書中的聖賢之言可有偏差嗎?不光如此,西南還將各種綺麗淫亂之文、各種低俗無趣之文精心裝點,運到中原,運到江南販賣。附庸風雅之人趨之若鶩啊!這些東西化為銀錢,回到西南,便成了黑旗軍的槍炮。”
“諸位啊,寧毅在外頭有一諢號,叫做心魔,此人於人心性之中不堪之處瞭解甚深,早些年他雖在西南,然而以各種奇淫之物亂我江南人心,他甚至將軍中槍炮也賣給我武朝的軍隊,武朝軍隊買了他的槍炮,反倒覺得佔了便宜,旁人說起攻西南之事,各個軍隊拿人手軟,哪裡還拿得起刀槍!他便一點一點地,腐蝕了我武朝軍隊。所以說,此人奸狡,不可不防。”
“其三!”吳啟梅加重了聲音,“此人瘋狂,不可以常理度之,這瘋狂之說,一是他殘忍弒君,以致我武朝、我中原、我華夏淪陷,不可理喻!而他弒君之後竟還說是為了華夏!給他的軍隊命名為華夏軍,令人恥笑!而這瘋狂的第二項,在於他竟然說過,要滅我儒家道統!”
他說到這裡,看著眾人頓了頓。房間裡傳出笑聲來:“此事確是瘋了。”
“據說他說出這話後不久,那小蒼河便被天下圍攻了,因此,當年罵得不夠……”
“滅我儒家道統,當年我聽過之後,便不稀得罵他……”
當年寧毅對儒家宣戰的說法因李頻而傳出,天下間的議論與抨擊反倒不久,這首先是因為小蒼河方面沒有在這方面做出太多實質性的動作——譬如見一個儒生殺一個——後來小蒼河被天下圍攻,灰溜溜地跑到西南,也沒有過激舉動。其次也是因為大家對於儒道的信心太足,殺皇帝尚是可行之事,一個瘋子叫著滅儒,儒生們其實很有著“讓他滅”的從容。
對這件事,大家若是太過認真,反倒容易產生自己是傻子、而且輸了的感覺。偶爾提起,罵上一罵也就行了。
說到這裡,吳啟梅也嗤笑了一聲,隨後肅容道:“雖然如此,但是不可大意啊,各位。此人瘋狂,引出的第四項,就是暴虐!何謂暴虐?西南黑旗面對女真人,據說悍不畏死、前僕後繼,為何?皆因暴虐而來!也正是老夫這幾日撰寫此文的因由!”
老人說到這裡,房間裡已經有人反應過來,眼中放光:“原來如此……”有幾人恍然大悟,包括李善,緩緩點頭。吳啟梅的目光掃過這幾人,頗為滿意。
“黑旗軍為何能正面對抗金軍?老夫詢問了許多人,也查了先前的一些訊息,整個事情可能還得從方臘說起……當年方臘作亂,打得口號,‘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這所謂平等二字,便是其中的一個因由。當年方臘作亂得杭州,也就是如今臨安。寧毅恰巧身在其中,我們後來知道,後來寧毅弒君的許多助力,就都來自於方臘作亂的餘孽。”
老人站了起來:“而今長沙之戰的統帥陳凡,便是當初匪首方七佛的弟子,他所率領的額苗疆軍隊,不少都來自於當年所謂的霸刀營,而霸刀營的首領,如今又是寧毅的妾室之一。當年方臘起事,寧毅落於其中,後來起事失敗,城破之時,說寧毅還為我朝立了功,但實際上,當時的寧毅便已接了方臘起事的衣缽。”
“他受了這‘是法平等’的啟發,弒君之後,於華夏軍中也大談平等。他所謂平等為何?就是要說,天下人人皆平等,市井小民與皇帝天子平等,那麼他弒君之事,便再無大錯了!他打著平等旗號,說既然人人皆平等,那麼爾等住著大房子,家裡有田有地,便是不平等的,有了這樣的理由,他在西南,殺了不少鄉紳豪族,隨後將對方家中財物充公,如此便平等起來。”
“當然,此人深諳人心人性,對於這些平等之事,他也不會大肆張揚,反而是暗地裡悉心調查大戶大族所犯的醜事,只要稍有行差踏出,在華夏軍,那可是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啊,大戶的家產便要充公。華夏軍以這樣的理由行事,在軍中呢,也厲行平等,軍中的所有人都一般的艱苦,大家皆無餘財,財物去了哪裡?悉數用來擴充軍資。”
“這放在朝堂,叫做窮兵黷武——”
“用平等之言,將眾人財物悉數充公,用女真人用天下的威脅,令軍隊之中眾人恐懼、害怕,迫使眾人接受此等狀況,令其在戰場之上不敢逃跑。諸位,恐懼已深入黑旗軍眾人的心底啊。以治軍之法治國,索民餘財,厲行苛政,去民之樂,增民之懼,此等事情,便是所謂的——暴虐!!!”
吳啟梅的聲音振聾發聵。眾人到得此時,便都已經明白了過來。
“秦始皇窮兵黷武,終能一統六國,理由為何?因其行苛政、執嚴法,秦朝之興,因其暴虐。可秦二世而亡,為何?亦是因其行苛政、執嚴法,人人皆畏其暴虐,起身反抗,故秦亡,也因其暴虐。歸根結底,剛不可久啊。”
“黑旗軍自起事起,常處四面皆敵之境,眾人皆有畏懼,故上陣無不奮戰,從小蒼河到西南,其連戰連勝,因恐懼而生。不管我們是不是喜歡寧毅,此人確是一代梟雄,他徵戰十年,其實走的路子,與女真人何其相似?今日他擊退了女真一路大軍的進攻。但此事可得長久嗎?”
吳啟梅搖頭:“不行。逆境之中,將人壓榨太過,到得順境,那便過不去了。寧毅兇殘、奸狡、瘋狂、暴虐……此等魔頭,或可逞一時兇蠻,但縱觀千年史冊,此類魔頭可有成事者麼?”
他笑了笑:“西南距江南數千裡遠,且不說戰況尚未底定,即便西南黑旗真的抗住宗翰一路大軍的進攻,接下來元氣也已大傷。更何況擊潰女真之後,黑旗軍心中恐懼已散,此後幾年,無非論功行賞,暴虐之人行暴虐之事,便要受其反噬了。我等縱能見其一時強悍,但接下來,便是墜落之時,此事千年史冊有載,再無其他結果。”
“有關於西南、寧毅、黑旗軍之事,我這幾日便在著人整理,此後便將黑旗軍之暴虐行徑大宣天下,有了這些東西,我武朝諸公必能看清這天下局勢之後的走向,那寧毅的‘是法平等’,老夫相信,可沒有人敢去湊什麼熱鬧啊。老夫接下來也會修書,與我武朝幾位肱骨大人詳談此事,黑旗一時兇蠻,難以久長,諸位不必過於擔心。但也得取其長處,借鑑自身……”
外頭的細雨還在下,吳啟梅如此說著,李善等人的心中都已經熱了起來,有了老師的這番陳述,他們才真正看清楚了這天下事的脈絡。沒錯,若非寧毅的兇殘暴虐,黑旗軍豈能有這般兇殘的戰鬥力呢?可是有了戰力又能如何?假如前太子君武的那條路真能走通,武朝諸公也都變成殘暴之人即可。
可是這樣的事情,是根本不可能長久的啊。就連女真人,如今不也走下坡路,要參考儒家治國了麼?
這一刻,吳啟梅的話語衝散了眾人心中的迷霧,猶如一盞明燈,為眾人指明瞭方向。這一日回到家中,李善等人也開始撰寫文章,開始討論起黑旗軍內部的暴虐來:推行平等、渲染恐懼、剝奪私產……
此後半月時間,對於華夏軍這種兇殘形象的塑造,隨著西南的戰報,在武朝之中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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