贅婿 第九五九章 四海翻騰 雲水怒(三)
傍晚時分,威勝天極宮上,能看見夕陽灑滿重重山崗的景象。
裝滿麥子的大車正從城外的道路上進來,道路是大戰過後重修的,建成不久,但看起來倒像是比戰前更為寬敞了。
“這是最後的三十車麥子,一個時辰後入倉,冬小麥算是收完了。要不是那幫草原韃子搗亂,四月裡原本都能算是好日子。”
這是天極宮一側的望臺,樓舒婉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晚風正暖洋洋地吹過來。旁邊與樓舒婉一道站在這裡的是於玉麟、王巨雲這兩位軍隊高層。自兩年前開始,虎王勢力與王巨雲率領的流民勢力先後對抗了南下的金兵、投金的廖義仁,如今已經徹底地歸於一體。
在這合流的雙方中,化名王巨雲的王寅原就是當年永樂朝的尚書,他精通細務處理、宗教手段、兵法運籌。永樂朝滅亡後,他暗中救下部分當年方臘麾下的將領,到得邊疆的流民當中再度開始宣揚當年“是法平等”的白蓮、彌勒,團結起大量流民、呼籲守望相助。而在女真四度南下的背景下,他又義無反顧地將聚起的人群投入到抗金的前線中去,兩年以來,他本人雖然不苟言笑御下極嚴,但其無私的姿態,卻委實贏得了周圍眾人的尊重。
瞭解到其理想主義的一面後,晉地這邊才相對謹慎地與其合併。事實上,樓舒婉在過去抗金之中的堅決、對晉地的付出、以及其並無子嗣、從不謀私的態度對這番合併起到了極大的促進作用。
自靖平之恥起,中原一片大亂,王寅遊歷北境,或許是不忍百姓受苦,才在這邊傳教救人。但事實上,他選取雁門關以南的流民區域發展,地方是極不理想的,基本建不起根據地,也聚攏不了太多的物資,這番與晉地合併,麾下的難民才算是有了一個暫居的地方。
而另一方面,樓舒婉當年與林宗吾打交道,在彌勒教中得了個降世玄女的稱號,後來一腳把林宗吾踢走,得到的宗教框架也為晉地的人心穩定起到了一定的黏合作用。但事實上樓舒婉在政治運作勾心鬥角上碾壓了林宗吾,對於宗教操作的本質規律終究是不太熟練的,王寅加入後,不光在政治、軍務上對晉地起到了幫助,在晉地的“大光明教”運作上更是給了樓舒婉極大的啟發與助力。雙方合作,互取所需,在此時委實起到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三月裡一幫草原僱傭兵在晉地肆虐、燒燬麥田,委實給樓舒婉等人造成了一定的困擾,好在四月初這幫不要命的瘋子北進雁門關,直接殺向雲中,臨走前還順道為樓舒婉解決了廖義仁的問題。於是四月中旬開始,隨著麥子的收割,虎王勢力便在不斷地收復失地、整編投降部隊中度過,稱得上是喜氣洋洋,到得四月底傳來漢中決戰落幕的顛覆性訊息,眾人的情緒複雜中甚至有些悵然若失——如此一來,晉地豈不是算不得什麼大勝了。
相對順暢的局勢與接踵而來的好訊息會令人心情愉快,但掩蓋不了樓舒婉、於玉麟、王寅等人的理智,宗翰希尹固然敗於華夏之手,但倉皇北歸的途中,難免又要與晉地起一次摩擦,這次摩擦,便要決定晉地之後的面貌。
理論上來說,此時的晉地相比兩年前的田實時期,實力已經有了巨大的躍進。表面上看,大量的物資的損耗、士兵的減員,似乎已經將整個勢力打得千瘡百孔,但事實上,兩面三刀的不堅定者已經被徹底清理,兩年的廝殺練兵,剩餘下來的,都已經是可戰的精銳,樓舒婉等人在這兩年的決策中積累起巨大的聲望。其實若沒有三四月間蒙古人的涉足,樓、於、王等人原本就已經計劃在三月底四月初展開大規模的攻勢,推平廖義仁。
如今,這積蓄的力量,可以成為迎戰女真西路軍的憑恃,但對於是否能勝,眾人依然是沒有太大把握的。到得這一日,於、王等人在外頭收編練兵基本告一段落,方才抽空回到威勝,與樓舒婉商議進一步的大事。
“從過完年以後,都在外頭跑,兩位將軍辛苦了。這一批麥子入庫,各地冬小麥收得都差不多,雖然之前被那幫草原人糟踐了些,但放眼看去,整個中原,就我們這邊壯實一些,要做什麼事情,都能有些底氣。”
望著西面山麓間的道路,樓舒婉面帶笑容,夕陽在這裡落下了金黃的顏色,她隨後才將笑容收斂。
“唯一可慮者,我問過了軍中的諸位,先前也與兩位將軍私下寫信詢問,對於迎戰女真潰兵之事,仍舊無人能有必勝信心……漢中決戰的訊息都已傳遍天下了,我們卻連華夏軍的手下敗將都應對無能,如此真能向百姓交代嗎?”
她說著這話,目光嚴肅起來。這些年在晉地,樓舒婉管理的多是政務後勤,但戰爭的兩年隨軍而走,對於軍隊倒也不是全無理解,此刻的嚴肅倒也稱不上斥責,更多的是私下裡的緊迫感。
王巨雲皺著眉頭,嚴肅更甚,於玉麟倒也並不諱飾,嘆了口氣:“這些年的時間,看那位寧先生治軍,有許多的革新是顯而易見的。武朝重文輕武,害怕軍隊挾武力以自重,因此對軍隊的節制盤根錯節,如此一來,將領無權軍隊孱弱積重難返,這些年各方強兵之策,首先都是放權於將領,如南面能打的背嵬軍,是以太子的力量隔絕了外部的各方制衡,方才在那嶽鵬舉的鐵血治軍下練出些戰力來,此為其一,華夏軍自然更是如此,不在話下。”
“這一條件做到不難,我方治軍近年來亦是如此發展,尤其是這兩年,大戰之中也去掉了不少弊病,原本晉地各個小門小戶都免不了對軍隊伸手,做的是為自己打算的主意,實質上就讓軍隊打不了仗,這兩年咱們也清理得差不多。但這一條件,不過是第一道門檻……”
於玉麟頓了頓:“進了這第一道門檻,軍隊固然像個軍隊了,但華夏軍真正厲害的,是練兵的強度、軍紀的森嚴。華夏軍的所有戰士,在過去都是私兵親衛之標準,脫產而作,每日訓練只為打仗,兵法之上令行禁止。這樣的兵,大家都想要,但是養不起、養不長,華夏軍的做法是以全部的力量支撐軍隊,以那寧先生的經商手段,倒賣軍械、購買糧食,無所不用其極,中間的許多時候,其實還得餓肚子,若在十年前,我會覺得它……養不長。”
“軍隊餓肚子,便要降士氣,便要不聽命令,便要違反軍法。但寧先生真正厲害的,是他一邊能讓軍隊餓肚子,一邊還維持住軍法的嚴厲,這中間固然有那‘華夏’名號的原因,但在咱們這裡,是維持不住的,想要軍法,就得有糧餉,缺了糧餉,就沒有軍法,裡頭還有中下層將領的原因在……”
“如此一來,華夏軍並非是在哪一個方面與我等不同,其實在方方面面都有差異。當然,以往我等不曾覺得這差異如此之大,直到這望遠橋之戰、漢中之戰的戰報過來。華夏第七軍兩萬人擊潰了宗翰的十萬大軍,但要說我等就能宗翰希尹的這撥殘兵,又確實……並無任何佐證。”
於玉麟說完這些,沉默了片刻:“這便是我與華夏軍今日的區別。”
自十餘年前呂梁山與寧毅的一番碰面後,於玉麟在華夏軍的名號前,態度始終是謹慎的,此刻不過私下裡的三兩人,他的話語也頗為坦誠。一旁的王巨雲點了點頭,待到樓舒婉目光掃過來,方才開口。
“一戰之力,數戰之力,卻都能有,雖未必能勝,但也不見得敗。”
樓舒婉點頭:“……至少打一打是可以的,也是好事了。”
對於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戰爭,各方面的衡量其實都已經彙總過來,基本上來說,兩年多的抗爭令得晉地軍隊的戰力增強,隨著思想的逐漸統一,更多的是韌性的增加。縱然無法說出一定能擊潰宗翰、希尹的話來,但即便一戰不勝,也能從容而持續地展開後續作戰,依靠晉地的地形,把宗翰、希尹給熬回去,並沒有太大的問題。
這樣的狀況讓人不至於哭,但也笑不出來。樓舒婉說完後,三人之間有些沉默,但隨後還是女人笑了笑:“如此一來,也難怪西南那幫人,要驕傲到不行了。”
於玉麟想了想,笑起來:“展五爺最近如何?”
“漢中決戰過後,他過來了幾次,其中一次,送來了寧毅的書信。”樓舒婉淡淡說道,“寧毅在信中與我說起將來局勢,談到宗翰、希尹北歸的問題,他道:女真第四次南侵,東路軍大勝,西路軍慘敗,回到金國之後,東西兩府之爭恐見分曉,我方坐山觀虎鬥,對於已居劣勢的宗翰、希尹部隊,不妨採取可打可不打,並且若能不打儘量不打的態度……”
“呵,他還挺體貼的……”她微微一笑,帶著慵懶的譏諷,“想是怕我們打不過,給個臺階下。”
“……”
“……”
於玉麟與王巨雲對望一眼。
王巨雲道:“信中可還說了其它?”
樓舒婉將信函從衣袖中拿出來,遞了過去:“有,他打的自己的小算盤,希望我們能借一批糧給東邊梁山的那些人……山東餓殍千里,去年草根樹皮都快吃光了,冬小麥,種子不夠,所以雖然到了收成的時候,但恐怕收不了幾【】顆糧食,沒多久就又要見底了。”
寧毅寫來的信函很長,縱然拿在手中,一時間也看不了多少。樓舒婉說完,於玉麟道:“金狗東路軍回師已近黃河,一旦過山東,恐怕放不過祝彪、王山月、劉承宗等人。小麥最近才收,他們能捱到現在,再捱一段時間應該沒問題。寧毅這是有把握讓他們撐過女真東路軍?他想借的,是往後的糧吧?”
樓舒婉點頭:“梁山如何在女真東路軍面前捱過去,他在信中不曾多說。我問展五,大概總有幾個辦法,要麼乾脆放棄梁山,先躲到我們這邊來,要麼認準吳乞買快死了,在山上硬熬熬過去,又或者乾脆求宗輔宗弼放條生路?我懶得多猜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隨後懶洋洋地說道:“他在信中邀我等南下——打敗了一次女真人,驕傲得不得了了,六月裡,要在成都開英雄大會,選綠林盟主,說要跟天下人聊一聊華夏軍的想法,關於賣糧的事情,到時候也可以一併談談,看來是不怕我們漫天要價……”
聽她說出這句,正在看信的王巨雲神色微微動容,朝著後方翻了兩頁,於玉麟也朝這邊看了一眼,自然知道,若信上真有這樣的邀請,其餘的資訊大抵都要變成細枝末節。樓舒婉轉過身去,靠近了邊緣的女牆,看著遠處的風景。
三人之間安靜了一陣,於玉麟看著樓舒婉,道:“你準備去嗎?”
晚風吹起裙襬,樓舒婉背對這邊,眺望遠處。
“……雖不甘心,但有些事情上頭,我們確實與西南差了許多。如同於大哥方才所說的那些,差了,要改,但如何改,不得不審慎以對。能去西南看上一次是件好事,更何況這次寧毅有求於我,若能往西南跑一趟,很多的好處都能拿下來……”
“……但宗翰、希尹北歸,大戰迫在眉睫……”
樓舒婉雙手按在女牆上,望向遠處的目光冷冽,口中道:
“我怎麼去啊?”
她平靜而冷淡地陳述了事實。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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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〇章 四海翻騰 雲水怒(四)
傍晚的風徐徐吹來,王巨雲抬起頭:“那樓相的想法是……”
“去是肯定得有人去的。”樓舒婉道,“早些年,我們幾人多少都與寧毅打過交道,我記得他弒君之前,佈局青木寨,口頭上就說著一個做生意,公公道道地做生意,卻佔了虎王這頭不少的便宜。這十多年來,黑旗的發展令人歎為觀止。”
“……黑旗以華夏為名,但華夏二字不過是個藥引。他在商業上的運籌不必多說,商業之外,格物之學是他的法寶之一,過去只是說鐵炮多打十餘步,豁出去了拿命填,倒也填得上,但望遠橋的一戰之後,天下沒有人再敢忽視這點了。”
“……練兵之法,令行禁止,方才於大哥也說了,他能一邊餓肚子,一邊執行軍法,為何?黑旗始終以華夏為引,推行平等之說,將領與士兵同甘共苦、一同訓練,就連寧毅本人也曾拿著刀在小蒼河前線與女真人廝殺……沒死真是命大……”
“……至於為何能讓軍中將領如此自律,其中一個原因顯然又與華夏軍中的培訓、授課有關,寧毅不光給高層將領授課,在軍隊的中下層,也時常有各式講課,他把兵當秀才在養,這中間與黑旗的格物學發達,造紙興盛有關……”
“……此外,商業上講契約,對百姓講什麼‘四民’,這些事情的樁樁件件,看起來都有關聯。寧毅使種種革新形成迴圈,因此才有今日的氣象。雖然江南那邊一群軟蛋總說過於激進,不如儒家學說來得穩妥,但到得眼下,再不去學學看看,把好的東西拿過來,幾年後活下來的資格都會沒有!”
這些事情,往日裡她顯然已經想了許多,背對著這邊說到這,方才轉過側臉。
“……西南的這次大會,野心很大,一戰功成後,甚至有建國之念,而且寧毅此人……格局不小,他在心中甚至說了,包括格物之學根本理念在內的所有東西,都會向天下人一一展示……我知道他想做什麼,早些年西南與外界做生意,甚至都不吝於出售《格物學原理》,江南那位小太子,早幾年也是挖空心思想要提升匠人地位,可惜阻力太大。”
樓舒婉頓了頓:“寧毅他甚至是覺得,只他西南一地推行格物,培養匠人,速度太慢,他要逼得天下人都跟他想一樣的事情,一樣的推行格物、培養匠人……將來他橫掃過來,一網打盡,省了他十幾年的功夫。這個人,就是有這樣的霸道。”
於玉麟想了想,道:“記得十餘年前他與李頻決裂,說你們若想打敗我,至少都要變得跟我一樣,如今看來,這句話倒是沒錯。”
樓舒婉轉過身來,沉默片刻後,才雍容地笑了笑:“所以趁著寧毅大方,這次過去該學的就都學起來,不光是格物,所有的東西,我們都可以去學過來,臉皮也可以厚一點,他既然有求於我,我可以讓他派匠人、派老師過來,手把手教我們學會了……他不是厲害嗎,將來打敗我們,所有東西都是他的。唯獨在那華夏的理念方面,咱們要留些心。那些老師也是人,錦衣玉食給他供著,會有想留下來的。”
她說到這裡,王巨雲也點了點頭:“若真能如此,確實是眼下最好的選擇。看那位寧先生往日的做法,或許還真有可能應承下這件事。”
“以那心魔寧毅的狠毒,一開始談判,說不定會將山東的那幫人反手拋給我們,說那祝彪、劉承宗便是老師,讓我們接納下來。”樓舒婉笑了笑,隨後從容道,“這些手段恐怕不會少,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即可。”
與那寧毅作為敵人打交道已經在數年以前了,自對方顛覆虎王政權,扶了樓舒婉、於玉麟上位後,西南與晉地的關係,還算得上是守望相助的蜜月期。樓舒婉此時提起對方的難纏,令得於玉麟、王巨雲多少有些警惕和頭皮發麻。
樓舒婉頓了頓,方才道:“大方向上說來簡單,細務上不得不考慮清楚,也是因此,此次西南若是要去,須得有一位頭腦清醒、值得信任之人坐鎮。其實這些年華夏軍所說的平等,與早些年聖公所言‘是法平等’一脈相承,當年在杭州,王公與寧毅也曾有過數面之緣,此次若願意過去,或許會是與寧毅談判的最佳人選。”
雲山那頭的夕陽正是最輝煌的時候,將王巨雲頭上的白髮也染成一片金黃,他回憶著當年的事情:“十餘年前的杭州確實見過那寧立恆數面,當時看走了眼,後來再見,是聖公身亡,方七佛被押解上京的途中了,那時覺得此人不簡單,但後續並未打過交道。直至前兩年的林州之戰,祝將軍、關將軍的奮戰我至今難忘。若局勢稍緩一些,我還真想到西南去走一走、看一看……還有茜茜那丫頭、陳凡,當年有些事情,也該是時候與他們說一說了……”
當年聖公方臘的起義撼動天南,起義失敗後,中原、江南的無數大族都有插手其中,利用起事的餘波獲取自己的利益。當時的方臘已經退出舞臺,但表現在檯面上的,便是從江南到北地無數追殺永樂朝餘孽的動作,例如林惡禪、司空南等人被抬出來重整彌勒教,又例如各地大族利用賬冊等線索相互攀扯傾軋等事情。
永樂朝中多有熱血義氣的江湖人士,起義失敗後,不少人如飛蛾撲火,一次次在解救同伴的行動中犧牲。但其中也有王寅這樣的人物,起義徹底失敗後在各個勢力的傾軋中救下一部分目標並不大的人,眼見方七佛已然殘廢,成為吸引永樂朝殘部前僕後繼的誘餌,於是乾脆狠下心來要將方七佛殺死。
他的目的和手段自然無法說服當時永樂朝中絕大部分的人,即便到了今天說出來,恐怕不少人仍舊難以對他表示諒解,但王寅在這方面從來也不曾奢求諒解。他在後來隱姓埋名,改名王巨雲,唯獨對“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的宣傳,仍舊保留下來,只是已經變得更為謹慎——其實當初那場失敗後十餘年的輾轉,對他而言,或許也是一場更為深刻的成熟經歷。
到前年二月間的林州之戰,對於他的震撼是巨大的。在田實身死,晉地抗金聯盟才剛剛結成就趨於崩潰的局勢下,祝彪、關勝率領的華夏軍面對術列速的近七萬部隊,據城以戰,而後還直接出城展開殊死反擊,將術列速的軍隊硬生生地擊潰,他在當時看到的,就已經是跟整個天下所有人都不同的一直軍隊。
在此之前,由於西瓜、陳凡等人的存在,他對華夏軍這股勢力,其實多少有些避諱的態度。即便寧毅弒君造反,他更多的也只是將其當成與聖公類似的一種勢力。到得見證了林州之戰的那一天,他確實很像去西南看一看那些他至今不曾瞭解過的平等理念。
如果寧毅的平等之念真的繼承了當年聖公的想法,那麼今天在西南,它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呢?
老人的目光望向西南的方向,隨後微微地嘆了口氣。
“……只是,亦如樓相所言,金人歸返在即,這樣的情況下,我等雖不至於必敗,但儘量還是以保持戰力為上。老夫在戰場上還能出些力氣,去了西南,就真的只能看一看了。不過樓相既然提起,自然也是知道,我這裡有幾個合適的人手,可以南下跑一趟的……譬如安惜福,他當年與陳凡、寧毅、茜茜都有些交情,早年在永樂朝當軍法官上來,在我這邊向來任副手,懂決斷,腦子也好用,能看得懂新事物,我提議可以由他帶隊,南下看看,當然,樓相這邊,也要出些合適的人手。”
樓舒婉笑起來:“我原本也想到了此人……其實我聽說,此次在西南為了弄些花頭,還有什麼運動會、比武大會要舉行,我原想讓史英雄南下一趟,揚一揚我晉地的威風,可惜史英雄不在意這些虛名,只好讓西南那些人佔點便宜了。”
“西南高手甚多。”王巨雲點了點頭,微笑道,“其實當年茜茜的武藝本就不低,陳凡天生神力,又得了方七佛的真傳,潛力更是厲害,又聽說那寧人屠的一位妻子,當年便與林惡禪不相上下,再加上杜殺等人這十餘年來軍陣廝殺,要說到西南比武取勝,並不容易。當然,以史進兄弟今日的修為,與任何人公平放對,五五開的贏面總是有的,便是再與林惡禪打一場,與當年澤州的戰果,恐怕也會有不同。”
王寅當年便是文武雙全的大高手,一手孔雀明王劍與“雲龍九現”方七佛相較,其實也並不遜色,當年方七佛被押解上京途中,試圖救人的“寶光如來”鄧元覺與其全力廝殺,也無法將其正面擊敗。只是他這些年出手甚少,即便殺人多半也是在戰場之上,旁人便難以判斷他的武藝而已。
這時候他評點一番西南眾人,自然有著相當的說服力。樓舒婉卻是撇嘴搖了搖頭:“他那妻子與林宗吾的不相上下,倒是值得商榷,當年寧立恆霸道兇蠻,眼見那位呂梁的陸當家要輸,便著人開炮打林宗吾,林宗吾若不罷手,他那副樣子,以火藥炸了周圍,將與會人等全數殺了都有可能。林教主武藝是厲害,但在這方面,就惡不過他寧人屠了,那場比武我在當場,西南的那些宣傳,我是不信的。”
王巨雲蹙眉,笑問:“哦,竟有此事。”
三人緩緩往前走,樓舒婉偏頭說話:“那林教主啊,當年是有些心氣的,想過幾次要找寧毅麻煩,秦嗣源倒臺時,還想著帶人入京,給寧毅一黨找麻煩,他殺了秦嗣源,遇上寧毅調動騎兵,將他黨羽殺得七七八八,林宗吾掉頭跑了,原本鍥而不捨還想報復,誰知寧毅回頭一刀,在金鑾殿上剁了周喆……這寧毅是瘋的啊,惹他做什麼。”
樓舒婉笑了笑:“所以你看從那以後,林宗吾什麼時候還找過寧毅的麻煩,原本寧毅弒君造反,天下綠林人前僕後繼,還跑到小蒼河去刺殺了一陣,以林教主當年天下第一的聲望,他去殺寧毅,再合適不過,然而你看他什麼時候近過華夏軍的身?不管寧毅在西北還是西南那會,他都是繞著走的。金鑾殿上那一刀,把他嚇怕了,恐怕他做夢都沒想過寧毅會幹出這種事情來。”
三人一面走,一面把話題轉到這些八卦上,說得也頗為有趣。其實早些年寧毅以竹記說書形式談論江湖,這些年有關江湖、綠林的概念才算深入人心。林宗吾武藝天下第一不少人都知道,但早幾年跑到晉地傳教,聯合了樓舒婉後來又被樓舒婉踢走,此時說起這位“天下第一”,眼前女相的話語中自然也有一股睥睨之情,儼然有種“他雖然天下第一,在我面前卻是不算什麼”的豪邁。
有關於陸寨主當年與林宗吾比武的問題,一旁的於玉麟當年也算是見證者之一,他的眼光比起不懂武藝的樓舒婉當然高出許多,但這時候聽著樓舒婉的評價,自然也只是連連點頭,沒有意見。
三人如此前行,一番議論,山麓那頭的夕陽漸漸的從金黃轉為彤紅,三人才入到用了晚膳。有關於革新、備戰以及去到成都人選的選擇,接下來一兩日內還有得談。晚膳過後,王巨雲首先告辭離開,樓舒婉與於玉麟沿著宮城走了一陣,於玉麟道:“寧毅此人雖然看來大氣,但心魔之名不可小覷,人手選定之後還需細細叮囑他們,到了西南之後要多看實際狀況,勿要被寧毅口頭上的話語、丟擲來的假象矇蔽……”
樓舒婉點頭笑起來:“寧毅的話,成都的景象,我看都不見得一定可信,訊息回來,你我還得仔細辨認一番。而且啊,所謂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對於華夏軍的狀況,兼聽也很重要,我會多問一些人……”
她的笑容之中頗有些未盡之意,於玉麟與其相處多年,此時目光疑惑,壓低了聲音:“你這是……”
樓舒婉取出一封信函,交到他手上:“眼下儘量保密,這是伏牛山那邊過來的訊息。先前私下說起了的,寧毅的那位姓鄒的弟子,收編了徐州軍隊後,想為自己多做打算。如今與他狼狽為奸的是洛陽的尹縱,雙方互相依靠,也互相提防,都想吃了對方。他這是到處在找下家呢。”
“能給你遞信,恐怕也會給其他人遞吧……”於玉麟才將信拿出來,聽到這裡,便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此事要小心,聽說這位姓鄒的得了寧毅真傳,與他接觸,不要傷了自己。”
“今天的晉地很大,給他吞他也吞不下來,不過想要左右逢源,叼一口肉走的想法自然是有的,這些事情,就看各人手段吧,總不至於覺得他厲害,就裹足不前。其實我也想借著他,稱稱寧毅的斤兩,看看他……到底有些什麼手段。”
夜幕已經降臨了,兩人正沿著掛了燈籠的道路朝宮城外走,樓舒婉說到這裡,平素看來生人勿進的臉上此時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那笑容的背後也有著身為上位者的冷冽與刀槍。
於玉麟看完那信函,一時間有些擔心這信的那頭真是一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寧立恆,晉地要吃個大虧,隨後又覺得這位年輕人這次找上樓舒婉,恐怕要如林宗吾一般被吃幹抹淨、後悔不迭。如此想了片刻,將信函收起來時,才笑著搖了搖頭。
“中原吶,要熱鬧起來嘍……”
“於大哥敞亮。”
樓舒婉笑。
不久之後,兩人穿過宮門,互相告辭離去。五月的威勝,夜幕中亮著點點的燈火,它正從過往戰亂的瘡痍中甦醒過來,雖然不久之後又可能陷入另一場戰火,但這裡的人們,也已經漸漸地適應了在亂世中掙扎的方法。
樓舒婉按著額頭,想了許多的事情。
黑暗的天穹下,晉地的群山間。馬車穿過城市的街巷,籍著燈火,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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