贅婿 第一千章 交織(中)
八月初一巳時正,成都東西城牆上鳴響的禮炮聲震響了大地與天空,在明媚的秋日陽光下,這巨大的而有節奏的聲響從兩個方向覆蓋這座蜀地古城。
華夏軍的第一次閱兵式正式展開。第五軍自西面、第七軍從東北面分別入城,繡有各自番號的旗幟延綿展開,伴隨著華夏軍軍人整齊的步伐,浩浩蕩蕩地穿過道旁站滿行人的長街。
閱兵不比廟會,沒有飛刀雜耍,也見不到舞龍舞獅,不過這年月原本就缺乏全民一道的大型活動,成都城內不少的居民都早早地在路邊佔好了位置。人們的手中揮著紅花,大人帶著孩子,都要來看看這支擊垮了不可一世的女真人的強軍,是個怎樣的面貌。
半數人湊熱鬧,也有半數人已經開始真心地擁護起這支軍隊來了——女真肆虐十餘年,武朝天翻地覆,雖說成都偏居西南,不曾經歷過戰火,但十餘年下來,只是逃荒過來的人們便不是一個小數目。另一方面,雖然華夏軍佔據成都不久,由於戰爭將至部分舉措也算不得十分親民,但也確實有不少政策,是確確實實地聚攏了民心的。
“看見那些婦人沒有?”華夏軍的隊伍已經進城,在城池北面大道旁的一所茶肆中,指點江山的中年書生便指著下方的人群向周圍同伴示意。
“華夏軍佔了西南以後,一項舉措是鼓勵婦人出工做事……往日裡這邊也有些小作坊,經商者常到農人家中收絲收布,一些婦人便在農閒之時做工繡花貼補家用。然而這些行當,收益難說,只因東西怎樣,收多少錢,大多操於商賈之口,時不時的還要出些女子受欺壓的事情來……”
“……華夏軍這位寧先生以商事起家,他妻子所在的寧家,初時也就是布行。華夏軍佔了成都後,便大肆鼓勵農家女子入作坊做事,統一聽調,補貼甚多。某入成都月餘,私下打聽,這些婦人做工之前皆有……一個叫培訓的事情,由老師教她們如何做事,統一了工藝,如此一來,避免了以往商賈收絲收布良莠不齊的弊端。另外,這寧先生則以嚴令保障了這些婦人的收入不被剋扣,當中可是結結實實地殺過些人的……”
“如此一來,這些人家中,男女皆可賺錢養家,雖只是一年多的時光,可眼看著便殷富起來。這些婦人家中因此得了利,而她們為華夏軍做事,華夏軍也得了利,到得此時她們呼聲如此之高,為何啊?她們與華夏軍綁在一起嘍。”
“華夏軍經營之事還不止是在織造一行,包括他們的造紙、印書、琉璃、制磚、香水……各個行當皆有作坊,入了這些作坊的人,便也都與華夏軍站在一塊了……我等今日在這上頭看這軍隊過去,實則華夏軍根系所在,遠不止這些軍隊。”
“……我等往日所說,皆雲商賈乃賤業,如今一看,賤嗎?你給了人吃的,人才幫你做事。以我所見,往後這天下,經商之權都該收上去,由朝廷調配,不光是鹽鐵之類的重要行當,各類行當都該由朝廷牽頭,你給他們發了錢,他們才與你同仇敵愾。此次離了成都,我便要將此行見聞都寫出來……”
樓下的人們揮舞紅花呼喊,樓上有指點江山的書生們總結著此行的經驗。在每一處街道的拐角,華夏軍安排的宣傳者們正在將路過軍隊的戰功、戰績大聲地宣講出來。
城內摩訶池西北側新建的勝利廣場原本是屬於成都衙門的一片帶有校場的廢屋,此時已經完完全全的被清理出來,加以拓寬後開始對外開放。第五第七軍的回師還要一段時間,但大量的人都已經聚集過來了。
廣場南面的觀禮堂內,被華夏軍重點請來的賓客,此刻都已經開始往樓上聚集。這是代表各方大小勢力,願意在明面上接受華夏軍的善意而過來的代表團,從晉地而來的安惜福、代表左家的左修權、劉光世派出的正式代表以及長期奔走各地的商賈、中間人相互往來、各自交談。他們大都帶著目的而來,並且身段相對柔軟,手段也靈活,即便在華夏軍這裡撈不到什麼東西,往後彼此之間也可能會再做生意,當中其實也有與戴夢微、吳啟梅等人交好之人,但通常不會直接點破,心中有數便是。
廣場東邊的觀禮臺上,此刻聚集的,便是這次來到成都的各路名宿、大儒了。這次接到邀請的不分文武,例如作為武林大豪的盧六同、他的兒子盧孝倫等人,以及一些相對出名,但在七月二十那天並未出手造成麻煩的綠林豪傑,經過篩選後上來了一批,其餘的各類大儒、最近名聲鵲起的年輕才俊們也獲得了一批請柬。
楊鐵淮拿著請柬上了樓,環顧周圍,看到了往日裡相對熟悉的一些儒家名宿,陳時純、關山海、朗國興……等等,這些大儒當中,有些原本就與他的理念不合、有過爭吵的,如陳時純那樣的嘴炮黨;也有些在先前的時日裡與他一道商議過“大事”,但最後發現他沒有動手的,如關山海、朗國興等人。此時所有人見他上來,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當場罵他的倒是沒有,可能是怕他一時激憤抖出更多的事情來,也沒人過來打他,文人之間動口不動手。但楊鐵淮知道自己已經被這些人徹底孤立了。
他目光冷澈,仰著下巴整理了一下衣冠,對這些人的惺惺作態極為不屑。自己不曾出手的理由乃是看清楚了事不可為,這當中的艱難,愚夫愚婦不懂也就罷了,你們裝什麼裝。
他抬頭看了看廣場那邊,寧魔頭那些惡人還沒有出現。但沒有關係……
他握緊了手中的請柬。
決定已經做下,再沒有其它的路了。楊鐵淮心中如此想著。等到那些惡人出現,他便會做出讓所有人都震驚的壯舉來。
“楊老先生,請跟我來,這是您的座位。”
觀禮臺上計程車兵將他引向平臺的後排,為他指點了位置。
前方,人群議論紛紛,相互交談,或嚴肅論辯、或高聲陳述。老人坐在那兒……這些都與他無關了。
……
城頭的禮炮二十八響後停了下來,隨後指引著隊伍前進的是沉重而有節奏的戰鼓聲,道路兩旁的人群呼喊,有人試圖將鮮花扔進隊伍裡。
軍隊的步伐整齊劃一,在長街上踏出幾乎完全一致的節奏與聲響來,即便是沒有了雙臂的軍人,腳下的步調也與普通的軍人一致,不少隊伍前方有輪椅,失去了雙腿的立功戰士在上頭正襟危坐,那目光之中,隱隱的也閃爍著足以殺人的銳氣。
毛一山行走在隊伍裡,偶爾能看見在路邊磕頭的身影,十餘年的時光,太多人死在了女真人的手上。
第五軍參與閱兵的是三千人,延綿起來也貫穿了數裡的長街,軍隊後段,一百四十六名女真戰俘被關押在三十輛囚車裡,正穿過城市的街道。負責宣講的人員大致介紹了他們的身份,有人朝裡面投擲了泥巴等物,雖然隨即被維持秩序的軍人叫停,但不少的汙泥、菜葉、臭雞蛋還是被人扔了進去。
三十輛關押女真戰俘的囚車後方,還有四輛囚車跟隨前行,這當中關押的是戰爭中出現的窮兇極惡的漢軍戰犯、還有在西南後方搗亂殺人的一些犯人,其中有兩人,當初還是成都城內首屈一指的顯貴。
在每條街道上宣講人的講述中,也有不少人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
完顏青珏扒在囚車的欄杆上往外看。
他的身上捱了幾塊泥巴,遭了幾顆臭雞蛋的打擊,但身為階下囚,這樣的折辱已經算不得什麼了。
一路之上,他都在仔細地聽著街頭宣講者們口中的說話,華夏軍是如何介紹他們的,會如何處置他們。完顏青珏希望從頭聽到一些端倪。
可惜他在第一輛囚車上,往往那宣講者才開了個頭,囚車便走過了,於是他每次都只能聽到宣講者說的開頭。
許多時候,也聽得不是很清楚。道旁的人群情緒激烈,面目扭曲,滿是謾罵,由於偶爾會有飛來的雜物,完顏青珏只能側著身子用眼角去瞥那些人。他對這些人並不畏懼,這些人是漢人中的弱者,若是開啟車門,除下鐐銬,這些人他往日裡不知能殺多少,他也曾無數次的見過這些人的下跪和哭求。
不過狐假虎威而已……
泥巴打上腦袋時,他在心中這樣告訴自己。
恐怕這些人的一生,都沒有經歷眼前一刻的風光吧。而自己過去的半輩子,大都是在風光裡度過的——如此一想,內心也就平靜了一些。
砰!
臭雞蛋在他的頭上爆開,他伸手擦了擦,滿是臭味,但臉上的神色倒是沒有太多變化。
“……韓信猶忍胯下之辱。”他腦海中響起那睥睨天下的老師曾經給他說的話語,“能成人上人的,也大都吃過了苦中苦……”
這是……我的苦中苦……只要吃過了……
只要吃過了……
***************
戰鼓伴隨著人聲,在成都城內蔓延。
寧曦一路小跑,穿過了勝利廣場外圍的警戒、穿過西面的大鼓樓,去到北面三層建築當中。
進入內部的小禮堂,寧毅、秦紹謙、陳凡等眾人還在裡頭一邊喝茶一邊商議事情。寧曦進來後,便大致報告了城內新一輪的警戒狀況。
“……從頭到尾又跑了一圈,想鬧事的,總共抓了三批,眼下還沒有出現什麼大問題,閱兵經過的幾個區,路上堵的不算嚴重,按照先前說的,走過以後解封了幾個關鍵口子。反正巡過了一遍,各區責任人都簽了個字,做了標註……”
寧曦從早上開始又將城內完完整整走了一遍,此時累得額頭也有了汗珠。寧毅點點頭:“嗯,閱兵是個過場,按部就班,接下來也就沒有多大事了,你倒杯水收拾一下,待會要出去見人……另外這邊,民兵方面我還有自己的想法……”
他將寧曦隨意打發掉,又跟秦紹謙商量起政務的事情來。寧曦撇了撇嘴,便轉身出去收拾自己的形象。
……
巳時三刻,轟鳴的戰鼓聲似乎漸近了這邊的廣場。
觀禮臺上,幾名安排好負責接待和解說的華夏軍成員開始勸說一種宿老、大儒落座並且安靜,楊鐵淮朝前方望去,北面那裡,寧毅等人似乎也已經出來了。
他站起身,準備朝著前方觀禮臺的邊沿走過去。
兩名華夏軍士兵走了過來,伸出手攔住了他。
“楊老先生,時間快到了,還請落座觀禮。”
“我就看一眼。”
“請落座觀禮,不好擋住別人是不是?”
“不是還沒來嗎……”
“對不起。”
兩名華夏軍軍人笑著伸手攔著他,他們身強力壯,老人根本過不去,兩人雖然穿著軍裝,那笑容看起來又不像是真正的前線戰士。而且道歉也道得太隨意。
老人想了想,坐回了原位。
過不多時,第一批的兩撥士兵從不同的方向、幾乎同時進入廣場當中。
老人又站了起來,他走出幾步,兩名士兵又過來了。
“我、我上個茅房。”
“請,我帶您去,廁所在下邊……”
士兵帶著他下去了。
……
於和中坐在觀禮席的前排,看著士兵整齊地列隊進入廣場。
他與嚴道綸雖然是接了劉光世的任務過來,但由於明面上並未加入使節團,因此位置被安排在了與一眾大儒名宿相同的東側觀禮臺。
這一刻他並未注意到觀禮臺側後方那位名叫楊鐵淮的老人的異動。他對於戰爭、軍隊也不甚瞭解,眼見著軍隊踏著整齊的步子進來,心中覺得有些花俏,只能隱約感覺到這支軍隊與其他軍隊的些許不同。
內行看門道,外行只能看熱鬧,這邊以書生居多,聽得眾人當中便有人說話:“看起來精氣神是有些不同,可是把這訓練的時間就浪費在這步子上……走得如此整齊上了戰場又能有多大用,我看哪,吹毛求疵……”
“打了這麼些年,黑旗總算有些本錢拿出來顯擺了,今日這麼多人在臺上看著,他們把步子走整齊些也是可以理解。只是不知道臨時訓了多久……”
“佇列前方的傷員很有意思,戰場上斷手斷腳還能活下來這麼許多,說明華夏軍的隨軍大夫都相當了得,兄弟我最近看過了華夏軍的許多地方,他們於外傷跌打上,頗有建樹……”
“許兄窺一斑而知全豹,委實了得……”
眾人的說話聲裡,於和中也忍不住想要點頭應和。隨即聽得有人開口說道:“華夏軍軍紀森嚴,你們覺得全無用處的步伐,他們都能練到這等程度,說明軍隊當中令行禁止。一旦上了戰場,軍隊命令前進,軍中將士便知道身邊無人會退,爾等如此輕浮,可能說說西南以外,有那支軍隊能做到這等程度啊?”
這說話聲令得於和中內心警醒,但隨即淹沒在眾人的交談聲內,眾人只做沒有聽到,並不接話。
盧孝倫坐在側後方的凳子上,慶幸霸刀眾人並未真的給他開後門,讓他進入黑旗軍當了教官——乾點其他事情倒還可以,當了教官,過不多久難免被毆打致死——如此看來,父親與霸刀那邊,確實是有些真交情的。一開始差點誤會了他們。
……
上完廁所的楊鐵淮從下頭走上來,在華夏軍士兵的“護送”下又回到了後方的座椅上。
他看著士兵在廣場上聚集,城內似有無數人在呼喊。時間逐漸過去,不遠處兩名華夏軍士兵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人們在議論、交談,偶爾有人回頭,似乎也都似笑非笑地嘲弄了他一眼。以他過去的江湖地位,他每次都在坐在前排的,只有這一次被安排在了後方……
他望向北面,看著那邊的寧魔頭、秦紹謙等一眾惡人,是他們踐踏了武朝的道統,是他們用各種手段離間著武朝的眾人,他恨不得立刻衝過去,用力撞死在寧魔頭的臉上,可這些惡人又豈有那麼容易對付?他們早就做了準備,盯住了自己,可笑這所謂觀禮臺上的眾人,無人意識到這一點。
你們看看那兩個華夏軍計程車兵,他們就是寧毅安排著過來對付我的。
沒有人看到。
楊鐵淮在那兒怔怔地坐了許久。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第三次站了起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觀禮席。
士兵又走了過來:“楊老先生這又是要去哪……”
“我下去,有事,不看了。”楊鐵淮目光冷峻地盯著他,“可以嗎?”
“哦,當然可以,我送您下去。”
士兵將他送出觀禮臺,隨後送出勝利廣場的內圍。
這個時候,兩支軍隊作為代表的四千餘士兵已經在廣場上集結,關押俘虜的車輛也到了,一批一批的俘虜正從車上下來,排列在廣場側面的空地上。廣場周圍的街道上幾乎人山人海。
陽光掛在天空中,楊鐵淮深吸了一口氣,長空寥廓,成都城內色彩紛呈,但這一刻,對他而言,所有東西都是灰色的。
附近的家丁、學生已經看到了他,從遠處往這邊艱難地過來。老人撩起長袍,步伐匆匆地朝著附近除勝利廣場外最高的一所茶肆奔跑而去。
那所茶肆有三層樓高,算上屋頂,便有四層了。老人在樓下交了錢,接受了檢查,隨後一路往上。
茶樓上的人群正在眺望著不遠處的動靜,眼下沒有任何人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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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夏第五、第七軍的旗幟在勝利廣場上正式會師,在簡單的儀式後,它們與代表華夏軍整體的黑底辰星旗一道升起在高空中,周圍又有數十面帶著各團番號的軍旗拱衛排開。
完顏青珏被拖下了馬車,被士兵領著站在了廣場東南側的空地上,他們這裡只能遠遠地看著那邊旗幟的升起,會師步驟的進行,當然,他心中明白,無非都是過場,都是演戲。
附近的街道上聚集了許許多多的人,到了近處才被華夏軍隔離開,那邊有人將泥巴扔向這裡,但此時此刻,扔不到女真俘虜身上了。有人街邊跪著大哭大罵,或許是因為自己這邊殺了他的親人。也有少數人想要衝過來,但華夏軍予以了制止。
其實完顏青珏也無所謂受點折辱,但華夏軍總是這麼奇怪,也沒有辦法。
不遠處的街頭上,宣講員正在將廣場裡的動靜大聲地朝外複述,完顏青珏並不在意,他只是側耳聽著有關自己這些人的事情。
不知什麼時候,他終於聽到了……
……
老人穿過茶樓的第三層,沿著側面無人看管的小樓梯爬上了樓頂。
樓上是青瓦,由於最近沒有下雨,因此倒還顯得乾燥,但對於他這個年紀的老人而言,仍舊是顯得太過可怕了。
他在上頭站了片刻。
從這裡可以望見不遠處站著俘虜的廣場空地,也能看見更遠處閱兵儀式的一個角落。寧魔頭等一眾惡人肯定在那邊自得其樂地說著什麼。
你會有報應的!
他心裡想著。
不遠處的人群裡,自己的家丁、學生等人似乎還在朝這邊過來。
他想起許多的事情。
想起在襄武會館房間裡寫下的遺書。
想起自己在遺書中關於如何運用自己死訊的一些指點。
想起自己死後眾人開始後悔,覺得誤會了一位大儒時的悔恨場面。
他想要將步子跨出去……
然而太陡了。
老人回頭看了看後方的梯子。
不知道為什麼,他竟在屋頂上走了這好幾步。
那邊也太陡了。
不遠處的街道間,宣講員似乎說了一些什麼,頓時人聲鼎沸蔓延。
老人心中的恨意湧起來,咬牙切齒與“太陡了”在心中交織。
茶肆之上,人們交頭接耳。
“說了什麼?那邊說了什麼……”
“譁——”、“啊——”的聲音響起來,一道黑影帶著瓦片陡然間劃過眼前,隨後砰砰、嘩啦啦的聲音在下方響起。
樓上的人探出頭去,這才發現,有人從屋頂上失足摔落,將樓下一輛麵攤小車砸得稀爛,小車支撐雨棚的一根木棍穿過了人的身體,以至於地上屍體扭曲、鮮血殷紅。
樓上樓下,許許多多的人沉默了一瞬,有人扭頭望望屋頂、望望地面……隨後,才有尖叫聲開始傳出來。
……
不知是什麼時候,完顏青珏聽到了宣講員口中的說話聲——那是他一直在注意的部分。
但腦海中一時打了結,到得外頭聲浪陡然間變高之後,他仍舊有些不太理解那話語中的意思。
“……西南之戰後,我軍對此次抓捕之女真俘虜,在經過嚴格的篩查、取證後,今做出如下處理……”
“……對於這些在長期侵略戰爭中欠下累累血債的戰犯,華夏人民法庭已列出其中一百四十六名窮兇極惡者,將在今日當眾對其罪行做出宣判,其判決將被即刻予以執行!”
“……這些罪犯當中的第一位,完顏青珏——”
完顏青珏腦海中嗡嗡的響了一聲。
他還不知道華夏軍會對他做些什麼,但某些端倪已經浮現在腦海中了。
“窮兇極惡者”。
……我?
他腦中感到疑惑,看一看周圍的其他人,這些人才算是窮兇極惡吧,自己在整個戰爭當中,從頭到尾都保持著讀書人的體面啊,自己甚至出師未捷,被抓了兩次,怎麼會是窮兇極惡者呢?
他想起上一次見到寧毅時的景象。
寧毅是個重利益的人啊,並不是好殺的人啊……
如今寧毅就在廣場裡頭,他一時間簡直想要進去看一看。
寧毅應該記得他才對。
那個姓左的兔兒爺、還有其他的一些人,應該將自己的書信呈給了寧毅才對……
他難道沒有看到……
宣講員口中的宣判頗為漫長,在對他的來歷大致介紹之後,開始講述了他在臨安那邊的所作所為。
“……協助完顏希尹,開啟臨安城門,直接導致此後的臨安大屠殺……致生靈塗炭——”
完顏青珏想起那一日風中的鏑音,在臨安城內的那一場廝殺。許多人想要阻止女真使者進城,他們殺了假的使者,然而完顏青珏隨後走出來,滿地的屍首與鮮紅猶如他眼前的紅毯。
那是他一生用謀最大的勝利,他走向臨安的皇宮,滿地的漢人、整個武朝江山在向他臣服,隨後是無數令人陶醉的哭喊與血腥……
“……經華夏人民法庭審議,對其判決為,死刑。即刻執行——”
周圍的人聲沸騰。
完顏青珏站在那兒,他想要說點什麼,想要做點什麼,想要逃跑,想要衝進那廣場,他想要放聲大罵,他想要奮力掙扎……他知道腳下的鐐銬並未完全限制住他的行動,他的周圍還有百餘名“窮兇極惡”的原女真將領,雖然他們的身邊都站了華夏軍計程車兵,但並非不能反抗……他想要反抗,想要開始鼓動……
他站著,瞪著眼睛。
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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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交織(下)
“……第二位,完顏禍當,金軍延山衛猛安……經華夏人民法庭審議,對其判決為,死刑!即刻執行!”
“……第三位。完顏令……經華夏人民法庭審議,對其判決為,死刑!即刻執行!”
“……第四位……”
“……死刑!即刻執行!”
……
腦海中的聲音有時候變得很遠,一忽兒又似乎變得很近。宣判的聲音隨著沸騰的人聲在響,一個一個地列出了這次被拖過來的女真戰俘們的罪狀,這些都是女真軍隊中的精銳,也都是大大小小的將領,罪行最輕的,都離不開“屠殺”二字,從中原到江南,無數次的屠殺,大到屠城小到屠村,對於他們來說,只是軍旅生涯中再尋常不過的一次次任務。
華夏軍將部分記錄與他們對上了號。
完顏青珏怔怔地站著,這是他一生當中第一次體驗這樣的恐懼,思緒在腦海裡翻騰,靈魂奮力地掙扎,可身體就像是被抽乾了氣力一般,想要動彈可終究動彈不得。
攪動的思緒混亂而複雜,卻難以在現實層面上集中,它時而翻攪出他腦海裡最深遠的兒時記憶,時而掠過他無數次豪言壯語時的剪影,他想起與老師的交談,想起新婚燕爾時的記憶,也想起南侵之後的許多畫面,這些畫面猶如碎片,一群群跪在地上的人,在血泊中嘶叫翻滾的人,口中含著白沫、衣衫襤褸骨瘦如柴卻依然以最卑微的姿態跪地求饒的人……他見過無數這樣的畫面,對於這些漢人,嗤之以鼻,而後女真士兵們屠殺了他們。
他想要反抗,也想要求饒,一時半會卻拿不出主意,若是拔腿飛奔,下一刻會是怎樣的狀況呢?他需得想清楚了,因為這是最後的選擇……他小心地看向旁邊,但站在身邊的是平平無奇的華夏軍戰士,他又想起每天早上聽到的營地裡的腳步聲……
華夏軍的宣判說的是即刻執行,但並未一個個的殺人,或許是要湊夠五個、或許是湊夠十個?
不知什麼時候,他意識到自己的全身再顫抖,鼻涕不小心流出來了,他想要伸手去擦,但沒有動手:狼狽一點也沒有關係,或許我這麼狼狽了,這些華夏軍戰士會掉以輕心呢……他不敢看那些戰士的眼睛,怕被對方發現自己逃跑的想法……
宣判的名單唸完了第五個。
有華夏軍軍官在前方說了些什麼,他被身邊的人推了一下,對方開口說話,完顏青珏沒有聽清楚,但顯然是讓他往前走。
“喂……”
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音微不可聞,他不肯走,身側的戰士用力推了過來,完顏青珏腳下抵抗了一下。
“喂……”
腦海中想起去世的父母,家中的妻兒,想起那近乎無所不能的老師……他想要拔腿奔跑。
兩隻手臂已經從兩邊伸了過來,抓住了他,兩名華夏軍士兵推了他一下,他的腳步才踉蹌地、踏著小碎步地動了,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被推著往前。他還在想著對策,不遠處一名女真將領嘶吼了一聲,那聲音隨著掙扎,沙啞而慘烈,旁邊的華夏軍士兵抽出鐵棍打在了他的身上,隨後有人拿著一支帶了套環的長杆過來,將那女真將領的上半身拴住,如同對待畜生一般推著往前走。
這女真將領的掙扎也並不猛烈,看起來,更多的像是困獸的淒涼。完顏青珏便沒有激烈反抗,他知道,這些華夏軍計程車兵都沒有人性的,一旦反抗,絕不會好好地對待他們。
他的步伐很小,試圖延長走到目的地的時間,口中試圖大喊“寧毅”,寧字還未出口,又想著,是不是該叫“寧先生”,隨後張開嘴,“寧……”字也淹沒在喉間,他知道對方不會放過他的了,叫也沒用。
得想其他的辦法,要不然豁出去跑開算了……
無數的聲音嗡嗡嗡的來,彷彿他一生之中經歷的所有事情,見過的所有人都在睜著眼睛看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流的眼淚,眼淚與鼻涕和在了一起。
前方是一個大坑,他走到坑的邊沿。
華夏軍士兵拖著他的手,似乎說了一聲:“轉過來。”
完顏青珏機械地轉過來。
他看見華夏軍士兵拿著火槍排成一列過來了。
要不要躺進坑裡……
也許可以裝死……
牙關不知道為什麼忽然重重地合了一下,將舌頭狠狠地咬了一口,很痛,但這時候痛也無所謂了,身上還是很有力氣的。他腦中掠過之前見到的無數次屠殺,有一次老師考校他:“明知道立刻就會死,你說他們為什麼站在那裡,不反抗呢?”
他做了很好的回答,是怎麼回答的來著?想不起來了。
那些被屠殺的漢民張著恐懼到極點的眼神看著他,他與他們對望。
“爹、娘……”
腦海中一部分的記憶開始變得愈發清晰……
“我……”
他的思緒……
……
嘭——
……
一字排開的五名女真人,頭上爆開了。
城池當中無數的人都在歡呼,五具屍體倒在了土坑當中,沒有任何人在乎他們臨死前的想法與恐懼,就如同他們先前在中原或是江南參與過的無數次謀殺一般,死者化作屍體倒下,活著的人轉過身去依然繼續他們多彩紛呈的人生。
宣判已然開始,正在繼續。
不久之後,整個城池當中更多更多的人,知道了這個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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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女真人及一干戰犯的宣判與行刑,在閱兵結束後還持續了大半日的時光。
勝利廣場附近槍聲時不時的響起一陣,面目全非的屍體倒在土坑當中,血腥的氣息在天空中瀰漫,但聽聞訊息朝著這邊聚攏過來的百姓倒是愈發多了起來,人們或哭泣、或咒罵、或歡呼,發洩著他們的情緒。
縱然被押過來的都是過往的女真將領,但到得宣判與行刑的這一刻,真正展開了反抗的囚犯卻終究是少數,至於有效的反抗更是沒有。
華夏軍計程車兵已經在戰場上打垮了他們,在其後的現實中,他們也已經見識到了這支軍隊的力量。在女真主力此時已然回到金國,遠隔數千裡的此刻,一切的反抗,都是徒勞的。當他們意識到這種徒勞,那看起來再激烈的掙扎,都不過時野獸臨死時的嚎啕而已。
華夏軍將會處決女真戰俘的訊息,事先並未對外公佈。當它突然發生,圍觀的百姓們感到興奮與熱血沸騰,一些人甚至回到家中,拿了饅頭與銀錢過來,找到行刑者希望沾點死囚的熱血用於治病。這樣的行為自然被一概禁止了。另一方面,在各個觀禮臺上的大人物們見到這一幕,也大都覺得有些出乎意料。
如果說普通百姓對於“殺頭”的場景還有著事先的渴盼,如嚴道綸、關山海這類人物對於眼前的一幕,便確確實實的沒有過任何的預料。在他們看來,對這批女真俘虜的“不殺”可以帶來無數的好處,譬如將他們擺上檯面與女真人進行談判,立刻就會帶來大量的收穫,在之後混亂的局面中能夠更快地建立優勢,而即便暫時不進行交易,將他們關押起來,在未來的某一天也隨時可以拿出來當做籌碼使用,進可攻退可守。
與之相反,一旦殺掉,除了讓下方的百姓狂歡一番,那便半點實實在在的好處都拿不到了。
長期以來,在夾縫中求存的華夏軍,對外喊出的響亮口號,都是做生意、談契約。寧毅與西北做過生意,與西夏做過生意,與女真人也有過多次的交易,到了西南後,與中原、與江南的各個勢力間更是有過無數的生意往來,而在西南大戰的進行之中,寧毅還利用女真俘虜換回過一批華夏軍的戰士——到得這一次,如此好的一批籌碼拿在手上,他卻忽然決定,不做任何生意了?
這樣的疑惑當中,到得中午的宴會時,便有人向寧毅提起了這件事。當然,話頭倒是老套:
“……此事過後,華夏軍與金國之間,便真是不死不休嘍。”
“華夏軍與金人之間,莫非什麼時候還有過轉圜的機會麼?”寧毅笑著反問。
“這倒是有過的,例如當年在小蒼河時期,金使範弘濟便曾到過寧先生這裡,要與您展開談判。西南之戰前,聽說希尹也曾派過使節來的嘛。”
說這話的是一位姓黃的大儒,寧毅笑道:“那黃老可知,女真人為何願意與華夏軍談判。”
對方想了想:“……因為,華夏軍從一開始便選擇不死不休。”
“是啊。”寧毅道,“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你選擇不死不休,人家就會給你轉圜餘地,你若想要有轉圜餘地,對方是連談都懶得跟你談的。所以,我何必在乎呢?”
“只是如此一來,你屠殺女真俘虜,金人那邊,又豈會不用屠殺漢人俘虜的手段作為報復?這中間,原本是有可談之處的啊。”
寧毅看著對方,沉默了片刻:“他們已經在殺了。”
他頓了頓:“戰爭就是兌子,有些債是往日裡就欠下了的,看起來人還在,實際上早已不在你的手上了。女真人屠殺漢人由來已久,有事沒事都要殺幾個,我們這邊殺了女真俘虜,對方當然會還以顏色,但若我們真的在乎這些顏色,從今天開始,他們就會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拿這些漢人俘虜要挾我們,最後我們的損失只會更加巨大。”
他的回答就到這裡,隨後有人詢問:“金人已經在殺漢人俘虜了?”
“誰也擋不住的。”寧毅低聲嘆道。
外頭隱隱約約的,槍斃的響聲還在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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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池當中狂歡,猶如沸騰一般持續了大半日仍未停歇,即便在偏僻的衛生院裡,也能聽到外頭的動靜一陣一陣的傳來。
背後的傷勢稍稍癒合,偶爾能夠坐在床上的曲龍珺也聽說了外頭槍斃女真人的壯舉,以至於衛生院中的大夫、傷員也都跑了出去看熱鬧,有時候也能聽見遠遠的讚歎聲傳來:“華夏軍真是好樣的……”
“有種……”
這些聲音即便隔了幾堵院牆,曲龍珺也聽到其中發自內心的褒美之情。
以她十六歲上簡單的閱歷來說,華夏軍確實是好樣的,這一點在最近幾個月看起來,幾乎無可辯駁了,可父親被華夏軍殺死的事實又阻止著她對這件事的思考。她只能儘量地將思維放在其他的一些問題上。
例如:婦女能頂半邊天?
她坐在床上,疑惑地翻了半天的書。
這本書完全由粗俗的白話文寫就,書中的內容非常好懂,乃是華夏軍藉由一些女子自立自強的經歷,對於女子能做的事情進行的一些建議和歸納,當中也頗為熱血地喊了一些口號,諸如“誰說女子不如男”之類的歪理,鼓勵女性也積極地參與到工作當中去,譬如在華夏軍的織造作坊裡打工,便是一個很好的途徑,會感受到各種集體溫暖云云……
曲龍珺完全不明白那位小軍醫將這本書放在這邊的用意。
自己來到西南,是因為聞壽賓想要禍亂華夏軍的理由,自己的父親,當年領軍徵討小蒼河,被華夏軍打死,這些事情華夏軍都已經知道了,如今會如何處理自己都還沒說清楚,一旦傷勢痊癒,被審判被打被殺都有可能……
但看看這本書,難道華夏軍做出的決定是要自己在這邊嫁個男人,然後打入華夏軍的作坊裡做一輩子工以作懲罰?
這樣的想法,在天下里的哪裡,都會顯得有些奇怪。
她翻書翻了半日,對於是否龍大夫放下的這本書還有些猶豫,中午顧大媽過來時,曲龍珺便開口試探了一次,道不知是誰在她床邊放了一本書,顧大媽拿來看了看,只是說不是自己。
下午時分小大夫過來詢問她的傷情,曲龍珺鼓起勇氣,趴在床上低聲道:“有、有人在我床邊放了一本書,龍、龍大夫……是你放的嗎?”
“什麼書?”龍傲天臉色傲岸,目光疑惑。
不是他?
曲龍珺也迷惑起來,將那本《婦女也頂半邊天》拿出來。對方拿著看了看,還站在床邊認真地翻了幾頁,目光嫌棄。
“婦女也頂半邊天,我怎麼會看這種書!你看,這裡寫的是你們這些婦女看的。”
“呃……”曲龍珺覺得他表情兇惡,嚇得縮了縮脖子,“我不是說你看的,我是說,不知道誰放在這裡的……”
“……”龍傲天沉默片刻,將書放下,“反正不是我。那你就看看吧,給婦女的。”
他說到這裡,不再多言,曲龍珺一時間也不敢多問,只是待到對方快要離開時,方才道:“龍、龍大夫,如果不是你,也不是顧大媽,那到底是誰進了這個房間啊?”
“衛生院裡都是好人,你有什麼可怕的……嗯,反正我會好好看著這邊,你不用擔心這個了,應該……說不定是哪個護士拿給你看的吧,反正不用擔心。”
他反覆地強調了不用擔心,隨後一臉高傲地出去了。
……
傍晚,顧大媽在院子裡洗衣服時,與坐在一邊剝豆角的小寧忌聊起天來。
“寧忌,是你把那本《婦女也頂半邊天》給那小姑娘的啊?”
“噓。”寧忌豎起一根手指,“顧大媽你不要告訴她。”
“為什麼啊?”
“不是顧大娘你前幾天說的嗎,她一個人,十六歲,家裡人都沒有了,拐賣他的聞壽賓也死了,以後都不知道能怎麼辦。我想了想,也有道理,所以買本書給她,讓她自力更生。”
“啊?”顧大媽胖胖的臉上圓圓的眼睛都裝著迷惑,“為什麼……要她自力更生啊?”
“她當然要自力更生啊,咱們華夏軍做好事歸做好事,現在人也救了,傷也治了,最近花了多少錢,等到她傷好以後,當然不能再賴在這裡。我是覺得她自己走最好,要是被趕走,就不好看了……切,救人真麻煩。”
“呃……”顧大媽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坐在臺階上剝豆角的小少年,“原來……小寧忌你是這樣打算的啊……”
“要不然呢?”寧忌瞪著兩隻理所當然的眼睛。
“嘿嘿,大娘是覺得……”顧大媽笑著,斟酌了片刻,“大娘是在想啊,你原來……原來……原來你救這個小姑娘,不是因為喜歡她啊……”
“啊?”寧忌嘴巴張大了,白淨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充血變紅,隨後便見他跳了起來,“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喜歡女人……不是,我是說,我怎麼可能喜歡她。我我我……”
“沒事沒事沒事,多大點事,是顧大娘之前搞錯了,還以為你想收她回去做童養媳呢,嘿嘿。”胖女人笑著揮手。
寧毅原地跳了兩下:“怎麼可能,我就是順手救了她,就是覺得她罪不至死而已,然後初一姐又讓我解決掉這件事,我才給書給她看的!要不然我現在就把她趕走——”
“好了好了好了,信信信,當然信,就是想岔了嘛。你剝豆子剝豆子,現在把她趕出去算是怎麼回事,小孩子話……”
“等她好了我就趕她。”
“那也不許太亂來了,行了,她的傷不輕,這邊就由顧大娘做主先給她收著,哎,年紀輕輕又長得水嫩,吃不了幾口飯。”
“我沒覺得她有多水嫩。”
“不水嫩不水嫩,確實糙了點……”
夕陽將大地的顏色染得通紅時,負責收屍的人已經將完顏青珏的屍體拖上了木板車。城池內外,行人來來往往,大大小小事情都相互穿插交織,一刻不停地發生著。
名叫曲龍珺的少女在床上轉輾反側地看那本無聊的書時,並不知道隔壁的院子裡,那看來嚴肅高傲的小軍醫正詛咒發誓地說著要將她趕出去自生自滅的話,因為被指喜歡女孩子而受到了侮辱的少年自然也不知道,這天入夜後不久,顧大媽便與巡邏經過這邊的閔初一碰了頭,說起了他傍晚時分的表現,閔初一一邊笑也一邊疑惑。
再晚一點,閔初一與辛苦了一天的寧曦在摩訶池附近碰頭,又悄悄地說起了這事。寧曦表示對弟弟的感情問題不屑一顧,他快累死了,需要關懷,之後被暴力的未婚妻打了一頓,單方面的毆打變成互毆,之後便被夜空中的流雲遮掩住了。
北地金境,對於漢奴的屠殺正以各種各樣的形式在這片大地上發生著,吳乞買駕崩的訊息已經小範圍的傳開了,一場關係整個金國命運的風暴,正在這片混亂而癲狂的氣氛中,無聲地醞釀。
八月初,在暗中窺探的湯敏傑收到了南面傳來的、自盧明坊犧牲後的第一輪指示。
這個時候,華夏軍的第一次閱兵已經結束,隨之而來的第一屆華夏人民代表大會如期召開,西南的狀況欣欣向榮。
這個時候,還沒有任何人能夠預料到,將在北地發生的,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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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 訊息:請保重自己
秋日的陽光尚在西南的大地上落下金黃與溫暖時,數千裡外的金國,冬日的氣息已提前來臨了。
八月初九,雲中。
鉛青色的陰雲籠罩著天空,北風已經在大地上開始颳起來,作為金境屈指可數的大城,雲中像是無可奈何地陷入了一片灰色的泥沼當中,放眼望去,滿城上下似乎都沾染著陰鬱的氣息。
出入城池的車馬比之往日似乎少了幾分活力,集市間的叫賣聲聽來也比往日憊懶了些許,酒樓茶肆上的客人們話語之中多了幾分凝重,交頭接耳間都像是在說著什麼機密而重大的事情。
城池中布著泥濘的街巷間,行走的漢奴裹緊衣服、佝僂著身子,他們低著頭看來像是害怕被人發覺一般,但他們畢竟不是蟑螂,無法變成不引人注目的矮小。有人貼著牆角惶然地躲避前方的行人,但依然被撞翻在地,隨後說不定要捱上一腳,或是遭受更多的毒打。
在這樣的氣氛下,城內的貴族們仍舊保持著高亢的情緒。高亢的情緒染著暴戾,時不時的會在城內爆發開來,令得這樣的壓抑裡,偶爾又會出現血腥的狂歡。
城市南側的小小院落裡,徐曉林第一次見到湯敏傑。
徐曉林是從西南過來的傳訊人。
西南與金境遠隔數千裡,在這年月裡,訊息的交換極為不便,也是因此,北地的各種行動大多交由這邊的負責人全權處理,只有在遭逢某些重要節點時,雙方才會進行一次溝通,以方便西南對大的行動方針做出調整。
整個西南之戰的結果,五月中旬傳到雲中,盧明坊動身南下,便是要到西南匯報整個工作的進展並且為下一步發展向寧毅提供更多參考。他犧牲於五月下旬。
在幾乎同樣的時刻,西南對金國局勢的發展已經有了進一步的推測,寧毅等人此時還不知道盧明坊動身的訊息,考慮到即便他不南下,金國的行動也需要有變化和了解,於是不久之後派出了有過一定金國生活經驗的徐曉林北上。
徐曉林抵達金國之後,已接近七月底了,接頭的過程謹慎而複雜,他隨後才知道金國行動負責人已經犧牲的訊息——因為女真人將這件事作為功績大肆宣傳了一番。
儘管在這之前華夏軍內部便曾經考慮過主要負責人犧牲之後的行動預案,但身在敵境,這套預案執行起來也需要大量的時間。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謹慎的前提下,一個環節一個環節的驗證、彼此接頭和重新建立信任都需要更多的步驟。
也是因此,儘管徐曉林在七月底大概傳遞了抵達的資訊,但第一次接觸還是到了數日之後,而他本人也保持著警惕,進行了兩次的試探。如此這般,到得八月初九這日,他才被引至這邊,正式見到盧明坊之後接手的負責人。
這位代號“小丑”的負責人樣貌乾瘦,臉頰看來稍稍有些下陷,這是臨行之前最高層那邊偷偷提醒過的、在危急關頭值得信任的同志,再加上兩次的試探,徐曉林才終於對他建立了信任。對方大概也監視了他數日,見面之後,他在院子裡搬開幾堆乾柴,拿出一個小包裹的來遞給他,包裹裡是金瘡藥。
在加入華夏軍之前,徐曉林便在北地跟隨商隊奔走過一段時間,他身形頗高,也懂遼東一地的語言,因此算是執行傳訊工作的好人選。誰知這次來到雲中,料不到這邊的局面已經緊張至斯,他在街頭與一名漢奴稍稍說了幾句話,用了漢語,結果被正好在路上找茬的女真混混連同數名漢奴一道毆打了一頓,頭上捱了一下,至今包著繃帶。
“……從五月裡金軍戰敗的訊息傳過來,整個金國就大都變成這個樣子了,路上找茬、打人,都不是什麼大事。一些大戶人家開始殺漢人,金帝吳乞買規定過,亂殺漢人要罰款,這些大族便公開打殺家中的漢人,一些公卿子弟相互攀比,誰家交的罰款多,誰就是英雄好漢。上月有兩位侯爺鬥氣,你殺一個、我便殺兩個,另一家再補上兩個,最後每一家殺了十八個人,官府出面調停,才停下來。”
讓徐曉林坐在凳子上,湯敏傑將他額頭的繃帶解開,重新上藥。上藥的過程中,徐曉林聽著這說話,能夠看到眼前男子目光的深沉與平靜:“你這個傷,還算是好的了。那些混混不打死人,是怕賠錢,不過也有些人,當場打成重傷,捱不了幾天,但罰款卻到不了他們頭上。”
徐曉林是經歷過西南大戰的戰士,此時握著拳頭,看著湯敏傑:“遲早會找回來的。”
“嗯。”對方平靜的目光中,才有了些微的笑容,他倒了杯茶遞過來,口中繼續說話,“這邊的事情不止是這些,金國冬日來得早,現在就開始降溫,以往每年,這邊的漢人都要死上一批,今年更麻煩,城外的難民窟聚滿了過去抓過來的漢奴,往年這個時候要開始砍樹收柴,但是城外的荒山野地,說起來都是城裡的爵爺的,現在……”
他話語頓了頓,喝了口水:“……現在,讓人把守著荒地,不讓漢奴砍柴拔草成了風氣,過去這些天,城外天天都有說是偷柴被打死的,今年冬天會凍死的人一定會更多。另外,城內私下裡開了幾個場子,往日裡鬥雞鬥狗的地方,如今又把殺人這一套拿出來了。”
“金狗抓人不是為了勞力嗎……”徐曉林道。
“到了興頭上,誰還管得了那麼多。”湯敏傑笑了笑,“說起這些,倒也不是為了別的,阻止是阻止不了,不過得有人知道這邊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現在雲中太亂,我準備這幾天就儘量送你出城,該彙報的接下來慢慢說……南邊的指示是什麼?”
“其實對這邊的情況,南邊也有一定的推測。”徐曉林說著,從衣袖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字跡不多,湯敏傑接過去,那是一張看來簡單的貨單。徐曉林道:“訊息都已經背下來了,就是這些。”
“你等我一下。”
湯敏傑起身走向另一邊的小房間,徐曉林點點頭,坐在那兒喝著熱水。
過不多時,湯敏傑便從那邊房間裡出來了,貨單上的訊息解讀出來後字數會更少,而實際上,由於整個命令並不複雜、也不需要過度保密,因此徐曉林基本是知道的,交給湯敏傑這份貨單,只是為了佐證可信度。
“南面對於金國目前的局面,有過一定的推測,所以為了保證大家的安全,建議這邊的所有諜報工作,進入睡眠,對女真人的訊息,不做主動探查,不進行任何破壞工作。希望你們以保全自己為上。”徐曉林看著湯敏傑,說道。
湯敏傑的表情和眼神並沒有流露太多情緒,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不過……相隔太遠,西南畢竟不知道這邊的具體情況……”
徐曉林也點頭:“總體上來說,這邊自主行動的原則還是不會打破,具體該如何調整,由你們自行判斷,但大體方針,希望能夠保全大多數人的性命。你們是英雄,將來該活著回到南邊享福的,所有在這種地方戰鬥的英雄,都該有這個資格——這是寧先生說的。”
湯敏傑沉默了片刻,隨後望向徐曉林。
“對了,西南怎麼樣,能跟我具體的說一說嗎?我就知道咱們打敗了宗翰和希尹,砍了宗翰的兩個兒子,再接下來的事情,就都不知道了。”
他說起這個,話語之中帶了些許輕鬆的微笑,走到了桌邊坐下。徐曉林也笑起來:“當然,我是六月初出的劍閣,所以整個事情也只知道到那時的……”
他笑著說起西南大戰結束到六月初發生在南邊的那些事,包括寧毅發往整個天下、遍邀賓朋的檄文,包括整個天下對西南大戰的一些反應,包括已經在策劃中的、將要出現的閱兵和代表大會,對於整個代表大會的輪廓和流程,湯敏傑感興趣地詢問了許多。
六月裡代表大會的訊息尚未對外發布,但在華夏軍內部已經有了具體工作表,因此在內部工作的徐曉林也能說出不少門門道道來,但每每湯敏傑詢問到一些關鍵處,也會將他給問住。湯敏傑倒也不多糾纏,徐曉林說不清楚的地方,他便跳開到其它地方,有那麼幾個瞬間,徐曉林甚至覺得這位北地負責人身上有著幾分寧先生的影子。
代表大會的事情他詢問得最多,到得閱兵、比武大會之類旁人或許更感興趣的地方,湯敏傑倒沒有太多問題了,只是不時點頭,偶爾笑著發表看法。
“……嗯,把人召集進來,做一次大表演,閱兵的時候,再殺一批有名有姓的女真俘虜,再之後大夥兒一散,訊息就該傳遍整個天下了……”
徐曉林略想了想:“殺女真俘虜倒是沒有說……外頭有些人說,抓來的女真俘虜,可以跟金國談判,是一批好籌碼。就好像打西夏、然後到望遠橋打完後,也都是換過俘虜的。而且,俘虜抓在手上,或許能讓這些女真人投鼠忌器。”
“投鼠忌器?”湯敏傑笑了出來,“你是說,不殺那些俘虜,把他們養著,女真人或許會因為害怕,就也對這邊的漢人好一點?”
徐曉林蹙眉沉思。只見對面搖頭笑道:“唯一能讓他們投鼠忌器的辦法,是多殺一點,再多殺一點……再再多殺一點……”
房間裡沉默片刻,湯敏傑到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語氣變得溫和:“當然,撇開這邊,我主要想的是,雖然開啟大門迎接四方賓客,可外頭過來的那些人,有很多照樣不會喜歡我們,他們擅長寫錦繡文章,回去之後,該罵的還是會罵,找各種理由……但這中間只有一樣東西是他們掩不住的。”
他道:“天下戰亂十多年,數不盡的人死在金人手上,到今天或許幾千幾萬人去了成都,他們看到只有我們華夏軍殺了金人,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地殺那些該殺之人。這件事情,錦繡文章各種歪理遮掩不住,哪怕你寫的道理再多,看文章的人都會想起自己死掉的親人……”
“當然,這只是我的一些想法,具體會怎樣,我也說不準。”湯敏傑笑著,“你接著說、你接著說……”
徐曉林隨後又說了不少事情,有發生在西南的悲劇,當然更多說的是難得的喜劇,每當說起一些人倖存下來與家人團聚的訊息時,他便能看見眼前這乾瘦的男人眼角露出的微笑。
過得一陣,他忽然想起來,又提到那段時間鬧得華夏軍內部都為之憤慨的叛變事件,說起了在伏牛山附近與敵人勾結、佔山為王、殘害同志的鄒旭……
房間外北風嗚咽,天地都是灰色的,在這小小的房間裡,湯敏傑坐在那兒靜靜地聽對方說起了許多許多的事情,在他的手中,茶水是帶著些許暖意的。他知道在遙遠的南方,無數人的努力已經讓大地綻放出了新芽。
……
“……女真人的東西路軍都已經回到這邊,就算沒有我們的推波助瀾,他們東西兩府,接下來也會開戰。就讓他們打吧,南邊的命令,請一定重視起來,不要再添無畏的犧牲。我們的犧牲,畢竟已經太多了。”
這一天的最後,徐曉林再度向湯敏傑做出了叮囑。
湯敏傑點頭。
“我知道的。”他說,“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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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章 掙扎
溫暖的房間裡燃著燈燭,滿是藥味。
小木桌擺放在堆了厚被褥的大床上,木桌上頭已經有數張書寫了文字的紙張。老人的手顫巍巍的,還在寫信,寫得一陣,他朝旁邊擺了擺手,年紀也已經老邁的大丫鬟便端上了水:“老爺。你不能……”話語之中,微帶焦急與哽咽。
“沒事。”
水是參水,喝下之後,老人的精神便又好了一些,他便繼續開始寫字:“……已經沒有多少時日了,這幾封信,可保我時家子弟在金國多過幾年安生日子。沒事的。”
老人八十餘歲,此時是整個雲中府地位最高者之一,也是身在金國地位最為尊崇的漢人之一。時立愛。他的身體已近極限,並非可以醫治的傷病,而是軀體老邁,天命將至,這是人躲不過去的一劫,他也早有察覺了。
他的原配早已去世,家中雖有妾室,但老人向來將之當成娛樂,眼下這樣的時刻,也不曾將女眷召來伺候,只是讓跟隨了自己一生、不曾嫁人的老丫鬟守著。這一日他是收到了南面急傳的信報,因此從入夜便開始寫信——卻不是對家人的遺囑安排,遺囑那東西早已寫了,留不到這時。
幾封信函寫完,又蓋上印章,親手寫上信封,封以火漆。再之後,方才召來了等在屋外的幾名時家子弟,將信函交給了他們,授以機宜。
同樣的時刻,希尹府上也有不少的人員在做著出發遠行的準備,陳文君在會客的廳堂裡先後接見了幾批上門的客人,完顏德重、完顏有儀兄弟更是在裡頭挑選好了出征的鎧甲與兵器,不少家衛也已經換上了遠行的裝扮,廚房裡則在全力準備出行的糧食。
自宗翰大軍於西南慘敗的訊息傳來之後的三個月裡,雲中府的貴族大都顯出一股灰暗頹喪的氣息,這灰暗與頹喪有時候會變成暴戾、變成歇斯底里的瘋狂,但那灰暗的真相卻是誰也無法迴避的,直到這天隨著訊息的傳來,城內接到訊息的少數人才像是恢復了活力。
之前的時間裡,女真潰敗歸家的西路軍與晉地的樓舒婉、於玉麟勢力有過短暫的對峙,但不久之後,雙方還是初步達成了妥協,剩餘的西路軍得以安全透過中原,此時大軍抵近了雁門關,但回到雲中還需要一段時間。
尋常的夜色變得愈發漆黑,到子時左右,城北倒是傳出了一陣走水的鑼鼓聲,不少人從夜裡驚醒,隨即又繼續睡去。到得過寅時左右的凌晨,時府、希尹府以及城內部分地方才先後有隊伍騎馬出門。
完顏德重與完顏有儀辭別了千叮嚀萬囑咐的陳文君,到雲中南門附近校場報到集合,時家人此時也已經來了,他們過去打了招呼,詢問了時老爺子的身體狀況。凌晨的北風中,陸陸續續的還有不少人抵達此處,這中間多有身世尊崇的貴族,如完顏德重、完顏有儀一般被家衛保護著,見面之後便也過來打了招呼。
兩個多月以前因為捕殺了華夏軍在此地最高情報負責人而立功的總捕滿都達魯站在角落裡,他的身份在眼下便完全無人重視了。
整個隊伍的人數接近兩百,馬匹更多,不久之後他們集結完畢,在一名老將的帶領下,離開雲中府。
隊伍離城時尚是黑夜,在城外相對易行的道路上跑了一個多時辰,東面的天色才朦朦亮起來,隨後加快了速度。
此時的金人——尤其是有身份地位者——騎馬是必須的功夫。隊伍一路賓士,中途僅換馬休息一次,到得入夜天色全暗方才停下紮營。第二日又是一路急行,在儘量不使人掉隊的前提下,到得這日下午,終於追趕上了另一支朝東北方向前行的隊伍。
這支隊伍同樣是馬隊,打的是大帥完顏宗翰的旗幟,此時兩隊合為一隊,眾人在隊伍前方見到了滿頭白髮、身形消瘦的完顏宗翰,另外也有同樣風塵僕僕的希尹。
這一次南征,耗時兩年之久,大軍於西南慘敗,宗翰成才的兩個兒子斜保與設也馬先後戰死,眼下回國的西路軍主力才至雁門關,沒有多少人知道,宗翰與希尹等人已經馬不停蹄地奔向東北。
宗翰在歸國途中曾經大病一場,但此時已經恢復過來,雖然身體因為病情變得消瘦,可那目光與精神,已經完全恢復成當初那翻手間掌控金國半壁的大帥模樣了。考慮到設也馬與斜保的死,眾人無不肅然起敬。隊伍匯合,宗翰也並未讓這軍隊的腳步停下,而是一面騎馬前行,一面讓時家子弟以及其餘眾人先後過來敘話。
完顏希尹出門時頭髮半白,此時已經完全白了,他與宗翰一道接見了這次過來一些主要人物——倒是不包括滿都達魯這些吏員——到得這日夜裡,軍隊紮營,他才在營房裡向兩個兒子問起家中情況。
德重與有儀兩人將這些時日以來雲中府的狀況以及家中境況一一告知。他們經歷的事情畢竟太少,對於西路軍慘敗之後的許多事情,都感到憂慮。
“……先前東路軍凱旋,咱們西邊卻敗了,不少人便覺得事情要遭,這些時日來往城內的客商也都說雲中要出事,甚至宗輔那邊回來後,故意將幾萬人馬留在了張家口,旁人說起,都道是為了威懾雲中,開始亮刀子了……爹,這次大帥上京,為何只帶了這樣一點人,若是打起來,宗輔宗弼恃強動手……”
過去十餘年裡,關於女真東西兩府之爭的話題,所有人都是言之鑿鑿,到得這次西路軍戰敗,在大部分人眼中,勝負已分,雲中府內向著宗翰的貴族們大都心頭不寧。完顏德重完顏有儀平日裡作為宗親表率,對外都展現著強大的自信,但此時見了父親,自然免不了將疑問提出來。
希尹看著兩個兒子,笑著搖了搖頭:“東西兩府之爭要解決,與下頭的人是無乾的,若是到了最後會用軍隊來解決,衝刺又何苦出兵南下呢。外頭的事,你們無需擔心,勝負之機尚在廟堂之上,此次我女真族運所繫,因此召你們過來,上京的事,你們要好好看、好好學。”
兩個年輕人眼睛一亮:“事情尚有轉圜?”
“問錯了。”希尹還是笑,或許是白日裡的旅程累了,笑容中有些疲憊,疲憊中燃燒著火焰,“事情能否有轉圜之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這些老東西還沒有死,就不會輕言放棄。我是如此,大帥也是如此。”
他並未正面回答兒子的問題,然而這句話說出,完顏德重與完顏有儀兩人便都直起了脊樑,感覺火焰在心裡燒。也是,大帥與父親經歷了多少事情才到的今天,如今縱然稍有挫敗,又豈會卻步不前,他們這等年紀猶能如此,自己這些年輕人,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兒子懂了。”
完顏德重神色肅穆的行禮,一旁完顏有儀也無聲地受教,希尹拍了拍他們的肩膀,站在門邊看了看外頭的天色:“不過,也確實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們說起來,是這次西南征程中的見聞,我得跟你們說說,所謂的華夏軍是個什麼樣子,還有這次的戰敗,究竟……為何而來……”
夜色降下去,北風開始嗚嚥了。營地裡燃燒著火光,在風中搖曳。不少的帳篷裡,人們忍著白日裡的疲憊,還在處理需要處理的事情,接見一個一個的人,說出需要溝通的事。
雲中到上京會寧府,近三千餘裡的距離,即便隊伍全速前進,真要抵達也要二十餘日的時間,他們已經經歷了慘敗、失了先機,可是一如希尹所說,女真的族運繫於一身,誰也不會輕言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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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的局勢,目前是這個樣子的……”
為了等待湯敏傑的安排,徐曉林在雲中府又呆了兩日。八月十一這天,他匿身的小院子裡,湯敏傑將女真這邊的情報大致彙總,跟徐曉林詳細地說了一遍——精簡的重要情報可以編成密報,大致的局勢就只能靠記憶力了。
“……女真人先前是氏族制,選皇帝沒有南邊那麼講究,族中講究的是能者上。如今雖說先後在位的是阿骨打、吳乞買兄弟,但實際上眼下的金國高層,沾親帶故,他們的關係還要往上追兩代,基本上屬於阿骨打的爺爺完顏烏古乃開枝散葉下來。”
“完顏烏古乃的兒子很多,如今比較有出息的有三家,最出名是完顏劾裡缽,他是阿骨打和吳乞買的老爹,今天的江山都是他們家的,但是劾裡缽的哥哥韓國公完顏劾者,生了兒子叫撒改,撒改的兒子叫宗翰,只要大家願意,宗翰也能當皇帝,不過眼下看起來不太可能。”
“劾裡缽與劾者以外,有個兄弟完顏劾孫封沂國公,劾孫的兒子蒲家奴,你應該聽說過,眼下是金國的昃勃極烈,說起來也可以當皇帝,但他的勝算不大。不論如何,金國的下一位皇帝,原本會從這三派裡出現。”
“這中間,宗翰本是阿骨打之下的第一人,呼聲最高。”湯敏傑道,“這是金國的老規矩,皇位要輪流坐,當年阿骨打去世,按照這個規矩,皇位就應該回到長房劾者這一系,也就是給宗翰當一次。這原本也是阿骨打的想法,可聽說後來壞了規矩,阿骨打的一幫兄弟,還有長子完顏宗望這些人聲勢極大,沒有將皇位讓出去,當時給了吳乞買。”
“這樣的事情,暗地裡當然有交易,或者是安撫宗翰,下一次一定給你當。大夥兒也是這麼覺得的,因此東西兩府之爭的由頭自此而來,但這樣的承諾當不得真,畢竟皇位這東西,就算給你機會,你也得有實力去拿……女真的這第四次南征,多數人本是看好宗翰的,可惜,他遇上了我們。”
湯敏傑笑了笑。
“往日裡為了對抗宗翰,阿骨打的幾個兒子都很抱團,阿骨打的嫡子宗峻沒什麼能力,當年最厲害的是軍神完顏宗望,這是能與宗翰掰手腕的人,可惜死得早,三子宗輔、四子宗弼,這次領東路軍南下的兩個雜種,聲勢還不夠,他們推出來站在前頭的,乃是阿骨打庶出的兒子完顏宗幹,眼下金國的忽魯勃極烈。”
“到如今說起來,宗翰戰敗出局,蒲家奴兄弟姐妹不夠多,那麼如今聲勢最盛者,也就是這位忽魯勃極烈完顏宗幹,他若繼位,這皇位又回到阿骨打一家人手上,宗輔宗弼必然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宗翰希尹也就死定了……當然,這中間也有橫生枝節。”
“過去金國帝位之爭明爭暗鬥,一直是阿骨打一系與宗翰這邊的事情,到了這幾年,吳乞買給自己的兒子爭了一下權力,他的嫡長子完顏宗磐,早幾年也被擢升為勃極烈。當然兩邊都沒將他當成一回事,跟宗翰、宗幹、蒲家奴這些人比起來,宗磐毫無人望,他升勃極烈,大夥兒頂多也只覺得是吳乞買照顧自己兒子的一點私心,但這兩年看起來,情況有些變化。”
“趁著兩路大軍南下,吳乞買中風之後,完顏宗磐一直在招兵買馬,私下經營鼓吹,吳乞買的兒子也可以當皇帝,不少投機之人在這兩年間拜到他的門下。儘管相比宗翰、宗乾等人,他還是沒什麼優勢,可到了最後會怎麼樣,又有誰知道呢……這中間是可以做文章的……當然,過去一直是盧掌櫃在會寧坐鎮,更詳細的情況,我瞭解得也不是太多。”
雲中與會寧相隔畢竟太遠,過去盧明坊隔一段時間過來雲中一趟,互通訊息,但情況的滯後性仍然很大,並且中間的許多細節湯敏傑也難以充分掌握,此時將整個金國可能的內亂方向大致說了一下,隨後道:“另外,聽說宗翰希尹等人已經甩開大軍,提前動身往會寧去了,這次吳乞買發喪、上京之聚,會很關鍵。若是能讓他們殺個血流成河,對我們會是最好的訊息,其意義不亞於一次戰場大捷。”
湯敏傑如此說著,望了望徐曉林,徐曉林蹙著眉頭將這些事記在心裡,隨後微微苦笑:“我知道你的想法,不過,若依我看來,盧掌櫃當初對會寧最為熟悉,他犧牲之後,我們縱然有意做事,恐怕也很困難了,更何況在如今這種局勢下。我出發時,參謀部那邊曾有過估計,女真人對漢人的屠殺至少會持續半年到一年,所以……一定要多為同志的性命著想,我在這邊呆得不多,不能指手畫腳些什麼,但這也是我私人的想法。”
“你說的是有道理的。”
湯敏傑倒是點了點頭,在自己人面前,他並非是強詞奪理之人。如今局勢下,眾人在雲中的行動困難都大大增加,更何況是兩千裡外的上京會寧。
盧明坊,你死得真不是時候……
他在心中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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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章 在地獄裡
八月十四,陰天。
湯敏傑領著徐曉林,用奚人的身份透過了城門處的檢查,往城外驛站的方向走過去。雲中城外官道的道路兩旁是灰白的土地,光禿禿的連茅草都沒有剩下。
遠處有莊園、作坊、簡陋的貧民窟,視野中可以看見行屍走肉般的漢奴們活動在那一邊,視野中一個老人抱著小捆的木柴緩緩而行,佝僂著身子——就這邊的環境而言,那是不是“老人”,其實也難說得很。
更遠的地方有山和樹,但徐曉林想起湯敏傑說過的話,由於對漢人的恨意,如今就連那山間的樹木許多人都不許漢人撿了。視野當中的房舍簡陋,就算能夠取暖,冬日裡都要死去不少人,如今又有了這樣的限制,待到大雪落下,這邊就委實要變成人間地獄。
他跟隨商隊上來時也見到了這些貧民區的房舍,當時還不曾感受到如這一刻般的心情。
湯敏傑低著頭在旁邊走,口中說話:“……草原人的事情,書信裡我不好多寫,回去之後,還請你務必向寧先生問個清楚。雖說武朝當年聯金抗遼是做了蠢事,但那是武朝本身孱弱之故,如今西南大戰結束,往北打還要些時日,這邊驅虎吞狼,未嘗不可一試。今年草原人過來,不為奪城,專去搶了女真人的軍械,我看他們所圖也是不小……”
“此事我會詳細轉達。”有關草原人的問題,可能會變成將來北地工作的一個大方針,徐曉林也明白這其中的關鍵,只是隨後又有些疑惑,“不過這邊的工作,這邊原本就有臨時決斷的權力,為何不先做判斷,再轉達南邊?”
“對於草原人,寧先生的態度有些奇怪,當初沒說清楚,我怕會錯了意,又或者其中有些我不知道的關竅。”
湯敏傑說著,與徐曉林大致提了一提。當初寧先生曾去過西夏一趟,回來之後對於草原那邊只說當成敵人即可。只不過當時這幫草原人不曾涉足中原,也沒有發生上半年圍困雲中的事件,寧毅那邊的判斷可能也顯得簡單了一些,眼下有了更具體的情況,自然可以有新的應對辦法。
“……雲中原本也算是大城,不過隨著宗翰將‘西朝廷’放在了這裡,又添了百十萬抓來的漢人,早些年城裡便住不下去了,添了外頭這些村子和作坊。上半年草原人來時,城外的漢奴跑進城了一小部分,其餘大多被俘虜了,趕著圍在城外頭,周圍的莊子多數都被燒了一遍……”
見徐曉林的目光在看這一片的景象,湯敏傑隨後也對周圍介紹了一遍。
“……草原人的目的是豐州那邊儲藏著的軍械,因此沒在這邊做大屠殺,離開之後,不少人還是活了下來。不過那又怎麼樣呢,周圍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房子,燒了之後,這些重新弄起來的,更難住人,如今柴禾都不讓砍了。與其如此,不如讓草原人多來幾遍嘛,他們的馬隊來去如風,攻城雖不行,但長於野戰,而且喜歡將死去幾日的屍體扔進城裡……”
“……當時的雲中有時立愛坐鎮,瘟疫沒發起來,其他的城多半防不住,待到人死得多了,倖存下來的漢人,說不定還能好過一些……”
湯敏傑絮絮叨叨,話語平靜得猶如西南婦人在路上一面走一面拉家常。若在往日,徐曉林對於引來草原人的後果也會產生眾多想法,但在目睹那些佝僂身影的此刻,他倒是陡然明白了對方的心境。
此後又聊了一路,到得距離驛站不遠的地方與先前安排好的奚人商隊匯合,湯敏傑與那商隊老大溝通一番,又回來叮囑了幾句路途上的注意事項。兩人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分開了,徐曉林最後回頭看時,那道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身影已經匯入眾多前去雲中的行人之中,轉眼間看不到了。
……
透過城門的檢查,隨後穿街過巷回去居住的地方。天上看來快要下雨,道路上的行人都走得匆忙,但由於北風的吹來,路上泥濘中的臭味倒是少了幾分。
接近暫居的破舊街道時,湯敏傑按照慣例地放慢了腳步,隨後繞行了一個小圈,檢查是否有跟蹤者的跡象。
天陰欲雨,路上的人倒是不多,因此判斷起來也更加簡單一些,只是在接近他居住的破舊院落時,湯敏傑的腳步微微緩了緩。一道衣衫破舊的黑色身影扶著牆壁踉踉蹌蹌地前行,在院門外的屋簷下癱坐下來,似乎是想要籍著屋簷避雨,身體蜷縮成一團。
湯敏傑的腦海中閃過疑惑,緩緩走著,觀察了片刻,只見那道身影又掙扎著爬起來,搖搖晃晃的前行。他鬆了口氣,走向院門,視野一側,那身影在路邊遲疑了一下,又走回來,可能是看他要開門,快走兩步要伸手抓他。
“救命……”
湯敏傑身體一偏避開對方的手,那是一名身形憔悴瘦弱的漢人女子,臉色蒼白額上有傷,向他求救。
“救命、善人、救命……求你收留我一下……”
十餘年來金國陸陸續續抓了數百萬的漢奴,擁有自由身份的極少,初時是如同豬狗一般的苦力妓戶,到如今仍能倖存的不多了。後來幾年吳乞買禁止隨意屠殺漢奴,一些大戶人家也開始拿他們當丫鬟、家丁使用,環境稍微好了一些,但無論如何,會給漢奴自由身份的太少。結閤眼下雲中府的環境,按照常理推斷便能知道,這女子應該是某人家中熬不下去了,偷跑出來的奴隸。
街巷的那邊有人朝這邊過來,一時間似乎還沒有發現這裡的狀況,女子的神色愈發著急,乾瘦的臉上都是淚水,她伸手拉開自己的衣襟,只見右邊肩頭到胸口都是傷痕,大片的血肉已經開始潰爛、發出滲人的臭氣。
她哭著說道:“他們抓我回去,我就要死了……求善人收留……”
湯敏傑看著她,他無法分辨這是不是別人設下的陷阱。
道路那頭不知哪一家的家丁們朝這邊奔跑過來,有人推開湯敏傑,隨後將那女子踢倒在地,開始拳打腳踢,女人的身體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叫了幾聲,隨後被人綁了鏈子,如豬狗般的拖回去了。
不是陷阱……這一下可以確定了。
湯敏傑木然地看著這一切,那些家丁過來質問他時,他從懷中拿出戶籍文契來,低聲說:“我不是漢人。”對方這才走了。
天上下起冰冷的雨來。
開門回家,關上門。湯敏傑匆匆地去到房內,找出了藏有一些關鍵資訊的兩本書,用布包起後放入懷裡,隨後披上蓑衣、斗笠出門。關上院門時,視野的一角還能看見方才那女子被毆打留下的痕跡,地面上有血漬,在雨中緩緩地混入路上的黑泥。
他看了一眼,隨後沒有停留,在雨中穿過了兩條街巷,以約定的手法敲打了一戶人家的後門,隨後有人將門開啟,這是在雲中府與他配合已久的一名副手。
諜報工作進入休眠階段的命令此時已經一層層地傳下去了,這是湯敏傑與他約好了的見面。進入房間後稍作檢查,湯敏傑開門見山地說出了自己的意圖。
“從今日開始,你臨時接替我在雲中府的一切工作,有幾份關鍵資訊,我們做一下交接……”
湯敏傑說著,將兩本書從懷裡拿出來,對方目光疑惑,但首先還是點了點頭,開始認真記下湯敏傑說起的事情。
整個過程持續了好一陣,隨後湯敏傑將書也鄭重地交給對方,事情做完,副手才問:“你要幹什麼?”
“我去一趟上京。”湯敏傑道。
副手皺了皺眉:“不是先前就已經說過,此時即便去上京,也難以插手大局。你讓大家保命,你又過去湊什麼熱鬧?”
“第一手情報看得仔細一些,雖然當時插手不了,但往後更容易想到辦法。女真人東西兩府可能要打起來,但可能打起來的意思,就是也有可能,打不起來。”
副手皺了皺眉:“……你別魯莽,盧掌櫃的風格與你不同,他重於情報收集,弱於行動。你到了上京,若是情況不理想,你想硬上,會害死他們的。”
“我不會硬來的,放心。”
對方目光望過來,湯敏傑也回望過去,過得片刻,那目光才無奈地收回。湯敏傑站起來。
“那就這樣,保重。”
“北行兩千裡,你才要保重。”
副手說著。
在送他出門的過程裡,又忍不住叮囑道:“這種局面,他們一準會打起來,你看就可以了,什麼都別做。”
“知道了,別婆婆媽媽。”
……
一路回到居住的院外,雨滲進蓑衣裡,八月的天氣冷得驚人。想一想,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中秋月圓,可又有多少的月亮真他媽會圓呢?
湯敏傑在院子外站了片刻,他的腳邊是先前那女子被毆打、流血的地方,此刻一切的痕跡都已經混入了黑色的泥濘裡,再也看不見,他知道這就是在金國土地上的漢人的顏色,他們中的一部分——包括自己在內——被毆打時還能流出紅色的血來,可遲早,都會變成這個顏色的。
第二天八月十五,湯敏傑啟程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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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章 君應有語 渺萬裡層雲(上)
雖是南方所謂金秋的八月,但金地的北風不息,越往上京過去,氣溫越顯寒冷,雪花也快要落下來了。
好在宗翰隊伍裡的金人都是飽經風雪的戰士,氣溫雖然下降,但大衣一裹、狐裘一披,北地的冷意反倒比南方的溼冷要好受得多。滿都達魯便不止一次地聽這些軍中將領說起了在江南時的光景,夏秋兩季尚好,唯冬春時的寒冷伴著水汽一陣陣往衣服裡浸,委實算不得什麼好地方,果然還是回家的感覺最好。
總共近兩千人的馬隊沿著去上京的官道一路前行,偶爾便有附近的勳貴前來拜會粘罕大帥,私下裡商議一番,這次從雲中出發的眾人也陸陸續續地得了大帥或是穀神的接見,這些人家中族內多有關係,乃是不久後於上京走動串聯的關鍵人物。
滿都達魯卻並無太多背景,他是到八月十七這天才在路途當中被召見幾人之一,召他來的是穀神希尹。雙方雖然地位相差懸殊,但先前也曾有過數次見面,這次讓他來,為的不是上京的事,而是向他了解這兩年多以來雲中私底下發生的諸多問題。
“……關於雲中這一片的問題,在出徵之前,原本有過一定的考慮,我也曾經跟各方打過招呼,有什麼想法,有什麼矛盾,等到南征歸來時再說。但兩年以來,照我看,人心浮動得有些過了。”
軍隊在前進,完顏希尹騎在馬上,與一旁的滿都達魯說話。
“大帥與我不在,一些人私下裡受了挑撥,迫不及待,刀劍相向,這中間是有蹊蹺的,但是到現在,文書上說不清楚。包括前年七月發生在齊家、時遠濟身上的那件事。又不是戰場,亂了半座城,死了好幾百人,雖然時老大人壓下來了,但我想聽聽你的看法。誰幹的——你覺得是誰幹的,怎麼幹的,都可以詳細說一說……”
周圍蹄音陣陣傳來。這一次前往上京,為的是帝位的所屬、東西兩府博弈的勝負問題,而且由於西路軍的戰敗,西府失勢的可能幾乎已經擺在所有人的面前。但隨著希尹這這番提問,滿都達魯便能明白,眼前的穀神所考慮的,已經是更遠一程的事情了。
他稍作沉思,隨後開始講述當年雲中事件裡發現的種種蛛絲馬跡。
“……這些年活躍在雲中附近的匪人不算少,求財者多有、復仇洩憤者亦有,但以卑職所見,絕大部分匪人行事都算不得縝密。十數年來真要說善綢繆者,遼國餘孽當中曾有如蕭青之流的數人,而後有過去武朝秘偵一系,只是蕭青三年前已授首,武朝秘偵,自失了中原後名存實亡,先前曾興起的大盜黃幹,私底下有傳他是武朝安排過來的首領,只是常年未得南方聯絡,後來落草為寇,他劫下漢奴送往南方的行徑看來也像,只是兩年前內訌身死,死無對證了……”
“除蕭青、黃幹這兩撥人,剩下的自然是黑旗匪人,這些人行事縝密、分工極細,這些年來也確實做了不少大案……前年雲中事件牽涉極大,對於是否他們所謂,卑職不能確定。當中確實有不少蛛絲馬跡看起來像是黑旗所謂,譬如齊硯在中原便與黑旗結下過大仇,慘劇爆發之前,他還從南面要來了一些黑旗軍的俘虜,想要虐殺洩憤,要說黑旗想殺齊硯的心思,這是一定有的……”
“……慘案爆發之後,卑職勘察火場,發現過一些疑似人為的痕跡,例如齊硯與其兩位曾孫躲入水缸之中避險,後來是被大火活生生煮死的,要知道人入了熱水,豈能不奮力掙扎爬出來?要麼是吃了藥渾身乏力,要麼就是水缸上壓了東西……另外雖然有他們爬入水缸蓋上蓋子而後有東西砸下來壓住了蓋子的可能,但這等可能畢竟太過巧合……”
“當然,這件事後來關係到時老大人,完顏文欽那邊的線索又指向宗輔大人那邊,下頭不許再查。此事要說是黑旗所為,不奇怪,但另一方面,整件事情環環相扣,牽扯極大,一邊是由一位叫戴沫的漢奴擺弄了完顏文欽,另一邊一場算計又將各路匪人連同時老大人的孫子都囊括進去,即便從後往前看,這番算計都是極為困難,因此未作細查,卑職也無法確定……”
一旁的希尹聽到這裡,道:“若是心魔的弟子呢?”
滿都達魯道:“南面皆傳那心魔厲害,有蠱惑人心之能,但以卑職看來,即便蠱惑人心,也必定有跡可循。只能說,若前年齊家之事乃是黑旗中人蓄意安排,此人手段之狠、心機之深,不容小覷。”
希尹笑了笑:“後來畢竟還是被你拿住了。”
滿都達魯想了想:“不敢欺瞞大人,卑職殺死的那一位,雖然確實也是黑旗於北地的首領,但似乎長期居住於上京。按照這些年的探查,黑旗於雲中另有一位厲害的首領,乃是匪號叫做‘小丑’的那位。雖然難以確定齊家慘案是否與他有關,但事情發生後,此人居中串聯,私下裡以宗輔大人與時老大人發生嫌隙、先下手為強的謠言,很是煽動過幾次火拼,死傷不少……”
“撿你察覺出有蹊蹺的事情,詳細說一說。”
“是……”
隊伍一路前行,滿都達魯將兩年多以來雲中的許多事情梳理了一遍。原本還擔心這些事情說得過於絮叨,但希尹細細地聽著,偶爾還有的放矢地詢問幾句。說到最近一段時間時,他詢問起西路軍戰敗後雲中府內殺漢奴的情況,聽到滿都達魯的描述後,沉默了片刻。
“……這世上啊,再溫順的狗逼急了,都是會咬人的,漢人過去軟弱,十多二十年的欺辱,人家終究便打出一個黑旗來了。達魯啊,將來有一天,我大金與黑旗,必有一場決定性的大戰,在這之前,擄來北地的漢人,會為我們種地、為我們造東西,就為了一點意氣,非得把他們往死裡逼,那遲早也會出現一些不怕死的人,要與我們作對。齊家慘案裡,那位鼓動完顏文欽做事,最終釀成慘劇的戴沫,或許就是這樣的人……你覺得呢?”
希尹偏過頭來看著他,滿都達魯拱手行禮:“大人說得極是。”
“我聽說,你抓住黑旗的那位首領,也是因為借了一名漢人女子做局,是吧?”
“確實。”滿都達魯道,“不過這漢女的情形也比較特別……”
他將那漢女的情況介紹了一遍,希尹點頭:“這次上京事畢,再回到雲中後,如何對抗黑旗奸細,維持城中秩序,將是一件大事。對於漢人,不得再多造殺戮,但如何好好的管住他們,甚至於找出一批可用之人來,幫我們抓住‘小丑’那撥人,也是要好好考慮的一些事,至少時遠濟的案子,我想要有一個結果,也算是對時老大人的一點交代。”
滿都達魯低著頭,希尹伸出馬鞭,在他肩上點了點:“回去之後,我屬意你主理雲中安防巡捕一切事宜,該如何做,這些時日裡你要好好想一想。”
熱血湧上滿都達魯的腦門,他翻身下馬半跪稱謝,希尹笑著揮了揮手:“無需多禮,上來吧,咱們再走一程!”
滿都達魯幾步上馬,跟了上去。
……
宗翰與希尹的隊伍一路北行,路途之中,眾人的情緒有豪邁也有忐忑。滿都達魯原本過來只是在穀神面前接受一番詢問,此時既升了官,對於大帥等人接下來的命運就不免更為關心起來,忐忑不已。
外頭有傳言,先帝吳乞買此時在上京已然駕崩,只是新帝人選未定,京中秘不發喪,等著宗翰希尹等人到了再行決斷。可這樣的事情哪裡又會有那樣好說,宗輔宗弼兩人凱旋迴京,眼下必然已經在上京活動起來,只要他們說服了京中眾人,讓新君提前上位,說不定自己這支不到兩千人的隊伍還沒有抵達,就要遭遇數萬大軍的包圍,到時候即便是大帥與穀神坐鎮,遭遇帝王更替的事情,自己一干人等恐怕也難有幸理。
作為一直在中下層的老兵和捕頭,滿都達魯想不清楚京中正在發生的事情,也想不到到底是誰擋住了宗輔宗弼必然的發難,但是在每晚紮營的時候,他卻能夠清晰地察覺到,這支軍隊也是隨時做好了作戰甚至突圍準備的。說明他們並不是沒有考慮到最壞的可能。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了……”
事已至此,擔心是必然的,但滿都達魯也只好每日裡磨刀準備、備好乾糧,一方面等待著最壞可能的到來,另一方面,期待大帥與穀神英雄一世,終究能夠在這樣的局面下,力挽狂瀾。
八月二十四,天空中有小雪降下。襲擊並未到來,他們的隊伍接近瀋州地界,已經走過一半的路途了……
……
同一時刻,數千裡外的西南成都,秋日的陽光和煦而溫暖。環境僻靜的衛生院裡,寧忌從外頭匆匆地回來,手中拿著一個小包裹,找到了顧大嬸:“……你幫我轉交給她吧。”
他大概介紹了一遍包裹裡的東西,顧大嬸拿著那包裹,有些遲疑:“你怎麼不自己給她……”
“誰給她都一樣吧,本來就是她的。顧大嬸你跟她都是女的,比較好說。我還得收拾東西,明天就要回張村了。”
顧大嬸笑起來:“你還真回去讀書啊?”
“嗯,不回去我娘會打我的。”寧忌伸手蹭了蹭鼻子,隨後笑起來,“而且我也想我娘和弟弟妹妹了。”
“那……不去跟她道個別?”
“嗯,我待會去看看……跟她有什麼好道別的……”
寧忌蹦蹦跳跳地進去了,留下顧大嬸在這邊微微的嘆了口氣。
……
下午的陽光正斜斜地灑進院落裡,透過敞開的窗戶落進來,過得一陣,換上白色大夫服的小軍醫敲響了病房的門,走了進來。
“龍大夫你來啦。”
坐在床上的曲龍珺朝少年露出了一個笑容。
時間過去了一個月,兩人之間並沒有太多的交流,但曲龍珺總算克服了恐懼,能夠對著這位龍大夫笑了,於是對方的臉色看起來也好一些。朝她自然地點了點頭。
“嗯,替你把個脈。”
他在床邊坐下來,曲龍珺伸出手去,讓對方的手指落在她的手腕上,隨後又有幾句慣例般的詢問與交談。一直到最後,曲龍珺說道:“龍大夫,你今天看起來很高興啊?”
“我哥哥要成親了。”
“哦,恭喜他們。”
他們的交流,就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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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 君應有語 渺萬裡層雲(下)
八月下旬,背後受的刀傷已經漸漸好起來了,除了傷口常常會覺得癢以外,下地走路、吃飯,都已經能夠輕鬆應付。
被安置在的這處醫館位於成都城西面相對僻靜的角落裡,華夏軍稱之為“衛生院”,按照顧大嬸的說法,未來可能會被“調整”掉。或許是因為位置的原因,每日裡來到這邊的傷病員不多,行動方便時,曲龍珺也悄悄地去看過幾眼。
她所居住的這邊小院安置的都是女病人,隔壁兩個房間偶爾有病人過來休息、吃藥,但並沒有像她這樣傷勢嚴重的。一些本地的居民也並不習慣將家中的女子放在這種陌生的地方養病,因此往往是拿了藥便回去。
曲龍珺倒是再沒有這類顧慮了。
呆在這邊一個月的時間裡,曲龍珺先是茫然、恐懼,後來心中漸漸變得安靜下來。雖然並不知道華夏軍最後想要怎麼處置她,但一個月的時間下來,她也已經能夠感受到衛生院中的人對她並無惡意。
大部分時間,她在這邊也只接觸了兩個人。
管理衛生院的顧大嬸胖胖的,看來和藹,但從話語之中,曲龍珺就能夠分辨出她的從容與不簡單,在一些說話的蛛絲馬跡裡,曲龍珺甚至能夠聽出她曾經是拿刀上過戰場的巾幗女子,這等人物,過去曲龍珺也只在戲文裡聽說過。
除了因為同是女子,照顧她比較多的顧大嬸,另外便是那臉色隨時看起來都冷冷的龍傲天小大夫了。這位武藝高強的小大夫雖然殺人如麻,平日裡也有些不苟言笑,但相處久了,放下最初的畏懼,也就能夠感受到對方所持的善意,至少不久之後她就已經明白過來,七月二十一凌晨的那場廝殺結束後,正是這位小大夫出手救下了她,而後似乎還擔上了一些幹係,因此每日裡過來為她送飯,關心她的身體狀況有沒有變好。
《婦女也頂半邊天》的那本書似乎也是他送的,後來又出現了幾本教人織布做工、經營小生意賺錢的書籍。
她自小是作為瘦馬被培養的,私下裡也有過心懷忐忑的猜測,例如兩人年齡相仿,這小殺神是不是看上了自己——雖然他冷冰冰的很是可怕,但長得其實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捱揍……
至於另一個可能,則是華夏軍做好了準備,讓她養好傷後再逼著她去其他地方當奸細。若是如此,也就能夠說明小大夫為什麼會每天來查問她的傷情。
這兩個想法壓在心底,一時間倒也無法確定,只是偶爾想起,惴惴不安。
八月二十四這天,進行了最後一次問診,最後的交談裡,說起了對方哥哥要成親的事情。
離開房間之後,走在院子裡的小大夫回頭朝這邊門口看了幾眼,在他的年紀上,還難以對某些朦朧的情緒做出具體的分析。房間裡的少女,自然也沒有注意到這一幕,對她而言,這也是簡簡單單的一個下午而已。
八月二十五,小大夫沒有過來。
到得二十六這天,顧大嬸才拿了一個小包裹到房間裡來。
“這是要轉交給你的一些東西。”
顧大嬸說,隨後從包裹裡拿出一些銀票、地契來,中間的一些曲龍珺還認得,這是聞壽賓的東西。她的身契被夾在這些單據當中,顧大嬸拿出來,順手撕掉了。
“你的那個義父,聞壽賓,進了成都城想要圖謀不軌,說起來是不對的。不過這邊進行了調查,他終究沒有做什麼大惡……想做沒做成,然後就死了。他帶來成都的一些東西,原本是要充公,但小龍那邊給你做了申訴,他雖然死了,名義上你還是他的女兒,這些財物,應當是由你繼承的……申訴花了不少時間,小龍這些天跑來跑去的,喏,這就都給你拿來了。”
聞壽賓在外界雖不是什麼大豪門、大財主,但多年與富戶打交道、販賣女子,積累的家當也相當可觀,且不說包裹裡的地契,只是那價值數百兩的金銀票據,對普通人家都算是受用半生的財富了。曲龍珺的腦中嗡嗡的響了一下,伸出手去,對這件事情,卻委實難以理解。
“這是……”曲龍珺伸出手,“龍大夫給我的?”
“是你義父的遺產。”顧大嬸道。
“可是……”
她腦子一團亂,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她原本也已經做好了許多人對他有所貪圖的準備,最好的結果是那龍家小大夫看上了她,比較壞的結果自然是讓她去當奸細,這其中還有種種更壞的結果她不曾仔細去想。可是,將這些東西全給了她,這是為什麼?
她思緒混亂地想了片刻,抬頭道:“……小龍大夫呢,怎麼他不來給我,我……想謝謝他啊……”
“小龍啊。”顧大嬸露出個嘆息的神態,“他昨日便已經走了,前天下午不是跟你道別了嗎?”
“……他說他哥哥要成親。”
“嗯,就是成親的事情,他昨天就趕回去了,成親之後呢,他還得去學堂裡唸書,畢竟年紀不大,家裡人不許他出來亂跑。所以這東西也是託我轉交,應該有一段時間不會來成都了。”
“讀書……”曲龍珺重複了一句,過得片刻,“可是……為什麼啊?”
“什麼為什麼?”
“你們……華夏軍……你們到底想怎麼處置我啊,我畢竟是……跟著聞壽賓過來搗亂的,你們這……這個是……”
她的話語紛亂,眼淚不自覺的都掉了下來,過去一個月時間,這些話都憋在心裡,此時才能出口。顧大嬸在她身邊坐下來,拍了拍她的手掌。
“你又沒做壞事,這麼小的年紀,誰能由得了自己啊,如今也是好事,往後你都自由了,別哭了。”
“那我以後要走呢……”
“走……要去哪裡,你都可以自己安排啊。”顧大嬸笑著,“不過你傷還未全好,將來的事,可以細細想想,之後不論是留在成都,還是去到其他地方,都由得你自己做主,不會再有人像聞壽賓那樣約束你了……”
曲龍珺坐在那兒,眼淚便一直一直的掉下來。顧大嬸又安慰了她一陣,隨後才從房間裡離開。
猶如陌生的大海從四面八方洶湧包裹而來。
對於顧大嬸口中說的那句“自由了”,她只感到陌生,輕飄飄的有些把握不住重量。雖然只有十六歲,但自記事時起,她便一直處於別人的支配下活著,初時有父親母親,父母死後是聞壽賓,在過去的軌跡裡,倘若有一天她被賣出去,支配她一生的,也就會變成買下她的那位良人,到更遠的時候也許還會依附於子嗣活著——大家都這樣活,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
待到聞壽賓死了,初時感到害怕,但接下來,無非也是落入了黑旗軍的手中。人生之中明白沒有多少反抗餘地時,是連恐懼也會變淡的,華夏軍的人無論是看上了她,想對她做點什麼,或是想利用她做點什麼,她都能夠清晰地理解,實際上,多半也很難做出反抗來。
然而……自由了?
她想起面孔冷冰冰的小龍大夫,七月二十一那天的凌晨,他救了她,給她治好了傷……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們連話都沒有多說幾句,而他如今……已經走了……
……為什麼啊?
病房的櫃子上擺放著幾本書,還有那一包的字據與銀錢,加在她身上的某些無形之物,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她對於這片天地,都覺得有些無法理解。
她想起死去的父親母親。
有時候也想起七月二十一那天的一些記憶,想起依稀是龍大夫說的那句話。
“……小賤狗,你看起來好像一條死魚哦……”
我們之前認識嗎?
我為什麼是小賤狗啊?
我們沒有見過吧?
為什麼罵我啊……
這些疑惑藏在心裡頭,一層層的積澱。而更多陌生的情緒也在心中湧上來,她觸控床鋪,觸控桌子,有時候走出房間,觸控到門框時,對這一切都陌生而敏感,想到過去和將來,也覺得分外陌生……
這天夜晚在房間裡不知道哭了幾次,到得天明時才漸漸地睡去。如此又過了兩日,顧大嬸只在吃飯時叫她,小大夫則一直沒有來,她想起顧大嬸說的話,大概是再也見不著了。
到得八月二十九這天,或許是看她在院子裡悶了太久,顧大嬸便帶著她出去逛街,曲龍珺也答應下來。
自來到成都時起,曲龍珺便被關在那小院子裡,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此時細細遊覽,才能夠感覺到西南街頭的那股生機盎然。這邊不曾經歷太多的戰火,華夏軍又一度擊敗了來勢洶洶的女真侵略者,七月裡大量的外來者進入,說要給華夏軍一個下馬威,但最終被華夏軍好整以暇,整得服服帖帖的,這一切都發生在所有人的面前。
到的八月,閱兵式上對女真俘虜的一番審判與處刑,令得無數圍觀者熱血沸騰,此後華夏軍召開了第一次代表大會,宣告了華夏人民政府的成立,發生在城內的比武大會也開始進入高潮,之後開放徵兵,吸引了無數熱血男兒來投,據說與外界的眾多生意也被敲定……到得八月底,這充滿活力的氣息還在延續,這是曲龍珺在外界從未見過的情景。
不過在眼下的一刻,她卻也沒有多少心情去感受眼下的一切。
“顧大嬸。”走過某處街頭時,曲龍珺向她詢問道:“小龍大夫……其實是華夏軍中哪戶顯赫人家的子弟吧?”
顧大嬸笑著看他:“怎麼了?喜歡上小龍了?”
曲龍珺不好意思地笑:“不是,只不過這兩日細細想來,他能辦到那樣多的事情,在華夏軍中,想必不止是一個小軍醫而已。”
過去的那些日子想好了逆來順受,於是對於諸多細節也就沒有深究。這兩日思維活躍起來,再回頭看時,便能發現種種的不同尋常,自己再怎麼說也是跟隨聞壽賓過來作亂的壞人,他一個小軍醫,怎能說不追究就不追究,而且那些地契銀票看來簡單,加起來也是一筆巨大的財富,華夏軍就算講道理,也不至於如此爽快地就讓自己這個“義女”繼承到遺產。
只見顧大嬸笑著:“他的家庭,確實要保密。”
“那我便不問了。”曲龍珺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時間過了八月,進入九月。
曲龍珺在衛生院當中開始學著幫忙。
心中初時的迷惑過去後,更為具體的事情湧到她的眼前。
她偶爾想起死去的父親。
父親是死在華夏軍手上的。
雖然在過去的時間裡,她一直被聞壽賓安排著往前走,落入華夏軍手中之後,也只是一個再孱弱不過的少女,不必過度思考關於父親的事情,但到得這一刻,父親的死,卻不得不由她自己來面對了。
衛生院裡顧大嬸對她很好,許許多多不懂的事情,也都會手把手地教她,她也已經大概接受了華夏軍並非壞人這個概念,心中甚至想要長久地在成都這一片太平的地方留下來。可每當認真思考這件事情時,父親的死也就以更為明顯的形態浮現在眼前了。
為此迷惑了許久。
她也偶爾看書,看《婦女能頂半邊天》那本書裡的講述,看其他幾本書上說的謀生技能。這一切都很難在短期內掌握住。看這些書時,她便想起那面容冷冰冰的小大夫,他為什麼要留下這些書,他想要說些什麼呢?為什麼他取回來的聞壽賓的東西里,還有江南那邊的地契呢?
她又想起小大夫的家世,他是華夏軍中哪個大戶人家的子弟吧?
……或許不會再見了。
如此這般,九月的時光漸漸過去,十月到來時,曲龍珺鼓起勇氣跟顧大嬸開口辭行,隨後也坦誠了自己的心事——若自己還是當初的瘦馬,受人支配,那被扔在哪裡就在哪裡活了,可眼下已經不再被人支配,便無法厚顏在這裡繼續呆下去,畢竟父親當年是死在小蒼河的,他雖然不堪,為女真人所驅使,但無論如何,也是自己的父親啊。
聽完了這些事情,顧大嬸勸說了她幾遍,待發現無法說服,終於只是建議曲龍珺多久一些時日。如今雖然女真人退了,各地一時間不會起兵戈,但劍門關外也絕不太平,她一個女子,是該多學些東西再走的。
曲龍珺如此又在成都留了半月時光,到得十月十六這日,才跟顧大嬸大哭了一場,準備跟隨安排好的商隊離開。顧大嬸終於哭喪著臉罵她:“你這蠢女子,將來俺們華夏軍打到外頭去了,你莫非又要逃跑,想要做個不食周粟的蠢蛋麼。”
曲龍珺從懷中拿出那本《婦女也頂半邊天》的書來:“我如今留下來,便從頭到尾都是受了你們的施捨,若有一天我在外頭也能靠自己活下來,真的能頂半邊天,那便都是靠自己的本領了,我的爹爹或許便能原諒我了啊。”
顧大嬸便又罵了她幾句,隨後與她做了將來一定要回來再看看的約定。
這一刻成都城外的風正捲起遠行的揚塵,胖胖的顧大嬸也不知道為什麼,這看似柔弱、習慣了逆來順受的少女才脫了奴籍,便顯出瞭如此的倔強。但細細想來,這樣的倔強與一度扮成“龍傲天”的小少年,也有著些許的類似。
她依靠過往的技藝,打扮成了樸素而又有些難看的樣子,隨後跟了遠行的商隊啟程。她能寫會算,也已跟商隊掌櫃約定好,在途中能夠幫他們打些力所能及的小工。這裡或許還有顧大嬸在背後打過的招呼,但無論如何,待離開華夏軍的範圍,她便能因此稍稍有些一技之長了。
馬車咕嚕嚕的,迎著上午的陽光,朝著遠方的山嶺間駛去。曲龍珺站在裝滿貨物的馬車上朝後方招手,漸漸的,站在城門外的顧大嬸終於看不到了,她在車轅上坐下來。
車隊一路向前。
小賤狗啊……
不知什麼時候,似乎有粗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她回過頭,遠遠的,成都城已經在視野中變成一條黑線。她的眼淚陡然又落了下來,許久之後再轉身,視野的前方都是未知的道路,外頭的天地野蠻而兇殘,她是很害怕、很害怕的。
她揉了揉眼睛。
“你才是小賤狗呢……”
微帶哽咽的聲音,散在了風裡。
……
十月底,顧大嬸去到張村,將曲龍珺的事情告訴了還在上學的寧忌,寧忌先是目瞪口呆,隨後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你怎麼不攔住她呢!你怎麼不攔住她呢!她這下要死在外頭了!她要死在外頭了——”
這天下正是一片亂世,那樣嬌滴滴的女孩子出去了,能夠怎麼活著呢?這一點即便在寧忌這裡,也是能夠清楚地想到的。
……
同一時刻,風雪呼號的北方大地,寒冷的上京城。一場權力的博弈,開始出現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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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章 千山暮雪(上)
天氣陰沉,屋外呼號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來了。
不大的房間裡,面容消瘦、鬍鬚滿臉的湯敏傑捧著茶杯正蜷在爐灶邊發呆,陡然間驚醒過來時。他抬起頭,聽著外頭變得寂靜的天地,喝了口水,伸手抹掉地面爐灰上的一些圖案之後,才慢慢站了起來。
艱難地推開房門,屋外的風雪已經停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才逐漸在耳邊開始出現,隨後是街道上的人聲、並不多的腳步聲。
看天色是下午,不知道是什麼時辰。湯敏傑關上門,在內心之中計算了一下,回頭開始整理出門的大衣。
帽子戴上時,生了凍瘡的耳朵痛得不行,恨不得伸手撕掉——在北方就是這點不好,年年冬天的凍瘡,手指、腳上、耳朵全都會被凍壞,到了上京之後,這樣的狀況愈演愈烈,感覺手腳之上都癢得不能要了。
盧明坊在這方面就好很多。其實如果早考慮到這一點,應該讓自己回南邊享幾天福的,以自己的機警和才華,到後來也不會被滿都達魯陰了,落得他那副德行。
他如此想著,有些艱難地戴上了手套,隨後再披上一層帶圍巾的破斗篷,整個人已經不怎麼看得出特徵來了。
這卻是大雪天的好處之一,街頭上的人都儘量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很難看出來誰是誰。當然,由於盧明坊在上京的行動相對剋制,沒有在明面上大肆搗亂,這邊城中對於居民的盤查也相對放鬆一些,他有奚人的戶籍在,多數時候不至於被人刁難。
離開暫居的房門,沿著滿是積雪的道路朝南邊的方向走去。這一天已經是十月二十一了,從八月十五啟程,一路趕到上京,便已經是這一年的十月初。原本以為吳乞買駕崩如此之久,東西兩府早該廝殺起來,以決出新皇帝的所屬,然而整個事態的進展,並沒有變得如此理想。
處於並不瞭解的原因,吳乞買在駕崩之前,修改了自己曾經的遺詔,在最後的詔書中,他收回了自己對下一任金國帝王的授命,將新君的選擇交由完顏氏各支宗長以及諸勃極烈議後以投票選出。
這樣的議事曾經是女真一族早些年仍處於部族聯盟階段的方法,理論上來說,眼下已經是一個國家的大金遭遇這樣的變故,非常有可能就此流血分裂。然而整個十月間,上京確實氣氛肅殺,甚至幾度出現軍隊的緊急調動、小規模的廝殺,但真正波及全城的大流血,卻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被人遏制住了。
來到上京二十天的時間,斷斷續續的打聽之中,湯敏傑也大致弄清楚了這邊事情的輪廓。
眼下的上京城,正處於一片“三國鼎立”的僵持階段。就如同他曾經跟徐曉林介紹的那樣,一方是背後站著宗輔宗弼的忽魯勃極烈完顏宗幹,一方是吳乞買的嫡子完顏宗磐,而屬於第三方的,便是九月底抵達了上京的宗翰與希尹。
理論上來說,宗翰這邊已經失去成為下一任金帝的可能,甫一抵京,他們便首先約見了居於劣勢、卻仍舊有了不小聲勢的完顏宗磐;隨後,往各家各戶拜訪,開始渲染華夏軍在西南的進步與可怕;口頭上則要求金國各支必須擱置今天的爭端,選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帝王,以應付接下來可能從南方殺上的大威脅。
這樣的事情若非是宗翰、希尹這等人物說出,在上京的金人當中可能得不到任何人的理會。但無論如何,宗翰為金國廝殺的數十年,確實給他積累了巨大的聲名與威勢,旁人或許會懷疑其他的事情,但在阿骨打、吳乞買、宗望、婁室等人皆已身去的此刻,卻無人能夠真正的質疑他與希尹在戰場上的判斷,並且在金國高層仍舊倖存的眾多老人心中,宗翰與希尹對大金的一片拳拳之心,也終究有幾分重量。
如此這般,上京城內微妙的平衡一直維繫下來,在整個十月的時間裡,仍未分出勝負。
當然,若要論及細節,整個事態就遠不止這麼一點點的描寫可以概括了。從九月到十月間,數不盡的談判與廝殺在上京城中出現,由於這次完顏一族各支宗長都有投票權,一些德高望重的長輩也被請了出來四處遊說,遊說不成、自然也有威脅甚至以殺人來解決問題的,這樣的平衡有兩次差點因失控而破局,然而宗翰、希尹在其中奔走,又每每在危機關頭將一些關鍵人物拉到了自己這邊,按下了局勢,並且更加廣泛地拋售著他們的“黑旗威脅論”。
如果上京有一套長於行動的班子,又或者事情發生在雲中城內,湯敏傑說不得都要鋌而走險一次。但他所面對的狀況也並不理想,儘管接下來盧明坊的職務來到這邊,但他跟盧明坊當初在這邊的情報網路並不熟悉,在“進入休眠”的方針之下,他其實也不想將這邊的同志大規模的喚醒起來。
來到上京這麼久,信得過的情報來源只有一個,而且出於謹慎考慮,雙方的往來斷斷續續,真要說第一手訊息,極難得到。當然,反正得到了也沒有行動隊——這樣想想也就釋然了。
離開這邊平民區的小巷子,進入大街時,正有某個王公家的車駕駛過,士兵在附近淨道。湯敏傑與一群人跪在路旁,抬頭看時,卻是完顏宗輔的大馬車在士兵的拱衛下匆匆而去,也不知道又要發生什麼事。
這小小的插曲後,他起身繼續前行,轉過一條街,來到一處相對僻靜、滿是積雪的小廣場邊上。他兜了手,在附近緩緩地閒逛了幾圈,檢視著是否有可疑的跡象,如此過了大概半個時辰,穿著臃腫灰衣的目標人物自街道那頭過來,在一處簡陋的小院子前開了門,進入裡面的屋子。
湯敏傑繼續在附近轉悠,又過了小半個辰時之後,方才去到那小院門口,敲了敲門。門立時就開了——灰衣人便站在門口悄悄地偷窺外頭——湯敏傑閃身進去,兩人走向裡面的房子。
這穿著灰衣的是一名看來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容貌看來還算端莊,嘴角一顆小痣。進入生有炭火的房間後,她脫了外衣,拿起水壺倒了兩杯水,待冷得夠嗆的湯敏傑端起一杯後,自己才拿了另一杯喝了一口。
“外頭的情況怎麼樣了?”湯敏傑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凍瘡奇癢難耐,讓他忍不住輕輕撕手上的痂。
“沒有什麼進展。”那女人說道,“現在能打聽到的,就是下頭一些無關緊要的小道訊息,斡帶家的兩位兒女收了宗弼的東西,投了宗幹這邊,完顏宗磐正在拉攏完顏宗義、完顏阿虎裡這些人,隋國公和穆宗一系,聽說這兩日便會抵京,到時候,完顏各支宗長,也就全都到齊了,但私下裡聽說,宗幹這邊還沒有拿到最多的支援,可能會有人不想他們太快進城。其實也就這些……你信任我嗎?”
她說到最後一句,正下意識靠到火邊的湯敏傑微微愣了愣,目光望過來,女人的目光也靜靜地看著他。這女人漢名叫程敏,早些年被盧明坊救過命,在上京做的卻是勾欄裡的皮肉生意,她過去為盧明坊蒐集過不少情報,慢慢的被髮展進來。雖然盧明坊說她值得信任,但他畢竟死了,眼下才碰過幾面,湯敏傑畢竟還是心懷警惕的。
目光交匯片刻,湯敏傑偏了偏頭:“我信老盧。”
女人點了點頭:“你凍壞了不能烤火,遠一點。”隨後拿起屋裡的木盆,舀了熱水,又添了一些積雪進去,放了毛巾端過來。
“坐下。”她說著,將湯敏傑推在凳子上,“生了這些凍瘡,別顧著烤火,越烤越糟。洗它不能用冷水也不能用熱水,只能溫的慢慢擦……”
她如此說著,蹲在那兒給湯敏傑手上輕輕擦了幾遍,隨後又起身擦他耳朵上的凍瘡以及流出來的膿。女人的動作輕盈熟練,卻也顯得堅定,此時並沒有多少煙視媚行的勾欄女子的感覺,但湯敏傑多少有點不適應。待到女人將手和耳朵擦完,從旁邊拿出個小布包,取出裡頭的小盒子來,他才問道:“這是什麼?”
“治凍瘡的,聞聞。”她明白對方心中的警惕,將東西直接遞了過來,湯敏傑聞了聞,但自然無法分辨清楚,只見對方道:“你過來這麼幾次了,我若真投了金人,想要抓你,早就抓得住了,是不是?”
湯敏傑看著她:“我留了後手,我出了事,你也一定死。”
“那不就行了。”女人坦然一笑,直接拿著那藥盒,挑出裡頭的藥膏來,開始給他上藥,“這東西也不是一次兩次就好,主要還靠平素多注意。”
手上耳朵上藥塗完,她將水盆放在地下,拉起了湯敏傑的一隻腳便要脫鞋,湯敏傑掙紮了一下:“我腳上沒事。”
“進門之後就看出你腳上癢,跟手上、耳朵上一樣的,用不著見外了。”
“我自己回去……”
湯敏傑話沒說完,對方已經拽下他腳上的靴子,房間裡頓時都是臭烘烘的氣味。人在異鄉各種不便,湯敏傑甚至已經有將近一個月沒有洗澡,腳上的氣味更是一言難盡。但對方只是將臉稍稍後挪,緩慢而小心地給他脫下襪子。
凍瘡在鞋子流膿,許多時候都會跟襪子結在一起,湯敏傑多少覺得有點難堪,但程敏並不在意:“在上京這麼些年,學會的都是伺候人的事,你們臭男人都這樣。沒事的。”
她給湯敏傑脫去鞋襪,隨後放在溫水裡泡了片刻,拿出布片來為他緩緩搓洗。湯敏傑在心中保持著警惕:“你很擅長觀察。”
“要不是學會察言觀色,怎麼打聽到情報,許多事情他們不會總掛在嘴上的。”坐在前方的女人微微笑了笑,“對了,老盧具體怎麼死的?”
“我害了他。”湯敏傑道,“他原本可以一個人南下,但是我那邊救了個女人,託他南下的途中稍做照料,沒想到這女人被金狗盯上好幾年了……”
湯敏傑說到這裡,房間裡沉默片刻,女人手上的動作未停,只是過了一陣才問:“死得痛快嗎?”
“沒被抓住。”成
“那就是好事。”
“你跟老盧……”
“我們沒事。”女人給他擦腳、上藥,抬頭笑了笑,“我這樣的,不能汙了他那樣的英雄。”
“……”
湯敏傑一時無言,女人給他上完藥,端起木盆起身:“看得出來你們是差不多的人,你比老盧還警惕,從頭到尾也都留著神。這是好事,你這樣的才能做大事,掉以輕心的都死了。襪子先別穿,我找找有沒有碎布,給你縫個新的。”
一雙襪子穿瞭如此之久,基本已經髒得不行,湯敏傑卻搖了搖頭:“不用了,時間不早,如果沒有其他的重要訊息,我們過幾日再碰頭吧。”
女人點了點頭:“那也不急,至少把你那腳晾晾。”
腳上塗了藥,涼涼的很是舒服,湯敏傑也不想立刻離開。當然另一方面,身體上的舒適總讓他感受到幾分心中的難受、有些不安——在敵人的地方,他討厭舒適的感覺。
待到女人倒了水進來,湯敏傑道:“你……為什麼非要呆在那種地方……”
女人放下木盆,神色自然地回答:“我十多歲便被擄過來了,給那些畜生汙了身子,後來僥倖不死,到認識了老盧的時候,已經……在那種日子裡過了六七年了,說實話,也習慣了。你也說了,我會察言觀色,能給老盧打探訊息,我覺得是在報仇。我心裡恨,你知道嗎?”
她說到這裡,言辭坦率,笑語嫣然,湯敏傑卻微微點了點頭。
“……後來呢,老盧想辦法給我弄了個渤海女子的身份,在上京城裡,也不至於像漢人女子那樣受欺負了,他倒是也勸過我,要不要回南邊算了,可回去又能怎麼樣,這邊的半輩子,所有事情,真回去了,想起來只有心裡痛。可是呆在這裡打聽訊息,我知道自己是在女真人身上剮肉,想起來就好受一些。”
她頓了頓:“這處院子呢,是原本那戶渤海人的家,他們意外死了,我頂了戶籍,所以時不時的就來一次……”
話說到這裡,屋外的遠處陡然傳來了急促的鑼聲,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湯敏傑神色一震,陡然間便要起身,對面的程敏手按了按:“我出去看看。”
她披上外衣,閃身而出。湯敏傑也迅速地穿上了鞋襪、戴起帽子,伸手操起附近的一把柴刀,走出門去。遠遠的街道上鑼聲急促,卻並非是針對這邊的埋伏。他躲在院門後往外看,道路上的行人都急匆匆地往回走,過得一陣,程敏回來了。
“出事了。”她低聲說著話,眼神之中卻有一股激動之色,“聽說外頭軍隊調動,虎賁軍上城牆了,或許是見隋國公他們快進京,有人要動手發難!”
完顏氏各支宗長,並不都居住在上京,吳乞買的遺詔正式公佈後,這些人便在往上京這邊聚集。而一旦人員到齊,宗族大會一開,皇位的歸屬或許便要水落石出,在這樣的背景下,有人希望他們快點到,有人希望能晚一點,就都不出奇。而正是這樣的博弈當中,隨時可能出現大規模的流血,隨後爆發整個金國內部的大分裂。
湯敏傑來到這邊,期待的也正是這樣的波瀾。他略想了想:“外頭還能走嗎?”
“軍隊在戒嚴,人少時或會很顯眼。你若是住的遠,或者遭了盤查……”程敏說到這裡蹙了蹙眉,隨後道,“我覺得你還是在這裡呆一呆吧,反正我也難回,咱們一起,若遇上有人上門,又或者真的出大事了,也好有個照應。你說呢。”
她看著湯敏傑,湯敏傑猶豫了片刻。他來到上京,一時間誰也信不過,於是玩了些手段,從黑市輾轉找的房子暫居,這也是為了跟程敏打交道時能有個退路。眼下上京城內雖然沒有大規模的搜捕黑旗奸細,但其他的風聲很緊,遭了盤查,也不知道會出什麼問題。
如此想想,終於還是道:“好,打擾你了。”
程敏看著他腳上又穿了起來的鞋襪,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我先給你找些碎布做襪子,然後找點吃的。”
此刻已是黃昏,天空中陰雲堆積,還是一副隨時可能下雪的模樣。兩人走進房間,準備耐心地等待這一夜可能出現的結果,昏暗的城市間,已經有點點的燈光開始亮起來。
“……如今外界盛傳的訊息呢,有一個說法是這樣的……下一任金國皇帝的歸屬,原本是宗幹與宗翰的事情,但是吳乞買的兒子宗磐野心勃勃,非要上位。吳乞買一開始當然是不同意的……”
外間城市裡軍隊踏著積雪穿過街道,氣氛已經變得肅殺。這邊小小的院落當中,房間裡燈火搖曳,程敏一面拿出針線,用破布縫補著襪子,一面跟湯敏傑說起了有關吳乞買的故事來。
這是漫長的夜晚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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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千山暮雪(中)
“……如今外界盛傳的訊息呢,有一個說法是這樣的……下一任金國皇帝的歸屬,原本是宗幹與宗翰的事情,但是吳乞買的兒子宗磐野心勃勃,非要上位。吳乞買一開始當然是不同意的……”
搖曳的燈火中,拿舊布縫補著襪子的程敏,與湯敏傑閒聊般的說起了有關吳乞買的事情。
“……無論與宗翰還是宗幹比起來,宗磐的心性、能力都差得太遠,更別提往日裡並未建下多大的功勞。坊間傳聞,吳乞買中風之前,這對父子便曾因此有過爭吵,也有傳言說是宗磐鐵了心想要當皇帝,因而令得吳乞買中風不起。”
“……後來吳乞買中風臥病,東西兩路大軍揮師南下,宗磐便得了空子,趁此時機變本加厲的招攬黨羽。私下裡還放出風聲來,說讓兩路大軍南征,便是為了給他爭取時間,為將來奪帝位鋪路,一些投機之人趁機報效,這中間兩年多的時間,使得他在京師一帶的確拉攏了不少支援。”
“……吳乞買臥病兩年,一開始雖然不希望這個兒子捲入帝位之爭,但慢慢的,可能是昏聵了,也可能心軟了,也就聽之任之。私心之中或許還是想給他一個機會。然後到西路軍大敗,傳聞說是有一封密函傳入宮中,這密函乃是宗翰所書,而吳乞買清醒之後,便做了一番安排,更改了遺詔……”
“……原本按照東西兩府的私下約定,這次東路軍勝、西路軍敗了,新君就應該落在宗幹頭上。東路軍回來時西路軍還在途中,若宗幹提前繼位,宗輔宗弼立刻便能做好安排,宗翰等人回來後只能直接下大獄,刀斧及身。若是吳乞買念在往日恩情不想讓宗翰死,將帝位真的傳給宗磐或是其他人,那這人也壓不住宗幹、宗輔、宗弼等幾兄弟,說不定宗幹舉起叛旗,宗輔宗弼在宗翰回來之前清除完異己,大金就要從此分裂、血流成河了……可惜啊。”
“……但吳乞買的遺詔恰恰避免了這些事情的發生,他不立新君,讓三方談判,在上京勢力雄厚的宗磐便覺得自己的機會有了,為了對抗眼下勢力最大的宗幹,他恰恰要宗翰、希尹這些人活著。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宗翰希尹雖然晚來一步,但他們抵京之前,一直是宗磐拿著他老子的遺詔在對抗宗幹,這就給宗翰希尹爭取了時間,等到宗翰希尹到了上京,各方遊說,又到處說黑旗勢大難制,這局面就愈發不明朗了。”
名叫程敏的女子說著這些話,將手中的線放在唇邊咬斷了。她雖是女子,平素也都在勾欄當中,但面對著湯敏傑時卻委實利落灑脫。也不知她過去面對盧明坊又是怎樣一副神色。
縫好了新襪子,她便直接遞給他,隨後到房間的一角尋找米糧。這處房間她不常來,基本未備有菜肉,翻找一陣才找出些麵粉來,拿木盆盛了準備加水烙成餅子。
“不過這些事,也都是道聽途說。上京城裡勳貴多,平素聚在一起、找姑娘家時,說的話都是認識哪個哪個大人物,諸般事情又是怎樣的由來。有時候哪怕是隨口說起的私密事情,覺得不可能隨便傳出來,但後來才發現挺準的,但也有說得頭頭是道的,後來發現根本是瞎話。吳乞買橫豎死了,他做的打算,又有幾個人真能說得清楚。”
湯敏傑穿著襪子:“這樣的傳言,聽起來更像是希尹的做派。”
“確有大半傳聞是他們故意放出來的。”正在和麵的程敏手中微微頓了頓,“說起宗翰希尹這兩位,雖然長居雲中,往日裡上京的勳貴們也總擔心兩邊會打起來,可這次出事後,才發覺這兩位的名字如今在上京……有用。尤其是在宗翰放出再不染指帝位的想法後,上京城裡一些積軍功上來的老勳貴,都站在了他們這邊。”
程敏道:“他們不待見宗磐,私下裡其實也並不待見宗幹、宗輔、宗弼等人。都覺得這幾兄弟沒有阿骨打、吳乞買那一輩的才幹,比之當年的宗望也是差之甚遠,更何況,當年打天下的老將凋零,宗翰希尹皆為金國柱石,一旦宗幹上位,說不定便要拿他們開刀。往日裡宗翰欲奪王位,你死我活沒有辦法,如今既然去了這層念想,金國上下還得仰賴他們,因此宗乾的呼聲反倒被削弱了幾分。”
她和著面:“過去總說南下結束,東西兩府便要見了真章,半年前也總覺得西府勢弱,宗乾等人不會讓他好過了……誰知這等劍拔弩張的狀況,還是被宗翰希尹拖延至今,這當中雖有吳乞買的原因,但也實在能看出這兩位的可怕……只望今夜能夠有個結果,讓老天爺收了這兩位去。”
上京的局勢籠統說是三方博弈,實際上的參與者恐怕十數家都不止,整個平衡只要稍稍打破,佔了上風的那人便可能直接將生米煮成熟飯。程敏在上京這麼些年,接觸到的多是東府的情報,恐怕這兩個月才真正看到了宗翰那邊的影響力與運籌之能。
此時外頭入夜不久,只偶爾有細細碎碎的聲音傳來。溫暖的房間裡,兩人雖是平靜地說著些話,心神其實都系在了外頭這廣袤的棋局上,他們此時沒有伸手的能力,也只能寄望於金國的局面能夠迅速惡化——這畢竟也是最有可能出現的事態。
“哪一個民族都有自己的英雄。”湯敏傑道,“不過敵之英雄,我之仇寇……有我可以幫忙的嗎?”
“沒有,你坐著。”程敏笑了笑,“說不定今夜兵兇戰危,一片大亂,到時候我們還得逃跑呢。”
高高的雲層籠罩在這座北地城市的天空上,灰沉沉的夜色伴隨著北風的嗚咽,令得城市中的萬家燈火都顯得渺小。城市的外圍,有軍隊推進、紮營、對峙的景象,傳訊的騎手穿過城市的街道,將這樣那樣的訊息傳到不同的權力者的手上。有數不盡的人亦如湯敏傑、程敏兩人一般在關注著事情的進展。
皇宮東門外的巨大宅邸當中,一名名參與過南征的精銳女真士兵都已經著甲持刀,一些人在檢查著府內的鐵炮。京畿重地,又在宮禁周圍,這些東西——尤其是大炮——按律是不許有的,但對於南征之後凱旋歸來的將軍們來說,些許的律法早已不在眼中了。
身著錦袍、大髦的完顏昌從外頭進來,直入這一副摩拳擦掌正準備火拼模樣的庭院,他的面色陰沉,有人想要阻攔他,卻終究沒能成功。隨後已經穿上甲冑的完顏宗弼從庭院另一側匆匆迎出來。
“叔父,叔父,您來了招呼一聲小侄嘛,怎麼了?怎麼了?”
完顏宗弼張開雙手,滿臉熱情。一直以來完顏昌都是東府的臂助之一,雖然因為他用兵縝密、偏於保守以至於在戰功上沒有宗翰、婁室、宗望等人那般耀眼,但在第一輩的大將去得七七八八的現在,他卻已經是東府這邊少數幾個能跟宗翰希尹掰腕子的將領之一了,也是因此,他此番進來,旁人也不敢正面阻撓。
“老四。我才想問你,這是怎麼了?”
“先做個準備。”宗弼笑著:“未雨綢繆,有備無患哪,叔父。”
“這叫未雨綢繆?你想在城裡打起來!還是想進攻皇城?”
“小侄不想,可叔父你知道的,宗磐已經讓御林虎賁上街了!”
“御林衛本就是衛戍宮禁、保護京城的。”
宗弼猛地揮手,面上兇戾一現:“可他御林衛不是我們的人哪!”
完顏昌看著這一向兇狠的兀朮,過得片刻,方才道:“族內議事,不是兒戲,自景祖至今,凡在部族大事上,沒有拿武力說了算的。老四,倘若今天你把炮架滿上京城,明日不管誰當皇帝,所有人第一個要殺的都是你、甚至你們兄弟,沒人保得住你們!”
他這番話已說得極為嚴厲,那邊宗弼攤了攤手:“叔父您言重了,小侄也沒說要打人,您看府裡這點人,打得了誰,軍隊還在城外呢。我看城外頭說不定才有可能打起來。”
完顏昌蹙了蹙眉:“老大和老三呢?”
“賽也來了,三哥親自出城去迎。大哥正好在外頭接幾位叔伯過來,也不知什麼時候回得了,所以就剩下小侄在這裡做點準備。”宗弼壓低聲音,“叔父,說不定今晚真的見血,您也不能讓小侄什麼準備都沒有吧?”
“今夜不能亂,教他們將東西都收起來!”完顏昌看著周圍揮了揮手,又多看了幾眼後方才轉身,“我到前面去等著他們。”
“叔父,那我處理一下這邊,便過去給您倒酒!”
宗弼揮著手如此說道,待完顏昌的身影消失在那邊的院門口,一旁的副手方才過來:“那,元帥,這邊的人……”
“都做好準備,換個院子待著。別再被看到了!”宗弼甩甩手,過得片刻,朝地上啐了一口,“老東西,過時了……”
口中罵過之後,宗弼離開這邊的院落,去到前廳那頭繼續與完顏昌說話,這個時候,也已經有人陸陸續續地過來拜會了。按照吳乞買的遺詔,一旦此時過來的完顏賽也等人入城,此時金國檯面上能說得上話的完顏族各支人馬就都已經到齊,只要進了皇宮,開始議事,金國下一任皇帝的身份便隨時有可能確定。
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部分暗地裡已經鐵了心投靠宗乾的人們,眼下便開始朝宗幹王府這邊聚集,一方面宗幹怕他們反水,另一方面,當然也有庇護之意。而即便最難堪的情況出現,支援宗幹上位的人數太少,這邊將一幫人扣下,也能將這次關鍵的拖延幾日,再做打算。
同樣的情形,應該也已經發生在宗磐、宗翰等人那邊了。
在前廳中等待一陣,宗幹便也帶著幾名宗族當中的老人過來,與完顏昌見禮後,完顏昌才私下裡與宗幹說起後方兵馬的事情。宗幹隨即將宗弼拉到一邊說了會兒悄悄話,以做訓斥,實際上倒是並沒有多少的改善。
此時戌時已經過半,城內完全戒嚴,而在城外,宗輔率領軍隊已經迎向半途中的完顏賽也,這是整個晚上戲劇的大頭,偶爾便有傳訊人回來報告城牆附近的軍隊對峙情況。此時又有人奔跑進來,跪地說道:“報,完顏……穀神大人車駕在街口出現,說要拜會幾位王爺,遞了拜帖。”
“希尹?”宗幹蹙了蹙眉,“他這狗頭軍師不是該呆在宗翰身邊,又或者是忙著騙宗磐那小崽子嗎,過來作甚。”
“無事不登三寶殿。”宗弼道,“我看不能讓他進來,他說的話,不聽也罷。”
“哎,老四,你這樣未免小家子氣了。”一旁便有位老人開了口。
宗乾點頭道:“雖有爭端,但說到底,大家都還是自己人,既然是穀神大駕光臨,小王親自去迎,諸位稍待片刻。來人,擺下桌椅!”
此時巨大的廳堂,眾人皆坐在上頭或兩邊,在宗乾的示意下,便有下人端了桌椅過來,拜訪在了廳堂的最中間,看著便如受審一般。
不一會兒,身形消瘦,鬚髮皆白的完顏希尹便跟隨著宗幹過來了,看看廳內架勢,便是一笑。他倒是沒有立刻坐下,沿著廳堂一個一個地打了招呼,甚至敘舊幾句,中間便有人嘆息道:“穀神,你老啦。”
“都老啦。”希尹笑著,待到面對宗弼都大氣地拱了手,方才去到廳堂中央的方桌邊,拿起酒壺倒了一杯酒喝下,道:“好酒!外頭真冷啊!”
眼見他有點反客為主的感覺,宗幹走到上首坐下,笑著道:“穀神請坐,不知今日上門,可有要事啊?”
希尹環顧四方,喉間嘆了口長氣,在桌邊站了好一陣子,方才拉開凳子,在眾人面前坐下了。如此一來,所有人看著都比他高了一個頭,他倒也沒有非得爭這口氣,只是靜靜地打量著他們。
廳堂裡安靜了片刻,宗弼道:“希尹,你有什麼話,就快些說吧!”
“都是宗親血裔在此,有叔伯、有兄弟、還有侄兒……這次好不容易聚得這麼齊,我老了,百感交集,心裡想要敘箇舊,有什麼關係?就算今夜的大事見了分曉,大家也還是一家子人,咱們有一樣的大敵,不必弄得劍拔弩張的……來,我敬各位一杯。”
他主動提出敬酒,眾人便也都舉起酒杯來,上首一名老者一面舉杯,也一面笑了出來,不知想到了什麼。希尹笑道:“十五那年,到虎水赴宴,我沉默木訥,不善交際,七叔跟我說,若要顯得大膽些,那便主動敬酒。這事七叔還記得。”
他這一個敬酒,一句話,便將大廳內的主動權搶奪了過來。宗弼真要大罵,另一邊的完顏昌笑了笑:“穀神既然知道今夜有大事,也不要怪大家心中緊張。敘舊時時都能敘,你肚子裡的主意不倒出來,恐怕大夥兒要緊張一晚的。這杯酒過了,還是說正事吧,正事完後,我們再喝。”
希尹點頭,倒也不做糾纏:“今夜過來,怕的是城裡城外真的談不攏、打起來,據我所知,老三跟術列速,眼下恐怕已經在外頭開始敲鑼打鼓了,宗磐叫了虎賁上城牆,怕你們人多想不開往城裡打……”
“你不要血口噴人——”希尹說到這,宗弼已經打斷了他的話,“這是要栽贓麼?他虎賁上城牆是因為我們要造反,希尹你這還真是讀書人一張嘴……”
“我沒有這個意思,老四你聽我說完。”希尹抬了抬手,“沒有栽贓誰的意思,只不過這樣的局面再繼續下去,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真的可能出現,老四,今天外頭要是突然響個雷,你手頭上的兵是不是就要衝出去?你一旦衝出去了,事情還能收得起來嗎?只是為了這個事,我想做箇中人,傳點話,希望大家能心平氣和談一談。”
“你跟宗翰穿一條褲子,你做中人?”宗弼嗤之以鼻,“另外也沒什麼好談的!當初說好了,南征結束,事情便見分曉,今日的結果明明白白,我勝你敗,這皇位原本就該是我大哥的,咱們拿得堂堂正正!你還談來談去,我談你先人……”
周圍便有人說話。
“老四說得對。”
“小四注意說話……”
希尹皺眉,擺了擺手:“不要這樣說。當年太祖駕崩時,說要傳位給粘罕,也是堂堂正正,臨到頭來你們不願意了,說下一位再輪到他,到了今天,你們認嗎?南征之事,東邊的贏了,是很好,但皇位之選,終究還是要大家都認才行,讓老大上,宗磐不放心,大帥不放心,諸位就放心嗎?先帝的遺詔為何是現在這個樣子,只因西南成了大患,不想我女真再陷內亂,否則將來有一天黑旗北上,我金國便要走當年遼國的覆轍,這番心意,諸位想必也是懂的。”
宗弼大罵:“我懂你先……懂你娘!這什麼先帝的遺願,都是你與宗磐一幫人私下裡造的謠!”
“若只是我說,多半是造謠,可我與大帥到上京之前,宗磐也是這樣說,他是先帝嫡子,不像造謠吧?”
上首的完顏昌道:“可以讓老大立誓,各支宗長做見證,他繼位後,絕不清算先前之事,如何?”
“讀史千年,帝王家的誓,難守。就如同粘罕的這個帝位,當年說是他,當年不給又說以後給他,到最後還不是輪不上麼?”
完顏昌笑了笑:“老大若信不過,宗磐你便信得過?他若繼了位,今日勢大難制的,誰有能保他不會一一找補過去。穀神有以教我。”
希尹點了點頭:“今日過來,確實想了個法子。”
希尹被稱作穀神,在女真一族中向來是計謀韜略的第一人,宗幹宗輔宗弼等人雖然挾著南征威勢佔盡上風,可上京局勢糾纏至此,除了宗翰本身威望的延續外,便是穀神於城中四處奔走遊說,拉攏了不少人心。他今日登門拜訪,眾人都知道必然有所圖謀,待話語說到這裡,包括完顏昌、宗幹、宗弼等人在內,都打起了精神,等著他下一句的出口。
只見希尹目光嚴肅而深沉,環顧眾人:“宗幹繼位,宗磐怕被清算,眼下站在他那邊的各支宗長,也有一樣的擔心。若宗磐繼位,想必各位的心情亦然。大帥在西南之戰中,畢竟是敗了,不再多想此事……如今上京城內情況微妙,已成僵局,既然誰上位都有一半的人不願意,那不如……”
“……另外找個小的來當吧。”
他這番話說完,廳堂內宗乾的手掌砰的一聲拍在了桌子上,臉色鐵青,殺氣湧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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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千山暮雪(下)
圖窮匕見。
偌大的廳堂裡,氣氛一時間肅殺而安靜。除了宗幹下意識拍下的那一巴掌,沒有人說話,有人相互對望,有人低頭沉思,這個時候,已經有人意識到了宗翰與希尹在這盤棋局中,到底要幹什麼。
希尹緩緩地給自己倒酒。
“對於新君的問題,如今已經是各方下場,脫不了身。今日坐在這裡的各位叔伯兄弟,你們坐在這裡,都是為了女真著想,站在宗磐身後的何嘗不是?各位如今身份尊貴,與國同休,咱們扶著新君上了位,難道還能再尊貴、顯赫一些嗎?都是為了女真的大體不出問題,可一旦今日在眼下的幾人中決出個勝負來,以後便有一半的人睡都睡不安穩,國體難安。”
“上京城內城外,今夜已劍拔弩張,這之前,城內城外就已經有許多勳貴廝殺、流血,有的人失蹤了,到今日還沒有看到。今夜賽也抵京,咱們一道走進那宮門,你們敢說宗幹就一定上位,當定了皇帝?若上位的是宗磐,你們也不安。僵持至此,何妨退一退呢?”
有幾人開始交頭接耳。
是啊,如今因為吳乞買的一紙遺詔,整個大金國最頂層的勳貴基本已經下場站隊,可他們站隊這能帶來多少好處嗎?這些人原本就已是最為顯赫的王公了。可一旦站隊錯誤,接下來新君在位的半輩子,這些站錯隊的大族都沒有一日可以安寧。
如此大的風險,如此小的收穫,許多人說起來是不願意下場的。只是吳乞買的遺詔一公佈,宗幹、宗磐就開始到處拉人,宗翰希尹也跟著從中游說,這樣的大事當中,誰又能真的保持中立?一個多月的時間以來,對大夥兒來說,進退皆難。也是因此,事到臨頭希尹的這份提議,委實是能落到許多人的心中的。
而對於經歷了無數世事的一群勳貴來說,到得眼下,自然不會認為整個事情會是希尹或者宗翰的一時興起。
原本南征失敗,宗幹上位、西府衰落便可能是這件事的唯一結局,誰知道宗翰希尹站隊宗磐,將所有大貴族都拉下場,做下這個讓大家都感到為難的僵局。到得如今,原本推波助瀾的宗翰與希尹,卻要藉著這個僵局開始破局了。
如果說這中間的佈局還有吳乞買在世時的參與,那這中間的整個情由就委實令人慨嘆。若是南征順利,女真強大,吳乞買或許便會將皇位直接傳給宗幹,甚至於有些私心,讓自己的兒子宗磐上位都有可能,然而宗翰在西南慘敗,吳乞買便於病中改變了遺詔,將所有人都拖下水,實際上卻是給予了宗翰、希尹這唯一的破局時機……若從後往前看,那位自中風癱瘓後強撐了數年的如巨熊般的皇帝,到底有沒有這樣的考量呢?
此時已難以追索了。
外頭的夜空烏雲籠罩,但沒有下雪,空氣冷而壓抑。希尹才剛剛先出他的鋒芒,在宗幹鐵青的臉色中,沒有人接話。
在整件事情當中,宗幹原本是最有優勢的繼位者,然而雙方一番博弈,將所有人都拉下了場後,他忽然發現,宗翰與希尹原來想要接著這壓抑的大勢,將他甚至宗磐都給推出局去。
原本該是皇帝的人選,也人強馬壯有聲有色,一轉眼要被兩個敲邊鼓的直接扔開。雖然這樣的想法才剛剛提出,但他心中的憤怒可想而知。
“這樣的事情……你敢跟宗磐說嗎?”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都是為了大金好,所有的事,都能夠商量。”希尹緩緩說道,“退一步說,便是宗磐惡了我與粘罕,將我等二人全都殺掉,他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到頭來你繼位,他與身邊所有人都要提心吊膽。結果遠不如上去一個小的。”
這話語慢條斯理,宗幹此時面對的不僅僅是宗翰與宗磐了,他同時面對的,還有此時半個金國的大貴族。他沒有說話。
宗弼那邊爆發開來:“我操你——”從上方衝將下來。
看來已然老邁消瘦的希尹轟的掀翻了桌子,高大的身形暴起,迎向體型魁梧的宗弼。他手中操起的凳子照著宗弼頭上便砸了下去,宗弼身上已經著甲,舉手格擋、衝撞,木凳爆開在空中,宗弼照著希尹身上已打了兩拳,希尹揪住他胸前的盔甲,一記頭槌狠狠地撞在宗弼的面門上,眾人看見兩道身影在廳堂內猶如摔跤般的旋轉糾纏了幾圈,隨後宗弼被轟的摔飛出去,砸在廳堂門口的臺階上。他正值壯年,一個翻滾,半跪而起,口鼻間都是鮮血。
希尹的額頭上也有血跡,他張開雙臂,猶如風雪中撐開天地的巨人,口中的話語如虎吼,在廳堂內迴盪:
“小四,來啊——”
眾人衝將上來,將兩人隔開。
雖然常年都是以文士的氣度見人,但希尹即便在女真最頂層的武將當中,也從來不是可供人輕辱的軟柿子。即便是宗翰、宗望、婁室等人,對他也無不敬重,又豈會是因為些許的文字功夫。宗弼自小便被希尹毆打,這次南征勝利,大大漲了他的自信,又考慮到希尹年邁,看起來行將就木了,因此才再度向他發起挑戰,然而到得此時,才能發現希尹胸中的血性,並未有半點消磨。
“放開我,我殺了他——”
雖然被人隔開,但宗弼怒不可遏,狂吼著還要上去。希尹嘴唇緊抿,袍袖一振,緩緩走到之前宗弼的方桌前,倒了一杯酒喝下。
“我知道,此次南下,東邊的畢竟是打勝了,就此退讓,宗幹你咽不下這口氣,但今天大家都已經下不來臺了,你想硬上,很難。若是能考慮一下小的,我們也可以有所讓步,這個小的可以從你這邊挑,況且也確實有一個合適的。”
希尹望著宗幹:“當年宗峻去世,你將亶兒收為義子,他是太祖最疼愛的長孫,讓他上位,恐怕最能安大家的心。而你雖非亶兒生父,但畢竟有養育之恩,這恩情是去不掉的,皇位又回到阿骨打一支,旁人怕是再難覬覦了,對你們來說,也沒有讓步太多。”
完顏宗幹乃是阿骨打的庶長子,另外尚有嫡長子完顏宗峻,此後才是宗望、宗輔、宗弼。宗峻英年早逝,過世後他的兒子完顏亶被宗幹收為義子。由於阿骨打對這個長孫的寵愛,自幼受領封賞無數,但因為父親已經不在,倒沒有多少人對這個孩子起太多敵對之心。
希尹說到這裡,嘆了口氣:“至於我與粘罕,已經老了,此生不對權力再有多想,唯獨在西南所見,令我二人耿耿於懷。諸位啊,我與粘罕徵戰一世,旁的地方或許可堪指責,戰場之上,莫非我們真的昏聵至此了?西南一戰,死去的無數大將,他們在戰場上是何等英姿,諸位莫非都忘記了。”
“可是西南一戰,我們還是敗了,幾乎一敗塗地。諸位,西南就像是當年咱們隨太祖起事時的女真!甚至於猶有過之!他們那邊的格物之學、練兵之法,我們再不學起來,覆滅之禍不遠,恐怕他席捲中原,再打到咱們北方來的時候,今天在這房間的老東西,還沒有死光呢!”
“我與粘罕,只盼著女真一族安安穩穩的過去這個坎,此次上京之事若能安穩解決,我們便在雲中安心練兵、打造軍械、學學南邊的格物,至於練出來的兵,打造出來的東西,將來是我們下頭的小孩子在用了。老四,遲早有一天你也用得上的,你心思細膩,腦子不蠢,卻非得裝著個魯莽上頭的樣子,所為何來呢。咱們之間,將來不會有衝突了,你安心吧。年輕時我打你,就是看不慣你這副裝出來的魯莽勁!”
他說到這裡,將空酒杯扔到桌子上。
“我知道,這件事情的幹係重大,你們要關起門來商量,恐怕也不是今晚就能拿定主意的。若是今晚你們接來賽也,篤定自己進了皇宮一定贏,那也大可當我沒有過來,什麼都沒說過,但若是沒有一定把握,就多少考慮一下,讓亶兒上吧,大家都不吃虧。言盡於此,希尹告辭了,之後諸位做了決定,咱們再細談。”
他朝著眾人拱手,完顏昌便站起來,向他拱手,其他人,包括一臉沉默的宗幹在內,都行了個禮送他。只是到他轉身離開時,宗弼才在廳堂中喊了一聲。
“說不定打不過西南,便是你跟粘罕昏聵了,你們的人不能打了!這次不管事情如何,來日我帶兵去雲中,咱們堂堂正正再比過一場,若是你的兵真的孬了,就說明你今日在上京都是騙人的,你們苟且偷生,如今還瞎說黑旗強大,想要苟活!到時候我弄死你全家——”
希尹停下腳步看著他:“好,到時候你們都可以過來,便讓你們看看敗在了西南的屠山衛,到底還能打成什麼樣子。讓你的兵——全留了遺言再來——告辭了!”
他說完話,大步走出這處廳堂,過得一陣,便在外頭坐上了馬車。馬車裡燒了火盆,溫度頗為暖和,希尹靠在車壁上,到得此時才拿出絹布來,壓抑地咳嗽,咳了好一陣子,絹布上有斑斑的血跡。他畢竟老了,方才與宗弼一番打鬥,終究受了些傷。
車隊迎著冷風,吹過安靜的長街,路邊稀稀疏疏的,也是萬家燈火。過得一陣,他回到皇宮另一側的大宅子,見到了宗翰。
“……接下來,就看如何說服宗磐了,他不會高興的。”
宗磐繼承了乃父吳乞買的體格,身形猶如巨熊,一旦發起怒來,性情頗為殘暴,一般人很難跟他正面打交道。
“我去說吧。”宗翰嚴肅的臉上冷漠地笑了笑,“他會答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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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〇章 隻影向誰去?(上)
房間裡燈火依舊溫暖,鍋裡頭攤上了烙餅,彼此都吃了一些。
他們說著話,感受著外頭夜色的流逝。話題各種各樣,但大抵都避開了可能是傷疤的地方,例如程敏在上京城裡的“工作”,例如盧明坊。
湯敏傑跟程敏說起了在西南涼山時的一些生活,那時候華夏軍才撤去西南,寧先生的死訊又傳了出來,情況相當窘迫,包括跟涼山附近的各種人打交道,也都戰戰兢兢的,華夏軍內部也幾乎被逼到分裂。在那段最為艱難的時光裡,眾人依靠著意志與仇恨,在那莽莽群山中紮根,拓開林地、建起房屋、修建道路……
“……西南的山,看久了以後,其實挺有意思……一開始吃不飽飯,沒有多少心情看,那邊都是深山老林,蛇蟲鼠蟻都多,看了只覺得煩。可後來稍微能喘口氣了,我就喜歡到山上的瞭望塔裡待著,一眼看過去都是樹,但是數不盡的東西藏在裡頭,晴天啊、下雨天……氣象萬千。旁人都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因為山不變、水萬變,其實西南的山裡才真的是變化無數……山裡的果子也多,只我吃過的……”
程敏是中原人,少女時期便被擄來北地,沒有見過西南的山,也沒有見過江南的水。這等待著變化的夜晚顯得漫長,她便向湯敏傑詢問著這些事情,湯敏傑散散碎碎的說,她也聽得興致盎然,也不知道面對著盧明坊時,她是不是如此好奇的模樣。
有的時候她也問起寧毅的事:“你見過那位寧先生嗎?”
湯敏傑便搖頭:“沒有見過。”
“沒有啊,那太可惜了。”程敏道,“將來打敗了女真人,若能南下,我想去西南見見他。他可真了不起。”
“老盧跟你說的?”
程敏點頭:“他跟我說過一些寧先生當年的事情,像是帶著幾個人殺了梁山五萬人,後來被稱作心魔的事。還有他武藝高強,江湖上的人聽了他的名號,都聞風喪膽。最近這段時間,我有時候想,若是寧先生到了這裡,應該不會看著這個局面束手無策了。”
湯敏傑微微笑起來:“寧先生去梁山,也是帶了幾十個人的,而且去之前,也早就準備好內應了。另外,寧先生的武藝……”
他停頓了片刻,程敏扭頭看著他,隨後才聽他說道:“……相傳確實是很高。”
“所以啊,若是寧先生來到這邊,說不定便能暗中出手,將那些狗崽子一個一個都給宰了。”程敏揮手如刀,“老盧以前也說,周英雄死得其實是可惜的,若是加入咱們這邊,偷偷到北地來由咱們安排刺殺,金國的那些人,早死得差不多了。”
程敏雖然在中原長大,在於上京生活這麼多年,又在不需要太過偽裝的狀態下,內裡的習性其實已經有些接近北地女人,她長得漂亮,直爽起來其實有股英武之氣,湯敏傑對此便也點頭附和。
這時候時間過了午夜,兩人一邊交談,精神其實還一直關注著外頭的動靜,又說得幾句,陡然間外頭的夜色震動,也不知是誰,在極遠的地方突然放了一炮,聲音穿過低矮的天空,蔓延過整個上京。
湯敏傑與程敏猛地起身,衝出門去。
“要打起來了……”
湯敏傑喃喃低語,面色都顯得紅潤了幾分,程敏死死抓住他的破爛的衣袖,用力晃了兩下:“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他們站在院子裡看那片黑沉沉的夜空,周圍本已安靜的夜晚,也逐漸騷動起來,不知道有多少人點燈,從夜色之中被驚醒。彷彿是平靜的池塘中被人扔下了一顆石子,波瀾正在推開。
“把剩下的烙餅包起來,若是軍隊入城,開始燒殺,指不定要出什麼事……”
“最好的結果是東西兩府直接開始對殺,就算差一點,宗幹跟宗磐正面打起來,金國也要出大亂子……”
“雖是內亂,但直接在整個上京城燒殺搶掠的可能性不大,怕的是今晚控制不住……倒也不用亂逃……”
湯敏傑絮絮叨叨地說話,盤算著各種可能性,回到房間裡又出去外頭的院子,雖然身上有著凍瘡,但這個時候他倒不覺得有任何寒冷了,待到程敏拉上門,說道:“你出去就戴上帽子,冷靜一點。”他的情緒才稍稍平靜。
口中還是忍不住說:“你知不知道,只要金國東西兩府內訌,我華夏軍覆滅大金的日子,便至少能提前五年。可以少死幾萬……甚至幾十萬人。這個時候放炮,他壓不住了,哈哈……”
他壓抑而短促地笑,燈火之中看起來,帶著幾分詭異。程敏看著他。過得片刻,湯敏傑才深吸了一口氣,漸漸恢復正常。只是不久之後,聽著外頭的動靜,口中還是喃喃道:“要打起來了,快打起來……”
“應該要打起來了。”程敏給他倒水,如此附和。
……
希望的光像是掩在了厚重的雲層裡,它突然綻放了一瞬,但隨即還是緩緩的被深埋了起來。
子夜時分的那聲炮響,確實在城內造成了一波小小的騷動,有些地方甚至可能已經發生了慘案。但不知道為什麼,隨著時間的推進,本應持續膨脹的騷亂沒有繼續擴大,醜時過半,甚至又漸漸地平息,消沒於無形。
沒有切實的情報,湯敏傑與程敏都無法分析這個夜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夜色靜悄悄,到得天將明時,也沒有出現更多的改變,街市上的戒嚴不知什麼時候解了,程敏出門檢視片刻,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昨夜的肅殺,已經完全的平息下來。
為什麼能有那樣的炮聲。為什麼有了那樣的炮聲之後,劍拔弩張的雙方還沒有打起來,背地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無法得知。
“我回去樓中打聽情況,昨晚這麼大的事,今日所有人一定會說起來的。若有很緊急的情況,我今夜會來到這裡,你若不在,我便留下紙條。若情況並不緊急,咱們下次相見還是安排在明日上午……上午我更好出來。”
程敏如此說著,隨後又道:“其實你若信得過我,這幾日也可以在這邊住下,也方便我過來找到你。上京對黑旗探子查得並不嚴,這處房子應當還是安全的,或許比你偷偷找人租的地方好住些。你那手腳,經不起凍了。”
她說著,從身上拿出鑰匙放在桌上,湯敏傑收下鑰匙,也點了點頭。一如程敏先前所說,她若投了女真人,自己如今也該被抓走了,金人當中雖有沉得住氣的,但也不至於沉到這個程度,單靠一個女子向自己套話來打聽事情。
“我在這邊住幾天,你那邊……按照自己的步調來,保護自己,不要引人懷疑。”
程敏點頭離去。
湯敏傑也走到街頭,觀察周圍的景象,昨夜的緊張情緒必然是波及到城內的每個人身上的,但只從他們的說話當中,卻也聽不出什麼蛛絲馬跡來。走得一陣,天空中又開始下雪了,白色的雪花猶如迷霧般籠罩了視野中的一切,湯敏傑知道金人內部必然在經歷天翻地覆的事情,可對這一切,他都無法可想。
也可以喚醒另外一名情報人員,去黑市中花錢打探情況,可眼前的事態裡,或許還比不過程敏的訊息來得快。尤其是沒有行動班底的狀況下,即便知道了情報,他也不可能靠自己一個人做出動搖整個局面大平衡的行動來。
這天是武振興元年、金天會十五年的十月二十二,或許是沒有打探到關鍵的情報,整個夜晚,程敏並沒有過來。
第二天是十月二十三,清晨的時候,湯敏傑聽到了炮聲。
這次並不是衝突的炮聲,一聲聲有規律的炮響猶如鼓聲般震響了黎明的天空,推開門,外頭的大雪還在下,但喜慶的氣氛,逐漸開始顯現。他在上京的街頭走了不久,便在人群之中,明白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就在昨日下午,經過大金完顏氏各支宗長以及諸勃極烈於宮中議事,終於選出作為完顏宗峻之子、完顏宗幹養子的完顏亶,作為大金國的第三任皇帝,君臨天下。立笠年年號為:天眷。
湯敏傑在風雪當中,沉默地聽完了宣講人對這件事的朗讀,無數的金國人在風雪之中歡呼起來。三位王爺奪位的事情也已經困擾他們多日,完顏亶的上臺,意味著作為金國柱石的王爺們、大帥們,都不必你爭我搶了,新帝繼位後也不至於進行大規模的清算。金國興盛可期,普天同慶。
這天晚上,程敏依然沒有過來。她來到這邊小院子,已經是二十四這天的清晨了,她的神色疲倦,臉上有被人打過的淤痕,被湯敏傑注意到時,微微搖了搖頭。
“昨晚那幫畜生喝多了,玩得有些過。不過也託他們的福,事情都查清楚了。”
湯敏傑遞過去一瓶藥膏,程敏看了看,擺擺手:“女人的臉怎麼能用這種東西,我有更好的。”然後開始講述她聽說了的事情。
完顏亶繼位,上京城內喧鬧狂歡了幾乎一整晚,去到程敏那邊的一群勳貴將中間的內幕拿出來大肆宣揚,幾乎兜了個底掉。上京城這半年以來的整個局面,有先君吳乞買的佈局,隨後又有宗翰、希尹在其中的掌控,二十二的那天晚上,是宗翰希尹親自遊說各方,建議立小一輩的完顏亶為君,以破解隨時可能刀鋒見血的上京僵局。
宗幹與宗磐一開始自然也不願意,然而站在兩邊的各個大貴族卻已然行動。這場權力爭奪因宗幹、宗磐開始,原本怎樣都逃不過一場大廝殺,誰知道還是宗翰與穀神老謀深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舉手之間破解了這樣巨大的一個難題,從此金國上下便能暫時放下恩怨,一致為國出力。一幫年輕勳貴說起這事時,簡直將宗翰、希尹兩人當成了神仙一般來崇拜。
與此同時,他們也不約而同地覺得,如此厲害的人物都在西南一戰鎩羽而歸,南面的黑旗,或許真如兩人所描述的一般可怕,遲早將要成為金國的心腹大患。於是一幫年輕一面在青樓中飲酒狂歡,一面高呼著將來必定要打敗黑旗、殺光漢人之類的話語。宗翰、希尹帶來的“黑旗威脅論”,似乎也因此落在了實處。
“……那天晚上的炮是怎麼回事?”湯敏傑問道。
“傳言是宗翰教人到城外放了一炮,故意引起騷動。”程敏道,“然後逼迫各方,讓步講和。”
湯敏傑靜靜地坐在了房間裡的凳子上。那天晚上眼見金國要亂,他神色激動有些壓抑不住情緒,到得這一刻,眼中的神色倒是冷下來了了,目光轉動,無數的念頭在其中跳躍。
“我之仇寇,敵之英雄。”程敏看著他,“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嗎?”
湯敏傑平靜地望過來,許久之後才開口,嗓音有些乾澀:
“……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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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一章 隻影向誰去?(中)
秋去冬來,天氣開始變得寒冷,原野之上,商旅一波一波的來,又一波一波的走。
在西南的土地上,名為華夏人民政府所管理的這片地方,幾座大城附近的作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增加。或簡單或複雜的驛站節點,也隨著商旅的來往開始變得繁榮起來,周圍的村莊依託著道路,也開始形成一個個更為明顯的人群聚集區。
七八月間發生在成都的一場場騷亂或是盛會,隨後也給西南帶來了一批龐大的商貿訂單。民間的商販在見識過成都的熱鬧後,選擇進行的是簡單的錢貨交易,而代表各個軍閥、大族勢力過來觀禮的代表們,與華夏軍取得的則是規模更為巨大的商貿計劃,除了第一批精良的軍用物資外,還有大量的技術轉讓協議,將在之後的一兩年裡陸續進行。
對於這些軍閥、大族勢力來說,兩種交易各有優劣,選擇購買華夏軍的火炮、槍支、百鍊鋼刀等物,買一點是一點,但好處在於立刻可以用上。若選擇技術轉讓,華夏軍需要派出熟練工去當老師,從作坊的構架到流水線的操作管理,整套人才培養下來,華夏軍收取的價格高、耗時長,但好處在於往後就有了自己的東西,不再擔心與華夏軍交惡。
此時在外界,武朝名存實亡、解體不久,每一支新興的軍閥、勢力都還處於敏感的調整、適應期。一些意識到武朝已管不到自己的軍法開始主宰自己的命運,部分名門望族開始從幕後走到前臺,胸懷天下的名門子弟準備擔起自己的責任,而在戰亂中經歷了無數苦難的人們,則開始高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在這期間,也有部分地方的官員仍舊在等待著武朝天子的迴歸,但誰是喊口號,誰說的真心話,還需要時間來予以驗證。
如此混亂的局面、複雜的過渡,說不準誰保證不了自己治下人民的吃食,就會舉起刀兵開始向附近討食。因此首先買下一批西南出產的刀槍火炮,乃是讓自己能在這亂世存活的最可靠保障——當然,這也是華夏軍的事物官們在推銷產品時的慣用說辭。
而由於西南剛剛經歷了戰火,材料和生產線都非常緊張,武器的訂單也只能秉承先到先得的原則,當然,能夠大量提供武器材料,以金屬換火炮的,能夠得到稍許的優先。
這當中,交遊廣闊、野心勃勃的劉光世便是華夏軍的第一個大客戶,以大量的鐵、銅、糧食、礦石等物向華夏軍訂購了最大批的軍資。整個訂單談妥、報上去後,就連見慣大世面、在八月代表大會上剛剛接下主席職務的寧毅也忍不住嘖嘖稱歎:“敞亮、大氣,劉光世要火,就該他當老大……”
話語之中恨不得將自己這個老大的頭銜都讓給他,再多換點訂單來。
當然,訂單確實已經夠了,自劉光世往下,一筆筆主要集中在軍工方面的訂單與意向,足夠讓華夏軍將目前的生產計劃做到兩年之後。
而在物資之外,技術轉讓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門,有的是請華夏軍的技術人員過去,這種方式的問題在於配套不夠,一切人員都要從頭開始進行培養,耗時更長。有的是自己在當地召集可靠人員或者直接將家中子弟派來成都,按照合約塞到工廠裡進行培訓,路上花些日子,成才的速度較快,又有想在成都本地招人培訓再帶走的,華夏軍則不保證他們學成後真會跟著走……
當然,越是人性化的、相對複雜的培訓方式,收費越高。這也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劉光世同樣購買了最為昂貴而且關鍵的數項軍工技術,至少從合同上來說,此時華夏軍的全套軍工產業、除火箭外,他都將完完整整地複製一套過去。這樣的訂單雖然也要掏空他的家當,但周圍各路軍閥在數年之內,都必將對他馬首是瞻,包括寧毅,在見到包括嚴道綸、於和中在內的一幫使節團成員時,都有著非常溫暖的笑容。
這樣的商貿有來有往,自九月起,從成都到劍閣的水陸商道上車船往來、絡繹不絕,在劍閣附近的崎嶇山道、棧道都由華夏軍的工程兵仔細地拓寬、加固了兩倍。至於出川的水路更添繁榮,嘉陵江上大小船隻往來,各個造船廠都加快了速度趕工。
附近的大小勢力如今都忙著將物資往西南運,東西先運到,火炮才能先運出去,火炮運出去了,不管是討賊還是防賊,就都能夠佔有先機——華夏軍事務官們的這番說話也是正理,沒什麼人會覺得荒謬。自己固然不是瘋子,誰知道隔壁那位會不會突然發瘋,在皇帝都不管事的現在,大家能相信的,也只剩下自己手上的刀槍棍棒。
明面上的交易異常繁榮,暗地裡的黑市生意、走私等也漸漸地興起來。縱然不是官面上的商隊,若是能從西南運出去一些新式的槍炮,不能與華夏軍直接做生意的戴夢微等人也很樂意收購,甚至於運到臨安去賣給吳啟梅,說不定可以賺得更多——之所以是說不定,是因為時間還不足以讓他們去臨安打個來回,因此大夥兒還不知道吳啟梅到底信譽如何。
巨大的繁榮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和混亂,以至於從八月開始,寧毅就一直坐鎮成都,親自壓著整個局勢慢慢的走上正軌,華夏軍內部則狠狠地清理了數批官員。
大勝過後又是論功行賞,眼下又突然成為整個天下的中心,受到各種追捧誘惑,這是第一批開始伸手的人。寧毅一如之前開會時說的那樣,將他們做成了從嚴處理的典型,從槍斃到坐牢不一而足,所有犯事者的職務,全都一捋到底。
如此這般,到得十二月中旬,寧毅才將基本上了正軌、能在官員的坐鎮下自行運轉的成都暫時放開。十二月二十回到張村,準備跟家人一道過小年。
馬車穿過原野上的道路。西南的冬天極少下雪,只是溫度還是不折不扣的下降了,寧毅坐在車裡,空閒下來時才覺得疲倦。
他最近“何苦來哉”的想法有些多,因為工作的步調,越來越與前一世的節奏靠近,會議、視察、交談、權衡人心……每天連軸轉。成都局勢不定,除西瓜外,其他家人也不好過來這邊,而他愈發位高權重,再加上工作上的風格素來霸道,草創時期帶班或許細緻,一旦上了正軌,便屬於那種“你不用理解我,仰望我就可以了”的,偶爾反省不免覺得,最近跟上輩子也沒什麼區別。
回到家的時間是這天的下午。此時張村的學堂還沒有放寒假,家中幾個孩子,雲竹、錦兒等人還在學校,在院子門口下了車,便見不遠處的山坡上有一道身影在揮手,卻是這些日子以來都在保護著張村安全的紅提,她穿了一身帶迷彩的軍裝,即便隔了很遠,也能看見那張臉上的笑容,寧毅便也誇張地揮了揮手,隨後示意她快過來。
紅提指了指院子裡:你先去。
外頭的院子裡並沒有什麼人,進到裡頭的院落,才看見兩道身影正坐在小桌子前擇菜。蘇檀兒穿著一身紅紋白底的衣裙,背後披著個紅色的披風,頭髮扎著長長的馬尾,少女的打扮,乍然間看來有些古怪,寧毅想了想,卻是許多年前,他從昏迷中醒過來後,第一次與這逃家妻子相見時對方的打扮了。
那時候她第一次要見這個陌生的丈夫,一方面想要給個下馬威,另一方面也打算講和,因此一身的打扮頗為講究,估計挑選了不少時間。或許也是因此,這套打扮她至今還記得。
坐在石桌那邊的小嬋已經看見了他,擺了擺手,檀兒側身望過來,臉上露出個笑容:“怎麼樣?”她是瓜子臉,這麼多年也沒有大變,只是掌家多年,眉宇間添了幾分內斂的智慧和成熟,此時側身坐著,長長的辮子垂下來,又有了幾分少女感。寧毅笑望著她這一身。
“看起來都快褪色了,還留著呢。”
“相公還記得這一身?”
“忘不了。”
“早先都快忘了,自江寧逃走時,特意帶了這一身,後來一直放在櫃子裡收著,最近翻出來曬了曬。這身紅披風,我以前頂喜歡的,現在有些毛茸茸了。”
寧毅便笑:“我聽說你最近一身紅披風,都快讓人聞風喪膽了,殺過來的都以為你是血菩薩。”
他指的卻是七八月間發生在張村的大小騷動,那時候一幫人興沖沖地跑過來說要對寧人屠的家人孩子動手,大部分人失手被抓,受到處置時便能看到檀兒的一張冷臉。這邊的刑罰一向是頂格走,只要是造成了人員重傷的,一律是槍斃,造成財物損失的,則一律押赴礦山跟女真人苦力關在一起,不接受銀錢贖買,這些人,大多要做完十年以上的礦山苦力才有可能放出來,更多的則可能在這段時間內因為各種意外死去。
這還是經過寧毅勸說後的結果。檀兒腦子好用,在許多想法上比別的女子開通,但在面對家人的這些事情上,也不會比一個簡單的地主婆好到哪裡去。一群人在成都給自己丈夫搗亂還不夠,還要跑到這邊來,試圖殺掉或者擄走家中的小孩子,若按照她的本心,有這種想法的就都該凌遲。
也是因此,那段時間裡,她親自過問了每一起發生的事件。寧毅要求按律法來,她便要求必須按照律法條款最頂格治罪。
七月底眾多綠林人都還在狂歡,為了成都事件忙得不亦樂乎,前僕後繼去往張村的,也大都慷慨激昂。到八月多閱兵也結束,代表大會也開了,關於張村的事情細節才傳過來,真跑過去動了手的,沒有一個好收場。
而關於每次出現在現場猶如閻羅王的那位女子,也在傳言中被描述得繪聲繪色,大家都說這便是寧毅妻子中匪號“血菩薩”的那一位,當年在呂梁山殺人如麻,林宗吾都是她的手下敗將,只是嫁人之後不多出手,這次去到張村的,可都觸了這位大宗師的黴頭了。
過去關於紅提的事情,江湖間也有少數人知道,只是竹記的宣傳往往繞開了她,因此十數年來大家關心的大宗師,通常也只有正派“鐵臂膀”周侗、反派“穿林北腿”林宗吾、難以描述的大宗師寧人屠這幾位。這次張村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才有人從記憶深處將事情挖出來,給紅提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說到這件事,檀兒的眉宇間也閃過了些許煞氣,隨後才笑:“我跟提子姐商量過了,往後‘血菩薩’這個外號就給我了,她用另外一個。”
“用什麼?”
“血葡萄。”小嬋搶著說到。
“……”
檀兒噗嗤一笑,寧毅愣了半晌,在旁邊坐下,抱著小嬋在她臉上用力親了一下:“……還是……挺可愛的,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們家一個血菩薩,一個血葡萄,葡萄聽起來像個跟班,實際上武功最高,也好。”
三人笑嘻嘻地編排了家裡武藝最高性情卻最隨和的那位後,寧毅開始問起家中一幫孩子的情況。
此時從寧忌往下,雲竹生下的長女雯雯已經十二歲,文靜愛看書,笑起來時簡直像是母親的翻版。寧河的性格並不好強,九歲的年紀,看起來就是個平平凡凡的傻小子,在沒有外在壓力的情況下,他甚至都沒有表現出母親紅提那樣的武藝天賦,成績也只是中等,或許生活在太平年景裡的紅提,不會成為武藝天下第一,寧毅其實也並不打算過多的壓榨他的潛力。
與寧河同年的寧珂,保持著她一貫的活潑而熱心助人的性格,在學堂當中有著最多的朋友、最好的人緣,她每天為這事操心為那事操心,在學堂裡當了文娛委員和生活委員,只是熱衷別人的事情總是讓自己的功課被落下,這令得錦兒非常操心。錦兒一貫以自私來標榜自己,想不通自己的女兒為什麼會一直傻乎乎的。
當然,寧毅私下裡想想,卻是能夠明白一些的。若是小時候的錦兒不會因為一顆家貧被賣掉,不會經歷那樣多的坎坷,那或許今天的寧珂,便會是她的另一幅模樣。
七歲的寧霜與寧凝在今年上了一年級,兩個自小如連體嬰一般長大的孩子從來要好。西瓜的女兒寧凝習武天賦很高,只是作為女孩子愛劍不愛刀,這一度讓西瓜頗為苦惱,但想一想,自己小時候學了大刀,被洗腦說什麼“胸毛凜凜才是大英雄”,也是因為遇上了一個不靠譜的父親,對此也就釋然了,而除了武學天賦,寧凝的學習成績也好,古詩一首一首地背,這讓西瓜頗為歡喜,自己的女兒不是笨蛋,自己也不是,自己是被不靠譜的老爹給帶壞了……
文武雙全的寧凝唯一的缺點是話不多,人如其名喜歡安靜,作為雲竹次女的寧霜常常是兩人之中的代言人,有什麼話往往讓寧霜去說,於是寧霜的話語比她多一點,比旁人仍舊要少。這或許是因為自小有了適合的朋友,便不需要太多交談了罷。
唯一的意外是最近寧凝在回家途中摔了一跤,作為漂亮文靜的小美女,把門牙摔斷了一顆。她嘴上不說,其實很在意這件事。
“你待會見到了,可不要嘲笑她的門牙。不然她會哭的。”檀兒叮囑一番,覺得寧毅很可能做得出來這種事。
“放心,我就當在辦公,一定不會笑。”寧毅說著笑了起來,覺得這種事情,真像是西瓜當年的翻版。一本正經地摔掉了門牙……
除了這幾個小的,最近寧忌的狀況其實也讓人擔心。或許是因為太早的上了戰場,見到了生死,他的情緒一直都不算穩定,當然,他武藝高強,長得又好看,在一群弟弟妹妹當中頗受擁戴,但這些時日他的性情一直都在從外向轉往內向,尤其十月之後,有時候坐在屋頂上發呆,一次就坐上很久,甚至嘆一口氣,也不知道他在嘆息些什麼,後來居然還開始找書看。
小嬋看得心驚肉跳,小忌這樣的居然開始看書了,總覺得他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又或者哪一天會突然遁入空門當和尚。
當然,除了這些異常現象,他在武藝上的練習並沒有耽擱下來,甚至軍中一些特種作戰的練習、竹記裡的諜報練習他都能輕鬆適應下來,紅提和西瓜也都說他來日成就不可限量。
“這就是中二期到了,整個人神神叨叨的,都一樣,將來雯雯、寧河、寧珂他們也一樣,小孩子到這個年紀就管不住,想法特別多,到了十七八歲會慢慢好起來。”寧毅用一副“沒有人比我更懂教育”的教育家姿態如此安慰小嬋。
他心中其實是明白的,寧忌惦記更大的天下、更大的江湖,若是留不住,待他鍛鍊到十七八歲的時候,或許也只能放他出去走一走,當然,如果中二期過了他不想走了,那便更好。現在最重要的是用個“拖”字訣,讓紅提西瓜那邊多給他出點難題,告訴他距離他能出去還早著呢。
“可寧曦當初就沒這樣啊……”小嬋皺著眉頭。
“寧曦傻乎乎的。”
寧毅信口開河,隨後手上便捱了檀兒一下:“不許這麼說他。”
幾人說完了孩子,紅提也進來了,寧毅跟她們大概說了一些成都的事情,說起與各家各戶的生意、自己是如何佔的便宜,也說了說左文懷等人,他們在八月底離開成都,按路程算,若無意外如今應該到了福州了,也不知道那邊又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這樣的交談中,雲竹、錦兒、家中的孩子也陸陸續續的回來了,大家一番問候與打鬧。寧凝被不靠譜的父親給弄哭了,流著眼淚想要跑到沒人的角落裡去,被寧毅抱在懷裡不準走,便只好將腦袋埋在寧毅懷裡,將眼淚也埋起來。
吃飯的時候,蘇文方、蘇文昱兩兄弟也趕了過來,寧毅問了問蘇氏拆分時家中一些小的的情況,族中的抗議自然是有的,但被蘇檀兒、蘇文方、蘇文定等人一番打罵,也就壓了下去。
過去老太公蘇愈總是擔心家中的孩子不成才,此時蘇家的後臺不光有寧毅、檀兒,包括蘇文方、蘇文定、蘇文昱、蘇燕平等人都已經能夠獨當一面,接下來的第四代也已經有人被培養起來。對於家中沒有能力也沒有見識的人,也就不必給他們發言權了。
吃過飯後,文方、文昱便告辭離開,這天晚上跟孩子聚在一塊玩了一陣,寧毅便開始樓上樓下的串門,糟蹋良家婦女。他年紀不到四十,練了武藝,身體是極好的,一晚上折騰直到深夜,眾人和孩子都已經睡下後,他又到院子裡各個房間內外走了一圈,看了看沉睡過去的妻兒們的側臉,再到外頭的院子的長椅上坐下,靜靜地想著事情。
也不知什麼時候,檀兒從裡頭走了出來,給他拿了一件外套:“想什麼呢?”
“想糟蹋良家婦女的事情。”
“不要這麼折騰了,年紀不小了,快變成良家婦女糟蹋你了吧。”
寧毅笑起來,將她摟進懷裡。
“你知道我做事的時候,跟在家裡的時候不一樣吧?”
“嗯,那個時候……照你說的,比較帥氣。”
“最近處理了幾批人,有些人……以前你也認識的……其實跟以前也差不多了。這麼些年,要不然就是打仗死人,要不然走到一定的時候,整風又死人,一次一次的來……華夏軍是越來越強大了,我跟他們說事情,發的脾氣也越來越大。有時候真的會想,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大概沒有頭了吧……”檀兒從他懷裡伸出手,撫了撫他的眉心,隨後又靜靜地在他胸前臥下去了,“之前說要拆蘇氏,我也有些不高興,家裡人更加了,鬧來鬧去的。可我後來想,咱們這輩子到底為了些什麼呢?我當姑娘的時候,只是希望幫著爺爺掌了這個家,等到有潛力的孩子出來,就把這個家交給他……交給他以後,希望大家能過得好,這個家有希望有盼頭……”
“……到如今,這個蘇家手下的東西比過去要多了十倍百倍了,希望和盼頭都有了,再接下來,就再到千倍萬倍嗎?過的日子,比今天能再好一點嗎?我想到這些,覺得夠了。我看到他們拿著蘇家的好處,沒完沒了的想要更多,再下去他們都要變成窮奢極欲的二世祖……所以啊,又把他們敲打了一遍,每個月的月例,都給他們削了很多,在廠裡做工亂來的,甚至不許他們拿錢!爺爺若還在,也會支援我這樣的……不過相公你這邊,跟我又不一樣……”
“看開了真是好事。”寧毅摟著她,一聲嘆息,“我原本是想……唉……到了今天是真的放不開了,那麼多不該死的人死了,打女真、收復中原,往前不知道多久,往後,辜負他們所有人的期待,但在這中間,我又總是覺得,自己是不是又要變成一個壞人……”
檀兒的腦袋在他胸口晃了晃:“自古史書上心懷天下者,用不到好人壞人這個說法。”
“我說的其實也不是這個意思……”寧毅頓了頓,沉默半晌,終於只是笑道,“還好你們都還在這,若是……”
正說話間,似乎有人在外頭探了探頭,又縮回去了,寧毅蹙眉朝那邊招手:“什麼事?拿過來吧。”
出現在那邊的是秘書處的人,那人拿著一份文件走進來:“是成都那邊的加急,不過,也不是非常要緊。”
“給我吧。”
秘書將那份情報遞給寧毅,轉身出去了。
檀兒在旁邊說道:“那我先去睡?”
寧毅看了情報一眼,搖了搖頭:“陪我坐一會吧,也不是什麼機密。”
“那是什麼事……”
“金國換皇帝了……宗翰跟希尹……了不起啊……”
金帝完顏亶上位的訊息,是以最快的速度傳到這裡的,已經過去了兩個月的時間,第一手的訊息極其簡單,基本上也是金國發布的第一手公文,但內裡的許多事情,是可以猜到的。因為這位年輕皇帝的上位,金國暫時避免了內訌,這意味著華夏軍進攻金國時,可能要更多的耗費一兩年的時間、又或者是數以萬計的人命。
夫妻倆依偎著坐了一會兒,寧毅大概跟檀兒說了些參謀部對這些事的推演。
“照理說金國東西兩府的平衡已經很脆弱了,竹記在北方沒有行動嗎?”檀兒低聲問了一句。
“西南大戰結束之後,考慮到金國境內敵視甚至屠殺漢人的趨勢會增加,我已經讓北地的情報系統停止一切活動,休眠自保,但之前還是得到了訊息,晚了一步,盧明坊在今年年中犧牲了……”
“盧明坊……那盧掌櫃的一家……”檀兒面上閃過哀色,當初的盧延年,她也是認識的。
“盧掌櫃一家沒人了……”
“他之前回來,怎麼就沒能留下子嗣呢。”
“他一年四季在那種地方,誰願意給他留下子嗣……其實他自己也不願意……”
院落間有微黃的燈火搖曳,其實相對於還在各個地方戰鬥的英雄,他在後方的些許困擾,又能算得了什麼呢。如此安靜的氛圍持續了片刻,寧毅嘆了口氣。
“你還記得……湯敏傑嗎?”
“記得啊,在小蒼河的時候跟著你學習,到我們家來幫過忙,搬東西的那一位,我記得他有點微胖,喜歡笑。不過眯眯眼的時候很有煞氣,是個做大事的人……他後來在涼山犯了事,你們把他外派……”檀兒望著他,遲疑片刻,“……他如今也在……嗯?”
寧毅沒有回答,他將手中的情報折起來,俯下身子,用手按了按頭:“我希望他……能冷靜吧……”
這世上有無數的東西,都讓人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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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二章 隻影向誰去?(下)
有些時候,時光會在夢裡倒流。他會看見許多人,他們都栩栩如生地活著。
醒過來時,會恍惚的坐上一陣,忘了自己在哪裡。
錯位的記憶還在腦子裡殘留。要等到不久之後,冰冷的現實在腦海裡化為空蕩蕩的迴音,人才能在這片空白的區域裡痛苦地清醒過來。
曾經飽滿的生命、精神、乃至於靈魂的一部分,都在過去的時光裡,永久地損毀了。
而比起更多人永久永久失去的一切,倖存者們如今的失去,似乎又算不得什麼。
金天眷元年二月底,雲中。
湯敏傑從夢裡醒來,坐在床上。
先前的夢裡,出現了伍秋荷。
那女人曾經是陳文君的侍女,更早一些的身份,是開封府府尹的親侄女。她比一般的女子有見識,懂一些權謀,待在陳文君身邊之後,很是籌謀了一些事情,早幾年的時候,甚至救過他一命。
不過,在情報的傳遞和支援上,伍秋荷其實更多的傾向於武朝政權,不是很喜歡華夏軍。
雙方既有同樣的目標,又各為其主,在那段時間裡,曾經有過幾度的爭奪和摩擦。伍秋荷性格要強,湯敏傑也不是省油的燈,只是被人救過一命,口舌上便不好咄咄逼人了。幾次暗地裡的行動,互有勝負,湯敏傑佔了便宜後才會去逞兩句口舌之快,看著對方啞巴吃黃連的模樣,惡形惡狀。
私下裡其實做過盤算,這女人性情不差,將來可以找個機會,將她爭取到華夏軍這邊來。
最後一次爭奪是因為那個叫史進的傻瓜,他武藝雖高,腦子卻無,而且擺明瞭想死,雙方都接觸得有些謹慎。當然,由於漢夫人一方實力雄厚,史進一開始還是被伍秋荷那邊救了下來。
但伍秋荷低估了當時城內外的地毯式搜尋,官府最終找到史進,被他逃脫後,才讓黃雀在後的湯敏傑佔了個便宜。
當時是很高興的。
之後能將她嘲笑一番了。
然而當史進醒過來,向他詢問起伍秋荷的事,甚至有些懷疑是不是那個女人帶了官兵過來,湯敏傑才知道遭了。既然他有那樣的懷疑,說明伍秋荷與官兵的出現,不過是前後腳的時間差……悲從中來。
“金國這種地方,漢人想要過點好日子,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壯士你既然看清了那賤人的嘴臉,就該知道這裡沒有什麼溫情可說,賤人狗賊,下次一併殺過去就是!”
前頭隨口打發了史進,後腳便去打聽情況,過不多久,也就知道了伍秋荷被希尹一劍斬殺的事情。她倒是聰明,當著希尹的面攀誣高慶裔,當時便死了,沒有再受太多的折磨。只是屍體拋在了哪裡,一時之間打聽不到詳細的。待弄清楚了是扔在哪個亂葬崗,已經是半年多以後的事情了,再去找尋,早已屍骨無存。
這些年來,經歷的許多人,都是這樣死的,不少人死得更卑微,也有死得更痛苦的,痛苦到太平時節的人無法想象,便連他想起來,那段記憶當中都像是存在了一大片的空白。
為什麼會夢見伍秋荷呢?
他想了想,或許是因為之前一段時間在上京見到了名叫程敏的女子吧。有些相似的好強,有些相似的仇恨……
十月底完顏亶繼位後,湯敏傑在上京又呆了一個多月,試圖在各種各樣的訊息中尋找可能的破局點。這段時日裡,他便常常與程敏見面,彙總她打聽過來的訊息。
新君上位後的訊息最多的還是各種各樣的論功行賞,宗幹、宗磐、宗翰雖沒了皇位,但之後封賞榮寵無數,在可見的未來裡都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權臣。但在這中間,權力鬥爭的苗頭仍舊存在。
西府的宗翰、希尹畢竟是敗在了西南,而且這一次上京的局勢當中,用謀太過。宗幹、宗磐雖然不得不接受他們後來的想法,將皇位讓給完顏亶,可在這之後,對西府的制衡與削弱,仍舊是被提出來了。
這是西南戰敗之後宗翰這邊必然面對的結果,在接下來半年的時間裡,一些權力會讓出來、一些位置會有更替、一些利益也會因此失去。為了保證這場權力交割的順利進行,宗弼會帶領軍隊壓向雲中,甚至會在雪融冰消後,與屠山衛進行一場大規模的比武較量,以用來判斷宗翰還能保留下多少的實權在手中。
整個十一月,上京城中對這場權力的初步爭奪鬧得亂哄哄的,宗磐與宗幹在這裡暫時達成了一致,必須儘量多的削掉宗翰手頭還剩下的實權。大量的宗親勳貴此時已經不在場中,不少人或許憑良心說著話,不希望金國內亂,但對於宗翰希尹兩人的支援,就算不得多了。
不過,兩位老將到得此時也盡顯其霸道的一面,都是大大方方的接下了宗弼的挑戰,並且不斷在上京城內渲染這場比武的聲勢。若屠山衛敗了,那宗翰只能放開權力,其餘一切都不必再提;可若是屠山衛仍舊獲勝,那便意味著西南的黑旗軍有著遠超眾人想象的可怕,到時候,東西兩府便必須同心協力,為抗擊這支未來的大敵而做足準備。
歸根結底,在金國,能夠決定一切的——人們最為接受的方式——還是武力。
這些訊息彙總到十二月中旬,湯敏傑大致瞭解了局勢的動向,隨後收拾起東西,在一片大雪封山之中冒險離開了上京,踏上了回雲中的歸途。程敏在得知他的這個打算後很是吃驚,可最終只是送給了他幾雙襪子、幾副手套。
十二月中旬啟程,在風雪中跌跌撞撞的趕路,順利抵達雲中已是二月了。不出他所料,宗翰希尹等人甚至也沒有在上京等待太久,他們在年關的前幾天啟程,依舊是千餘人的馬隊,於二月下旬迴歸雲中。
一路漫長的風雪當中,湯敏傑戴著厚厚的鹿皮手套,時不時的會想起仍舊呆在上京的程敏。
一如盧明坊,他也向程敏提出過讓她回到南方的想法,但程敏只是簡單的拒絕了,能言善辯的湯敏傑甚至找不到進一步的說辭來勸說對方改變心意。
在上京兩三個月的時間裡,在那些見面、傳遞情報、判斷訊息的間隙裡,湯敏傑曾幾次去到過程敏出賣身體換取情報的青樓附近觀察。開始的幾次是為了接頭與確認對方的存在,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例外的一次是在離開的前幾天,在黃昏時站在街口遠遠的看了一眼那青樓的燈火,暖黃的、緋紅的燈火、厚厚簾子、紮實的建築,一切看起來都讓人感到舒心和踏實,讓客人們想要進去休息。
他甚至無法走近那長街一步。
那是作為漢人的、巨大的羞辱。他能親手剮出自己的心肝來,也絕不希望對方再在那種地方多待一天。
……
可他無法說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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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後做了洗漱,穿戴整齊後去街頭吃了早餐,隨後前去預定的地點與兩名同伴相見。
這場會議在二月二十七舉行,除湯敏傑外,過來的是兩名與他直接聯絡的副手,孫望與楊勝安,這兩人都是從西南過來後沒有離開的華夏軍成員,擅長策劃與行動。
在敵人的地方,進行這樣的多人碰頭原則上要非常謹慎,但會議的要求是湯敏傑做出的,他畢竟在上京獲得了第一手的情報,需要集思廣益,於是對下方的人手進行了喚醒。
“……理論上來說,接下來的半年時間,東西兩府權力的交替要出現大量的摩擦,如果把握得好,我們不是沒有機會讓他們焦頭爛額。但機會具體在哪裡,需要討論。”
去到上京半年的時間,湯敏傑對於雲中的瞭解有所缺失。但孫、楊二人即便接受命令進入休眠,對於許多事情,自然也有著自己的訊息來源。三人首先交換了情報,隨後開始討論。
孫望道:“完顏亶上臺後,對宗翰、希尹兩人上京的做法,雲中這邊有過一些猜測。我曾經聽到一些訊息,說去年秋末去世的時立愛,在臨死前寫過不少信,要求他家人跟隨宗翰、希尹他們北上,幫忙說服其他人,配合宗翰、希尹的行動。時立愛在漢臣當中地位首屈一指,而且當初跟隨的是完顏宗望,如今外頭也說他是宗輔宗弼的人……”
“……此事若是真的,這條老狗就是臨死前吃裡扒外,擺了宗輔宗弼一道。聽說金兀朮剛愎自用,若是知道時立愛做了這種事,定不會放時家人好過。”
楊勝安蹙了蹙眉:“不過,時立愛已經死了,這件事便是爆出來,於金國大局,恐怕也沒什麼損傷。”
一旁湯敏傑道:“可以先記起來,再想辦法找一找證據,不管怎麼樣,只要能讓他們狗咬狗,我們都開心。”
三人又議論一陣,說到其它的地方。
“……宗翰與希尹沒在上京過年便匆匆往回趕,很明顯,是為了接下來雪融之時與宗弼的比武。這場較量眼下還沒有細部上的規則出來,但我估計,接下來所有人都會盯住雲中這塊肉,西府在哪裡軟弱一點,就會被吃掉一點,如果能打聽到更詳細的情報,我們就可以計劃一下,從頭作梗,甚至……發動幾次刺殺,讓西府在一些關鍵的地方輸掉。”
“……這件事聽起來有可能,但我覺得要謹慎。這麼詳細的情報收集,我們首先就要喚醒所有人,老實說,就算喚醒所有人,我們的行動力量恐怕都不夠……而且宗翰跟希尹已經回來了,必須考慮到希尹有所防備,故意挖下陷阱給我們跳的可能。”
“……從可行性上來說,眼下咱們唯一的機會,也就在這裡了……西府的戰力我們都清楚,屠山衛雖然在西南敗了,可是對上宗輔宗弼的那幫人,我看還是西府的贏面比較大……一旦宗翰希尹穩下西府的局勢,從今往後像他們自己說的那樣,不要皇位,只專心防備我們,那將來我們的人要打過來,肯定要多死不少人……”
“……去年冬天到現在,雖然是在休眠狀態沒有行動,但我這邊的人已經死了四個了。將他們喚醒全都投到這件事情裡去,我們也得看贏面有多大啊……”
“……至少可以先收集情報,這個風險冒一冒我認為總是值得的……”
“……”
房間裡低聲議論了許久,上午即將過去的時候,湯敏傑忽然開口。
“……我還有一個計劃,也許是時候了。我說出來,我們一起表決一下。”
湯敏傑神色平靜,孫望與楊勝安便都點了點頭,示意他說出來。在過去幾年的時間裡,湯敏傑的許多想法或許冒險,但最後都找到了施行的辦法,他們對他自是信任的。
湯敏傑隨後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另外兩人聽完,面色俱都複雜,之後過得一陣,是楊勝安首先搖頭:“這不行……”孫望也認同了楊勝安的想法,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提出了許多反對的看法。
這時候的時間接近子時,湯敏傑點了點頭。
他道:“那好,楊勝安,由你做出會議記錄,對於這個計劃,是經過了詳細的討論後做出的表決,我們華夏軍,否定了它。”
楊勝安想了想:“記錄……有必要嗎?”
湯敏傑點了點頭。
“……記下來吧,讓後世有個看法。”
楊勝安做出了簡單的記錄。
風吹過這秘密集會點的窗戶外頭,城市顯得晦暗而又平靜。白皚皚的雪籠罩著這個世界,許多年後,人們會知道這個世界的一些秘密,也會忘記另一些東西……那是記錄所不能及至之處的真實。真實與虛假永遠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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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七這一天的中午,完顏德重與完顏有儀正在參加一場聚會。
他們跟隨父輩北上,見識了一場華麗的權力鬥爭,隨後又冒著滾滾的風雪南下,前幾天才回到雲中。這樣的旅程磨礪了他們的心性,也令得他們更加有使命感,胸中更加的慷慨激昂。
對於宗翰希尹等人在上京的一番運籌帷幄,雲中城內眾人感受更為深刻,這幾天的時間裡,人們甚至認為這一番操作堪稱偉大,在他們回家後的幾天時間裡,雲中的勳貴們設下了一場場的宴請,等待著所有英雄的赴宴,給他們複述發生在上京城內驚心動魄的一切。
完顏德重與完顏有儀熱衷於這樣的宴會,這中間的許多人也曾經是他們過往的夥伴,拒絕不得,而且宣揚大帥等人的行動,也沒必要拒絕。於是連續幾天,他們都很忙。
喝得醉醺醺的。
回到家中,便見到了這些時日裡神色都有些憂鬱的母親。他們都有著挺好的教養,過去都知道不該在母親面前將女真人的立場表現得太過清晰,但這一次上京過後,他們一方面熱血沸騰,另外一方面也有了巨大的憂患意識,害怕有一天黑旗會殺過來,搗毀金國的一切,於是這兩日裡,偶爾不免勸說母親看開一些。
“娘,大帥他真的是為了女真著想……”
“我們畢竟是女真人,平日裡或不管事,但此時已不該躲避了,娘,國戰無仁義的……”
“我們有一天或許也得上戰場,跟黑旗打……”
這樣的話語之中,陳文君也只能憂鬱地點頭,隨後讓家中的丫鬟扶了他們回去。
……
同樣的時刻,滿都達魯跪在這處府邸的書房當中,聽著完顏希尹的指示。
他如今已經升任雲中府的都巡檢使,這個官品級雖然算不高,卻已經跨過了從吏員往官員的過渡,能夠進到穀神府的書房當中,更證明他已經被穀神視為了值得信任的心腹。
“……軍隊已經開始動了,宗弼他們不日便至……這次雲中的狀況。不止是一場廝殺或者幾場比武,過去整個西府手底下的東西,只要能動的,他們也都會動起來,如今好幾處地方的官府,都有了兩道公文衝突的情況,咱們這邊的人,今天退一步,明日可能就沒有官了……”
“……你是我親提的都巡檢,不必擔心這件事,但這等狀況下,背後的匪人——尤其是黑旗放在這裡的細作——必定蠢蠢欲動,他們要在哪裡動手、推波助瀾,眼下不清楚,但提你上來,為的就是這件事,想點辦法,把他們都給我揪出來……”
這一場接見不是很久,希尹說完,擺了擺手,讓滿都達魯應諾離去。他離去之時,陳文君也從外頭端了些點心過來了,大概是聽說了某件事情,她的眉宇稍有舒展。
在書桌後伏案寫作的希尹便起身來迎她。
回家數日都可以看到,夫婦倆其實都瘦了,希尹上一次在家還是數年前,尤其消瘦得厲害,頭髮也已經從半白變作全白,陳文君則是為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的時局操心,頭髮也白了一些。
“那是……”陳文君問了一句。
“新上來的都巡檢滿都達魯。”希尹答道,“接下來的這段時日,跟宗弼那邊要開始較量,衙門裡換了一些人,主要是應對有人在暗地裡搗亂,再過幾個月兩軍比武,若是輸了,咱們都難得善了啊……嗯,還是夫人做的糕點好吃。”
希尹的話語坦率,當中未嘗沒有提醒的意思,但在妻子面前,也算是坦坦蕩蕩了。陳文君看著在吃東西的丈夫,眉頭才稍有舒展,此時道:“我聽說了外頭的公文了。”
她說起這事,正將手中小米糕往嘴裡塞的希尹微微頓了頓,倒是神色肅穆地將糕點放下了,隨後起身走向書桌,抽出一份東西來,嘆了口氣。
“入冬幾個月,每一個月,凍餓致死數萬人,被凍死居然是因為有柴不許砍。這種事情,原本就蠢到極點,殺了別人他們自己能獨活嗎,一群蠢驢……我今日才將命令發出去,已經晚了,其實算不得多大的補救……”
他回頭看看妻子,開口其實有些艱難:“這當中……有許多事情,實在是對不住你,我曾許諾要給漢人一個好些的對待,可到得如今……我知道你這些時日有多難。我們敗在西南,其實是你們漢家出了英雄了……”
希尹說到最後這句,勉強而複雜地笑了笑。他原本自然也有許多想為妻子做的事情,也曾經做下過許諾,然而如今有些事已經在他能力範圍之外了,便只能說說漢人的英雄,讓她高興些許。陳文君嘴角露出一個笑容,眼淚卻已簌簌而下:“……不論如何,你這次,總是救了人了,你吃東西吧……”
這隻能是她作為妻子的、私人的一點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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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都達魯走出穀神府,下午的天空正顯得陰晦。
他走到不遠處的小廣場上,那邊正貼著大帥府的告示,有人大聲的宣讀,卻是大帥釋出了命令,不允許任何人再以任何藉口屠殺漢奴,城外的無用草木,不允許任何人家故意阻撓漢人撿拾,同時大帥府將撥出部分木炭、米糧在城市內外的漢民區發放,這部分的支出,由過去半年內各勳貴家中的罰款補貼……
此外還有數項保證漢奴生存權力的措施公佈。
有些畏畏縮縮路過的漢奴聽到了,在小廣場的邊上哭泣起來。
許是在感謝著大帥的仁政。
滿都達魯是這樣想的,他站在一旁,察看著裡頭的身份可疑之人。
瘦弱的、名叫湯敏傑的男子正躬著身子,從另一側與他擦肩而過。
下一個大章節的名字應該是叫做:《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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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三章 小丑(一)
金天眷元年四月,雲中府。
南方的夏天已經到了,北地的冰雪才剛剛開始消融。作為女真西京的這座城市附近,野地裡開始行走的人們,開始變得多起來。
東面的城門附近,寬敞的街道已近乎戒嚴,肅殺的依仗拱衛著車隊從外頭進來,遠遠近近未消的積雪中,行人商販們看著那獵獵的旗幟,交頭接耳。
“又是一位王爺……”
“這半月過來,第幾位了……”
“這位可了不得,魯王撻懶啊……”
“這下真要打得不可開交……”
“慌啥,屠山衛也不是吃素的,就讓這些人來……”
金國貴人出行,不用下跪避讓者大多有一定身份家業,此時說起這些王爺車駕的入城,面目之上並無喜色,有人憂心,但也有人眼中含著憤怒,等待著屠山衛在接下來的時候給這些人一個好看。
金國東西兩府的這一輪角力,從三月中旬就已經開始了。
宗翰希尹春節便從上京啟程,回到雲中,是二月下旬。而宗弼出發的日子也並沒有晚多久,他三月初十抵達雲中,隨他而來的,除了金國兩位王爺外,還有一大批有著貴族身份、帶著官職文書過來的替補官員,在比武之前,便開始嘗試接替雲中附近的一些重要職銜,雙方因此便展開了第一輪衝突。
過去,宗翰以雲中為中心,掌管包括燕雲十六州在內的金國西面千里之地。這實質上的“西朝廷”在名義上自然是不可能成立的,西面無數官員的任命,往大了說仍舊是接了上京的命令,雖然在過去宗翰掌握實權,那也是吳乞買的配合下造成的事實。
在新帝上位的事情上,宗翰希尹用謀太甚,此時為宗幹、宗磐兩方所惡,因此對他的一輪打壓難以避免。宗弼雖然說好了比武上見真章,但實際上卻是提前一步就開始動手搶奪,只要是稍稍弱勢一點的官員,官位權力交出去後,即便屠山衛在比武上獲勝,日後恐怕也再難拿回來。
應對著這樣的事態,從三月以來,雲中的氣氛悲壯。這種中間的許多事情來自於希尹、高慶裔、韓企先等人的操作,眾人一方面渲染西南之戰的慘烈,一方面宣傳宗翰希尹乃至於先帝吳乞買等人在這次權力交替中的苦心孤詣。
為了應對將來的南面之患,大帥與穀神已決心放棄大量權力,只專心經營西府,儲備武力以備戰,而黑旗的威脅,同樣受到了金國上層各個掌權者的認同。此時宗弼等人仍然想要挑起鬥爭,那便讓他們見識一番屠山衛的鋒銳!
從西南迴來的遠徵軍折損眾多,回到雲中後氣氛本就悲慼,不少人的父親、兄弟、丈夫在這場大戰中死去了,也有活下來的,經歷了九死一生。而在這樣的局面之後,東邊的還要咄咄逼人的殺過來,這種行為實際上就是藐視這些犧牲的英雄——委實欺人太甚!
雖然金國境內軍隊的悍勇每年都有下降,但在西南大戰前,宗翰率領的西朝廷軍隊仍舊是整個金國範圍最能打的部隊。如今雖然經歷一次戰敗,但無論是倖存者還是犧牲者的家屬們,心中的那口氣卻仍然是在的,他們固然在西南戰敗了,但並不代表東路軍就能踩到這邊人的頭上來。
如此這般,三月中旬開始,隨著宗弼的首先抵達,其餘一些大族當中的幾位王爺也相繼帶隊過來,他們一者是為了監督和見證此後比武的公平,二者自然也指著於原本西府的地盤獲得一些利益。而云中城內,宗翰與希尹則舉行了大規模的祭奠活動,一方面依靠深厚的底蘊發足撫卹,另一方面煽動起境內子民的氣勢,讓所有人在心底憋足了一口氣,等待著四五月間屠山衛在比武中的兇殘表現。
四月初八,撻懶(完顏昌)這等堪稱國之柱石的老將抵達雲中,更是將城內嚴肅的對峙氣氛又往上提了一提。
車隊穿過積雪已經被清理開的城市街道,去往宗翰的王府,一路上的行人們知道了來人的身份後,道路以目。當然,這些人當中也會有感到高興的,他們或是跟隨宗弼而來的官員,或是早已被安排在這邊的東府中人,也有不少頗有關係的商賈或是貴族,只要時局能夠有一番變化,間中就總有上位或是獲利的機會,他們也在私下裡傳遞著訊息,滿心期待地等著這一場雖然嚴重卻並不傷國本的衝突的到來。
同樣的時刻,城池南端的一處牢獄當中,滿都達魯正在拷問室裡看著手下用各種方法折騰已然聲嘶力竭、全身是血的犯人。一位犯人拷打得差不多後,又帶來另一位。已經成為雲中府都巡檢的他並不下場,只是皺著眉頭,靜靜地看著、聽著犯人的供詞。
這場拷打進行到一半,手下的巡捕過來報告,原本看押在牢中的一名黑旗奸細已經撐不住了。滿都達魯便起身去到牢房,朝一具屍體看了一眼,翻過來做了些許的檢查。
原本的拷打就已經過了火,訊息也已經榨乾了,撐不住是必然的事情。滿都達魯的檢查,只是不希望對方找了渠道,用死來金蟬脫殼,檢查過後,他吩咐獄卒將屍體隨意處理掉,從牢房中離開。
牢獄陰森肅殺,行走其間,半點花草也見不到。領著一群跟班出去後,附近的大街上,才能見到行人往來的場面。滿都達魯與手下的一眾同伴去到街角一處賣煮物的攤子前坐下,叫來吃的,他看著附近街市的景象,眉宇才稍稍的舒展開。
雖然是女真人,但滿都達魯的出身並不好,他的父親曾經在戰場上當過逃兵,因為這樣的汙點,他後來雖然作戰英勇,但升遷的機會不多,退役到雲中當了巡捕,後來升至總捕,便是一般吏員的天花板,他也知道,很難真正跨過那道無形的坎,成為官員了。
然而希尹慧眼識人,二月底將他提拔為雲中府的都巡檢,說不定接下來還有可能升個一兩級,三四月裡,算是他一生當中最為揚眉吐氣的一段時間。往日裡與他關係好的老戰友,他做出了提拔,家中忽然也有了更多的人關心巴結,這樣的感覺,委實讓人陶醉。
當然,身在官場,不可能什麼事都一帆風順。例如原本雲中府四名總捕當中有一名渤海人高僕虎,他是東府安插過來的人手,原本便與滿都達魯不睦,這次滿都達魯受到提拔,對方卻也擺出了姿態不給面子,甚至會在暗地裡宣揚:“五月過後還不知道都巡檢是誰……”這類的小摩擦,倒也算是名利場上難以避免的事情。
從級別上來說,滿都達魯比對方已高了最關鍵的一層,但云中府內,總捕的自由度本就高,滿都達魯也不想上位之後便直接搞權力鬥爭,便按照希尹的命令,專心搜捕接下來有可能犯事的華夏軍奸細。當然,局勢在眼下並不開朗。
二月下旬宗翰希尹回到雲中,在希尹的主持下,大帥府釋出了善待漢奴的命令。但事實上,冬日將盡的時候,本也是物資愈發見底的時刻,大帥府雖然釋出了“善政”,可徘徊在生死邊緣的可憐漢人並不至於減少多少。滿都達魯便趁著這波命令,拿著救濟的米糧換到了不少平日裡難以獲取的訊息。
在整個三月間,他在漢奴當中撒網、整理各類訊息,隨後抓捕了數十名疑似黑旗奸細的人。不過一名名拷打過濾後,最終能大概確定身份的只有兩人,而這兩人的地位也不高,從他們的口中,滿都達魯並沒有獲知太多關鍵的資訊,反而是對方說出的黑旗從去年下半年開始進入休眠的資訊,令他稍稍的有些鬱悶。
作為剛剛登上都巡檢位置的他,自然更希望早日抓住黑旗奸細中的一些大頭目,如此也能真正在其餘捕頭當中立威。休眠的訊息難以確定,他不可能這樣向穀神做出報告,但若是真的,則意味著他在這個比武期間,抓住黑旗軍當中某個重要人物的機率會變得很小,甚至於穀神那邊也會對他的能力感到失望。
當然,他也並非完全束手無策。
透過從漢奴中打探訊息、廣撒網的抓捕可疑人物是一個路子;針對接下來可能要開始的比武,找出屠山衛中的幾個關鍵人物做成誘餌,等待敵人上鉤是一個路子。在這兩個方法之外,滿都達魯也有第三條路,正在慢慢鋪開。
對於黑旗當中已經確定的那位“小丑”,這兩年來行蹤愈發詭秘,難以捕捉,但在幾年前之前,他在雲中府進行了大量活動,期間與不少黑道人物有過往來或勾結。當年對這方面的追查不夠,不少人也在這幾年裡陸續死了,可若是往前追溯,總是能找到幾個或多或少見過這個人物的倖存者。
滿都達魯如今已是都巡檢,這一次又是奉了穀神的命令追查黑旗,三四月間,一些往日裡他不願意去碰的黑道勢力,如今都找上門去逼問了一個遍,不少人死在了他的手上。到如今,有關於這位“小丑”的畫影圖形,總算勾勒得差不多。關於他的身高,大概樣貌,行為方式,都有了相對可靠的認知。
“今日城裡有什麼事情嗎?”
“聽說魯王進城了。”
“東邊的真是不想給我們活路了啊。”
“看屠山衛的吧。”
眾人吃著東西,在路邊交談。
時間是下午,陽光明媚地從天空中照射下來,路邊的雪堆融化了大半,道路或泥濘或溼潤,在轉角小廣場上,行人來去,不時能聽到打鐵鋪裡叮叮噹噹的聲音與這樣那樣的吆喝。路旁的滿都達魯等人說起屠山衛時,面上也都帶著猙獰的、恨不得上陣殺敵的神色。
完顏昌的車駕進了宗翰府,過得一陣又出來,宗弼等人已經陪在旁邊哈哈大笑了。如今的雲中府內,光是王爺身份的人便聚集了十名以上,這個晚上,為完顏昌接風的宴席上他們又會聚集過來,宗翰、希尹、高慶裔、韓企先與宗弼、完顏昌等人又會展開這樣那樣的唇槍舌劍,等待著接下來見真章的那一刻。
完顏德重、完顏有儀等人也正活躍在這樣的氛圍當中,他們或是看望和走訪屠山衛的戰士,或是參與這樣那樣的宴請,為所有人打氣,在有些時候,年輕的勳貴之間也會因為意氣之爭而打起來。有的時候他們走在街市上,也會發現,城市中的樹木已然有了新葉,城池內除了黑黑白白的顏色,也已經有了春蕾綻放、蓄勢待發的氣息。
對於雲中府的眾人來說,最為絕望的時刻,是獲知西南戰敗的那些時日,城中的勳貴們甚至都已經有了失勢的最壞的心理準備。誰知道大帥與穀神果斷的北行,即便已居於弱勢,仍舊在勢力紛亂的上京城裡將宗幹宗磐等人擺平,扶了年輕的新帝上位,而驕矜自大的宗弼認為西府已經失去銳氣,想要與屠山衛展開一場比武。
有什麼能比山窮水盡後的柳暗花明更加美妙呢?
從後往前回溯,四月上旬的那些時日,雲中府內的所有人都在心中鼓著這樣的勁,儘管挑戰已至,但他們都相信,最困難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有著大帥與穀神的運籌帷幄,將來就不會有多大的問題。而在整個金國的範圍內,雖然意識到小規模的摩擦必然會出現,但不少人也已經鬆了一口氣,各方擱置了鬥爭的想法,無論是老將和中堅都能開始為國家做事,金國能夠避免最糟糕的處境,實在是太好了。
雲中城外,大量計程車兵已經聚集過來,他們每日操練,等待著“比武”的到來。距離他們不算遠的地方有漢奴居住的村莊,那裡依然顯得死氣沉沉,冬日裡凍餓致死的奴隸們暫時還沒有被運出去,但倖存者們似乎比冬日裡要好過了些許?
穿過原野,河灣上的冰面,時不時的會發出雷鳴般的轟響。那是冰層裂開的聲音。
彷彿是百廢待舉、充滿了活力的城池……
湯敏傑站在街上,看著這一切……
滿都達魯正在城內尋找線索,結出一張巨網,試圖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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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是平凡無奇的一個晴天,許多年後,滿都達魯會想起它來。
那一天並沒有發生太多令他感到出奇的事情,這一天的上午,他依照旁人的線索,抓住了一名逃竄多年的匪人,從他口中打聽出了一兩件與“小丑”發生過關聯的事件,更加豐富了他對這位華夏軍細作高層的測寫。
對這匪人的拷打持續到了下午,離開衙門後不久,與他素有嫌隙的北門總捕高僕虎帶著手下從衙門口匆匆出去。他所管轄的區域內出了一件事情:從東面跟隨宗弼來到雲中的一位侯爺家的兒子完顏麟奇,在閒逛一家古董店鋪時被匪人離奇綁走了。
這些來到西邊的勳貴子弟,目的固然也是為了爭權,但在雲中的地界被綁,事情委實也是不小。當然,滿都達魯並不著急,畢竟那是高僕虎的管轄區域,他甚至希望事情解決得越慢越好,而在私下裡,滿都達魯則安排了一些手下,令他們偷偷地調查一下這件罪案。若是高僕虎無能為力,上頭降罪,自己這邊再將案子破掉,那打在高僕虎臉上的一巴掌,也就結結實實了。
這一天的太陽西斜,隨後街頭亮起了燈盞,有車馬行人在街頭走過,各種細細碎碎的聲音在人間聚集,一直到深夜,也沒有再發生過更多的事情。
多年後,他會一次次的想起曾漫不經心地度過的這一天。這一天唱起的,是西府的輓歌。
網還未結成,一位名叫湯敏傑的華夏軍成員,落下了痛苦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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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四章 小丑(二)
世界如常運轉。
四月初十、四月十一……四月十二,走進雲中府衙側院後不久,滿都達魯遇上了匆匆忙忙出來的高僕虎一行。兩隊人稍稍對峙,看起來沒有睡好的高僕虎躬身行禮,退讓到道旁,待到滿都達魯等人過去後,對方才朝著衙門外灰溜溜地去了,衣袖中似乎還籠著作為早餐的胡餅。
“老高那邊如何了?”
去到裡頭分配給巡捕們的公房,揮退一些人,滿都達魯才與身邊的幾名心腹開口說起話來:“看著不太如意啊。”
“捱罵了吧,袖子裡餅還沒吃完,就急著出去了。”接話的是滿都達魯從軍時的老戰友,綽號“老刀”的,身材高大,滿臉麻子,擅長刑訊也擅長觀察,很顯然,他也看到了高僕虎袖子裡的端倪。
“這兩天,聽說上頭差點打起來了,丟了的那位公子,他爹可不是省油的燈,到處奔走。昨晚梁王那邊還趁機跟大帥發難,估計知府老爺這裡也是被罵。老爺捱了罵,高僕虎能好過嗎。”
周圍有訊息靈通的捕快說起這事,也有人笑著說道:“還好咱們這邊沒事。”
這邊沒事也是有原因的,完顏希尹升調滿都達魯時便與雲中府打過了招呼,眼下他最重要的任務是抓捕黑旗奸細,保障五月比武的進行,因此勳貴失蹤的事情一時間便落不到這邊來。
滿都達魯想了想:“還沒有進展嗎?咱們這邊有沒有查到什麼?若是一般綁票,眼下也該有人來提要求了。”
“蹊蹺的便是沒有要求,其實按眼下雲中的形勢,真為發財的,誰敢這時候來觸黴頭啊。就怕這中間水深,說不定東邊人自己做的也有可能。一個大活人,逛著古董店,外頭還有親衛跟著,突然不見了。這事情處處透著鬼呢……”
“若是黑旗也有可能……”
“可能是有,不過……抓幾個勳貴,讓兩邊多吵幾架?冒著暴露自己的危險?好處能有多大……”
眾人議論一番,滿都達魯道:“現在難說,接著查。他抓不住人,我們抓住了,也是一樁美事。”
四月十二平靜地過去,隨後是四月十三。衙門裡的事情瑣瑣碎碎,對於黑旗、小丑這些事情的追索一直在繼續,他知道遲早會出現成果,但眼下只能如此積累。
到得十三這天下午,忽然接到了穀神府的召見,滿都達魯匆匆趕去,希尹在書房裡見了他,對於他的工作稍作詢問,隨後轉到了另外的話題上。
“完顏麟奇的事,聽說過沒有?”
“卑職知道……”
“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黑旗做的?”
“卑職覺得……確實有……一定的可能……卑職這幾天其實也在暗中追查此事的線索……”滿都達魯謹慎地回答。
希尹點了點頭:“多查查這件事。”隨後擺手,“你回去吧。”
滿都達魯明白過來,離開之後,便調集手下開始全力調查高僕虎手上的這個案子。他此時的調查已經稍稍有些晚,第一手的資料大多集中在高僕虎的手中,他也不好跟高僕虎去要,只是讓人暗中打聽。
到四月十四這天的夜晚,兩撥人又在衙門側院的路上遇見,高僕虎微微遲疑了一下,隨後還是退到道旁,拱手行禮,這一次的動作乾脆得多。滿都達魯揚著下巴走了過去,待到高僕虎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那頭,一直前行的滿都達魯才回過頭來,微微蹙眉。
“老高有問題。”一旁的老刀也靠近過來,低聲說著。
兩幫人素有怨仇,早兩天高僕虎為了完顏麟奇的案子奔走,被知府罵得早餐都來不及吃,見到滿都達魯後,不情不願地讓了道。今天晚上的光芒雖暗,對方看來也如前兩天一般的讓道,但他臉上的氣色,卻顯然有些不同了。
這麼快就破了案子?
可為何不做宣揚?
上頭不是還在爭吵扯皮嗎?
滿都達魯心中疑惑,過得片刻,便安排了人手,一方面開始查高僕虎,另一方面,開始去完顏麟奇父親那邊觀察打探,看看被綁的那名小勳貴,到底有沒有回來。
四月十五,有訊息反饋過來。完顏麟奇並未回來,但高僕虎眼下所在城北的牢獄當中,已經加派了看管的人手,很可能抓住了什麼人。
偌大的雲中府,牢房並不止府衙這邊的一個,城北的那座小牢,過去用的人一直不多,後來大多默許是北門附近總捕使用的一個據點與私牢了。滿都達魯猶豫片刻,想到希尹兩天前的接見,當即點起人馬,朝北門那頭過去。
城市的天空中正湧起厚厚的白雲,陽光如同利劍,從雲的縫隙中直射下來,街面之上行人往來,一切如常。這個時候,落向西府的刀子,已經刺進雲中的心臟裡了。
下午時分,抵達雲中府北門的那座牢房附近時,滿都達魯看到好幾隊的王府私兵已經圍住了這附近,雖然未曾打出正式的依仗來,但不少懂得看風向的路人,都已經繞道而行。
“出事了……”腦後似乎有無數的螞蟻在爬,滿都達魯吩咐手下,“去通知穀神,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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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午時過後,完顏昌抵達了雲中城北的這處帶著監牢的院落,進入稍微寬敞些的大堂後,他看到了宗弼與其餘兩位女真王爺,隨後又有兩位王爺一齊抵達這裡。
“粘罕的地方,私設公堂,不好吧。”他如此質疑。
宗弼回答:“大案子,不私下裡看看,便審不了了。”
完顏昌是初八抵達雲中的,初九,他便知道了完顏麟奇這個小輩被綁架的事情,此後宗弼憑藉這件事情不斷髮難——這並不出奇,從三月裡抵達雲中開始,宗弼與宗翰等人之間,每日裡都有劍拔弩張的對峙和衝突,這一次畢竟是為了分西府的權力過來的,完顏昌倒也並不排斥這樣的寸土必爭。
初九下午到十五,不過區區六天時間,宗弼那邊說已然破了案,整個事情甚至會在這次東西之爭裡起到決定性的作用,完顏昌心有疑惑,但也大概猜了猜,整件事可能已經波及到了雲中最高層。
衙役搬上來的陳舊卷宗約有半尺高,最上方是幾分新留下的口供,另外還有一些染血的刀槍、令牌等事物作為證據,也不知都是從哪裡弄來的,之後被帶上了四名犯人以及被解救出來的小勳貴完顏麟奇。
審問在六位女真王爺面前開始。
整個事情的經過並不複雜。
四名犯人當中的一名黑旗軍成員,夥同穀神府上的一名女子,一同於初九下午綁架了完顏麟奇,當總捕高僕虎找到他們時,穀神府上的女子趁亂逃跑,而那位黑旗軍的成員被抓了起來,在嚴刑拷打半天時間後,這位黑旗軍成員招供了一系列的驚天內幕:
在十數年的時間內,穀神府上的“漢夫人”陳文君依靠身份之便,長期向南方傳遞金國這邊的重要訊息,她首先勾結的是武朝的密偵司,後來在配合武朝的同時也與華夏軍結成盟友。
中原淪陷之後,這位“漢夫人”不僅向南方傳遞了無數重要的情報,也直接或間接地幫助了大量抗金義士與黑旗成員在金國脫離危險。正是她所傳遞的重要訊息,替南面的黑旗軍打探清楚了女真第四次南征的虛實。供詞中稱,若非有這些訊息的輔助,西南之戰華夏軍想要獲得勝利,很可能還要艱難好幾倍。
根據這位黑旗成員的招供,高僕虎隨後還起出了他所儲存的關於訊息傳遞、安排漢奴或是俘虜逃亡的大量證據。隨後又抓住了三名來不及逃遁的、有過牽扯的黑道人物,進一步佐證了這一切訊息的真實性。甚至於有些線索,隱隱約約的還指向了一直以來心慕漢學的穀神完顏希尹……
完顏昌與其餘幾人翻閱著這些供詞與證據,一條條的線索在文字和話語中拼湊成網。過得許久,完顏昌放下卷宗,手掌拍在桌子上,站了起來。
“事情偏生就這麼巧,被抓之後證據一樁樁一件件都準備好了。這些供詞裡黑旗、武朝的重要人物一個不見,就剩下這三個混混過來佐證這些事……你打的是什麼樣的主意!”
他走近四名犯人中的那名黑旗成員,跪在地上的這人半身是血,身形消瘦,他雙手垂在地上,到得近處才能看見十根手指指甲盡去,已經血肉模糊了。完顏昌抬起腳,一腳踩在他的右手上,那人便是一聲慘叫,倒在地上不住抽搐哀嚎,口中的鮮血與唾沫都在流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嚎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
黑旗的犯人沒有回答,後方的完顏宗弼倒是站了起來:“——叔父,這重要嗎?”
完顏昌回頭看看宗弼,再看看其餘四人的眼神,過得片刻,卻也微微嘆了口氣。
“……不重要了。”
他鬆開腳,走向屋外,屋外的天空中有悠悠的白雲。地上的黑旗俘虜躺在血泊中,被掀掉了所有指甲的右手又開始流血了,他只是躺著,目光望著外頭,口中啊啊啊啊的再叫了幾聲,流著血和口水。旁邊三名犯人都是雲中有名的悍匪,他們的目光是仇恨他的,可是看著他在地上抽動的樣子,卻沒有人敢真正的靠近他。
“啊啊啊……嘿嘿嘿……”
他彷彿是失了常性了,痛苦過後,令人毛骨悚然地笑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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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都達魯還並不知道具體發生的事情,整個下午和晚上,他都在外頭不斷地奔走。
在發現牢獄外頭的衛士並不尋常後,他便知道事情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掌控,連忙教人去通知穀神。然而派過去的人不久後過來回報,穀神並不在府上,而即便在府中,每日拜訪的官員眾多,一些小捕快也根本無法插隊過去稟報事情。
傍晚時分他在那邊出來的人群裡認出了宗弼的身影,連忙轉頭,親自朝穀神府過去。時間漸漸入夜,他一直在這裡等到接近子時,希尹的車駕才出現在外頭的道路上。滿都達魯此時也顧不得禮儀了,直接衝向車駕,大聲開口求見。
車隊停了下來,完顏希尹在那邊掀開了簾子,讓滿都達魯過來說話,滿都達魯向他報告了下午的所見。馬車內的老人表情嚴肅而冷漠,待到滿都達魯說完,才緩緩的、用有些複雜的神色打量了他片刻。
“我知道了。”他說,“你回去吧。”
“……”
滿都達魯微微的愣了愣,但隨後車駕啟程,他行禮退開。
此時的時間已近深夜,滿都達魯帶著疑問回到衙署,與尚未散去的兩名同伴碰了面。其中一人跟他說,下午時曾有他家中的親戚過來,要他立刻去他表兄家一趟,似乎是誰出了什麼事。滿都達魯此時哪還有心情理會遠親,揮揮手將事情拋諸腦後,隨後一咬牙,從衙門當中取出了以前用過的夜行衣。
一行三人駕車再度去到城北,在那座牢獄附近換上了衣服,從院牆的一側翻進去。三人曾經都在軍中當過斥候,而今又是公門眾人,這一路潛入駕輕就熟。到了監牢之中,打暈了夜間看管的兩人,再朝犯人已經基本清空的監牢最裡面去。
最裡側的牢房也最為重要,沿著走廊探查過去,裡頭還有燈火,兩名獄卒搬了張桌子坐在那邊一面吃東西一面閒聊,滿都達魯迅速衝鋒突進,在其中一人反應過來前便打暈他,同時將刀鋒指向另一人的脖子。
戰友老刀也隨即過來,將這名獄卒制住。
到得此時,滿都達魯才來得及環顧周圍的牢房。這最裡頭關的犯人一共四名,都是分開看管,左邊牢房中一名受了逼供拷打的犯人他甚至還認識。當下皺了皺眉,搜出鑰匙走近過去。
“山狗,怎麼回事?你怎麼進來了?”
那綽號山狗的男子往日裡便是個情報販子,兩人之間甚至有些私交。此時滿都達魯雖然還帶著面罩,但對方聽著聲音,又仔細看了看,便飛快地朝這邊衝來,隔著牢房的欄杆便要抓滿都達魯的衣服,他的聲音低啞而急促。
“要出事了、要出事了,我們所有人都被陰了,那黑旗的畜生……”
“黑旗的什麼?”滿都達魯反手抓住對方的手。
山狗指向最裡頭的那間牢房,那牢房之中半身帶血的犯人與其餘三人不同,他對於有人衝進來的景象沒有半點好奇心,只是靜靜地坐在稻草上,靠著後方的牆壁,目光望著裡側牆壁上一個小小的視窗,看著從那裡滲進來的星光。
他似乎還在輕輕地哼著什麼東西。
“那傢伙是黑旗的……中計了……東西兩府要打起來,等不到比武了……”
“你胡說什麼,怎麼會打起來。”
“他把漢夫人兜出來了,證據確鑿,跑不掉了,穀神也跑不掉了……他把漢夫人兜出來了……”
滿都達魯聽著對方的聲音,周圍忽然間像是安靜了些許,“他把漢夫人兜出來了”這句話在他的腦子裡迴盪,正在朝現實當中沉澱下來,有些東西在胃裡翻騰,像是要吐出來。他想起不久前街道上完顏希尹的眼神,隨後他放開“山狗”的手,步伐迅速地走向那邊的牢房,拿出鑰匙,便要開啟這黑旗俘虜所在的房間,他要一刀結果了對方!
鎖被開啟了,輕輕的,“咔嚓”的聲音,他聽到牢房裡年輕人哼著的什麼,隨後又有響聲從後方出現。
“——殺了他也沒用了,大人。”
牢房的那邊有人陸續過來,以高僕虎為首,一個兩個的手上都拿著弩弓。滿都達魯走了兩步,將長刀指向俘虜的腦袋,他聽見對方喉間似乎哼了什麼……
“……岸上住。”
扭過頭去,高僕虎張開雙手走過來:“已經在六位王爺面前過了場面了!證據有山那麼高!來,大人,您是穀神大人親自提拔上來的都巡檢,現在便一刀宰了他,為穀神大人殺掉證人吧!”
滿都達魯微微遲疑了片刻,外頭的兩名戰友已經做出防禦的姿態,高僕虎並不在意,徑直走進牢房。
滿都達魯舉著刀抵住那黑旗俘虜,目光則盯著高僕虎:“這畜生真的……咬了穀神?”
高僕虎笑著:“要不是他,我們還真不知道,原來就是因為穀神,咱們西路軍才丟了那麼多的訊息,才在西南,死了那麼多人。”
“你知不知道,沒有了穀神,我大金……”
滿都達魯咬牙切齒、一字一頓,然而話還沒說完,被他用刀抵住的那名黑旗俘虜似乎是緩緩的抬起了頭,口中發出了沙啞的聲音:“滿、都、達、魯?”
滿都達魯扭頭看他,這坐在地上的華夏軍俘虜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手上血肉模糊,衣服裡似乎也捱了用刑,亂糟糟的頭髮間,只有疲憊的眼神能夠反射些許光芒了。他靜靜地望著他,隨後又沙啞地說道:“是你殺了盧明坊吧?”
“……就是老子,怎麼樣?”
“我一直在想,要怎麼報復你。”華夏軍俘虜的話語平鋪直述,到這裡將腦袋轉開了,繼續看上方小視窗透進來的星光,“後來我調查了一下,你有一個兒子……”
“兒子……”滿都達魯蹙起眉頭,一旁的高僕虎聽得這俘虜眼下的嗓音,似乎也微微有些吃驚,看看對方,再看看滿都達魯:“他沒有兒子啊……”
“從軍中退出來,當了捕頭,為了功勳和上進,得罪的人多,不敢要孩子,實際上是生了一個送到你遠房表兄那邊撫養了,說是戰友的遺腹子,你很少去看,現在十一歲,長得跟你還真的有點像……”
他的目光再度望向滿都達魯:“你做事忙,出去以後多看看他吧,我都給你們安排好了,盧明坊的事,我們兩清了……”
這樣的話語平靜,令得滿都達魯與高僕虎都微微的愣了愣,滿都達魯忽然想起子夜時在衙門當中同伴告訴他的遠方表兄過來的事情……耳邊聽得笑聲幽幽地響起來。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被刀尖抵著額頭的華夏軍俘虜望著滿都達魯,此時漸漸的笑起來,那笑聲由低轉高,將陰森的牢房襯託得猶如鬼蜮,只聽他笑著:“嘿嘿嘿黑哈哈哈哈哈……你們看,你們看他的眼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高、小高你有沒有看到,滿都,哈哈……達魯,哈哈哈哈……你們看看他,大家快看啊,他是不是要哭了……”
他口中的“小高”,自然便是高僕虎,此時儼然是發現了有趣玩具的孩童,也不管刀尖是不是抵在自己頭上,忍不住伸手要去抓高僕虎的褲腿。滿都達魯手上抖了抖,高僕虎便撲過來,從他手上奪刀,兩人在牢房裡幾下交手,那華夏軍的俘虜也不管刀光劍影,還坐在地上笑。
“哈哈哈哈,滿都達魯,你兒子的眼睛跟你好像啊……打死他,宰了他,快出去看看你兒子,去晚了我都不知道他還有沒有眼睛,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快打啊——”
高僕虎奪下滿都達魯的刀,一腳將這笑聲詭異而滲人的華夏軍俘虜踢翻在角落裡。他身體蜷縮成一團,猶自在地上呼呼不停,笑聲中還哼著無比詭異的旋律。
“呼呼呼嘿嘿嘿嘿,一條大河……波浪寬……滿都達魯……咳咳,上不了岸,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一條大河……”
這或許是最後讓他感到快樂的東西了。星光從微小的視窗裡照射進來,牢房當中燈火搖曳,將眾人的身影投射在陰森的牆壁上,高僕虎在這樣詭異的氣氛中愣了片刻,終究還是擋在了犯人與滿都達魯之間。滿都達魯整個人似乎也在那僵了一陣,隨後他緩緩的從臉上扒下黑色的面罩,目光掃過了眾人,徑直從牢房裡走出去。
他們是私下裡的潛入,一眾捕快原本是要抓住他們的,但這一刻,眾人都知道了滿都達魯兒子的事情,不由得面面相覷,高僕虎為難了一陣,終於還是揮手讓人讓開路。待到滿都達魯的身形走遠,他揮了揮手,低聲道:“節哀順變……”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身邊,瘋狂的笑聲爆開了:“節哀順變,哈哈哈哈哈,小高你太會說話了哈哈哈哈哈哈,節哀順變哈哈哈哈哈,你看我喜歡你——別打……咳咳咳咳……”
這肆無忌憚的笑聲遠遠的傳到滿都達魯的耳朵裡,他額頭上青筋暴起,便要操起刀不顧一切地殺回去,但終於還是作罷。他匆匆地離開監牢,朝表兄居住的地方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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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五章 小丑(三)
夜空之中星光稀疏。滿都達魯騎著馬,穿過了雲中府凌晨時分的街道。半途當中還與巡城計程車兵打了照面,後方的兩名同伴為他取了令牌以供查驗。
奔行許久,抵達了城市西面表兄表嫂所在的長街,他拍打著房門,隨後表兄從房內衝出來開了門。
“去晚了我都不知道他還有沒有眼睛——”
他的腦海中響著那俘虜彷彿瘋了一般的笑聲,原以為家中的孩子是被黑旗綁架,然而並不是。表兄拖著他,奔向街道另一頭的醫館,一面跑,一面悽然地說著下午發生的事情。
昨日下午,一輛不知哪來的馬車以高速衝過了這條長街,家中十一歲的孩子雙腿被當場軋斷,那駕車人如瘋了一般毫不停留,車廂後方垂著的一隻鐵鉤掛住了孩子的右手,拖著那孩子衝過了半條長街,隨後割斷鐵鉤上的繩子逃跑了。
孩子被馬車拖成一個血人,匆忙送到醫館,此時還活著,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
這孩子確實是滿都達魯的。
早些年回到雲中當捕快,身邊沒有後臺,也沒有太多升遷的途徑,於是隻好拼命。北地的民風悍勇,一直以來活躍在道上的匪人不乏軍中出來的好手、甚至是遼國覆滅後的餘孽,他想要做出一番事業,乾脆將孩子悄悄送給了表兄表嫂撫養。此後過來看望的次數都算不得多。
這幾年地位漸高,原本禍及家人的可能已經不大了。然而又有誰能料到黑旗之中會有這般瘋狂的亡命徒呢?
一路行至醫館,守在這邊的表嫂早已哭得雙目紅腫,他們撫養那孩子多年,也都已有了真的情感,眼見著滿都達魯到來,表嫂便拖住他向他訴說兇徒的可惡,要他一定抓住對方,千刀萬剮。滿都達魯說不出話來,隨著大夫走向醫館當中,到得木門附近時,甚至微微的有些遲疑,恍惚了一下,才邁步進去。
大夫在他耳邊述說著情況。
滿都達魯看著床上那滿身藥味的孩子,一時間覺得大夫有些聒噪,他伸手往旁邊推了推,卻沒有推到人。旁邊幾人疑惑地看著他。隨後,他拔出了刀。
床上十一歲的孩子,失去了兩條腿、一隻手,一張臉在地上拖過半條長街,也早已變得血肉模糊。大夫並不保證他能活過今晚,但即便活了下來,在往後漫長的人生裡,他也僅有一隻手和半張臉了,這樣的生存,任誰想一想都會覺得窒息。
滿都達魯的刀鋒朝著孩子指了過去,腳下卻是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一旁的表嫂便尖叫著撲了過來,奪他手上的刀。哭嚎的聲音響徹夜空。
他面上的神情時而兇戾時而恍惚,到得最後,竟也沒能下得了刀子,表嫂大聲哭喊:“你去殺兇徒啊!你不是總捕頭嗎你去抓那天殺的兇徒啊——那畜生啊——”
滿都達魯搖搖晃晃地被推出了房間,周圍的人還在咬牙切齒地勸他必要抓住兇徒。滿都達魯腦海中閃過那張瘋狂的臉,那張瘋狂的臉上有平靜的眼神。
“是你殺了盧明坊吧?”
“……盧明坊的事,我們兩清了。”
去年抓那名叫盧明坊的華夏軍成員時,對方至死不降,這邊一時間也沒弄清楚他的身份,廝殺之後又洩憤,幾乎將人剁成了許多塊。後來才知道那人乃是華夏軍在北地的負責人。
如今那被剁成幾塊的屍體,與房間裡仍然活著的孩子的樣子,隱隱重疊在一起了。
“啊——”
他在夜色中張嘴嘶吼,隨後又揚刀劈砍了一下,再收起了刀子,踉踉蹌蹌的奔突而出。
上馬,一路狂奔,到得北門附近那小監獄門前,他拔出刀子試圖衝進去,讓裡頭那畜生承受最巨大的痛苦後死掉。然而守在外頭的捕快攔住了他,滿都達魯雙目通紅,看來可怖,一兩個人阻攔不住,裡頭的捕快便又一個個的出來,再接下來高僕虎也來了,看見他這個樣子,便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一群人撲上來,將滿都達魯制住……
漫長的黑夜間,小監獄外沒有再平靜過,滿都達魯在衙門裡屬下陸陸續續的過來,有時候爭鬥吵鬧一番,高僕虎那邊也喚來了更多的人,守衛著這處牢獄的安全。
這個時候,可怕的風暴已經在雲中府權力上層席捲開來了,下方的眾人還並不清楚,高僕虎知道穀神多半要下去,滿都達魯也是一樣。他往日裡跟滿都達魯硬碰,那是官場上不能讓步的時候,而今自己這邊的目的已經達到,看滿都達魯那瘋了一般的模樣,他也無心將這事情變作不死不休的私仇,只是讓人去暗中打探對方兒子到底出了什麼事。
四月十六的凌晨去盡,東方吐露晨曦,隨後又是一個微風怡人的大晴天,看來平靜祥和的街頭巷尾,路人依然生活如常。此時一些奇怪的氛圍與流言便開始朝中層滲透。
四月十七,有關於“漢夫人”出賣西路軍情報的訊息也開始隱隱約約的出現了。而在雲中府衙門當中,幾乎所有人都聽說了滿都達魯與高僕虎的一場角力似乎是吃了癟,不少人甚至都知道了滿都達魯親生兒子被弄得生不如死的事,配合著關於“漢夫人”的傳聞,有些東西在這些嗅覺敏銳的捕頭之中,變得不同尋常起來。
這日下午,高僕虎帶著數名屬下以及幾名過來找他打探情報的衙門捕快就在北門小牢對面的街市上吃飯,他便私下裡透出了一些事情。
“……孃的,那人就是個瘋子,老子前天晚上才知道……孃的,是我被耍了,這瘋子,來送死之前還設了局,幹了滿都達魯的親兒子,現在那小孩子十一歲,只有一個手還能用,這他娘是我我也得瘋……”
他回憶起最初抓住對方的那段時間,一切都顯得很正常,對方受了兩輪刑罰後痛哭流涕地開了口,將一大堆證據抖了出來,此後面對女真的六位王爺,也都表現出了一個正常而本分的“囚犯”的樣子。直到滿都達魯闖進去之後,高僕虎才發現,這位名叫湯敏傑的囚徒,整個人完全不正常。
“孃的……瘋子……多半是華夏軍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就是給東邊的遞刀子來的……根本就不要命了……”
他一面咬牙切齒地說,一面喝酒。
旁邊有捕頭道:“若是這樣,這人知道的秘密一定不少,還能再挖啊。”
“你以為我沒挖?”高僕虎瞪了他一眼,“那天晚上我便將他抓出去再折騰了一個時辰,他的眼睛……就是瘋的,天殺的瘋子,什麼多餘的都都撬不出來,他先前的屈打成招,他孃的是裝的。”
“才一個時辰,是不是不夠……”
“他抖出的訊息把穀神都給弄了,接下來東府接手,老子要升官。滿都達魯兒子那樣了,你也想兒子那樣啊。這人接下來還要過堂,要不然你進去接著打,讓大家夥兒見識見識手藝?”高僕虎說到這裡,喝一口酒:“等著吧……要出大事了。”
大事正在發生。
這天晚上,雲中城牆的方向便傳來了緊張的鳴鏑聲,隨後是城市戒嚴的鳴鑼。雲中府東面駐紮的軍隊正在朝這邊移動。
宗翰府上,劍拔弩張的對峙正在進行,完顏昌以及數名實權的女真王爺都在場,宗弼揚著手上的口供與證據,放聲大吼。
“……來啊,粘罕!就在雲中府!就在這裡!你把府門關上!把我們這些人一個一個全都做了!你就能保住希尹!要不然,他的事發了!證據確鑿——你走到哪裡你都說不過去——”
“道貌岸然!沽名釣譽!你們在上京,口口聲聲說為了女真!我讓你們一步!到了雲中按你們的規矩來,我也照規矩跟你們玩!現在是你們自己屁股不乾淨!來!粘罕你霸道一世,你是西朝廷的老大!我來你雲中,我沒有帶兵進城,我進你府上,我今天連身厚衣服都沒穿,你有種包庇希尹,你現在就弄死我——”
宗弼當著宗翰面前嚷了好一陣,宗翰額上青筋賁張,陡然衝將過來,雙手猛地揪住他胸口的衣服,將他舉了起來,周圍完顏昌等人便也衝過來,一時間廳堂內一團混亂。
然而直到最後,宗翰也沒能真正下手毆打宗弼這一頓。
關起門來,他能在雲中府殺掉任何人。但從此之後,金國也就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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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
陰森的牢房裡,星光從小小的視窗透進來,帶著古怪腔調的歌聲,偶爾會在夜裡響起。
自六名女真王爺一齊審問後,雲中府的局勢又醞釀、發酵了數日,這期間,四名囚犯又經歷了兩次過堂,其中一次甚至見到了粘罕。
城市經歷了一次戒嚴,但第二日便又解除掉了。最裡間的瘋子有時候會跟“小高”詢問起外界的情況,高僕虎適應了這種冒犯,也會隨口地說起一些。當然,他能接觸的層級不高,有些時候看到的表象,已經是高層爭鬥扯皮透出來的邊角料了。
雖然“漢夫人”洩露情報導致南征失敗的訊息已經在下層傳開,但對於完顏希尹和陳文君,正式的抓捕或下獄在這幾日裡始終沒有出現,高僕虎有時候也忐忑,但瘋子安慰他:“別擔心,小高,你肯定能升官的,你要謝謝我啊。”
高僕虎便也會說一句:“那就謝謝你啦。”
他便在夜裡哼唱著那曲子,眼睛總是望著視窗的星光,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牢房中其他三人雖然是被他連累進來,但通常也不敢惹他,沒人會隨便惹一個無下限的神經病。
哼那歌曲的時候,他給人的感覺帶著幾分輕鬆,瘦弱的身體靠在牆壁上,明明身上還帶著各種各樣的傷,但那樣的痛楚中,他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卸下了山一般沉重枷鎖一樣,正在等待著什麼事情的到來。當然,由於他是個瘋子,或許這樣的感覺,也只是假象罷了。
四名犯人並沒有被轉移,是因為最關鍵的過場已經走完了。好幾位女真實權王爺已經認定了的東西,接下來人證就算死光了,希尹在實際上也逃不過這場指控。當然,犯人當中外號山狗的那位總是為此惴惴不安,害怕哪天晚上這處牢獄便會被人放火,會將他們幾人活生生的燒死在這裡。
他因此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
這一天的深夜,那些身影走進牢房的第一時間他便驚醒過來了,有幾人逼退了獄卒。為首的那人是一名頭髮半白的女子,她拿起了鑰匙,開啟最裡頭的牢門,走了進去。牢房中那瘋子原本在哼歌,這時候停了下來,抬頭看著進來的人,然後扶著牆壁,艱難地站了起來。
在牢房當中這麼些時日,山狗見那瘋子的模樣都是很討嫌很憊懶的,不管誰來,他就在那稻草堆上躺著或是坐著,若不是抓了他起來,他對著誰都顯得無所謂,但只有這一次,他是主動的站起來。
當然不久之後,山狗也就知道了來人的身份。
只見兩人在牢房中對望了片刻,是那瘋子嘴唇動了幾下,隨後主動地開了口,說的一句話是:“不容易吧……”
頭髮半百的女人衣著貴氣,待他這句話說完,猛的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臉上。這聲音響徹牢房,但周圍沒有人說話。那瘋子腦袋偏了偏,然後轉過來,女人隨後又是狠狠的一巴掌。
腦袋還是晃了晃,名叫湯敏傑的瘋子微微垂著頭,先是曲起一條腿,隨後曲起另一條腿,在那女人面前緩慢而又鄭重地跪下了。
接著是那女人的第三巴掌,隨後是第四巴掌、第五巴掌……湯敏傑直直地跪著,讓她一巴掌一巴掌地打下去。如此過得一陣,那女人有些沙啞地開了口:“我可曾……做過什麼傷害你的事情?”
“……沒有”湯敏傑道,“……您於我有恩情。”
“我可曾做過什麼傷害天下漢人的事情?”
“……您於天下漢人……有大恩大德。”
“我可曾做過什麼對不起你們華夏軍的事情!?”
“……沒有,您是英雄,漢人的英雄,也是華夏軍的英雄。我的……寧先生曾經特別叮囑過,一切行動,必以保全你為第一要務。”
陳文君又是一巴掌落了下來,沉甸甸的,湯敏傑的口中都是血沫。
“那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只有除掉希尹,才能避免東西兩府從此形成合力……”
又一巴掌落下。
“所以我就活該嗎?”
“……才能避免金國真像他們說的那樣,將對抗華夏軍視為第一要務……”
又是一巴掌。
“我這些年救了多少人?我不配有個善終嗎?”
“……如此,才能避免將來華夏軍北上,女真人真的形成強力的抵抗……”
又是沉重的巴掌。
“你們華夏軍這樣做事,將來怎麼跟天下人交代!你個混賬——”
“……我們能夠提前幾年,結束這場戰鬥,能夠少死幾萬人、幾十萬人,我沒有其它辦法了……”
“我不求善終,可我的家人、我的孩子,他們畢竟是我的孩子……”
“……我做下的是十惡不赦的事情……”
一巴掌、又是一巴掌,陳文君口中說著話,湯敏傑的口中,也是喃喃的話語。而在說到孩子的這一刻,陳文君陡然間朝後伸手,拔出了頭上髮簪,尖利的鋒銳朝著對方的身上揮了下去,湯敏傑的眼中閃過解脫之色,迎了上來。
在決心做完這件事的那一刻,他身上一切的枷鎖都已經落下,如今,這剩下最終的、無法償還的債務了。
“啊——”
陳文君口中有悲慼的吼叫,但髮簪,還是在空中停了下來。
湯敏傑微微等待了片刻,隨後他朝上方伸出了十根手指都是血肉模糊的雙手,輕輕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場面都已經走過了,希尹不可能脫罪。你可以殺我。”
他輕聲說著,將髮簪拉向自己的喉嚨。
“……我自知做下的是十惡不赦的罪行,我這一生都不可能再償還我的罪行了。我們身在北地,如果說我最希望死在誰的手上,那也只有你,陳夫人,你是真正的英雄,你救下過無數的人命,如果還能有其他的辦法,即便讓我死上一千次,我也不願意做出傷害你的事情來……”
牢房之中,陳文君臉上帶著憤怒、帶著淒涼、帶著眼淚,她的一生曾在這北地的風雪中庇護過無數的生命,但這一刻,這殘酷的風雪也終於要奪去她的生命了。另一邊的湯敏傑傷痕累累,他的十根手指血肉模糊,一頭亂髮當中,他兩邊臉頰都被打得腫了起來,口中全是血沫,幾顆門牙早已經在拷打中不見了。
在過去打過的交道里,陳文君見過他的各種誇張的神情,卻從未見過他此時此刻的樣子,她從未見過他真正的哭泣,然而在這一刻平靜而慚愧的話語間,陳文君能看見他的眼中有淚水一直在流下來。他沒有哭聲,但一直在流淚。
他將脖子,迎向髮簪。
陳文君“啊——”的一聲,揮手掙開了他,隨後一腳將他踢翻在地上。
牢房裡安靜了片刻,湯敏傑才又緩緩地爬起來。
“你殺了我。我知道這不能贖罪……請你殺了我。”
隨後是跪著的、重重的磕頭。陳文君怔怔地看著這一切,過得片刻,她的腳步朝後方退去,湯敏傑抬起頭來,眼中滿是淚水,見她退後,竟像是有些害怕和失望,也定了定,隨後便又磕頭。
嘭——
那額頭砸在地上。他的喉間,似乎也有哽咽的聲音出來了。
陳文君退出了牢房,她這一輩子見過無數的風波,也見過無數的人了,但她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那牢房中又傳來嘭的一聲,她扔開鑰匙,開始大步地走向牢房外頭。
嘭——
嘭——
嘭——
那是額頭撞在地上的聲音,一聲又一聲。但陳文君等人終於從牢房中離開了,獄卒撿起鑰匙,有人出去叫大夫。大夫過來時,湯敏傑蜷縮在地上,額頭早已是鮮血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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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血、包紮……牢獄之中暫時性的沒有了那哼唱的歌聲,湯敏傑昏昏沉沉的,有時候能看見南邊的景象。他能夠看見自己那早已死去的妹妹,那是她還很小的時候,她輕聲哼唱著稚氣的兒歌,那兒歌哼唱的是什麼,後來他忘記了。
再後來他跟隨著寧先生在小蒼河學習,寧先生教他們唱了那首歌,其中的旋律,總讓他想起妹妹哼唱的兒歌。
“……這是偉大的祖國,生活養我的地方,在那溫暖的土地上……”
在那溫暖的土地上,有他的妹妹,有他的家人,然而他已經永遠的回不去了。
又或許,他們就要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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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六章 小丑(完)
現實的聲音、腐臭和血腥的氣息終於還是將他驚醒。他蜷縮在那帶著血腥與臭味的茅草上,仍舊是牢房,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陽光從窗外漏進來,化成一道光與浮塵的柱子。他緩緩動了動眼睛,牢房裡有另外一道人影,他坐在一張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
湯敏傑也看著對方,等著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他喘著氣,有些艱難地往後挪,隨後在茅草上坐起來了,背靠著牆壁,與對方對峙。
“……金國已經亡了嗎?這牢房裡,天天有人進來逛……”
他不曾想過這牢獄當中會出現對面的這道身影。
那是身材高大的老人,滿頭白髮仍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身上是繡有龍紋的錦袍。
“金國未亡,西府雖輸了,可這雲中城裡,老夫想去哪,仍舊無人能擋。”
穀神,完顏希尹。
只聽他說道:“你的計謀,用得太過,是寧毅教你的嗎?”
他提到寧毅,湯敏傑便吸了一口氣,沒有說話,靠在牆邊靜靜地看著他,牢房中便安靜了片刻。
……
“……我聽人說起,你是寧立恆的親傳弟子,於是便過來看你一眼。這些年來,老夫一直想與西南的寧先生面對面的談一次,坐而論道,可惜啊,大概是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寧立恆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能與老夫說一說嗎?”
對面草墊上的年輕人沉默不語,一雙眼睛仍舊直直地盯著他,過得片刻,老人笑了笑,便也嘆了口氣。
“其實這麼多年,夫人在暗地裡做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她救下了成千上萬的漢人,私下裡或多或少的,也送出去過一些情報,十餘年來,北地的漢人過得淒涼,但在我府上的,卻能活得像人。外頭叫她‘漢夫人’,她做了數不盡的善事,可到最後,被你出賣……你所做的這件事情會被算在華夏軍頭上,我金國這邊,會以此大肆宣揚,你們逃不過這如刀的一筆了。”
老人說到這裡,看著對面的對手。但年輕人並未說話,也只是望著他,目光之中有冷冷的嘲諷在。老人便點了點頭。
“當然,華夏軍會跟外頭說,只是屈打成招,是你這樣的叛徒,供出了漢夫人……這原是你死我活的對抗,信與不信,從來不在乎真相,這也沒錯……這次過後,西府終會抗不過壓力,老夫遲早是要下去了,不過女真一族,也並非是老夫一人撐起來的,西府還有大帥,還有高慶裔、韓企先,還有痛定思痛的意志。就算沒有了完顏希尹,他們也不會垮下去,我們這麼多年,就是這樣走過來的,我女真一族,又豈會有沒了誰不行的說法呢……”
老人的口中說著話,目光逐漸變得堅定,他從椅子上起身,手中拿著一個小小的包裹,大概是傷藥之類的東西,走過去,放到湯敏傑的身邊:“……當然,這是老夫的期待。”
湯敏傑並不理會,希尹轉過了身,在這監牢當中緩緩地踱了幾步,沉默片刻。
“……我想起……這些年來,我與夫人說過的話,我早已跟她說過,女真將漢人當成奴隸,不是一件好事,十餘年前,我與她說過,會慢慢改了這些事情,幾年前也說,南征出發前,也說……”
“……我大金國,女真人少,想要治得穩妥,只能將人分出三六九等,一開始當然是強硬些分,此後慢慢地改良。吳乞買在位時,頒佈了諸多發令,不許隨意殺戮漢奴,這自然是改良……可以改良得快一些,我跟夫人常常這樣說,自覺也做了一些事情,但總是有更多的大事在前頭……”
“……壓勳貴、治貪腐、育新人、興格物……十餘年來,樁樁件件都是大事,漢奴的生存已有緩解,便只能慢慢往後推。到了三年前,南征在即,這是最大的事了,我想想此次南征過後,我也老了,便與夫人說,只待此事過去,我便將金國內漢人之事,當初最大的事情來做,有生之年,必要讓他們活得好一些,既為他們,也為女真……”
“……一事推一事,到頭來,已經做不了了。到今天我看到你,我想起四十年前的女真……”
老人坐回椅子上,望著湯敏傑。
“……那時候,女真還只是虎水的一些小部落,人少、孱弱,我們在冰天雪裡求存,遼國就像是看不到邊的龐然大物,每年的欺壓我們!我們終於忍不下去了,由阿骨打帶著開始起事,三千打十萬!兩萬打七十萬!慢慢打出轟轟烈烈的名聲!外頭都說,女真人悍勇,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我們慢慢的打倒了不可一世的遼國,我們一直覺得,女真人都是英雄豪傑。而在南邊,我們逐漸看到,你們這些漢人的軟弱。你們住在最好的地方,佔有最好的土地,過著最好的日子,卻每日裡吟詩作賦文弱不堪!這就是你們漢人的天性!”
老人的目光兇戾,手指指向對方。
“……阿骨打臨去時,跟我們說,伐遼已畢,可取武朝了……我們南下,一路打倒汴梁,你們連像樣的仗都沒打出過幾場。第二次南征我們覆滅武朝,佔領中原,每一次打仗我們都縱兵屠殺,你們沒有抵抗!連最軟弱的羊都比你們勇敢!”
“……第三次南征,搜山檢海,一直打到江南,那麼多年了,還是一樣。你們不光軟弱,而且還內鬥不休,在第一次汴梁之戰時唯一有點骨氣的那些人,慢慢的被你們排擠到西北、西南。到哪裡都打得很輕鬆啊,就算是攻城……第一次打太原,粘罕圍了一年,秦紹和守在城裡,餓得要吃人了,粘罕硬是打不進去……可後來呢……”
“……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南征,隨便逼一逼就投降了,攻城戰,讓幾隊勇武之士上去,只要站住,殺得你們血流成河,然後就進去屠殺。為什麼不屠殺你們,憑什麼不屠殺你們,一幫孬種!你們一直都這樣——”
牢房裡安靜下來,老人頓了頓。
“……我……喜歡、尊重我的夫人,我也一直覺得,不能一直殺啊,不能一直把他們當奴隸……可在另一邊,你們這些人又告訴我,你們就是這個樣子,慢慢來也沒關係。所以等啊等,就這樣等了十多年,一直到西南,看到你們華夏軍……再到今天,看到了你……”
“我知道,你們終於被逼出來了……”
他看著湯敏傑。
“原來……女真人跟漢人,其實也沒有多大的區別,我們在冰天雪地裡被逼了幾百年,終於啊,活不下去了,也忍不下去了,我們操起刀子,打出個滿萬不可敵。而你們這些軟弱的漢人,十多年的時間,被逼、被殺。慢慢的,逼出了你現在的這個樣子,就算出賣了漢夫人,你也要弄掉完顏希尹,使東西兩府陷入權爭,我聽說,你使人弄殘了滿都達魯的親生兒子,這手段不好,但是……這終究是你死我活……”
“但是我想啊,小湯……”希尹緩緩說道,“我最近幾日,最常想到的,是我的夫人和家中的孩子。女真人得了天下,把漢人全都當成畜生一般的東西對待,終於有了你,也有了華夏軍這樣的漢族英雄,若是有一天,真像你說的,你們華夏軍打上來,漢人得了天下了,你們又會怎麼對女真人呢。你覺得,若是你的老師,寧先生在這裡,他會說些什麼呢?”
他看著湯敏傑,這一次,湯敏傑終於冷笑著開了口:“他會殺光你們,就沒有手尾了。”
希尹也笑起來,搖了搖頭:“寧先生不會說這樣的話……當然,他會怎樣說,也沒關係。小湯,這世道就是如此輪轉的,遼人無道、逼出了女真,金人殘暴,逼出了你們,若有一天,你們得了天下,對金人或是其他人也同樣的殘暴,那早晚,也會有另一些滿萬不可敵的人,來覆滅你們的華夏。只要有了欺壓,人總會反抗的。”
老人站了起來,他的身形高大而消瘦,唯有面頰上的一雙眼睛帶著驚人的活力。對面的湯敏傑,也是類似的模樣。
“你很不容易。”他道,“你出賣同伴,華夏軍不會承認你的功績,史冊上不會留下你的名字,就算將來有人說起,也不會有誰承認你是一個好人。不過,今天在這裡,我覺得你了不起……湯敏傑。”
這一刻是不知日期的某個下午,陰森的牢房裡,完顏希尹對他說道:“……是你打敗了完顏希尹。”
湯敏傑笑起來:“那你快去死啊。”
“會的,不過還要等上一些時日……會的。”他最後說的是:“……可惜了。”似乎是在惋惜自己再也沒有跟寧毅交談的機會。
隨後,轉身從牢房之中離開。
獄卒再來搬走椅子、關上門。湯敏傑躺在那雜亂的茅草上,陽光的柱子斜斜的從身側滑過去,灰塵在其中起舞。
他不知道希尹為何要過來說這樣的一段話,他也不知道東府兩府的爭端到底到了怎樣的階段,當然,也懶得去想了。
出賣陳文君之後的這一刻,需要他考慮的更多的事情已經沒有,他甚至連日期都懶得計算。生命是他唯一的負擔。這是他自來到雲中、見到無數地獄景象之後的最為輕鬆的一刻。他在等待著死期的到來。
然而死期遲遲未至。
幾天之後,又是一個深夜,有奇怪的煙霧從牢房的口子哪裡飄來……
醒過來是,他正在顛簸的馬車上,有人將水倒在他的臉上,他努力的睜開眼睛,漆黑的馬車車廂裡,不知道是些什麼人。
他們離開了城市,一路顛簸,湯敏傑想要反抗,但身上綁了繩子,再加上藥力未褪,使不上力氣。
馬車在城外的某個地方停了下來,時間是凌晨了,天邊透出一絲絲的魚肚白。他被人推著滾下了馬車,跪在地上沒有站起來,因為出現在前方的,是拿著一把長刀的陳文君。她頭上的白髮更多了,臉頰也更為消瘦了,若在平時他可能還要嘲弄一番對方與希尹的夫妻相,但這一刻,他沒有說話,陳文君將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
這是雲中城外的荒涼的原野,將他綁出來的幾個人自覺地散到了遠處,陳文君望著他。
“你還記得……齊家事情發生之後,我去找你,你跟我說的,漢奴的事嗎?”
這話語低微而緩慢,湯敏傑望著陳文君,目光疑惑不解。
昏暗的原野上,風走得很輕,陳文君的聲音也一般的輕:“當時,你跟我說那個被鏈子綁起來的,像狗一樣的漢奴,他瘸了一條腿,被剁了右手,打掉了牙齒,沒有舌頭……你跟我說,那個漢奴,以前是當兵的……你在我面前學他的叫聲,嗯嗯嗯嗯、啊啊啊啊啊……”
風在原野上停駐,陳文君道:“我去看了他。”
湯敏傑微微的,搖了搖頭。
“這些天,我去城外頭漢奴們住的地方走了,去年冬天凍死的人,現在才搬出來……有些連屋一起燒了,所有人都皮包骨頭……我去看了……一些我先前知道,但從沒有親眼去見的地方,我去了城南那個……叫做逍遙居的小賭場……你知不知道那裡……”
陳文君的眼中淌著淚水,湯敏傑微微的搖頭,他知道那一切,他的搖頭,是為了其他的事情。
“他們在那裡殺人,殺漢奴給人看……我只看了一點,我聽說,去年的時候,他們抓了漢奴,尤其是當兵的,會在裡頭……把人的皮……把人……”
她說到這裡,用手將嘴捂住,沒有說出更多的來。
原野上有另一輛大車過來,大車上有另一道在掙扎的身影。
“……我去看了害死盧明坊的那個女人……記得吧?那是一個瘋婆娘,她是你們華夏軍的……一個叫羅業的英雄的妹妹……是叫羅業吧?是英雄吧?”
“……她還活著,但已經被折騰得不像人了……這些年在希尹身邊,我見過很多的漢人,他們有些過得很淒涼,我心中不忍,我想要他們過得更好些,但是這些淒涼的人,跟別人比起來,他們已經過得很好了。這就是金國,這就是你在的地獄……”
“……我想起那段時間,時立愛要我選邊站,他在點醒我,我到底是要當個善心的女真夫人呢,還是非得當個站在漢人一遍的‘漢夫人’,你也問我,若有一天,燕然已勒,我該去往哪裡……你們真是聰明人,可惜啊,華夏軍我去不了了。”
湯敏傑搖頭,更加用力地搖頭,他將脖子靠向那長刀,但陳文君又退後了一步。
“你出賣我的事情,我仍然恨你,我這一生,都不會原諒你,因為我有很好的丈夫,也有很好的兒子,現在因為我要害死他們了,陳文君一生都不會原諒你今天的無恥行徑!但是作為漢人,湯敏傑,你的手段真厲害,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
她俯下身子,手掌抓在湯敏傑的臉上,枯瘦的手指幾乎要在對方臉上摳出血印來,湯敏傑搖頭:“不啊……”
“我不會原諒你。”陳文君盯著他,“但你既然害死了我,你就給我滾回你的南邊去!你的腦袋這麼好用,你的手段如此厲害,在你接下來的半輩子時間裡,你就給我為了南邊的漢人活著贖罪!就請你……讓他們的日子過得好些,讓中原的慘劇不要再有了,讓金國這樣的地獄,不要再有了,你聽清楚沒有……你給我回去,贖你的罪孽——”
淒涼而沙啞的聲音從湯敏傑的喉間發出來:“你殺了我啊——”
陳文君道:“我恨你,所以你別想死在……我的手上。你給我回去,功德是我的,你的罪贖不完!”
“我不會回去……”
“我去你媽的——”陳文君的口中如此說著,她放開跪著的湯敏傑,衝到旁邊的那輛車上,將車上掙扎的身影拖了下來,那是一個掙扎、而又怯弱的瘋女人。
“有沒有看到她!有沒有看到她!就是她害死了盧明坊,但她也是你們華夏軍那個羅業的妹妹!她在北地,受盡了慘絕人寰的欺辱,她已經瘋了,可她還活著——”
陳文君舉刀指著湯敏傑,哭著在喊:“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你就宰了她,為盧明坊報仇,你自己也自殺,死在這裡。要麼,你帶著她一路回南邊,讓那位羅英雄,還能見到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哪怕她瘋了,可是她不是故意害人的——”
她揮刀絞斷了湯敏傑身上的繩子,湯敏傑跪著靠過來,眼中也都是淚水了:“你安排人,送她下去,你殺了我、殺了我啊……”
陳文君一腳將他踢翻在地:“你想死得這麼輕鬆,哪有那麼容易,你這一輩子啊,都要記得我啊……”
她揮手將一樣一樣的東西砸向湯敏傑:“這是包袱、乾糧、銀子、魯王府的通關令牌!刀,還有女人、馬車,統統拿去,不會有人追你們,漢夫人萬家生佛!……你們是我最後救的人了。”
她的聲音高亢,只到最後一句時,突然變得輕柔。
湯敏傑拿起地上的刀,踉踉蹌蹌的站起來:“我不走啊,我不走……”他試圖走向陳文君,但有兩人過來,伸手擋住他。
“王八蛋……”陳文君哭著笑道,“輪得到你說話嗎?小丑,呵呵,你裝瘋賣傻,怎麼笑的來著,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大家看啊,他哭出來了,哈哈,大英雄……”
陳文君恣意地笑著,嘲弄著這邊藥力漸漸散去的湯敏傑,這一刻拂曉的原野上,她看起來倒更像是過去在雲中城裡為人畏懼的“小丑”了。
湯敏傑衝擊著兩個人的阻撓:“你給我留下,你聽我說啊,陳文君……你個蠢貨——”
陳文君走向遠處的馬車。
“我不會走的——”
“我殺了她——”
“你別這樣做……”
“你殺了我啊……”
“你個臭婊子,我故意出賣你的——”
陳文君上了馬車,馬車又漸漸的駛離了這邊,然後兩名阻撓者也退去了,湯敏傑一度走向另一邊的瘋女人,他提著刀威脅說要殺掉她,但沒人理會這件事情,倒是瘋女子也在他嘶吼和刀光的驚嚇中大聲尖叫、哭泣起來,他一巴掌將她打翻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野上,湯敏傑猶如中箭的負獸般瘋狂地嚎啕:“我殺你全家啊陳文君——”
一旁的瘋女人也跟隨著尖叫哭喊,抱著腦袋在地上翻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些從心底深處發出的悲慟到極點的聲音,在原野上匯成一片……
……
馬車漸漸的駛離了這裡,漸漸的也聽不到湯敏傑的嚎啕哭喊了,漢夫人陳文君靠在車壁上,不再有眼淚,甚至微微的,露出了些許笑容。
馬車駛向巍峨的雲中府城牆,到得城門處時,得了旁人的提醒,停了下來。她下了馬車,走上了城牆,在城牆上方看到正在遠眺的完顏希尹。時間是早晨,陽光澤被所見的一切。
兩人相互對視著。
“我還以為,你會離開。”希尹開口道。
“國家、漢人的事情,已經跟我無關了,接下來只是家裡的事,我怎麼會走。”
“那也是走了好。”
口中雖然如此說著,但希尹還是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手。兩人在城牆上緩緩的朝前走著,他們聊著家裡的事情,聊著過去的事情……這一刻,有些話語、有些記憶原本是不好提的,也可以說出來了。
陳文君跟希尹大致地說了她年輕時被擄來北方的事情,秦嗣源所統領的密偵司在這邊發展成員,原本想要她打入遼國上層,誰知道後來她被金國高層人物喜歡上,發生瞭如此多的故事。
“……當年的秦嗣源,是個什麼樣的人啊?”希尹好奇地詢問。
陳文君搖搖頭:“我也不曾見過,不知道啊,只是父輩上,有過往來。”
她說起剛剛來到北方的心情,也說起剛剛被希尹看上時的心情,道:“我那時喜歡的詩詞當中,有一首不曾與你說過,當然,有了孩子以後,慢慢的,也就不是那樣的心情了……”
“哪一首?”
陽光灑過來,陳文君舉目望向南方,那裡有她此生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她輕聲道:“伏波惟願裹屍還,定遠何須生入關。莫遣只輪歸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年少之時,最喜歡的是這首詩,當年不曾告訴你。”
“莫遣只輪歸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希尹挽著她的手,緩緩的笑起來,“雖然各為其主,但我的夫人,真是了不起的巾幗英雄。”
陽光劃過天空,劃過廣袤的北方大地。
許多年前,由秦嗣源發出的那支射向天山的箭,已經完成她的任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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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伏波惟願裹屍還,定遠何須生入關。
莫遣只輪歸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
——唐代李益《塞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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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贅婿*第十集*長夜過春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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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集小結
之前曾經猶豫過一陣子,要把第十集的節點切在哪裡。
因為第十集的名字叫做《長夜過春時》,它所蘊含的意思其實是魯迅詩句中的“城頭變幻大王旗”,所以延伸出去,還能多寫一些接下來的情節,寫武朝初步破滅後天下各勢力的樣子,但後來還是決定,切在了小丑這裡。
小丑是相當複雜的人物,雖然在之前我也寫過一寫相對複雜的東西,例如王獅童,例如賣了劍門關的司忠顯,例如戴夢微,但這些複雜還是可以輕易分辨和歸類的,我們姑且當成初級複雜,小丑這裡,便到了中級了。
寫書講究循序漸進,一開始不能讓人太糾結,但是從小丑這個節點開始,後期就開始會有一些相對複雜的情況出現,因為起承轉合已經到了最後一個階段,很多的線索,甚至《贅婿》的整個世界要在複雜的情況裡開始圖窮匕見了,所有人的命運,都將走向昇華和破題的臨界點,所以,小丑這個情節,算是打個招呼。
當然線索不會糾結得誇張,我又不是寫什麼嚴肅文學,即便有思考,也一定是藏在有趣的情節裡、裹著糖衣出來的,大家也不用太過害怕。
關於小丑的功過,我不打算評價,只是情節到了這個階段,有這麼一個人,做出[新 fo]了這麼一件事,想怎麼看待,是你們的自由。
在情節設定上我比較想提的一點是,湯敏傑是個很討喜的人設,他的出現,一直都是高光的時刻,即便他出賣了陳文君,在自己的舞臺上,他也一直都是獨一無二的主角。但是在小丑的第四章裡,我將他與陳文君做了一次置換,他茫然無措,而陳文君哈哈大笑,相對而言,小丑是誰?更像是留在北方的陳文君了。
一直以來,陳文君的描寫都比較弱勢,她身上的矛盾也比小丑更多。她年輕的時候便被人擄來了北地,中途被密偵司的人煽動,乾脆當了間諜,結果原本為遼人準備的間諜,落入了金國的政治圈,她遞出了許多情報,但是在中原淪陷之後,武朝的密偵司完了,她又已經獲得了自由。
在最近兩集的劇情裡,基本上她都在兩難的境地裡搖擺,到底是當一個女真夫人,還是當一個漢夫人,這兩者可以做同樣的事情,但意義卻截然不同。所以到最後,她穿走了小丑的影響,而湯敏傑失去小丑的身份,為南方帶回漢夫人的仁慈。
這樣的置換,讓漢夫人成為光亮更高的主角。
我在微博上劇透過,這兩人在這裡都不會死,他們身上揹負著遠比目前劇情更加複雜幾倍的立意。這是第十一集裡會寫出來的東西了。
說說第十集。
我一直都說過,贅婿是一篇試驗文,它會根據練筆的目的,在每個階段嘗試一些東西,在贅婿的開頭,我想盡量淋漓盡致的挖掘爽點和能夠寫到的一些未盡之意,也就是用兩倍的文筆,提升一成的表達,所以在它的開頭,寫作方式是有些絮絮叨叨的,一旦到了高潮,我往往透過不同的角度嘗試更多的表現爽感。
在贅婿的前幾集,由於要讓第七集達到最緊湊的效果,有一些寫法我還比較剋制,譬如周侗刺粘罕的時候,我還曾經說過,這裡的視角脫離了主角,以後會盡量避免。
當然在寫完第七集之後,對於個人的爽感滿足上,已經在階段性上到達極致了,後來我就想,是不是要延伸一下對配角和群像的塑造。在原本預想的贅婿後半部,我是考慮過一直將劇情凝聚在寧毅身邊的,多寫點感情戲,家庭戲,以這個主軸來帶動配角,透露戰爭的殘酷,但後來我想,沒必要這麼保守了。
由於視角離開主角,是一種天然的減分項,那麼在塑造配角情節的時候,我就得挖掘更多的加分項,讓人不至於因此挪開眼睛。我也曾經想過,如果在沒有主角的時候,我的劇情仍舊能吸引大量的讀者觀看,那麼在我下本書上,基本就沒有短板可言了,這是第七集後出現大量群像的原因。
而根據訂閱來說,在這樣的更新量和常常沒有主角的雙重影響下,二十四小時的訂閱依然過萬,整個劇情的吸引力,是並沒有走偏的。當然,也可以說,如果我更加討喜一點,它的成績也會蹭蹭蹭的往上漲——這是對下一本書的期待了。
第十集的整體,也是大量群像的塑造,從一開始的君武周佩,到華夏軍的西南戰役,上有渠正言,中有毛一山五人眾,下頭有偷掉毛一山外套的各種營長甲之類的盒飯黨,有司忠顯,也有與他做成了對比的於明舟,有戴夢微、吳啟梅,也有何文、鄒旭……雖然印象肯定有深有淺,但只要點出來,讀者應該都能記起他們,從整體上來說,應該是成功的。而且從第八集到第九集再到如今,這方面的寫作,基本上也沒有過失手的時候了。
最終到湯敏傑、陳文君,結束這一集。
《贅婿》的整本書,應該是十一集。也就是說,下一集就是贅婿的最後一集了,當然,這最後一集的體量會比較大,它的整個時間線會跨越十多年,無數的人物和線索會在龐大的劇情裡陸續走向終點,這些線,目前都已經清晰地擺在我的面前了。很多人說贅婿為什麼寫得慢,就是因為有序的收線遠比放線困難,贅婿的結尾,我也不僅僅是想把線收掉就算,所有的人物和立意,我希望他們最終能夠走向昇華,如今鋪墊已經做好了,我會戰戰兢兢的,開始最後的表演。
作為一本試驗文,接下來也就是它最大的挑戰:五百萬字以上長篇的完美結局和破題,這恐怕是一個作者一輩子都難有第二次的挑戰。
第十一集要承載很多東西,在大的方向上我考慮過好幾個標題,最後選擇的是《人間水長東》這個題目,它跟第十一集的立意相契合,算是比較中性的一種說法,當然也有相對消極和積極的表述,這中間比較消極的表述來自於一首詞,許多人應該見過。
當年忠貞為國酬,何曾怕斷頭?如今天下紅遍,江山靠誰守?業未就,身軀倦,鬢已秋。你我之輩,忍將夙願,付與東流?
這首詞據說是***晚年寫給總理的,但事實上難以確定。我原本想將“你我之輩,忍將夙願,付與東流?”這句話用作十一集的引語,但考慮到它的真假難辨而且相對消極,就選擇了積極點的說法,自然也是來自於那位偉人的詞句。
接下來,歡迎大家進入贅婿第十一集:
《人間水長東》
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浪淘沙*北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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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盤】說說過去一個月時間閱文事件的來龍去脈
關於最近發生了什麼,關於55所謂斷更節的看法,之前承諾過做一次覆盤,都在這裡了。**************
——記這次發生在我們身邊的“運動”
2020年真是魔幻的一年。
在貿易戰的背景下,從新冠在國內的擴散,到往國外的蔓延,再到如今美國的亂局,無論國內還是世界局勢似乎都在以周為單位的劇烈變化。
面對這樣的事情,我一度跟家裡人說起,還好選擇的是網文行業,我們埋頭在家裡寫書,平時就跟隔離差不多,疫情來了,外頭局勢變化,只有我們似乎還是佔了便宜的。誰知道蒼天饒過誰,4月27,閱文集團改朝換代,一場突然爆發的合同風波也就此壓過來了。
在整個五月期間,這一場風波其實對每一個閱文的寫作者都造成了影響,也有許多的讀者義憤填膺,參與進來。在這整個過程裡,有我認同的東西,有我不認同的東西,我承諾過事情有階段性成果後會做一次覆盤,今天六月三號,起點的新合同出來了,這個覆盤可以開始寫。
當然,事先要說明的是,這整篇文章,依舊是以我個人的視角所做出的解讀。我僅僅誠懇地說出我所接觸到的事情,說出我的思路和想法,給我的讀者做一個參考,具體做出怎樣的結論,你們可以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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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從頭,4月27,起點改朝換代,程武上位,關於起點可能推行免費的輿論爆發。這件事情關係到所有作者的權益,各種擔心在作者群裡也迅速膨脹,隨之而來的是起點改變了合同為免費鋪路的訊息,人心惶惶。
當時我們最為關注的是會否粗暴推行免費措施這件事情,所以我在群裡一直打聽,修改合同的事情是不是程武的第一個動作。我在五月二號的那篇微博裡說過,倘若是他的第一個動作,我們基本上就可以不用說話了,接下來只能用腳投票。
但是連續幾天的打聽,都說程武過去雖然在閱文掛名,但實際上並不管事,而這次閱文的人事改變是非常突然的。後來也聽說,實際上接受閱文的那一刻,程武還在北京隔離,五月六號懇談為什麼定在北京,因為他實際上還沒有在成為老總之後踏進過上海閱文一步——那麼,關於他會不會粗暴推行合同的事,或許就能有點轉機。
在這個過程裡,外界的輿論迅速膨脹,中心點從免費的事情變成了合同上的問題,那份合同是非常糟糕的,所有人看了都會生出火氣來,當然我們一開始並沒有接觸到合同,作者最關注的還是免費這一塊的問題,在瞭解了粗暴推行免費的可能不大之後,我還鬆了一口氣。
但合同的細節跟免費這波的怨氣纏在一起,越鬧越大,我們也開始瞭解到一些合同的細節。我們有一個群,大概是三十多個白金在裡頭,五月二號那天我們就聊:“真的有這麼苛刻的條件在裡面了嗎?”我說:“如果是這樣的條件細節,我們得表態反對啊。”其餘人也都贊成,妖夜出來說:“你寫一篇,我用湖南網協發。”我說寫不了公文,只能寫自己的態度。當時烏賊出來提醒:“先不忙著寫,我們先把真正的合同找到,看了再說。”
然後找到了合同。
(有很多人刻意挑動矛盾,說什麼白金大神跟普通人籤的合同不一樣,但事實上,當時群裡兩個白金,都已經簽了新合同,後悔得跟孫子一樣。)
我們看完了合同,挑出了其中問題最大的幾個點,然後我去寫了五月二號的那篇微博。
作為我個人來說,我是比較雞賊的,一方面我要反對這個合同,另一方面,當時閱文內部的局面也很緊張了,在瞭解到合同並非程武的意思以後,我希望能讓他們有個臺階,希望閱文一方能借坡下驢,讓程武這個新老總來當“包青天”,把合同改掉,那就皆大歡喜。而且,我認為這種形式的表態,更能讓合同仍在閱文的白金與大神們出來表達自己的立場:我們反對合同,要做出修改。
當然,在這中間,烏賊是更坦率的,當時他直接點出合同裡的問題,罵了出來。起點白金當中除了他,恐怕也很難有誰能在合同在身的情況下,這樣坦率的罵了。
當時我們是這樣的考慮,後來就有起點的編輯過來,說他們也著急好幾天了,不知道具體怎麼回應輿論比較好。再接下來是蛤蟆聯絡上了程武,把我們的微博也轉了過去,他在暗地裡實際上已經在程武那邊提了不少意見,許多人並不知道這些事情,他後來自我調侃“南海聖蛤”,源自於此。
就在5月2號當晚,閱文做了決定,下了這個坡,一方面承諾懇談、修改,另一方面,澄清了合同不是自己的鍋,我們多少鬆了口氣。但是接下來,關於55斷更節的輿論迅速膨脹,對懇談的抵制也愈演愈烈。
5月3號,胡說找到我邀請我去北京的懇談會,我第一時間拒絕了,原因在於我臨場表達能力實際上是非常弱的,我可以在整理邏輯後寫出幾萬字的文章來,但要我現場表達,我通常會因為腦子動得太多而大汗淋漓。拒絕之後的5月4號,外頭的罵懇談會的輿論已經不成樣子,說什麼工賊,說要把人釘在恥辱柱上,我又去找了胡說,說我跟烏賊一樣去上海,有他正面表達,我就湊數了。當然上海的懇談會至今沒舉行,這中間也有一些事情,我們到文章的後頭再說。
我們跟很多人的分歧都在55這天,很多人不明白我們為什麼抵制所謂的55斷更節。這中間我們首先說些細枝末節上的考慮,很多人認為這是一場正義而自發的“群眾運動”,但事實上,這次輿論膨脹的速度並不尋常,有圈內資深的老編輯說,這次輿論膨脹的速度,是從百度魏則西事件後我見過最快的,操盤的人很厲害。而5月2號才承諾56懇談,接下來55斷更的輿論和細節都迅速完善,在這裡我基本是傾向於友商已經入場的,即便一開始沒有他們,五月裡他們也該到位了。
當然,是否存在友商,我們先拋開,我說了,這是細枝末節上的考慮。我們拋開這些,談談55斷更,到底是個什麼性質的事情。
眾所周知,國家這些年對網文很重視,雖然在理論發展上相對緩慢,導致國家並不知道該如何正確使用它的力量,但是在文學圈,上頭對網文的重視度每年都在增加。這樣的情況一度讓傳統文學很困惑,他們認為自己才是文學啊,為什麼上頭對網文撥款那麼慷慨,對文學的扶持卻不大呢?
這件事說白了吧,國家的扶持,看中的是網文的影響力,沒有影響力,觸及不到讀者的文學,為什麼要投錢呢。我們撇開文學,把它當成媒體、傳播學來看待,整個邏輯就一目瞭然了。
網文基本可以視為一種媒體,因為我們隨時都在觸及規模巨大的讀者群,當然我們並不隨意輸出我們的看法,我們是服務行業,但是我們又有媒體的潛力,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要表達一種立場,它真的會迅速地下沉到我們的讀者群體當中。
尤其是“抵制閱文”這種粗暴簡單的立場。
55這天,有許多的白金、大神,甚至是平時都沒有更新的作者,跑出來更新了,有些人破口大罵工賊,認為他們沒出息,那麼,稍微想一想,如果這一天大家真的斷了,會怎麼樣?
如果這一天,所有的作者都直接出來表態“抵制閱文”了,大家認為接下來的5月6號會是什麼樣子?你們真以為這是一場示威嗎?
不,5月6號開始,“抵制閱文”將會變成讀者圈子裡無可阻擋的巨大潮流。“為了支援作者,我不在起點看書了”“作者你快跳槽,你跳到哪裡我去哪裡”。
起點真正的生命力在哪裡?就在於龐大的正版付費讀者群。而55斷更節,是試圖將作者對起點的憤怒,直接沉降到所有讀者群體當中的一步棋。有人說它意義很積極,它有很大的作用,沒錯,它的威力和作用,遠比大家想象的大,即便在這次這樣的規模下,起點的讀者體量、活躍度,恐怕都已經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如果所有的頭部作者都帶頭鬧,這不是靜坐,這是核彈。
這就是我一直說的,有個廠方很霸道,工人鬧起來了,廠方決定跟工人談,而一群義士衝進來說:“資本家信不得。”“你們要更加堅決,要破壞更多東西”的砸廠房的故事,這些砸廠房的人當中,還會有隔壁保衛科成員的身影。
5月2號已經承諾要談,談的時間就是5月6號,而斷更節就定在55,就因為他們直接認定了“資本不會妥協”,所以衝進來要讓所有作者死,這些人是什麼人?靠起點吃飯的人是極少的,那些義憤填膺到這個程度的,或者是外站的作者,或者是在起點反正吃不上飯的撲街,或者是站在外頭的熱心人。
5月4號我就在好幾個幾百作者的群裡說這個道理,55我不會斷更,我一定更新,如果你們指著接下來不在起點了,你們就斷,這一波如果頭部作者斷了,那就不是斷更節,直接跳槽節就可以了。
55這天,群裡的管理員原本也想要響應的,我在管理員比較多的盟主群裡跟他們說了這些。我一定會更新,但我也不會用這個道理公開抵制斷更節,因為我同樣信不過程武,雖然斷更定在55這天是一利百害,但既然百害已經無法阻止,這中間的一利,我就不去嘗試消解掉它了。
在當天,甚至我的一些讀者,都無法理解我更新,有的可能已經不看我的書,我當時如果跟他們說這些,他們中的很多會明白過來。但我後來又想,人在世界上會遇上老虎,既然遇上了這樣的風波,就必然會流失一部分的東西,姑且當成戰損就好。
55之後,我只旁敲側擊地說過一些話,我雖然反對55,但我一直沒有正面的談論和拆解它中間的問題,原因也就在於給程武的壓力必須要保持,一些人要鬧,甚至要瞎鬧,那就讓他們鬧,他們一直鬧,友商就一直都有煽動的可能,保持這樣的可能,程武才不會掉以輕心。
話說回來,如果斷更定的是515,那真是件好事,我當時就會直接出來雙手贊成。
但定在55,那就是一幫狗孃養的推手,煽動了一批熱心人的故事。它在廠方已經同意談的背景下,砸掉了百分之二十的廠房,當然這一批砸廠房的人也會說,程武之所以有今天的讓步,全是他們的功勞。這中間,到底是誰的原因,就實在難以說清楚了。
55是許多人心中最大的疑惑所在,他們並不明白作者為什麼在那天更新,對於旁觀者來說,慷慨激昂不顧一切的鬥爭會讓他們熱血沸騰,但在起點的作者這邊呢?背景是什麼?
有成千上萬的作者靠它吃飯,他們並不都是月收入幾萬幾十萬的大作者,他們有的吃全勤,有的靠訂閱養家,雖然看起來沒什麼出息,但閱文的這些工資,確確實實是他們每個月不可缺少的生活費。閱文今天很霸道,閱文的過去也很霸道,但是綜合起來,閱文在所有的網站當中,又是分數最好的一個。
雖然這最好的分數,可能只有60分。
情緒爆發了,作者會希望在這60分的基礎上,爭取到65分,可能私下裡還有心思,如果爭取不到,繼續60也好,反正比其他網站好,對吧?而資本家想要把60分的起點做成55分的,他們獲得更多的利益。雙方如此博弈,這個時候,一群熱心人來了,他們一開始也想為作者爭取到65分,但接下來,他們對慷慨激昂不顧一切的慾望就壓倒了理性,他們大肆引用過去的革命宣言,他們在博弈還沒開始的時候,就認定了“資本家絕不妥協”這個判斷,他們去中心化,他們不設任何止損點。這中間可能還存在了友商的煽動,他們迅速地將鬥爭的心理預期降為零分:如果閱文不後退,大家就一起死好了!
如果我們冰冷地看待這一切——把它當成一項單純的群眾運動來分析,55之前,所有反抗者的利益訴求是一致的,但是到了55,被人煽動的且大多沒有利益牽扯的激進派,開始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擴大事態,這就導致了兩方抗議人群的分裂。
激進派們將過去革命時期的口號拿到今天來大聲呼喊,拿著革命時期你死我活的判斷當成今天的判斷。他們認定資本家絕不妥協,認定必須要用掀開屋頂的氣勢去爭取開窗的權力,他們將剝削者定義為“主人”,將作者定義為“奴隸”……然而回頭看看,今天真的到了這種程度了嗎?倘若真到了這個程度,我們需要的是一場革命。
而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一個本質是:我們與資本將長期博弈也將長期共存。
這些日子裡,當我們詢問那些盲目瞎背魯迅語錄的人們“請問你們做的什麼工作?請問你認為自己受到了剝削嗎?”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進行了正面回答。為什麼呢?我們的國家正在利用資本的好處,我們也承受了許多資本的害處,我們希望在長期的博弈當中能夠制約它的一部分害處。這樣的事態與當年革命時期採取的方法論,是絕不一樣的。
你們做什麼工作?
你們受到過剝削嗎?
其實大家或多或少都在承受它。
但今天我們的國家是七十年的國家,資本的發展才三十年,我們還沒有到積重難返、哪邊都不能妥協的程度。我們承受著一定的剝削,我們也在過自己的日子,我們的日子甚至蒸蒸日上,好,今天你的公司一個問題被挑出來了,你也會參與反抗,這個時候,我拿著革命語錄來幫助你,告訴你你的公司絕不可能妥協,為你燒一把火,你怎麼想?你不敢燒火,我說你是奴隸,你怎麼想?
即便是在革命時期,人們也是在跟資本或者政府數度協商過後不成的基礎上才將心理預期降為零的。
反抗個五天十天,直接將心理預期降為零,且本身沒有利益牽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就是歷史上所謂的“流氓無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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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6號開完了北京的懇談會,懇談會的過程其實也有問題,肘子跟蛤蟆都跟我破口大罵過。
在隨後的5月份裡,起點的技術和運營也出過兩次問題,因為局勢緊張,大家的神經都繃得很緊,所以在整個過程裡,許多的作者找著編輯破口大罵,我甚至也在編輯面前說過55沒斷更,6月也可以斷這種話,甚至我還故意煽動過作者的情緒,胡說找我聊,我說這次起點做不好,作者會發飆,會崩盤,這種局面,還是越緊張越好,免得程武不當回事。
在這中間,其實出力最大的,是閱文原本的這些老編輯,胡說、314、安逸、雪夜、叮咚……是他們夾在中間,一方面在作者破口大罵時要出來平息事態,另一方面又要把訴求往程武那邊傳過去。
蛤蟆也是夾在中間的人,當然他並不在乎這些,5月初他打電話自我調侃是“南海聖蛤”,如果他是指著左右逢源,他只需要往民粹的方向多煽動,就能被許多人所喜歡,但其實啊,他討厭傻子,所以後面看見那些變了質的傢伙,也就破口大罵了。
今天63,新合同出來,當中一些性質非常惡劣的陷阱已經去掉了,當然還是會有不滿意的,譬如說我不給版權給你,你不給我推薦怎麼辦。在這中間我們需要期待的是友商,如果有足夠厲害的友商,還能給予一個好一點的合同,起點當然也得跟上去。而目前在整個網文圈,縱橫的合同是不錯的,但由於前期的一些操作,他們的讀者池不夠深,這又是它的弱點。你看,我甚至願意在這裡廣告一下,有競爭,對所有作者都是利好。
儘管今天起點的合同有所收斂,但在往後的日子裡,在大趨勢上,他們當然又會慢慢收緊,這樣的博弈,會一直存在。不僅在網文圈,甚至在我們的人生裡,讀者們的事業上,也會貫穿始終,倘若將來有一天你要反抗,該怎麼玩呢?
就如同我三番四次說的那樣,一邊是閱文,一邊是友商,一邊是作者,還有一邊是被煽動的熱心人,在複雜的博弈中,到底怎麼樣才有可能讓作者拿到一點好處呢?這個問題會貫穿我們人生的始終。
有一點是確定的。
沒有任何極端的態度可以從頭到尾都正確。
4月27開始,到55,起來呼籲和反對的人們是正確的,這背後或許還有友商的推動,沒有這樣的博弈,後來的一切都無從說起。但是到了55,許多人變成了被有心人煽動的熱心人,然後逐漸發展,他們把最初的立場和麵子掛了鉤,到後來,就單純變成為面子而戰了,他們會為某某作者沒站在他們那一邊而義憤填膺,義憤填膺以後他們想要砸掉所有人的利益,這些天的龍空論壇上,就是這樣的氣氛。事實上,這也是一切所謂“去中心化”運動的必然演變過程,最終,只有最極端的人會留在這種運動的中心。
如果看不懂這些,我們姑且可以用目的來討論它,最初大家說的都是為作者討回利益,區區一個月的時間,慷慨激昂者們已經全然不在乎作者的利益了,他們的輿論傾向變成了大不了一起死,甚至恨不得閱文死、作者死,這是因為後頭的事情,跟他們的面子掛鉤了。
他們做的事情變化了嗎?沒有,他們從頭到尾都在用一樣的方式進行“反抗”。
這就是屁股論的問題。
他們很希望自己一直是正義的,但是倘若你沒有分辨事情各個階段的能力,那你所做的一切反抗,最好的結果都只能是“大家一起死”。你們想要這樣的人為你們的利益而抗爭嗎?
這是我所見到的閱文事件的全過程。在整個過程中,你們會說我的立場搖擺不定,我不信任資本家,我同樣不信任盲目的群眾,我有時候反對閱文,有時候為閱文的事情降溫,我知道編輯的立場與作者的立場基本一致,但我也在作者群裡煽動作者跟編輯施壓……如果說這一切行為的理由,我希望在這場複雜的博弈中,作者獲得利益的可能性,最終能夠稍微大一點。我不是這場事情中的關鍵人物,但我也只能使出這麼些的力氣來。
感謝55之前以及55之後的一切為作者利益理性抗爭過的朋友,感謝原本在起點的老編輯們,感謝蛤蟆、肘子、烏賊……也得感謝程武,他終於讓了步,讓大家都能有這麼一個臺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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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資本不是好人。56的懇談,雖然蛤蟆肘子提出了很多具體要求,但實際上出現了一些問題,導致這場懇談走過場的意義居多。既然眼下有了個好結果,具體的便不再多談。當然是有些問題的。
PS2:整個5月份當中,為了應對斷更節之後的影響,起點的技術和運營方面出過兩個問題,有點病急亂投醫的感覺。這讓我想起幾次跟寶劍鋒、意者他們吃飯的時候,即便是在外頭旅行、社交,他們都會拿著手機在任何事情的空隙當中看起點的網文,即便是有幾十億身家之後,他們仍然這樣做。這就是起點最初的五位在網文圈最大的優勢。
PS3:希望大家能從中真正獲得一些有用的感悟,我寫了書,裡頭有“文人的尺,武人的刀”,尺子從來讓人糾結,而刀讓人覺得爽利,可是在我們人生當中,只有最極端的情況下,我們需要用那把刀,而百分之九十九的範疇裡,我們要用的都是尺子,這把尺子,跟辯證唯物論很有關係。
就說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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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七章 振興二年 夏季(上)
武振興二年,五月初,晉地。
威勝城東門外,新的官道被開拓得很寬。
這條晉地難得一見的寬敞道路從去年九月間開始建設,沿著城外的丘陵、山地朝東延綿十餘裡,隨後在一處名叫梁家河的地方停下來,拓寬了原有的村落,依山傍河建起了新的城鎮。
彷彿是跟“西”“南”之類的字句有仇,由女相親自監督建起的這座城鎮被起名叫“東城”。
五月初,這邊的一切都顯得緊張而忙亂。往來的車馬、商隊正在城市內外吞吐著大量的物資,從西側入城,拱衛的城牆還不曾建好,但已經有了望樓與巡視的軍隊,城市之中被簡單的道路分割開來,一處處的工地還在熱火朝天的建設。間有棚屋聚起的小居民區,有看來雜亂的市場,小商販們推著車輛挑著擔子,到一處處工地邊送飯或是送水……
從去年的下半年開始,關於西南大會的訊息,逐漸席捲了整個天下。
能夠豐富說書人口中談資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不過是這些資訊中的細枝末節。華夏軍幾乎“全面開放”的舉動在此後的時間裡幾乎波及到了江南、中原包括士農工商在內的所有人群。一個靠著格物之學擊潰了女真的勢力,竟然開始豁達地將他的成果朝外出售,觸覺敏銳的人們便都能察覺到,一波巨大浪潮的衝擊,即將到來。
就如晉地,從去年九月開始,關於西南將向這邊出售冶鐵、制炮、琉璃、造紙等各項工藝的訊息便已經在陸續放出。西南將派出使節團隊傳授晉地各項工藝,而女相欲建新城容納眾多行當的傳聞在整個冬天的時間裡不斷髮酵,到得開春之時,幾乎所有的晉地大商都已經蠢蠢欲動,聚集往威勝想要嘗試找到分一杯羹的機會。
往日裡晉地與西南相聚遙遠,那邊精美的器玩、玻璃、香水、書籍甚至是兵器等物傳到這裡,價值都已翻了數十倍有餘。而一旦在晉地建起這樣的一處地方,方圓數百里甚至上千裡內做工做好的器物就會從這邊輸送出去,這中間的利益沒有人不眼紅。
於是藉著這一波風潮,東城尚未開工,樓舒婉便將其中的不少利益做了天價分配出去。除了軍工方面並不出讓以外,其餘的玻璃、香水、織造、書籍、罐頭等所有民生甚至奢侈品產業都慷慨地分割給所有人。首先由華夏軍的老師教出第一批晉地的師傅,建成最重要的示範作坊,而後各家出人學習,隨後再大規模的鋪開各自的生意。
這幾乎等同於政府出面為各家各戶引進技術,巨大的利益調動了所有人的積極性,城東道路建設的後期,晉地的各個大族、商家幾乎就都已經參與了進來。他們自行組織了人員,調動了物資,源源不斷地朝新建設的城鎮這邊輸送著力量,這樣大規模的人員調動與其中表現出來的積極性,甚至令得不少晉地官員都為之咋舌。
而與此同時,樓舒婉這樣的慷慨,也使得晉地絕大部分士紳、商賈勢力形成了“合利”,關於女相的褒美之詞在這幾個月的時間內於晉地上下節節攀升,往日裡因各種原因而導致的刺殺或是非議也隨之減少大半。
畢竟在私下裡,關於晉地女相與西南寧魔頭曾有一段私情的傳聞從未停止過。而這一次的西南大會,亦有訊息靈通人士偷偷對比過各個勢力所獲得的好處,至少在明面上,晉地所獲得的利益與最為財大氣粗的劉光世相比都不相上下、甚至猶有過之。在眾人看來,若非女相與西南有這樣深厚的交情在,晉地又豈能佔到如此之多的便宜呢?
流言是這樣傳,至於事情的真相,往往盤根錯節得連當事人都有些說不清楚了。去年的西南大會上,安惜福所帶領的隊伍確實取得了巨大的成果,而這巨大的成果,並不像劉光世使團那般付出了巨大的、結結實實的代價而來,真要說起來,他們在女相的授藝下是有些耍流氓的,基本是將過去兩次幫助劉承宗、梁山華夏軍的情分當成了無限使用的籌碼,獅子大開口地這個也要,那個也要。
寧毅最終還是哭笑不得地答應了大部分的要求。
在他與旁人的認真交談中,透露出來的正經原因有二:其一固然是看著對梁山隊伍的情分,做出投桃報李的報恩行為;其二則是認為在天下各個勢力當中,晉地是代表漢人反抗得最有精氣神的一股力量,因此即便他們不提,許多東西寧毅原本也打算給過去。
當然這第二個理由極為私人,由於保密的需要並未廣泛傳開。在晉地的女相對這類傳言也笑盈盈的不做理會的背景下,後世對這段歷史流傳下來多是一些花邊新聞的狀況,也就不足為奇了。
由各家各戶出力建設的東城,首先成型的是位於城市東側的軍營、住宅與示範工廠區。這並非是各家各戶自己的地盤,但對於首先出人分工建設這邊,並沒有任何人發出怨言。在五月初的這一刻,最為要緊的冶鐵廠區已經建起了兩座實驗性的高爐,就在最近幾日已經點火開爐,黑色的煙柱往天空中升騰,不少過來學習的鐵匠師傅們已經被投入到工作當中去了。
城鎮東北面,靠著附近山丘、有一條小溪流過的區域,有與軍營相連的居住、學習區。眼下住在這邊的首先是從西南過來的三百餘人的使節團,這中間包含了百餘名的匠人,二十餘位的老師,以及一個加強連的華夏軍護送軍隊。使節團的團長名叫薛廣城。
除華夏軍的眾人外,大量從晉地挑選上來的匠人、以及思維靈活的年輕士子都已經聚集在了這邊。作坊開工之前,這些匠人、士子都要受到一輪包括數學、物理學、化學在內的格物學知識的教導,這是為了將基本原理教給他們之後,希望他們可以舉一反三,同時也嘗試在這些匠人當中篩選出部分可以成為研究者的人才,令格物學的迴圈,能夠不停前進。
這類格物學的基礎教導,華夏軍開價不低,甚至於劉光世那邊都沒有購買,但對晉地,寧毅幾乎是強買強賣的送過來了。
這中間也包括分割軍工之外各項技術的股份,與晉地豪族“共利”,吸引他們共建新工業區的大量配套計劃,是除福建新朝廷外的各家無論如何都買不到的東西。樓舒婉在見到之後雖然也不屑的嘟囔著:“這傢伙想要教我做事?”但隨後也覺得雙方的想法有不少不謀而合的地方,經過因地制宜的修改後,口中的話語變成了“這些地方想簡單了”、“實在兒戲”之類的搖頭嘆息。
下午時分,北面的學習區內人群聚集,十餘間教室之中都坐滿了人。東首第一間課堂外的窗戶上掛起了簾子,衛兵在外駐守。教室內的女老師點起了蠟燭,正在講課之中進行關於小孔成像的實驗。
“……最先做出這一實驗的,其實是先聖墨子,他在《墨經》中對這樣的事情就有描述,說‘景到,在午有端,與景長。說在端。’,其意思是……透過這些看起來平常的物理學、光學實驗,我們可以得出一些有用的道理,最後就是因為這些道理,我們造出了在戰場上用的千里鏡,甚至在將來,我們可能可以早出幾千裡、甚至萬裡鏡來……在西南,可以用來看月亮的大千裡鏡,其實就已經造出來了……”
這女老師的樣貌並不漂亮,只是話語溫暖而清晰,聽來分外有條理。而這一刻坐在下方最前端的,赫然便是一襲青色長裙、即便坐在那兒都顯得氣勢凜然的女相樓舒婉,在史進與安惜福的陪同下,她饒有興致的看完了這樣的實驗,甚至在做出了“月亮上有些什麼,看見嫦娥了嗎”這樣的提問。
女老師隨後結合“天圓地方說”談起了大地是個球、月亮也是個球之類的新奇話語,一群匠人與士子聽得嘖嘖稱奇。樓舒婉在聽到月亮上沒有嫦娥與兔子後多少有些沮喪,之後問西南的千里鏡是不是做得還不夠好,看得還不夠清楚,女老師也只好點頭說是。
“想來是這樣了。”樓舒婉笑著說道。
大致聽完了這節課,樓舒婉、史進、安惜福等人從課堂裡出去,方才參與聽課的一些年輕官員也跟隨了過來。樓舒婉與安惜福說起寧毅。
“……我記得多年以前在杭州,聖公的軍隊還沒打過去的時候,寧毅與他的妻子檀兒過來遊玩,城裡一戶官家的小姐妹整日關在家中,鬱鬱寡歡,眾人束手無策。蘇檀兒過去探望,寧毅給她出了個主意,讓她送過去一盒蠶,過不多久,那小姐妹每日採桑葉,喂蠶寶寶,精神頭竟就上來了……”
她冷冷笑了笑:“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後來寧毅操縱人心,屢有建樹,外人稱他心魔,說他洞徹人心至理,可如今看來,格天地萬物之理才是他想要的,何止於人心呢。”
她在課堂之上笑得相對和善,此時離了那教室,腳下的步伐迅速,口中的話語也快,不怒而威。周圍的年輕官員聽著這種大人物口中說出來的往昔故事,一時間無人敢接話,眾人走入不遠處的一棟小樓,進了會客與議事的房間,樓舒婉才揮揮手,讓眾人坐下。
“這位胡美蘭老師,想法清楚,反應也快,她平素喜歡些什麼。這邊知道嗎?”樓舒婉詢問旁邊的安惜福。
安惜福點點頭,將這位老師平素裡的愛好說出來,包括喜歡吃什麼樣的飯菜,平日裡喜歡畫作,偶爾自己也動筆畫畫之類的訊息,大致羅列。樓舒婉望望房間裡的官員們:“她的出身,有些什麼背景,你們有誰能猜到一些嗎?”
“必是飽學之家出身……”
“父輩必有大儒……”
眾官員相繼說了些想法,樓舒婉朝安惜福挑挑眉,安惜福看看眾人:“此女農戶出身,但自小性情好,有耐心,華夏軍到西南後,將她收進學堂當老師,唯一的任務便是教導學生,她不曾飽讀詩書,畫也畫得不好,但傳道授業,卻做得很不錯。”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眾人面面相覷,樓舒婉笑著將手指在旁邊的小桌子上敲打了幾下,但隨即收斂了笑容。
“我們過去總以為這等才思敏捷之輩必定出身飽學,就如同讀四書五經一般,先是死記硬背,待到人到中年,見得多了、想得多了,才學會每一處道理到底該如何去用,到能如此靈活地教學生,可能又要年長幾分。可在西南,那位寧人屠的做法全不一樣,他不逼人讀四書五經,教授知識全憑實用,這位胡美蘭老師,被教出來就是用來教書的,教出她的法子,用好了幾年時間能教出幾十個老師,幾十個老師能再過幾年能變成幾百個……”
“你們是第二批過來的官,你們還年輕,腦子好用,雖然有些人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有些之乎者也,但也是可以改過來的。我不是說舊法子有多壞,但這邊有新辦法,要靠你們弄清楚,學過來,所以把你們心裡的聖賢之學先放一放,在這裡的時間,先虛心把西南的法子都學清楚,這是給你們的一個任務。誰學得好,將來我會重用他。”
樓舒婉環顧眾人:“在這之外,還有另外一件事情……你們都是咱們家最好的年輕人,飽讀詩書,有想法,有些人會玩,會交朋友,你們又都有官身,就代表我們晉地的面子……這次從西南過來的師傅、老師,是我們的貴客,你們既然在這裡,就要多跟他們交朋友。這邊的人有時候會有疏忽的、做不到的,你們要多留意,他們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想辦法滿足他們,要讓他們在這裡吃好、住好、過好,賓至如歸……”
“這件事情最終,是希望他們能夠在晉地留下來。但是要大方一點,可以殷勤,不要齷齪,不要把目的看得太重,跟華夏軍的人交朋友,對你們往後也有不少的好處,他們要在這裡待上一兩年,他們也是人傑,你們學到的東西越多,往後的路也就越寬。所以別搞砸了……”
“……當然,對於能夠留在晉地的人,咱們這邊不會吝於獎賞,官位名利應有盡有,我保他們一輩子衣食無憂,甚至於在西南有家人的,我會親自跟寧人屠交涉,把他們的家人安全的接過來,讓他們不用擔心這些。而對於辦成這件事的你們,也會有重賞,這些事在往後的時日裡,安大人都會跟你們說清楚……”
關於拉攏使節團的事情,在來之前實際上就已經有流言在傳,一種年輕官員相互看看,相繼點頭,樓舒婉又叮囑了幾句,方才揮手讓他們離開。這些官員離開房間裡,安惜福才道:“薛廣城近來將這些華夏軍人看得很嚴,一時半會恐怕難有什麼成果。”
樓舒婉笑了笑點頭:“時間還長,慢慢來吧,薛廣城不簡單的,當年直接在汴梁綁架了劉豫,送走劉豫之後還孤身折返汴梁,用什麼小王爺完顏青珏當籌碼,換了汴梁滿城人的性命,最後自己還活下來了。這種人啊,不比展五好對付,現在他跟展五狼狽為奸,就更加囂張了。你在這邊,要看著點,最忌他們魯莽行事,反倒惹人討厭。”
“那為何要此時跟他們點清楚這些事?”
“這件事要大氣,訊息可以先傳出去,沒有關係。”樓舒婉道,“我們就是要把人留下來,許以高官厚祿,也要告訴他們,就算留下來,也不會與華夏軍交惡。我會光明正大的與寧毅交涉,如此一來,他們也少許多憂慮。”
“寧毅那邊……會答應?”
“他既然能把人送過來,那就一定有心理準備。他是個商人,喜歡做買賣,只要這些人自己點頭,我確定西南那邊一定可以談。至於這邊,可以多動動腦筋,美人計也可以使嘛,他們來這邊幾年的時間,身邊無人照顧,誰家的女子知書達理的,可以見一見,你情我願,不會辱沒了誰……另外還有那位胡老師,她在西南有家人,但獨自一人在這邊要待這麼長時間,說不定空閨寂寞……”
樓舒婉說著話,安惜福原本還在點頭,說到胡美蘭時,倒是微微蹙了蹙眉。樓舒婉說到這裡,隨後也停了下來,過得片刻,搖頭失笑:“算了,這種事情做起來缺德,太小氣,對沒有家室的人,可以用用,有家室的還是算了,順其自然吧,可以安排幾個知書達理的女子,與她交交朋友。”
微風吹動房間裡的窗簾,下午的陽光從視窗滲進來,樓舒婉說著這些事情,目光之中閃過複雜的神色。她的腦中想起多年前在杭州時候的自己,如今出口的,卻只有那句太小氣了。微微的,髮絲撫動的唇畔便有著些許的嘆息……
下一刻,她眼中的複雜散去,目光又變得明淨起來:“對了,劉光世對中原蠢蠢欲動,可能不久之後便要發兵北上,最終應該是要拿下汴梁以及黃河南邊的所有地盤,這件事已經明朗了。”
“去年在成都,許多人就已經看出來了。”安惜福道,“咱們這邊首先接收的是使節團,他那邊接收的是西南造出的第一批軍械,如今兵強馬壯,準備動手並不出奇。”
樓舒婉一笑:“他要北上,尹縱、鄒旭這些人就開始著急了,畢竟鄒旭叛出華夏軍,這次西南的買賣,他一點好處都沒有佔到。寧毅也是狠,私下裡跟劉光世表態,若能將鄒旭打垮,人交到華夏軍,過去付的錢可以返一到兩成。這筆買賣不小,劉光世摩拳擦掌呢。”
安惜福聽到這裡,微微蹙眉:“鄒旭那邊有反應?”
“算你聰明。”樓舒婉道,“他想要跟我合作,買些東西回去應急,詳細的事情,他願意親自來晉地跟我談。”
安惜福看著她,樓舒婉道:“我答應了。”
“鄒旭是個人物,他就不怕我們這邊賣他回西南?”
“為什麼要賣他,我跟寧毅又不是很熟。殺父之仇呢。”樓舒婉笑起來,“而且寧毅賣東西給劉光世,我也可以賣東西給鄒旭嘛,他們倆在中原打,我們在兩頭賣,他們打得越久越好。總不可能只讓西南佔這種便宜。這個生意可以做,具體的談判,我想你參與一下。”
安惜福點頭,隨後又望望屋外學校的那邊:“不過,如今我們畢竟在建這邊,若是華夏軍發出抗議……”
樓舒婉灑然一笑。
“那就讓寧毅從西南寫信來罵我咯。誰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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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日光漸斜,從視窗進來的陽光也變得愈發金黃了。樓舒婉將接下來的事情樁樁件件的安排好,安惜福也離開了,她才將史進從外頭喚進來,讓對方在一旁坐下,隨後給這位跟隨她數年,也保護了她數年安全的俠客泡了一杯茶。
“史先生,近來看你有心事,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史進在她身邊,這些年來不知道救了她多少次的性命,因此對這位大俠,樓舒婉一向尊重。史進微微蹙眉,隨後看著她,笑了笑。
“江湖上傳來一些訊息,這幾日我確實有些在意。”
“可以說給我聽嗎?”
“我這幾年一直在尋找林大哥的孩子,樓相是知道的,當年沃州遭了兵禍,孩子的去向難尋,再加上這些年晉地的情況,許多人是再也找不到了。不過最近我聽說了一個訊息,大和尚林宗吾最近在江湖上行走,身邊跟著一個叫平安的小和尚,年紀十一二歲,但武藝高強。正巧我那林大哥的孩子,原本是起名叫穆安平,年紀也恰巧相當……”
樓舒婉點點頭:“史先生覺得他們可能是一個人?”
“當年打探沃州的訊息,我聽人說起,就在林大哥出事的那段時間裡,大和尚與一個瘋子比武,那瘋子乃是周宗師教出來的弟子,大和尚打的那一架,險些輸了……若真是當時家破人亡的林大哥,那或許便是林宗吾後來找到了他的孩子。我不知道他存的是什麼心思,或許是覺得顏面無光,綁架了孩子想要報復,可惜後來林大哥傳訊死了,他便將孩子收做了徒弟。”
“確實有這個可能。”樓舒婉輕聲道,她看著史進,過得片刻:“史先生這些年護我周全,樓舒婉此生難以報答,眼下關係到那位林大俠的孩子,這是大事,我不能強留先生了。若是先生欲去尋找,舒婉只得放人,先生也不必在此事上猶豫,如今晉地事態初平,要來行刺者,畢竟已經少了許多了。只希望先生尋到孩子後能再回來,這邊必定能給那孩子以最好的東西。”
傍晚的陽光從視窗射進來,劃過房間,樓舒婉笑著說起這事,光明磊落。史進看著她,隨後也磊落地笑了起來,搖了搖頭:“這邊的事情更加要緊,孩子我已託人去找,只是這幾日想起這事,難免心有所動罷了。我會在這裡留下,不會走的。”
樓舒婉站在那兒偏頭看他,過了好一陣子,才終於長舒一口氣,她彎彎膝蓋,拍拍胸口,眼睛都笑得用力地眯了起來,道:“嚇死我了,我剛才還以為自己可能要死了呢……史先生說不走,真太好了。”
她極少在旁人面前露出這種俏皮的、依稀還帶著少女印記的神色。過得片刻,他們從房間裡出去,她便又恢復了不怒而威、氣勢凜然的晉地女相的風範。
這是忙碌的一天,接下來她還有不少人要見,包括那位難纏的華夏軍使團長薛廣城。但此時的樓舒婉,即便是與西南的那位寧先生對峙,似乎都已不會落於下風。
當然,他們也已有好久好久,不曾見過了……
再見的那一刻,會怎樣呢?
她有時候也會想想這件事。
或許……都快老了吧……
但她,還是很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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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八章 振興二年 夏季(中)
黃河岸邊,名叫昆餘的鎮子,衰敗與破舊混雜在一起。
原本範圍廣闊的城鎮,如今半數的房屋早已坍塌,有的地方遭遇了大火,灰黑的樑柱經歷了風吹雨打,還立在一片廢墟當中。自女真第一次南下後的十餘年間,戰火、流寇、山匪、難民、饑荒、瘟疫、貪官……一輪一輪的在這裡留下了痕跡。
當年前的昆餘到得如今只剩下小半的居住區域,由於所處的地方偏僻,它在整個中原十室九空的景狀裡,卻還算是保留住了一些元氣的好地方。出入的道路雖然年久失修,但卻還能通得了大車,鎮子雖縮水了大半,但在核心區域,客棧、酒樓甚至經營皮肉買賣的妓院都還有開門。
在過去,黃河岸邊眾多大渡口為女真人、偽齊勢力把控,昆餘附近水流稍緩,一度成為黃河岸邊走私的黑渡之一。幾艘小船,幾位不怕死的船伕,撐起了這座小鎮後續的繁華。
這期間,也幾度發生過黑道的火拼,遭受過軍隊的驅逐、山匪的劫掠,但無論如何,小小的鎮子還是在這樣的迴圈中漸漸的過來。鎮子上的居民戰亂時少些,環境稍好時,慢慢的又多些。
振興二年的夏天,光景還算太平,但由於天下的局勢稍緩,黃河岸邊的大渡口不再戒嚴,昆餘的私渡便也受到了影響,生意比去年淡了許多。
五月正值汛期,從這邊過江的人更少了。初三這天,鎮上的酒樓中客人並不多,附近的熟客在大堂裡坐了兩桌,最近呆在這邊的說書人整理桌椅說著過去一段時間天下間的大事,由於人少,這中年的說書人說得也有些沒精打採。
臨近午時,有兩道身影沿著鎮中央的道路朝這邊走來,目的地顯然便是這邊酒樓的大門。這兩道身影一大一小、一胖一瘦,卻是穿著破舊僧衣的兩個和尚。胖和尚身材高大、形如彌勒,看來有些年紀,背上背有一隻包裹;瘦小的和尚卻只是一名看來十二三歲的小沙彌。
眼見這樣的組合,小二的臉上便顯出了幾分煩躁的神色。出家人吃十方,可這等兵荒馬亂的年月,誰家又能有餘糧做善事?他仔細瞧瞧那胖和尚的背後並無兵器,下意識地站在了門口。
“兩位師父……”
略有些衝的語氣才剛剛出口,迎面走來的胖和尚望著酒樓的大堂,笑著道:“我們不化緣。”
“我們有錢。”小沙彌手中拿出一吊銅錢舉了舉。
小二當即換了臉色:“……兩位大師裡面請。”
兩名和尚舉步而入,隨後那小沙彌問:“樓上可以坐嗎?”
“當然可以。”小二笑道,“不過咱們掌櫃的最近從北邊重金請來了一位說書的師傅,下面的大堂可能聽得清楚些,當然樓上也行,畢竟今兒個人不多。”
昆餘有走私的業務,往日裡生意好,這邊的客人也多,而且走私商人飲酒作樂出手大方,這酒樓大堂的二樓便也有一排桌椅,靠著欄杆,供客人們居高臨下的聽書看戲。小沙彌顯是對那高處的位置感興趣,此時開了口,那胖和尚就也道:“便去樓上吧。”小二自然不再多說,笑吟吟的陪了兩人朝樓上走。
落座之後,胖和尚開口詢問今日的選單,隨後竟然大大方方的點了幾份魚肉葷腥之物,小二多少有點意外,但自然不會拒絕。待到東西點完,又叮囑他拿三副碗筷過來,看來還有同伴要來這裡。
點單完畢,小二下去了,坐在大堂裡的說書人考慮到來了客人,聲音稍稍大了些,說的是去年發生在西南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的事情。小和尚趴在樓上欄杆邊饒有興致地聽。
如此大約過了一刻鐘,又有一道身影從外頭過來,這一次是一名特徵明顯、身材魁梧的江湖人,他面有疤痕、一頭亂髮披散,儘管風塵僕僕,但一眼看上去便顯得極不好惹。這漢子方才進門,樓上的小光頭便用力地揮了手,他徑自上樓,小和尚向他行禮,喚道:“師叔。”他也朝胖和尚道:“師兄。”
出現在這裡的三人,自然便是天下第一的林宗吾、他的師弟“瘋虎”王難陀,以及小和尚平安了。
這段時日以來,晉地在女真人去後漸漸變得平靜,林宗吾帶著弟子平安隱居了一段時間,主要是為了牢固平安身上的武藝基礎——實戰固然能訓練應變能力,但平日裡的基本功也同樣重要。他帶著平安從隱居之處出來後,感到晉地漸漸的已沒有太多的意思,倒是南方風起雲湧,隱約要出大事,最是適合歷練,便乾脆帶了他一路朝黃河岸邊過來。
他這些年對於摩尼教教務已不太多管,私下裡知道他行程的,也只有瘋虎王難陀一人。得知師兄與師侄準備南下,王難陀便寫來書信,約好在昆餘這邊見面。
三人坐下,小二也已經陸續上菜,樓下的說書人還在說著有趣的西南故事,林宗吾與王難陀寒暄幾句,方才問道:“南邊如何了?”
“劍拔弩張。”王難陀笑著:“劉光世出了大價錢,得了西南那邊的第一批軍資,欲取黃河以南的心思已經變得明顯,可能戴夢微也混在其中,要分一杯羹。汴梁陳時權、洛陽尹縱、伏牛山鄒旭等人而今結成一夥,做好要打的準備了。”
“陳時權、尹縱……應該打不過劉光世吧。”
“劉光世兵強馬壯,但汴梁這邊,鄒旭是個硬點子,他是寧立恆親手培養出來的人,雖然說是叛了,但練兵用兵很有一手。洛陽、汴梁現在全力扶植他,整個黃河以南的東西就緊著鄒旭手上的四萬人……他們也是沒辦法了,過去尹縱算是老大,到得如今,鄒旭不耍心眼不搞手段,就憑著手下的人,尹縱和陳時權都得叫他大哥。”
林宗吾點了點頭:“這四萬人,哪怕有西南黑旗的一半厲害,我恐怕劉光世心裡也要打鼓……”
“得了西南援助之後,劉光世才沒那麼膽小。私下裡聽說,西南的那位也在慫恿劉光世打,好像還說,抓了鄒旭,之前他跟西南的所有交易,返回兩成。所以劉光世是想要鄒旭人頭的,不過真打起來,事情也不見得簡單,戴夢微那老貨,私下裡跟劉光世勾結,欲取中原,但在鄒旭的事情上,他又希望居中調停,勸說鄒旭、尹縱、陳時權他們投降,各方結盟,共抗西南。所以啊,會打成什麼樣,現在也說不清楚。”
王難陀頓了頓:“但不論如何,到了下半年,必然是要打起來了。”
林宗吾點頭,此後又說了兩句,樓下的大堂又有人進來。這一批人共有八位,皆是扛著刀槍兵器、樣貌囂張的綠林人士,為首的那人衣著貴氣光鮮,手握長刀,三角眼,面目陰鷙,看來當是昆餘本地的黑道人物,與老闆很是熟悉。
呼呼喝喝的八人進來之後,環顧四周,先前的兩桌皆是本地人,便揮手挑眉打了個招呼。隨後才見到樓上的三人,其中兩名扛刀的痞子朝樓上過來,大概是要檢查這三個“外地人”是否有威脅,為首的那三角眼已經在距離說書人最近的一張方桌前坐下,口中道:“老夏,說點刺激的,有女人的,別老說什麼勞什子的西南了。”
“哎、哎……”那說書人連忙點頭,開始說起某個有大俠、俠女的綠林故事來,三角眼便頗為高興。樓上的小和尚倒是抿了抿嘴,有些委屈地靠回桌邊吃起飯來。
兩名痞子走到這邊方桌的旁邊,打量著這邊的三人,他們原本或許還想找點茬,但看見王難陀的一臉兇相,一時間沒敢動手。見這三人也確實沒有顯眼的兵器,當下耀武揚威一番,做出“別鬧事”的示意後,轉身下去了。
“江南怎麼樣?”林宗吾笑著向王難陀詢問。
“公平黨聲勢浩大,如今一日千里,手下的兵將已超百萬之眾了。”王難陀說著,看看林宗吾,“其實……我這次過來,也是有關係到公平黨的事情,想跟師兄你說一說。”
“我就猜到你有什麼事情。”林宗吾笑著,“你我之間不必避諱什麼了,說吧。”
“公平黨的老大是何文,但何文雖然一開始打了西南的旗號,實際上卻並非黑旗之人,這件事,師兄應該知道。”
“聽說過,他與寧毅的想法,實際上有出入,這件事他對外頭也是這樣說的。”
“去年開始,何文打出公平黨的旗號,說要分田地、均貧富,打掉地主豪紳,令人人平等。初時看來,有些狂悖,大夥兒想到的,頂多也就是當年方臘的永樂朝。但是何文在西南,確實學到了姓寧的不少本事,他將權力抓在手上,嚴肅了紀律,公平黨每到一處,清點富戶財物,公開審這些富人的罪行,卻嚴禁濫殺,區區一年的時間,公平黨席捲江南各地,從太湖周圍,到江寧、到鎮江,再一路往上幾乎波及到徐州,兵強馬壯。整個江南,如今已大半都是他的了。”
林宗吾微微皺眉:“鐵彥、吳啟梅,就看著他們鬧到如此境地?”
“臨安的人擋不住,出過三次兵,屢戰屢敗。外人都說,公平黨的人打起仗來不要命的,跟西南有得一比。”
“那你想說的是……”
“公平黨聲勢浩大,主要是何文從西南找來的那套辦法好用,他雖然打富戶、分田地,誘之以利,但同時約束民眾、不許人濫殺、軍法嚴格,這些事情不留情面,倒是讓手底下的軍隊在戰場上愈發能打了。不過這事情鬧到如此之大,公平黨裡也有各個勢力,何文之下被外人稱作‘五虎’之一的許昭南,過去曾經是咱們下頭的一名分壇壇主。”
“你想要我去幫他做事?”林宗吾臉色陰沉下來。
“師兄,你聽我說,許昭南如今手底下人馬接近二十萬,可他一直以摩尼教的身份為上,對於教中長老,一直禮敬有加。此人擅長練兵、用兵,有一段時間,他說起西南的事。當年的周侗曾經結合畢生所學,為寧毅留下了一套小隊人馬在戰場上的合作、技擊之法,後來寧毅結合此法改良,將斥候精銳編成所謂特種兵,在戰場上專司刺殺首腦、斬首將領之事,屢建奇功。”
王難陀道:“師兄,這所謂的特種兵,說白了便是那些武藝高強的綠林人士,只不過過去武藝高的人,往往也心高氣傲,合作技擊之法,恐怕只有至親之人才時常訓練。但如今不同了,大敵當前,許昭南召集了許多人,欲練出這等強兵。因此也跟我說起,當今之師,恐怕只有教主,才能相處堪與周宗師比擬的練兵辦法來。他想要請你過去指點一二。”
他說到這裡,一旁早已吃完了飯的平安小和尚站了起來,說:“師父、師叔,我下去一下。”也不知是要做什麼,端著飯碗朝樓下走去了。
王難陀正在嘗試說服林宗吾,繼續道:“依我過去在江南所見,何文與西南寧毅之間,未必就有多對付,如今天下,西南黑旗算是一等一的厲害,中間聲勢浩大的是劉光世,東邊的幾撥人中,說起來,也只有公平黨,而今一直髮展,深不見底。我估計若有一日黑旗從西南躍出,說不定中原江南、都已經是公平黨的地盤了,雙方或有一戰。”
“往日師兄呆在晉地不出,我倒也不便說這個,但此次師兄既然想要帶著平安遊歷天下,許昭南那邊,我倒覺得,不妨去看一看……嗯?平安在幹什麼?”
他話說到這裡,隨後才發現樓下的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勁,平安託著那飯碗靠近了正在聽說書的三角眼,那地頭蛇身邊跟著的刀客站了起來,似乎很不耐煩地跟平安在說著話,由於是個小孩子,眾人雖然不曾如臨大敵,但氣氛也絕不輕鬆。
林宗吾笑了一笑:“昨日走到這邊,遇上一個人在路邊哭,那人被強徒佔了家產,打殺了家裡人,他也被打成重傷,奄奄一息,很是可憐,平安就跑上去詢問……”
話說到這裡,樓下的平安在人的推推搡搡中踉蹌一倒,鮮血刷的飈上天空,卻是一塊碎瓦片直接劃過了三角眼的喉嚨。之後推搡平安的那人大腿上也陡然飈出血光來,眾人幾乎還未反應過來,小和尚身形一矮,從下方直接衝過了兩張方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抓住他——”
“東家——”
“殺了他殺了他——”
下方的聲音陡然爆開。
“……後來問的結果,做下好事的,當然就是下面這一位了,說是昆餘一霸,叫做耿秋,平時欺男霸女,殺的人不少。然後又打聽到,他最近喜歡過來聽說書,所以正好順路。”
大堂的景象一片混亂,小和尚籍著桌椅的掩護,順手放倒了兩人。有人搬起桌椅打砸,有人揮刀亂砍,一時間,房間裡碎片亂飛、血腥味瀰漫、眼花繚亂。
王難陀笑著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看來平安將來會是個好俠客。”
“是不是大俠,看他自己吧。”廝殺混亂,林宗吾嘆了口氣,“你看看這些人,還說昆餘吃的是綠林飯,綠林最要提防的三種人,女人、老人、孩子,一點警惕心都沒有……許昭南的為人,真的可靠?”
“是個做事的人,雖有野心,但諒他不敢在我們面前亂來。”
“也罷,這次南下,若是順路,我便到他那邊看一看。”
王難陀笑起來:“師兄與平安這次出山,江湖要多事了。”
“劉西瓜當年做過一首詩,”林宗吾道,“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宏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我們已經老了,接下來的江湖,是平安他們這輩人的了……”
“劉西瓜還會作詩?”
“本座也覺得奇怪……”
乒乒乓乓乒乒乓乓,樓下一片混亂,店小二跑到樓上避難,或許是想叫兩人阻止這一切的,但最終沒敢說話。林宗吾站起來,從懷中拿出一錠銀子,放在了桌上,輕輕點了點,隨後與王難陀一道朝樓下過去。
平安已經衝出酒樓後門,找不見了。
那名叫耿秋的三角眼坐在座位上,早已死去,店內他的幾名跟班都已受傷,也有不曾受傷的,看見這胖大的和尚與凶神惡煞的王難陀,有人狂呼著衝了過來。這大概是那耿秋心腹,林宗吾笑了笑:“有膽量。”伸手抓住他,下一刻那人已飛了出去,連同旁邊的一堵灰牆,都被砸開一個洞,正在緩緩倒下。
兩人走出酒樓不遠,平安不知又從哪裡竄了出來,與他們一道朝碼頭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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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時分,他們已經坐上了顛簸的渡船,越過滾滾的黃河水,朝南邊的天地過去。
“平安啊。”林宗吾喚來有些興奮的孩子:“行俠仗義,很開心?”
“嗯嗯。”平安連連點頭。
“知不知道,那耿秋在昆餘雖有惡跡,可也是因為有他在,昆餘外頭的一些人沒有打進來。你今日殺了他,有沒有想過,明日的昆餘會怎麼樣?”
“怎、怎麼樣啊……”
“明天就要開始打架嘍,你今天只是殺了耿秋,他帶來店裡的幾個人,你都心慈手軟,沒有下真正的殺手。但接下來整個昆餘,不知道要有多少次的火拼,不知道會死多少的人。我估計啊,幾十個人肯定是要死的,還有住在昆餘的百姓,說不定也要被扯進去。想到這件事情,你心裡會不會難過啊?”
“可……可我是做好事啊,我……我就是殺耿秋……”
“你殺耿秋,是想做好事。可耿秋死了,接下來又死幾十個人,甚至那些無辜的人,就好像今天酒樓的掌櫃、小二,他們也可能出事,這還真的是好事嗎,對誰好呢?”
“那……怎麼辦啊?”平安站在船上,扭過頭去已然遠離的黃河河岸,“要不然回去……救他們……”
“掉頭回去昆餘,有壞人來了,再殺掉他們,打跑他們,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那從今天開始,你就得一直呆在那裡,照顧昆餘的這些人了,你想一輩子呆在這邊嗎?”
“師父你到底想說什麼啊,那我該怎麼辦啊……”平安望向林宗吾,過去的時候,這師父也總會說一些他難懂、難想的事情。此時林宗吾笑了笑。
“耿秋死了,這邊沒有了老大,就要打起來,所有昨天晚上啊,為師就拜訪了昆餘這邊勢力第二的地頭蛇,他叫做梁慶,為師告訴他,今天中午,耿秋就會死,讓他快些接手耿秋的地盤,如此一來,昆餘又有了老大,其他人動作慢了,這邊就打不起來,不用死太多人了。順便,幫了他這麼大的忙,為師還收了他一點銀兩,當做報酬。這是你賺的,便算是咱們師徒南下的盤纏了。”
他解下背後的包袱,扔給平安,小光頭伸手抱住,有些錯愕,隨後笑道:“師父你都打算好了啊。”
“覺得高興嗎?”
“嗯。”
“可是啊,再過兩年你回來這裡,可以看看,這邊的老大還是不是那個叫做梁慶的,你會看到,他就跟耿秋一樣,在這邊,他會繼續作威作福,他還是會欺男霸女讓人家破人亡。就好像我們昨天看到的那個可憐人一樣,這個可憐人是耿秋害的,以後的可憐人,就都是梁慶去害了。如果是這樣,你還覺得高興嗎?”
和尚看著孩子,平安滿臉迷惘,隨後變得委屈:“師父我想不通……”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林宗吾道,“平安,早晚有一天,你要想清楚,你想要什麼?是想要殺了一個壞人,自己心裡高興就好了呢,還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得了好的結果,你才高興。你年紀還小,現在你想要做好事,心裡開心,你覺得自己的心裡只有好的東西,就算這些年在晉地遭了那麼多事情,你也覺得自己跟他們不一樣。但將來有一天,你會發現你的罪孽,你會發現自己的惡。”
他將手指點在平安小小的胸口上:“就在這裡,世人皆有罪孽,有好的,必有壞的,因善故生惡,因惡故生善。等到你看清楚自己罪孽的那一天,你就能慢慢知道,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他的目光嚴肅,對著孩子,猶如一場喝問與審判,平安還想不懂這些話。但片刻之後,林宗吾笑了起來,摸摸他的頭。
“慢慢想,不著急。”他道,“未來的江湖啊,是你們的了。”
大江東去,五月初的天地間,一片明媚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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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九章 振興二年 夏季(下)
憤怒在心中翻湧……
嗡嗡嗡的聲音在耳邊響……
身體顫抖,連同落在院子裡的陽光的顏色,都變成了灰色……
周圍竊竊私語,似乎有各種各樣議論的聲音……
母親站在不遠處的屋簷下,哭成了淚人,幾個弟弟妹妹也都在著急,寧珂從房間裡端著水走過來,之後被罵了,哭著走回去……
寧忌跪在院子裡,鼻青臉腫,在他的身邊,還跪了同樣鼻青臉腫的三個年輕人,其中一位是秦紹謙家的二公子秦維文……寧忌已經懶得在意他們了。
憤怒在心中翻湧……
華夏二年,四月底,寧忌經歷了他這十餘年來,最屈辱的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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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陽光照射在山崗上,十餘道身影在崎嶇的山道間行走,間中有狗吠的聲音。
“走這邊。”
寧曦與閔初一都是這隊伍中的一員,他們一路前行,進入深邃的樹林,追逐著可能的目標。
即便是一貫和善的寧曦,這一刻臉色也顯得格外陰沉嚴肅。閔初一同樣面色冷然,一邊前行,一邊密切注意著周圍所有可疑的動靜。
陽光漸漸西斜的時候,有人在前方發現了一些痕跡,寧曦、初一等人趕了過去,那是在一處懸崖邊上,發現了一些雜物,有小小的包裹、吃剩的乾糧,有女人的手帕,還有帶著一點血跡的小本子……
“人呢?”
寧曦將那小本子拿過來看了片刻,問道。
“似乎是……掉下去了。”
懸崖邊有人失足滑落的痕跡,日漸西斜,下方的山澗看來深不見底。
“準備繩子,我下去。”閔初一朝周圍人說道。
寧曦一手將她拉得遠離開懸崖邊沿:“你下去幹什麼,我下去!”
搜尋隊的隊長頗為為難,最終,他們栓起了長長的繩索,讓隊伍中最擅長攀援的一個瘦子隊員先下去了。
夕陽在天邊燒得彤紅,眾人在懸崖上生起了火焰,待到天色漸漸黑了下去,那瘦子才順著繩索回來了。
“下方太深,一時間搜尋不完,我在崖壁邊仔細找尋了幾遍,暫時未找見屍首。”
“掉下去被野獸叼走了也是有可能的,有見到血跡嗎?”寧曦問。
“……不曾發現,或許得再找幾遍。”
“今夜先休息,明天日出,我跟你們一起下去找。”閔初一在一旁說道。
篝火在懸崖上熊熊燃燒,照亮營地中的各個,過得一陣,閔初一將晚飯端來,寧曦仍在看著地上的包袱與種種物件:“你說,她是失足掉落,還是故意跳了下去的。”
閔初一皺著眉頭:“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見到了再說……若那女人真在下面,二弟這一輩子都說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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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時分,張村下起雨來。
寧忌、秦維文等人仍舊在院子裡跪著,雯雯、寧珂、寧河等一眾孩子撐著雨傘站在他們旁邊,為他們遮去了一些雨水。
寧毅已經離開家裡了,他在附近的辦公室裡,接見了匆匆趕來、暫時負責這次事件的侯五:“……發現了一些事情,這個叫於瀟兒的女人,可能有些問題。根據部分人的反應,這個女人在附近風評不好。”
“風聞奏事就不要搞了,她一個年輕女人沒結婚,當了老師,老派人的看法當然不好。說點有用的。”
“於瀟兒的父親犯過錯誤,西北的時候,說是在戰場上投降了,當時她們母女已經來了西南,有幾個證人,證明瞭她父親投降的事情。沒兩年,她母親鬱鬱寡歡死了,剩下於瀟兒一個人,雖然說起來對這些事不要追究,但私下裡我們估計過得是很不好的。兩年前於瀟兒能從和登派出來當老師,一方面是戰事影響,後方缺人,另外一方面,看記錄,有些貓膩……”
寧毅蹙了蹙眉:“接著說。”
“兩個多月前,秦維文到桑坪,私下裡確實跟她建立了戀愛關係,但兩人都沒往外說。具體的過程恐怕很難調查了,不過今天去的第一撥人,在這於瀟兒的家裡,搜出了一小包東西,男女之間用來助興的……春藥。她一個十八歲的年輕女子,長得又漂亮,不知道為什麼會在家裡準備這個……從包裝上看,最近用過,應該不是她父母留下的……”
侯五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小包東西來,寧毅擺了擺手:“不算實證,都是猜測。”
“目前只有這些。”
“人在找嗎?”
“正動用最大的人力在找,不過這個女人消失幾天了,能不能找到,很難說。”
“先去找吧。”寧毅道。
侯五點頭,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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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張村的院子裡,四個人仍舊跪在那兒,雯雯、寧珂等孩子還睜著彤紅的雙眼為他們打傘,天空中,雨漸漸的停了下來。
朝霞吐露,遠在數十里外山間的寧曦、初一等人拴好繩子,輪流下到山澗之中尋找。
晌午時分,一隊人馬飛快地朝張村這邊過來,為首的是獨眼的將軍秦紹謙。他一路走進院子裡,在途中操起了一根木棒,進去之後,砰的一聲將秦維文打翻在地。
附近房間裡,雯雯、寧珂等孩子徹夜未眠,此時還在休息,隨後都被驚醒了。
“操!一幫沒腦子的東西,為了個女人,手足相殘,老子現在便打死你們——”
他的棒子不僅打翻了秦維文,隨後將一棒打翻了寧忌,兩人各捱了一棍之後,院子裡的蘇檀兒、小嬋、雲竹、錦兒等人大都衝了過來,紅提擋在前方,西瓜順手奪下了他手裡的木棒:“老秦!你不準亂來!誰準你打孩子了嗎!”
“事情還沒弄清楚!”
“老秦你消氣……”
“操!”秦紹謙還伸出腳去將地上的秦維文踢了一下,隨後才退開這邊,放眼看看都是一群女人:“寧毅呢?”轉身出去找寧毅了。
倒在地上的寧忌爬起來,又繼續木然地跪在那兒了,腦海中翻湧的,仍舊是無比的憤怒……與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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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去年下半年回到張村之後,寧忌便基本上沒有做過太出格的事情了。
每日裡習武、學醫,偶爾參與一下特種兵的高強度訓練和模擬作戰,雖然成績不算太好,但家裡人倒也沒有過度的要求他。
習武到十四歲,基礎打得牢固,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偶爾莫名其妙的,他會想起在成都的小賤狗曲龍珺,至於是為什麼,他並不清楚,也不願意想得太清楚。
曲龍珺已經離開成都了,那等手無縛雞之力的軟弱女人,或許會悄無聲息地死在外界的某個地方吧。有時候寧忌會有這樣的想法,感到可惜,但最多也就是可惜了。
學堂當中,十三四歲的男男女女,身體的特徵開始變得愈發明顯,正是最為曖昧也最有隔閡的青春時刻。有時候想起男女間的感情,會面紅耳赤,而在公開場合,是絕沒有那個男孩子會坦誠對女孩子有好感的。相對於周邊的孩子,寧忌見過更多的世面,例如他在成都就見過小賤狗洗澡,因此在這些事情上,他偶爾想起,總有一份優越感。
去年的時候,顧大嬸曾經問過他,是不是喜歡小賤狗,寧忌在這個問題上是否定得斬釘截鐵的。即便真談及喜歡,曲龍珺那樣的女孩子,如何比得過西南華夏軍中的女孩們呢,但與此同時,如果要說身邊有那個女孩兒比曲龍珺更有吸引力,他一時間,又找不到哪一個獨特的物件加上這樣的評價,只能說,她們隨便哪個都比曲龍珺好多了。
四月份,學堂在上課之餘組織了一場活動,讓所有孩子去周圍山邊相對貧窮的地方幫忙,這邊的學堂選擇的是山明水秀的桑坪。桑坪也有小學,這邊有一位長得極是漂亮溫柔的女老師於瀟兒,據說以前還曾在和登生活過,雙方相處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這期間,寧忌武藝高強,性情爽朗又是班上的主心骨之一,幫助對方做過不少事情。
四月二十三,幫助寨子裡所有人拾柴,寧忌最後幫居住在地勢偏僻的山腰上的於瀟兒挑了一擔柴回去。
兩人走到一半,天空中下起雨來。到於瀟兒家裡時,對方讓寧忌在這邊洗澡、熨乾衣服,順便吃了晚飯再回去。寧忌性情磊落,答應下來。
他先洗澡,隨後穿著單衣坐在房間裡喝茶,於老師為他熨著溼掉的衣服,由於有熱水,她也去洗了一下,出來時,裹著的浴巾掉了下來……
寧忌口乾舌燥,女老師原也有些慌張,但隨後並不遮掩,緩緩地靠近了他……
對於寧忌而言,這接下來的事情當然是一份愛情。雖然接下來還不知道具體該怎麼辦,但於瀟兒對他而言真是太完美了,她成熟、溫柔,不想身邊的小女孩那般無聊,她的身上看起來有曾經在曲龍珺身上見過的風情,但她又是西南的自己人——自己怎麼可能喜歡西南之外那些女人呢。
二十四這天的晚上,他也是在於瀟兒的家中度過的,寧忌說了許多許多的話。二十五這天上午,過來的眾人要啟程回張村,寧忌雖然滿懷幸福,但自然沒有不回去的勇氣,他跟隨大部隊返回,心中還在盤算著該如何想個辦法再去桑坪,誰知到得二十九,秦維文帶著兩個跟班從桑坪趕來。
按照秦維文的說法,他與於瀟兒是真正的戀愛關係,私下裡已相處了兩個多月。二十五這天他從外頭回來,看見於瀟兒身上有傷,他試圖詢問,然而於瀟兒將他趕了出去。秦維文四處打聽發生了什麼事,二十六這天的下午,秦維文再去於瀟兒家中時,發現了她寫的一封血書,說是清白被人玷汙,不再想活了。而用強玷汙她的人,正是寧毅的次子,寧忌,他雖只有十四五歲,但武藝高強,二十四的夜晚他獸性大發,自己根本無法反抗,被打了,還被奪去了清白,現在只能一死了之。
秦維文頓時慌了神,首先自然是想找到於瀟兒問個清楚,當下召了幾個朋友在附近尋找,但人一直沒找到,後來又在於瀟兒家附近的人口中得知,二十五那天清晨,確實看到過寧忌從她家中走出。秦維文再也按捺不住,一路朝張村趕來。
看到那血書之後,寧忌陡然間也是蒙了,就好像整片天地突然間變了顏色,他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第一反應也是想去桑坪找於瀟兒,秦維文直接揮拳打了過來。寧忌心中磊落,自認沒有做過錯事,哪裡會示弱,當下以一敵三,四人都一樣變得鼻青臉腫而後事情便傳開了。
寧家二公子強暴了一名女子……
似乎還是老師……
還自殺了……
恍恍惚惚的,寧忌都能聽到這樣的議論聲不斷而來,他這樣的年紀,縱然上過戰場,殺過敵人,可又怎麼可能應對得了這樣的事情……腦海中偶爾閃過於瀟兒的臉,他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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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忌、秦維文等四人跪過了二十九、三十,秦紹謙到來時,已是五月的初一這天了。到得這天晚上,寧曦、閔初一、侯五等人相繼到來,報告了階段性的結果。
距離桑坪數十里外的山間,女人自殺的場景佈置的相當逼真,但山澗下找不到任何的屍體,當中存在疑點,很可能是故佈疑陣。而侯五那邊,他們調查到這女人透過特殊渠道買到過一份路引和身份證明,二十七這天,這份證明在成都附近出現過,現在應該是借貨船從水路出川,已經很難找到了。
“其他的猜測,暫時都無法證明。”侯五道,“不過於瀟兒買身份證明的這件事,時間是兩個月以前,經手人已經抓住,我們暫時也只能推測她一開始的目的……當時她正好跟秦維文秦公子有了關係,或許這些年來,因為父母的事情懷恨在心,想要做點什麼,如此過了兩個月,四月裡寧忌去桑坪,她在和登生活過,正好能夠認出來,所以……”
小院的房間裡,寧毅、秦紹謙、檀兒、寧曦、初一等人聽著這些,面色愈發陰沉。
“……抓住秦維文、甚至殺了秦維文,無非是令秦將軍傷心一些,但若是這場假死能夠真的讓人信了,寧先生秦將軍因為孩子的事情有了嫌隙,那就真的是讓外人佔了大便宜。”侯五道。
檀兒抬頭:“四天時間,還能抓住她嗎?”
“我們的人還在追。”侯五道,“不過,於瀟兒過去受過民兵的訓練,而且看她這次裝死的故佈疑陣,心思很縝密。如果確定她沒有自殺,很可能半途中還會有其他的辦法,中途再轉一次,出川之後,沒有太大的把握了。”
寧毅沉默片刻:“……在和登的時候,周圍的人到底對她們母女做了多大傷害,有些什麼事情發生,接下來你仔細地查一下……不要太聲張,查清楚之後告訴我。”
“是。”侯五點頭。
面色陰沉的秦紹謙推開椅子,從房間裡出去,銀色的星光正灑在院子裡。秦紹謙徑直走到院子中間,一腳將秦維文踢翻,隨後又是一腳,踢翻了寧忌。
“一幫難兄難弟,被個女人玩成這樣。”
秦維文爬起來,瞪著眼睛,不明白父親為什麼這樣說,過得一陣,侯五、寧曦、初一等人過來了,將事情的結果告訴了他們。
寧忌抬起頭,目光變成血紅色。
初一等人拉他起來,他在那兒一動不動,嘴唇張了張,如此過了好一陣子。
“她說喜歡我……我才……”
自從看到那張血書後,寧忌與秦維文打起來,沒有在這件事上做過任何的辯解,到得這一刻,他才終於能說出這句話來。說完後過了片刻,他的眼睛閉起來,倒在地上。
他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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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似乎有什麼咕嘟嘟的響,像是水在沸騰,又像是血在沸騰。
醒過來時,母親趴在床邊睡了,兩隻眼睛的眼皮腫起來,像是小燈籠一樣。
時間或許是清晨,父親與大娘蘇檀兒在外頭輕聲說話。
“……早就說過了,生在這種家庭,會遇上的壞事,都要比一般人壞上多少倍……”
“……都是那女人的錯,處心積慮。”
“……一般人也遇不上這種處心積慮……所以啊,做多少準備,我都覺得不夠,寧曦能平平安安到現在,我實在謝天謝地……”
“……想起小忌這個年紀,遇上這種事情,我就傷心,他一個孩子……”
“……想開點吧,反正他也沒吃虧,我聽說那個姓於的長得還不錯……好了,打我有什麼用,我還能怎麼想……”
這竊竊私語聲中,寧忌又沉沉地睡過去。
再醒來時,一幫兄弟姐妹已經聚在了房間裡,小寧珂端著白粥喂他喝。寧忌的身上並沒有太多的傷勢,喝了幾口,便端過來咕嘟咕嘟了,換了衣裳,下床走動。
走出房間,走出院子,走到街道上,有人笑著跟他打招呼,但他總覺得人們都在心中暗暗地說著前幾天的事情。他走到張村的河邊,找了塊木頭坐下,西邊正落下大大的夕陽,這夕陽柔和而溫暖,彷彿是在安慰著他。
他的腦海中閃過於瀟兒的臉,又時候又換成曲龍珺的,她們的臉在腦海中交替,令他感到厭煩。
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喜歡任何一個女孩子了。
他在心中這樣告訴自己。
這一天是五月初二。
五月初三,他在家中待了一天,雖然沒去上學,但也沒有任何人來說他,他幫母親整理了家務,與其他的姨娘說話,也特地給寧毅請了安,以詢問案情為藉口,與父親聊了好一會兒天,然後又跟兄弟姐妹們一起玩耍打鬧了許久,他所珍藏的幾個玩偶,也拿出來送給了雯雯、寧河等人。
初四這天凌晨,他化好了妝,在床上留下已經寫好的信函,拿著一個小包袱,從院子的側面悄悄地翻出去了。他的輕功很好,天還沒亮,穿著夜行衣,很快地離開了張村。他在村口的路邊跪下,悄悄地給父母磕了幾個頭,然後飛快地奔跑而去。眼淚在臉上如雨而下。
他知道他們會從大路上追趕而來,因此選擇了小路,在田野村莊間一路狂奔,到得這天下午,感覺已經離開張村很遠了,方才在附近選了一條人流不多的道路。
申時左右,有戰馬從後方奔來,寧忌沒有回頭,已經易過容的他只是靠在路邊自然而然的往前走。戰馬超過了他,寧忌微微蹙眉,因為戰馬上的騎士居然是秦維文。這一人一馬迅速地奔出好遠,隨後秦維文又勒住了韁繩,在前方回過頭來看他。再接著,他從馬上下來了。
“陰魂不散……”寧忌低聲嘟囔了一下,朝那邊走去,秦維文也走了過來,他身上原本挎著刀,此時解開刀鞘,仍在了路邊。
“你這次再擋我,我會打死你的!”
寧忌一面走、一面說道。此時的他雖然還不到十五,而秦維文比他大三歲,已經到了十八,可真要生死相搏,二十九那天寧忌就能殺死所有人。
秦維文臉上的淤腫未消,但此時卻也沒有絲毫的退縮,他也不說話,走到近處,一拳便朝寧忌臉上打了過來。
“操,都是那賤人的事情,你有完沒完——”
寧忌一聲罵,揮手格擋,一拳打在了對方小腹上,秦維文退後兩步,隨後又衝了上來。
兩人在路邊互毆了許久,待到秦維文腳步都踉踉蹌蹌,寧忌也捱了幾拳幾腳之後,方才停下。道路上有大車經過,寧忌將戰馬拖到一邊讓路,然後兩人在路邊的草坡上坐下。
“你非得出去幹什麼啊……”秦維文說道。
“我找到那個賤人,一刀宰了她。”寧忌道。
秦維文沉默了片刻:“她其實……以前過得也不好,可能我們……也有對不住她的地方……”
“關我屁事,要麼你一起去,要麼你在山窩窩裡貓著!”
“我來給你送東西。”秦維文起身,從戰馬上結下了包袱,又坐了回來,將包袱放在寧忌腿邊,“你、你爹讓我送來給你的……”
“啊……”
“要不然老子怎麼找得到你!真要抓你你走得掉嗎!”秦維文等著眼睛嚷了一句,扯動臉上的上,令得他有些齜牙咧嘴,隨後還從懷中拿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喏,這封信裡有華夏軍在外頭各種人手的聯絡辦法,你看完以後,就把它燒了,現在給你,沒有拆封,你現在就看。待會就要燒!”
寧忌默默地拆開了信,那信函當中,寫的果然是一些華夏軍在外界的接頭辦法,他揉了揉眼睛,努力地揹著。待到了信函的最後,又有兩行字。
父親的筆跡寫著:兒子,保重自己啊。
母親的筆跡寫著:早點回來。
周圍又有淚水。
寧忌忍住聲音,努力地擦著眼淚,他讀出聲來,結結巴巴的將信函中的內容又背了兩遍,從秦維文手中奪過火摺子,點了幾次火,將信紙燒掉了。
秦維文的眼淚也在掉,此時站起來,朝寧忌肩膀上踢了一腳:“你非得出去送死啊!”
寧忌道:“老子的武功天下第一,你這種不能打的才會死——”
他也不在乎秦維文踢他了,開啟包袱,裡頭有乾糧、有銀兩、有兵器、有衣服,彷彿每一個姨娘都朝裡頭放進了一些東西,然後父親才讓秦維文給自己送過來了。這一刻他才明白,早晨的偷跑看起來無人發覺,但說不定父親早已在家中的閣樓上揮手目送自己離開了。而且不僅是父親,瓜姨、紅提姨甚至兄長與初一,也是能夠發覺這一點的。
他們必定是不想自己離開西南的,可在這一刻,他們也並未真正做出阻止。
寧忌挎上包袱朝前方走去,秦維文沒有再跟,他牽著馬:“你放她一條生路啊——”
“我把她頭帶回來給你當球踢——”
“你要不要馬啊——”
“去你馬的啊——”
“我草你大爺——”
寧忌的臉頰上,淚水停不下來,他只能一邊走,一遍罵,過得一陣,秦維文的聲音沒有了,寧忌才敢回頭朝西南看,那邊彷彿父母還在朝他揮手。
總有一天,年輕的燕子會離開溫暖的巢,去經歷真正的風雨,去變得強壯……
爹、娘、哥哥、嫂嫂、弟弟、妹妹……
等到我回來了,就能保護家裡所有的人了……
……
這一刻,夏日的陽光正灑在這片遼闊的大地上。
鄒旭帶著一隊人馬,北上晉地,試圖談下有利的交易;劉光世、戴夢微在長江以南蓄勢待發;江南,公平黨攻城略地,不斷擴張;而在福建,正統朝廷的革新措施,正一項接一項的出現。
名叫平安的和尚跟隨著林宗吾,渡過了黃河,朝著南面而來。而名叫寧忌的少年,朝著東邊、北邊的殘酷天地——
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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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〇章 無形之物
下午的陽光曬進院子裡,母雞帶著幾隻小雞便在院落裡走,咯咯的叫。寧毅停下筆,透過窗戶看著母雞走過的景象,微微有些出神,雞是小嬋帶著家中的孩子養著的,除此之外還有一條名叫啾啾的狗。小嬋與孩子與狗現在都不在家裡。
隨後秦紹謙過來了。
獨眼的將軍手裡拿著幾顆瓜子,口中還哼著小曲,很不正經,像極了十多年前在汴梁等地逛窯子時的樣子。進了書房,將不知從哪裡順來的最後兩顆瓜子在寧毅的桌子上放下,然後看看他還在寫的稿子:“主席,這麼忙。”
“處理家事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推了十幾個會,少寫了很多東西,現在都要還債。對了,我叫維文去追寧忌了。”
“小傢伙沒出息,被個女人騙得跟自己兄弟動手,我看兩個都不該留手,打死哪個算哪個!”秦紹謙到一邊取了茶葉自己泡,口中如此說著,“不過你這樣處理也好,他去追上寧忌,兩個人把話說開了,以後不至於記恨,或者秦維文有出息一點,跟著寧忌一起闖闖世界,也挺好的。”
“別說了,為了這件事,我現在都不知道怎麼開導他娘。”
“他娘是誰來著?”
“……”
寧毅看著秦紹謙,只見對面的獨眼龍拿著茶杯笑起來:“說起來你不知道,前幾天跑回來,準備把兩個小子狠狠打一頓,開解一下,每人才踢了一腳,你家幾個女人……好傢伙,就在前面擋住我,說不許我打她們的兒子。不是我說,在你家啊,老二最受寵,你……那個……御內有方。佩服。”他豎了豎大拇指。
“秦老二你是越來越不正經了。”
“說點正經的,這件事得上下封口,我那邊已經下了嚴令,誰傳出去誰死。你這邊我不擔心,怕老大那裡沒經驗,你得提醒著點。古往今來但凡帝王之家,子嗣的事情上沒有落得了好的,你如今換了個名字,但權力還是權力,誰要讓你心亂,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先讓你家宅不寧。老實說,維文落進這件事裡,是對他的考驗,對小忌,那得看造化了。”
寧毅點了點頭,倒沒有多說什麼,隨後笑道:“你那邊如何了?我聽說最近跟陸橋山關係搞得不錯?”
“還行,是個有本事的人。我倒是沒想到,你把他捏在手上攥了這麼久才拿出來。”
“從和登三縣出來後第一戰,一直打到梓州,中間抓了他。他忠於武朝,骨頭很硬,但平心而論沒有大的劣跡,所以也不打算殺他,讓他到處走一走看一看,後來還發配到工廠做了一年事。到女真西路軍入劍門關,他找人申請希望去軍中當敢死隊,我沒有答應。後來退了女真人以後,他慢慢的接受我們,人也就可以用了。”
寧毅笑著說起這事。
西南之戰結束後,華夏軍一方面面對的是地盤的急劇擴大,另一方面則要面對自身兵力銳減的狀況。去年成都大會之前,幾支軍隊首先是全力的整編俘虜兵,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遣散,惡跡斑斑的要受到懲罰,到得成都大會後,則進入振臂一呼,收練新兵的階段。
在這個過程裡,第五軍的基本盤仍舊留在成都平原到劍閣一線,而由於西南大戰最後收尾在漢中,那麼從劍閣往漢中方向,華夏軍又多出了一塊直通漢水的地盤,這一片通商也是未來可能展開徵戰的橋頭堡,目前是交給第七軍鎮守的。
漢中之戰裡第七軍損傷過半,後來除收編了王齋南的部分精銳外,並沒有進行大規模的擴充。到得今年春天,才由陸橋山領著整編與訓練過後的一萬二千餘人併入第七軍。
對於這些投降後接受整編的軍隊,華夏軍內部其實多有些瞧不起。畢竟長期以來,華夏軍以少勝多,戰績彪炳,尤其是第七軍,在以兩萬餘人擊潰宗翰、希尹的西路大軍後,隱隱的已經有天下第一強軍的威勢,他們寧願接受新參軍的意志強烈的新兵,也不太願意待見有過投敵汙跡的武朝漢軍。
不過,當這一萬二千人過來,再改編打散經歷了一些活動後,第七軍的將領們才發現,被調配過來的或許已經是降軍當中最可用的一部分了,他們大多經歷了戰場生死,原本對於身邊人的不信任在經過了半年時間的改造後,也已經大為改善,隨後雖還有磨合的餘地,但確實比新兵要好用無數倍。
另一方面,作為華夏軍對外延伸的一部分,第七軍如今所在的地盤目前兩年肩負的主要是外交、商貿、物流等工作。這些具體事務固然不是軍隊主導,但需要第七軍參與的地方仍舊不少,而整個第七軍的作風過於硬朗,殺人奪城一把好手,與周圍人妥善交流是不太會的。寧毅與秦紹謙幾度溝通,將陸橋山派過去之後,由這位看似身段柔軟實際目的明確的武朝降將來負責部分事情,倒是讓商客們的投訴少了許多。
“……將陸橋山派過去的考慮有幾個,現在看起來效果還行,你看看這份稿子。”寧毅說著,開啟身邊的抽屜,給秦紹謙遞過來兩張紙。
秦紹謙接過看了幾眼,其中一份是針對先前大戰傷員,在各地建立第二批療養院,同時增加兵員待遇的稿子。另一份則是關於肅清軍紀,看起來四平八穩,實際上內外都透著血腥氣的計劃了。
“這是準備在幾月公佈?”
“再等兩個月吧。”寧毅道,“自古以來佔了外貿關卡的軍隊油水都是最多的,去年打敗女真人之後,我們有過一段時間的平靜期,傷兵在修養,軍隊等整編,但接下來誘惑就來了。第七軍那邊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不代表他們永遠反應不過來,去年年末你處理的那兩件違紀,簡直是明搶,好在沒有殺人。但你知道你手下那些人,往後他們覺出錢的好了,不會吝嗇殺人的。”
秦紹謙將稿紙放到一邊,點了點頭。
“所以我把陸橋山的人派過去,還有那些整編過來的……兵其實是好兵,但裡頭有些領頭的,以前見過世面,去年的整編,不見得就能把他們穩定下來,現在有了個好地方,他們心裡蠢蠢欲動……我知道在第七軍裡頭,也有人抱怨說這些降兵過來,佔了他們的油水。這些油水,就要變成斷頭臺了。他們就是給猴子看的雞,要沒有這些雞,我們就得殺抗金功臣了。”
“這是好事,要做的。”秦紹謙道,“也不能全殺他們,去年到今年,我自己手下里也有些動了歪心思的,過兩個月一起整風。”
“嗯。”寧毅點頭笑道,“今天主要也就是跟你商量這個事,第七軍怎麼整風,還是得你們自己來。無論如何,將來的華夏軍,軍隊只負責打仗、聽指揮,一切關於政治、商業的事情,不許參與,這必須是個最高原則,誰往外伸手,就剁誰的手。但在打仗之外,光明正大的福利可以增加,我賣血也要讓他們過得好。”
“倒是陸橋山背這個鍋,有些可憐……不過倒也看得出來,你是真心接納他了。”秦紹謙笑著,隨後道,“我聽說,你這邊可能要動李如來?”
“陸橋山有骨氣,也有本事,李如來不同。”寧毅道,“臨戰歸降,有一些貢獻,但不是大貢獻,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人覺得殺人放火受招安是對的,李如來……外頭的風聲是我在敲打他們這些人,我們接納他們,他們要展現自己應有價值,如果沒有積極的價值,他們就該圓滑的退下去,我給他們一個善終,要是意識不到這些,兩年內我把他們全拔了。”
“不怕外頭說我們過河拆橋?”
“政治體系的原則是為了保證我們這艘船能好好的開下去,哥們義氣都是給別人看的。有一天你我無用了,也應該被排除出去……當然,是應該。”
秦紹謙笑著,說了不同的看法:“好看也很重要。”
寧毅想了想,心悅誠服地點頭。他看著桌上寫到一半的稿件,嘆了口氣。
“其實,最近的事情,把我弄得很煩,有形的敵人打敗了,看不見的敵人已經把手伸過來了。軍隊是一回事,成都那邊,現在是另外一回事,從去年擊敗女真人後,大量的人開始湧入西南,到今年四月,來到這邊的儒生一共有兩萬多人,因為允許他們放開了討論,所以新聞紙上唇槍舌劍,取得了一些共識,但老實說,有些地方,我們快頂不住了。”
寧毅說起這些,一邊嘆氣,也一邊在笑:“這些人啊,一輩子吃的是筆桿子的飯,寫起文章來四穩八平、引經據典,說的都是華夏軍的四民如何出問題的事情,有些方面還真把人說服了,我們這邊的一些學生,跟他們坐而論道,覺得他們的論點振聾發聵。”
“你從一開始不就說了會這樣?”秦紹謙笑。
“各種論點會在論戰的廝殺裡融合,找出一種大量儘量能接受的前進方案來,我想到過這些,但事情來的時候,你還是會覺得很煩啊。我們這邊用戲劇、白話、新聞這樣的方式團結了下層人民,但下層人民不會寫文章啊,我這邊速成班教出來的學生,體系不夠完善,筆桿子好到能跟那些大儒斗的不多,很多時候我們這邊只有雍錦年、李師師這些人能拿得出手……”
寧毅手指在稿子上敲了敲,笑道:“我也只能每天匿名下場,有時候雲竹也被我抓來當壯丁,但老實說,這個拉鋸戰上面,我們可沒有戰場上打得那麼厲害。總體上我們佔的是下風,之所以沒有一敗塗地,還是託我們在戰場上打敗了女真人的福。”
秦紹謙蹙了蹙眉,神色認真起來:“其實,我帳下的幾位老師都有這類的想法,對於成都放開了新聞紙,讓大家討論政治、方針、政策這些,覺得不應該。縱觀歷朝歷代,統一想法都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百花齊放看來精彩,實則只會帶來亂象。據我所知,因為去年閱兵時的演練,成都的治安還好,但在周圍幾處城市,幫派受了蠱惑私下裡廝殺,甚至一些命案,有這方面的影響。”
“百花齊放會帶來亂象,這句話沒錯,但統一思想,最重要的是統一怎樣的思想。過去的朝代在建立後都是把已有的思想拿過來用,這些思想在混亂中其實是得到了發展的。到了這裡,我是希望我們的思想再多走幾步,穩定放在將來吧,可以慢一點。當然,現在也真有螞蟻拉著車輪拼命往前走的感覺。秦老二你不是儒家出身嗎,以前都扮豬吃老虎,現在兄弟有難,也幫忙寫幾筆啊。”
“可惜我大哥不在,要不然他的筆桿子好。”秦紹謙有些惋惜。人人讀
“你爹和大哥要是在,都是我最大的敵人。”寧毅搖搖頭,拿著桌上的報紙拍了拍,“我今天寫文駁的就是這篇,你談人人平等,他引經據典說人生下來就是不平等的,你談論社會進步,他直接說王莽的改革在一千年前就失敗了,說你走太快要扯著蛋,論點論據齊備……這篇文章真像老秦寫的。”
秦紹謙拿過報紙看了看。
“孫原……這是當年見過的一位世叔啊,七十多了吧,千里迢迢來成都了?”
“你看,就是這樣……”寧毅聳聳肩,拿起筆,“老東西,我要寫篇刻薄的,氣死他。”
“這些老人家,修養好得很,一旦讓人知道了反駁文章是你親筆寫的,你罵他祖宗十八代他都不會生氣,只會興致勃勃的跟你坐而論道。畢竟這可是跟寧先生的直接交流,說出去光宗耀祖……”
“所以我匿名啊。”寧毅狹促地笑。
“會被認出來的……”秦紹謙咕噥一句。
“……會說話你就多說點。”
“不是,既然總體上佔下風,不要用點什麼私下裡的手段嗎?就這麼硬抗?過去歷朝歷代,尤其開國之時,這些人都是殺了算的。”
“思維體系的延續性是不能違背的法則,如果殺了就能算,我倒真想把自己的想法一拋,用個幾十年讓大家全接受新想法算了,不過啊……”他嘆息一聲,“就現實而言只能慢慢走,以過去的思維為憑,先改一部分,再改一部分,一直到把它改得面目全非,但這個過程不能省略……”
“但過去可以殺……”
“因為過去每一個掌權者的改革,他的所謂新想法都是以儒家舊思維為憑的。”
“你……”
“我跟王莽一樣,生而知之啊。所以我掌握的先進思想,就只能這樣辦了。”
寧毅站起來,擺了擺手,開了個耍賴的玩笑,隨後給自己的茶杯添上熱水:“還好,論戰講究引經據典,但也以現實成果為基礎,再過幾年,格物的成果大規模推展出去,咱們再在戰場上多打贏幾仗,論戰的劣勢自然而然的會變成優勢,這個過程,也會是大家不斷被影響的過程,希望還是有的。現在的話……男人嘛,唯死撐爾。”
他這番話說得樂觀,倒完熱水後拿起茶杯在桌邊吹了吹,話才說完,秘書從外頭進來了,遞來的是加急的報告,寧毅看了一眼,整張臉都黑了,茶杯重重的放下。
“怎麼了?”秦紹謙站起來。
“……去準備車馬,到樂山研究所……”寧毅說著,將那報告遞給了秦紹謙。待到秘書從書房裡出去,寧毅手一揮,將茶杯嘭的甩到了牆上,瓷片四濺。
“這就是我說的東西……”
這些時日由於家人的事情、各方面的瑣碎狀況,寧毅的情緒其實算不得好,寧忌出門會面對的問題,秦紹謙說出來,寧毅又何嘗不懂,此時又來了壞訊息,才讓他在秦紹謙面前發作出來了。
“這就是我說的東西……就跟成都那邊一樣,我給他們工廠裡做了一系列的安全標準,他們覺得太完善了,沒有必要,總是偷工減料!人死了,他們甚至覺得可以接受,是難得的太平盛世,反正現在想來西南的工人多得很,根本用不完!我給他們巡回法庭定了一個個的規矩和標準,他們也覺得太瑣碎,一個兩個要去當包青天!上面下面都叫好!”
“現在好了……樂山研究所,最嚴格的安全規範!我做的!死的人不夠多,就他媽覺得太嚴,現在好啊,鍋爐的原型機都給炸了,林靜微給我炸成重傷!這就是我說的,螞蟻拖著車輪往前走,你給他們好東西他們沒人知道,所有的安全規範、所有的法律法紀都要用血來寫!讓他們少流一點都不行——”
“好了好了,生什麼氣。”秦紹謙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現在不是還沒確定問題嗎。”
“多半就是,一準就是,最近出多少這種事情了!”寧毅收拾東西,收拾寫了一半的稿紙,準備出去時想起來,“我本來還準備安慰小嬋的,這些事……”
“那就先不去樂山了,找別人負責啊。”
寧毅想了想:“……還是去吧。等回來再說。對了,你也是準備今天回去吧?”
“嗯。”兩人一道往外走,秦紹謙點頭,“我打算去第一軍工那邊走一趟,新膛線拉好了,出了一批槍,我去看看。”
“這批膛線還可以,相對來說比較穩定了。我們方向不同,來日再見吧。”
“陪你多走一陣,免得你戀戀不捨。”
“我也沒對你戀戀不捨。”
馬車與護衛隊已經迅速準備好了,寧毅與秦紹謙出了院子,大概是下午三點多的樣子,該上班的人都在上班,孩子在上學。檀兒與紅提從外頭匆匆趕回來,寧毅跟她們說了整個事態:“……小嬋呢?”
“帶著人在市場那邊買東西。要叫她回來嗎?”
“……”寧毅沉默了片刻,“算了,回來再哄她吧。”
“男孩子年紀到了都要往外闖,父母雖然擔心,不至於過不去。”檀兒笑道,“不用哄的。”
“……還是要的……算了,回來再說。”
他上了馬車,與眾人道別。
馬隊開始前行,他在車上顛簸的環境裡大概寫完了整個稿子,腦袋清醒過來時,覺得樂山研究所發生的應該也不止是簡單的不按安全規範操作的問題。成都大量工廠的操作流程都已經可以量化,因此一整套的流程是完全可以定下來的。但研究工作永遠是新領域,許多時候規範無法被確定,過分的教條,反而會束縛創新。
去年擊敗女真人後,西南具備了與外界進行大量商貿往來的資格,在研究上大家也樂觀地說:“終於可以開始上馬一些大傢伙了。”只是到得現在,二號蒸汽原型機居然被搞到爆炸,林靜微都被炸成重傷,也實在是讓人鬱悶——一群好大喜功的傢伙。
他想起今天離家出走的兒子,寧忌現在到哪裡了……秦維文追上他了吧?他們會說些什麼呢?老二會不會被自己那封信騙到,乾脆回來家裡不再出去了?理智上來說這樣並不好,但感性上,他也希望寧忌不要出門算了。真是這輩子沒有過的心情……
想到寧忌,不免想到小嬋,早上應該多安慰她幾句的。實際上是找不到詞語安慰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所以拿堆積了幾天的工作來把事情往後推,原本想推到晚上,用諸如:“我們再生一個。”的話語和行動讓她不那麼傷心,誰知道又出了樂山這回事。
在更大的地方,還是那些無形的敵人更加讓他煩心。上一世開公司,只追求經濟效益就可以了,這輩子打仗,殺死敵人就可以了。到得如今,敵人變作了無形之物,他可以殺死有形的發言人,可丟擲的新思維不真正被人理解,任何所謂的真理就都只是教條主義,最大的作用只是讓人在一場場政治鬥爭中用來殺人而已。
思維的落地需要駁斥和辯論,思維在辯論中融合成新的思維,但誰也無法保證那種新思維會呈現出怎樣的一種樣子,即便他能殺光所有人,他也無法掌控這件事。
馬車朝樂山的方向一路前行,他在這樣的顛簸中漸漸的睡過去了。抵達目的地之後,他還有許多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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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一章 出發吧!龍傲天!
剛剛離開家的這天,很傷心。
原本因為於瀟兒時間產生的委屈和憤怒,被父母的一個包袱稍稍沖淡,多了內疚與傷感。以父親和兄長對家人的體貼,會容忍自己在此時離家,算是極大的讓步了;母親的性情柔弱,更是不知道流了多少的眼淚;以瓜姨和初一姐的性格,將來回家,少不得要挨一頓暴揍;而紅姨更是溫柔,如今想來,自己離家必然瞞不過她,之所以沒被她拎回去,恐怕還是父親從中做出了攔阻。
雖只是十四五歲的年紀,但他已經上過戰場,知道每家每戶會遭遇的最大的厄運是什麼。西南之外的天地並不太平,自己若真回不來,家裡人要承受多大的煎熬呢。就如同家裡的弟弟妹妹一般,他們在某一天若是出了在戰場上的那些事,自己恐怕會傷心到恨不得殺光所有人。
晚上在驛站投棧,心中的情緒百轉千回,想到家人——尤其是弟弟妹妹們——的心情,忍不住想要立刻回去算了。母親估計還在哭吧,也不知道父親和大娘他們能不能安慰好她,雯雯和寧珂說不定也要哭的,想一想就心疼得厲害……
如此一想,夜裡睡不著,爬上屋頂坐了許久。五月裡的夜風清爽宜人,依靠驛站發展成的小小市集上還亮著點點燈火,道路上亦有些行人,火把與燈籠的光芒以集市為中心,延伸成彎彎的月牙,遠處的村落間,亦能看見村民活動的光芒,狗吠之聲偶爾傳來。
在這樣的光景中坐到深夜,大部分人都已睡下,不遠處的屋子裡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寧忌想起在成都偷窺小賤狗的日子來,但隨即又搖了搖頭,女人都是壞胚子,想她作甚,說不定她在外頭已經死掉了。
夜色深沉時,方才回去躺下,又輾轉反側了好一陣,漸漸進入夢鄉。
到得第二天起床,在客棧院子裡虎虎生風地打過一套拳之後,便又是海闊天空的一天了。
回去當然是好的,可這次慫了,往後半輩子再難出來。他受一群武道宗師訓練這麼些年,又在戰場環境下廝混過,早不是不會自我思考的小孩子了,身上的武藝已經到了瓶頸,再不出門,以後都只是打著玩的花架子。
畢竟習武打拳這回事,關在家裡練習的基礎很重要,但基礎到了以後,便是一次次充滿惡意的實戰才能讓人提高。西南家中高手眾多,放開了打是一回事,自己肯定打不過,可是知根知底的情況下,真要對自己形成巨大壓迫感的情形,那也越來越少了。
去年在成都,陳凡大叔藉著一打三的機會,故意裝作無法留手,才揮出那樣的一拳。自己以為差點死掉,全身高度恐懼的情況下,腦中調動一切反應的可能,結束之後,受益良多,可這樣的情況,即便是紅姨那裡,如今也做不出來了。
軍隊之中也有許多亡命徒,生死搏殺最為擅長的,可自己要跟他們打起來,那就真可能收不住手。打傷了誰都不是小事。
武學當中,那種經歷生死一線而後提升自我的狀況,叫做“盜天機”。走高高的木樁有這方面的原理,一些人選擇在深山的懸崖邊練拳,隨時可能摔死,效果更好。在戰場上也是一樣,時時刻刻的精神緊繃,能讓人迅速的成熟起來,可戰場上的狀況,自己已經經歷過了。
小的時候剛剛開始學,武學之道如同無邊的大海,怎麼都看不到岸,瓜姨、紅姨她們隨手一招,自己都要使出渾身解數才能抵擋,有幾次她們假裝失手,打到激烈迅速的地方“不小心”將自己砍上一刀一劍,自己要恐懼得全身冒汗。但這都是她們點到即止的“圈套”,那些戰鬥之後,自己都能受益匪淺。
經歷了西南戰場,親手殺死許多敵人後再回到後方,這樣的恐懼感已經迅速的減弱,紅姨、瓜姨、陳叔他們固然還是厲害,但到底厲害到怎樣的程度,自己的心中已經能夠看清楚了。
後來在一些場合,他聽見父親與紅姨她們說,自己是走得太快了,不該上戰場。若是不上戰場,自己還能提升幾年才能觸控到這條邊界,上戰場後,實戰的心態已經紮實,剩下的無非是身體的自然發育帶來的力量提升,還能往前走上一段。
父親近些年已很少實戰,但武學的理論,當然是非常高的。
西南太過溫和,就跟它的四季一樣,誰都不會殺死他,父親的羽翼遮蓋著一切。他繼續呆下去,哪怕不斷練習,也會永遠跟紅姨、瓜姨她們差上一段距離。想要越過這段距離,便只能出去,去到虎狼環伺、風雪咆哮的地方,磨礪自己,真正成為天下第一的龍傲天……不對,寧忌。
至於那個狗日的於瀟兒——算了,自己還不能這麼罵她——她倒只是一個藉口了。
年輕的身體強壯而有活力,在客棧當中吃過半桌早餐,也就此做好了心理建設。連仇恨都放下了些許,委實積極又健康,只在之後付賬時咯噔了一下。習武之人吃得太多,離開了西南,恐怕便不能敞開了吃,這算是第一個大考驗了。
離開客棧,溫暖的朝陽已經升起來,鎮子往外的道路上行人不少。
從張村往成都的幾條路,寧忌早不是第一次走了,但此時離家出走,又有格外的不同的心境。他沿著大路走了一陣,又離開了主幹道,沿著各種小路奔行而去。
成都平原多是一馬平川,少年哇啦哇啦的奔跑過原野、奔跑過樹林、奔跑過田埂、奔跑過村莊,陽光透過樹影閃爍,周圍村人看家的黃狗衝出來撲他,他哈哈哈哈一陣躲閃,卻也沒有什麼狗兒能近得了他的身。
初五這天在荒郊野外露宿了一宿,初六的下午,進入成都的郊區。
以古城為中心,由西南往東北,一個繁忙的商業體系已經搭建起來。城市郊區的各個村莊內外,建起了大大小小的新工廠、新作坊。設施尚不完備的長棚、新建的大院侵佔了原本的房舍與農地,從外地大量進來的工人居住在簡單的宿舍當中,由於人多了起來,一些原本行人不多的郊區小路上如今已滿是淤泥和積水,太陽大時,又變作坑坑窪窪的黑泥。
白色的石灰隨處可見,被拋灑在道路邊上、房舍周圍,雖然只是城郊,但道路上時常還是能看見帶著紅色袖章的工作人員——寧忌見到這樣的形象便感覺親切——他們穿過一個個的村莊,到一家家的工廠、作坊裡檢查衛生,雖然也管一些瑣碎的治安事件,但主要還是檢查衛生。
父親與兄長那邊對於人群聚集後的第一個要求,是搞好每個人的個人衛生,從外地輸送進來的工人,在抵達時都要經過集中的訓練,會三令五申不許他們在工廠周圍隨地大小便。而每一家工廠想要開門,首先需要準備好的,就是統一的公共廁所與消毒的石灰儲備——這些事情寧忌曾聽父親說過幾次,此時再度回來,才見到這將近一年時間裡,成都周圍的變化。
通往城內大大小小的道路如今都拓寬了一些,但仍舊顯得熱鬧而擁擠。由於城郊村莊開始建設工廠,使得城池外頭也多了好幾個熱鬧的集市,一些原本只在城內能見到的小吃此時也能在這邊買到了,價格比去年更便宜,令得小寧忌在這邊很是流連了一陣。
對於西南華夏軍而言,最大的勝利,還是過去兩年抗金的大勝。這場勝利帶動瞭如劉光世在內的各方軍閥的商貿下單,而在數量龐大的官方訂單紛紛到來的同時,各種民間商旅也已經蜂擁而來。西南的貨物價格飛漲,原本的產能早已供不應求,於是大大小小的工廠又飛速上馬。而至少在一兩年的時間內,成都都會處於一種生產多少物資就能賣出多少的狀態,這都不算是幻覺,而是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看到的實情。
城市的西面、南面目前已經被劃成正式的生產區,一些村莊和人口還在進行遷移,大大小小的廠房有在建的,也有許多都已經開工生產。而在城市東面、北面各有一處巨大的貿易區,工廠需要的原料、製成的成品大都在這邊進行實物交割。這是從去年到現在,逐漸在成都周圍形成的格局。
由於發展迅速,這周圍的景象都顯得繁忙而雜亂,但對這個時代的人們而言,這一切恐怕都是無與倫比的昌盛與繁華了。
至於成都老城牆的內部,自然仍舊是整個華夏軍勢力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
腰纏萬貫的商旅們會進到城內談論一筆一筆耗資巨大的生意,或許只有在需要實地勘察時才會出城一次。愛我吧
滿腹經綸的儒生們在這邊與人們展開唇槍舌戰,這一邊的新聞紙上有著整個天下最為靈通的訊息來源,也有著最為自由的論戰氛圍,他們坐在客棧當中,甚至都不用出門,都能一天一天的豐富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見識。
從各地而來的俠客們,不會錯過這座新穎而繁華的城市,即便只是遠來一次的販夫走卒,也不會只在城外呆呆便就此離去……
已有將近一年時間沒過來的寧忌在初六這日入夜後進了成都城,他還能記得許多熟悉的地方:小賤狗的小院子、迎賓路的熱鬧、平戎路自己居住的小院——可惜被炸掉了、松鼠亭的火鍋、天下第一比武大會的會場、顧大嬸在的小醫館……
他有心再在成都城內走走看看、也去看看此時仍在城內的顧大嬸——說不定小賤狗在外頭吃盡苦頭,又哭哭啼啼地跑回成都了,她畢竟不是壞人,只是傻氣、遲鈍、愚蠢、軟弱而且運氣差,這也不是她的錯,罪不至死——但想一想,也都作罷了。
爹急急忙忙的回到張村處理自己的事情,現在處理完了,說不定就也要回到成都來。以他的性格,若是在成都逮住自己,多半便要雙手叉腰哈哈大笑:“兔崽子,我可是給過你機會了。”即便撇開爹那邊,兄長和嫂子這樣的乾的可能性也大。尤其是嫂子,讓她追上了說不得還要被毆打一頓。
這裡跟賊人的根據地沒什麼區別。
他必須迅速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按照去年在這裡的經驗,有不少來到成都的商隊都會聚集在城市東北邊的市集裡。由於這年月外界並不太平,跑長途的商隊許多時候會稍帶上一些順路的旅客,一方面收取部分路費,另一方面也是人多力量大,路上能夠相互照應。當然,在少數時候隊伍裡若是混進了賊人的探子,那多半也會很慘,因此對於同行的客人往往又有挑選。
在過去將近一年的時間裡,寧忌在軍中接受了許多往外走用得著的訓練,一個人出川問題也不大。但考慮到一方面訓練和實踐還是會有差距,另一方面自己一個十五歲的年輕人在外頭走、背個包袱,落單了被人盯上的可能性反而更大,因此這出川的第一程,他還是決定先跟別人一道走。
這天晚上去買了一個藥箱,添置了一些藥物。到得第二天早上,他便用生怕被壞人盯上的態度去找了一個今天離開的商隊臨時報名。上午時分,跟著這支有三十二匹馱馬,一百三十餘人的隊伍逃也似的從成都離開了……
……
“這位兄弟,在下陸文柯,江南路洪州人,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從哪裡來啊……”
百餘人的商隊混在往東北面延伸的出川道路上,人流浩浩蕩蕩,走得不遠,便有旁邊愛交朋友的瘦高書生拱手過來跟他打招呼,互通姓名了。
寧忌性格開朗活潑,也是個愛交朋友的,當下拱手:“在下龍傲天。”
“……什麼……天?”
“龍!傲!天!”寧忌一字一頓。
瘦高個陸文柯閉著嘴巴吸了一口氣,瞪了他半晌才佩服地抱拳:“小兄弟的姓名,真是大氣。”
“都是這麼說的。”
“小兄弟哪裡人啊?此去何方?”
“江寧。”寧忌道,“我老家在江寧,從未去過,這次要過去看看。”
“江寧……”陸文柯的語氣低沉下來,“那邊以前是個好地方,如今……可有些糟糕啊。新帝在那邊登基後,女真人於江寧一地屠城燒殺,元氣未復,最近又在鬧公平黨,恐怕已經沒什麼人了……”
“沒事,這一路遙遠,走到的時候,說不定江寧又已經建好了嘛。”龍傲天灑然一笑。
陸文柯身軀一震,欽佩抱拳:“龍小兄弟真是豁達。”
從成都往出川的道路延綿往前,道路上各種行人車馬交錯往來,他們的前方是一戶四口之家,夫妻倆帶著還不算老邁的父親、帶著兒子、趕了一匹騾子也不知道要去到哪裡;後方是一個長著潑皮臉的江湖人與商隊的鏢師在談論著什麼,一齊發出嘿嘿的猥瑣笑聲,這類笑聲在戰場上說葷話的姚舒斌也會發出來,令寧忌感到親切。
旁邊叫做陸文柯的瘦高書生頗為健談,相互溝通了幾句,便開始指點江山,談論起自己在成都的收穫來。
“……西南之地,雖有各種離經叛道之處,但數月之間所見所聞,卻委實神奇難言。我在洪州一地,自詡飽讀詩書,可眼見女真肆虐、天下板蕩,只覺已無可想之法。可來到這西南之後,我才見這格物之學、這經營之法,如此簡單,如此透徹。看懂了這些法子,我回到洪州,也大有可為,龍兄弟,海闊天空,海闊天空啊龍兄弟!”
“佩服、佩服,有道理、有道理……”龍傲天拱手欽佩。
前方的這一條路寧忌又許多熟悉的地方。它會一路通往梓州,隨後出梓州,過望遠橋,進入劍門關前的大小群山,他與華夏軍的眾人們曾經在那群山中的一處處節點上與女真人浴血廝殺,那裡是無數英雄的埋骨之所——雖然也是許多女真侵略者的埋骨之所,但即便有鬼有神,勝利者也絲毫不懼他們。
再往前,他們穿過劍門關,那外頭的天地,寧忌便不再瞭解了。那邊迷霧翻滾,或也會天空海闊,此時,他對這一切,都充滿了期待。
……
同一時刻,被小俠客龍傲天躲避著的大魔頭寧毅此時正在樂山,關心著林靜微的傷勢。
這位在科研上能力並不十分出眾的老人,卻也是從小蒼河時期起便在寧毅手下、將研究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的最出色的事務官員。此時因為原型蒸汽機鍋爐的爆炸,他的身上大面積受傷,正在跟死神進行著艱難的搏鬥。
數千裡外,某個若身在華夏軍恐怕會無比覬覦林靜微位置的小皇帝,此時也已經接收到了來自西南的禮物,並且開始打造起職能更為完善的格物研究院。在東南沿海,新皇帝的革新慷慨而激進,但當然,他也正面臨著自己的問題,這些問題由暗至明,已經開始逐漸的顯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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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二章 時代大潮 浩浩湯湯(一)
福州。
算不上奢華的宮殿外下著大雨,遠遠的、海的方向上傳來電閃與雷鳴,風雨呼號,令得這宮殿房間裡的感覺很像是海上的船舶。
左文懷坐在御書房中間的椅子上,正與前方面相年輕的皇帝說著關於西南的一系列事情,周佩、成舟海等人也在周圍作陪。
“……對於這邊格物的發展,我來之時,寧先生曾經提起過,東南這邊適合發展海船技術。戰場上的火炮等物,我們帶來的這些技術已經夠用了,東南正好沿海,而且需要發展商貿,從這條線走,研究的獲利,或許最大……”
“可是海船技術於戰場上用處不大。”周君武看著左文懷笑了笑,“上了戰場,終究還是火炮、火藥等物靠得住,依靠寧先生送來的這些,我們或許可以打敗吳啟梅,但若有一天,我們終於在戰場上遇上華夏軍,我們研究海船的時間裡,華夏軍的火炮、還有那火箭等物,都已經換了好幾代了,到最後不也是為華夏軍做嫁麼。”
“恕……小臣直言。”左文懷猶豫一下,拱了拱手,“即便一齊發展火炮,東南這邊,終究是追不上華夏軍的。”
他跟隨左修文、與一眾左家年輕人自西南出發,橫跨了幾千裡的距離來到福州還並不久,思維上他仍舊將自己當成華夏軍軍人,身份上則又受了這邊的官爵賞賜,自知這話對於眼前眾人來說或許有些大逆不道。但好在說過之後,卻也沒有人表現出生氣的樣子來。
態度雍容的長公主周佩甚至笑了笑:“為什麼呢?”
“格物學的發展有兩個問題,表面上看起來只是格物研究,投入金錢、人力,讓人挖空心思發明一些新東西就好了。但實際上更深層次的東西,在於格物學思維的普及,它要求研究者和參與研究工作的所有人,都儘量有著清晰的格物觀念,一是一二是二,要讓人知道真理不會為人的意志而轉移,參與直接工作的研究人員要明白這一點,上面管理的官員,也必須明白這一點,誰不明白,誰就影響效率。”
在西南寧毅授課時對於格物方面的東西說得格外詳細,因此左文懷此刻也說得頭頭是道。
“格物研究跟格物思維相輔相成,研究工作做得好,思維也會提升,提升了格物思維,格物研究自然可以做得更好。在華夏軍,從小蒼河時期起寧先生就在給人打下格物學思維的基礎,十多年了才有今天的成果,東南要在這兩方面進行追趕,先是把現成的成果吃透,就要好幾年,吃透以後做新的東西,那個時候考驗的就是格物思維了。”
“華夏軍的十多年裡,每天都拼命做研究、搞突破,在這個過程裡,研究人員才形成了清晰的對比、歸納、總結的辦法,東南這裡拿著別人現有的科技照抄一遍,也許研究員看一看、拍拍腦袋,發現自己懂了,就這麼簡單嘛,等到研究新東西的時候,他們就會發現,他們的格物思維根本是不夠用的。”
左文懷頓了頓:“據我所知,陛下這邊很早以前就在模仿研究熱氣球、火炮這些物件,都是華夏軍已經有了的,但是複製起來,也非常困難。陛下將匠人集中起來,讓他們開動腦筋,誰有了好辦法就給錢,可這些匠人的辦法,總之就是拍拍腦袋,試試這個試試那個,這是撞運氣。但真正的研究,根本還是在於研究者對比、歸納、總結的能力。當然,陛下推進格物這麼多年,必然也有一些人,有了這樣的方法論,但真想要走到這天下的前端,這種思維能力,就也得是天下第一、六親不認才行,含糊一點,都會落後多一點。”
“朕喜歡你這句六親不認。”周君武目前嚴肅,答了一句,倒是不容易看出他在想什麼。左文懷看看周圍,發現周佩、成舟海也俱都面色肅穆,這才站起來拱手:“是……小臣孟浪了。”
“無妨的。”君武笑了笑,擺手,“你在西南學習多年,有這直來直往的性子很好,朕央左家請你們回來,需要的也是這些直言不諱的道理。從這些話裡,朕能看出西南是個怎樣的地方,你不要改,繼續說,為何要研究海運船舶。”
“單靠吃透現成技術,培養格物思維的效果有限,因為這些研究者很容易覺得自己做出了成果,而且可以騙人,他們的壓力不夠大。那不如找一個這邊更加迫切需要,成果也更容易檢驗的領域,讓人去做研究。對於那些能夠頻繁解決問題的人,方便挑選出來,優勝劣汰,促進他們養成正確的思維方式。”
左文懷的話說到這裡,房間裡君武和周佩點了點頭,成舟海出聲道:“我朝於海船技術一直都有發展,如今東南沿海船運發達,並無不夠用的地方。寧先生讓我們這邊關心海船,安得怕也不是什麼好心思。”
“錢總是……會缺的吧。”左文懷看看幾人,他初來乍到,對這些事情瞭解不多,因此說得有些猶豫。隨後道:“另外,寧先生曾經說過,大洋廣闊,一方面連通各個異邦國家,海運獲利豐厚,另一方面,海洋野蠻,一旦離了岸,萬事只能靠自己,在面對各種海賊、敵人的情況下,船能不能堅固一份,火炮能不能多射幾寸,都是實打實的事情。因此若是要促成長期的技術進步,海洋這種環境或許比陸地更加關鍵。”
“當然,這是……西南那邊的想法了,寧先生高瞻遠矚,過去那些年,幾次在閒聊時提起過開海的好處,談的多是長期之利。如今文懷到了這邊,能夠想到的短期之利,無非便是海上貿易,養兵太花錢,而海貿獲利豐富,並且,船好一些,炮好一些,在海上你就能好一些,這個道理,我想總是不會變的……”
左文懷抵達福州之後,君武這邊幾乎隔日便會有一次接見,此時說起海洋的事情,更像是閒聊,他將話遞到後便不再執著,畢竟這種大方向的東西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成的。而且無論發不發展海運研究,複製火炮的工作都一定放在第一位,這也是大家都明白的事情。
如此又聊了一陣,大雨漸歇,這邊由成舟海送他離開皇宮。待到成舟海再回到御書房,君武、周佩姐弟倆正端著茶杯低聲交談,成舟海行了禮,君武揮手讓他隨意坐下。
“西南來的這一位是在向我們諫言啊。”周佩道,隨後望向成舟海,“你覺得,這是西南的想法,還是左家的想法……或者是他自己的想法?”
“寧毅那邊的想法是很清楚的。”成舟海笑了笑,“他可以給我們火炮,給我們格物,他可以讓我們打敗其他人,以他一貫以來的霸氣,說不定還想讓我們給他培養一些有那個什麼格物思維的研究人員,將來他蕩平天下,全都收歸囊中,讓我們發展海運技術,說不定將來他打過來,這技術就是他的了。”
“文懷說得也有道理。”君武捧著茶杯笑,“格物思維很重要,我當年在江寧建格物研究院的時候,便是收了一大幫匠人,每天養著他們,希望他們做點好東西出來,有了好東西,我不吝賞賜,甚至想要給他們封官賜爵……這倒也算不上錯,可只有這等手段,那些匠人終究是碰運氣而已,還是要讓他們有那種對比、總結、歸納的方法才是正途。他說的時候,朕只覺得如當頭棒喝,這些話若能早些年聽到,我少走許多彎路。”
他喝了口茶,神色嚴肅的原因或許是想起了過往與寧毅在江寧時的事情,可惜當時他年紀太小,寧毅也不可能跟他說起這些複雜的東西,此時發覺好幾年的彎路一席話便能解決時,心緒終究會變得複雜。
成舟海笑道:“我本想說寧先生將火炮技術直接拋過來,便是不想讓我們養成自己的格物思維的陽謀,可想一想,委實也有些得了便宜就賣乖了。”
“左家的幾位年輕人被教得不錯,用不著為難他。”周佩說道,隨後皺了皺眉,“不過,他提起海運,也不是無的放矢。我昨天得到訊息,吳沛元從江南西路運來的那批貨,途中被人劫了,現在還不知道是真是假,廣州好幾船東西現在要延期,從去年到如今,原本高呼著支援我們這邊的許多人,如今都開始首鼠兩端。福建原本就山高路遠,他們在途中加點塞子,許多東西就運不進來,沒有貿易就沒有錢,靠如今海貿的這點商稅撐著,咱們只能撐到八月。”
“最近幾次出宮,我看外頭都還不錯啊,欣欣向榮的。”君武一邊喝茶一邊咕噥。
“你大開海禁,發田畝,鼓勵農桑,鼓勵商貿,福州一地的小老百姓當然過得不錯。但原本的大家大戶,他們靠的不是在福州一地做點小買賣,買點小吃炊餅過日子。他們往日裡在外頭有人,在軍隊裡有關係,因此藉著便利將東西運出福州,將福州以外的東西運進來。如今咱們這邊收了大部分權力,失了權力的,就跑到其他地方去做生意。水至清則無魚,咱們難道還能靠那些賣炊餅的、種田的將東西運出去嗎?”
“你這一年以來,做了許多事情,都是花錢的。”周佩掰著手指,“在外頭養著韓、嶽這兩支軍隊,興辦武備學堂,讓那些將領來學習,弄報社,擴充格物研究院,搞人口、田畝普查,造軍械作坊……這次西南的東西過來,你還要再擴充格物院,沒錢擴了,只能慢慢調整……”
周佩這樣的絮絮叨叨,其實也不是第一次了。自從福州新朝廷“尊王攘夷”的意圖明顯之後,大量原本站在君武這邊的武朝大族們,行動就在慢慢的出現變化。對於“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一方針的諫言一直在被提上來,朝廷上的老大臣們各種旁敲側擊希望君武能夠改變想法。
在外界,一些原本忠於武朝,砸鍋賣鐵都要支援福州的老儒生們停下了動作,部分運送物資過來的隊伍在半途中遭到了風險。沒有人直接反對君武,但這些位於運輸道路上的大族勢力,只是稍稍放鬆了對附近山匪馬幫的威懾,福建原本就是山路崎嶇的地方,隨後導致的,便是商貿運輸力量的不斷縮減。
人們在等待著君武的後悔與回頭,君武、周佩等人也明白,只要他停下這集權的傾向,原本的武朝忠臣們,也會陸陸續續的做出支援的動作——至少比支援吳啟梅要好。
君武看著書房牆壁上的地圖,他如今真實擁有的地盤不大,北至長溪(霞浦),南到泉州,往南的許多地方名義上歸屬於他,但實際上正在觀望,搖擺不定,雙方維持著表面上的和諧,時不時的也輸送些物資過來,君武暫時便沒有往南繼續用兵。
臨安小朝廷的力量如今聚集於長溪北面的永嘉(溫州)一帶,修建了大量工事阻擋君武北進,海防也有所加強。這是雙方最為明確的衝突線,理論上來說,君武既然號稱正統,不可能整天龜縮在福州,早晚得選擇打永嘉,然後北歸臨安。尺度文學
“打下永嘉我們會有錢嗎?”
“出了山區會好一些,不過再往外頭還是被吳啟梅、鐵彥等人把持,早晚要打掉他們。”
“打掉他們,接下來就是打公平黨了。”君武看著地圖,“何文那邊,還是不願意談?”
書房裡沉默著。
“……朕最近與嶽將軍談過,福州才剛剛紮根,火炮暫時不多,但關係不大。按照韓、嶽的說法,我們豁出去,勉強能吃下吳、鐵的百萬大軍,但是一旦北進,突出東南群山,就要做好打連番大仗的準備……我們若能拿回臨安,或許能有些轉機,但看如今公平黨的聲勢,恐怕他們一時半會,不會消停。”
君武說到這裡,周佩道:“你已是皇帝,如今大家都在看我們的做法,若是一直躲在東南,遲遲不往北走,再接下來,恐怕人心也有變化。”
“往北走,打完臨安,再打何文,振臂一呼天下歸心,我也這樣想。可不管怎麼想,總覺得不對,尤其這一年時間,公平黨在江南的變化,它與過往農民起事、宗教作亂都不一樣,它用的是西南寧先生傳出來的辦法,可一年時間就能到這等程度的辦法,寧先生為何不用?我覺得,這等暴烈手段,非超人之能不能駕馭,非天時地利人和不能長久,它遲早要出事,我不能在它燒得最厲害的時候硬撞上去。”
“古往今來哪有皇帝怕過造反……”
“我們只有幾座城啦,就忘了以前的萬裡疆域,當自己是個東南小皇帝,慢慢開疆拓土嘛。”君武笑了笑,他抬頭凝望著那副地圖,久久的沒有挪開。
“海貿……”
他低喃道。
……
時間已是福州的夏季,海風來去,又多下了幾陣雷雨,福州城內的景象熱火朝天的變化。
小皇帝擺出尊王攘夷的政治傾向後,原本要發往福州的大型商貿行動停止了不少,但由原本的沿海口岸變成了政權核心後,商業規模的提升又沖掉了這樣的跡象。各種改革收攏了底層人民與底層士子的人心,加上海船往來,街道上的景象總讓人感覺生機勃勃。
五月中旬,大概是西南華夏軍團體到來的二十多天以後,一些複雜的氣氛,正在城市當中聚集。
這是個月明星稀的夜晚,福州城東頭名叫高福樓的酒樓,小廝早早地送走了樓內的賓客,重新擦洗了地面、掛起燈籠,佈置了環境。
接近亥時,有馬車在樓外停下。
高福樓最上方的大包間裡,一場私下裡的聚會開始成形。
首先抵達這裡的,是高福樓的主人,也是福州一地作為最著名海商之一的高福來,高福來之後,是另一名擁有船隊的大商人尚炳春。
第三位到達的是一名頭纏白巾的胖子,這人名叫蒲安南,祖上是從阿拉伯遷移過來的外族,幾代漢化,如今成了在福州佔有一席之地的大財主。
第四位到來的是身形微胖的老儒生,半頭白髮,目光平靜而傲岸,這是福州望族田氏的族長田浩然。
四人落座後寒暄幾句,才有第五個人被領著從暗道過來。這人身材高大勻稱、皮膚黝黑而粗糙,一看就是經常走海的船上漢子,這是東南沿海勢力最大的海盜“龍王”王一奎。
他沉默地拉黑圓桌邊的第五張椅子,坐了下來。
“喝茶。”
高福來道。
王一奎拿起茶杯,嗅了嗅後一口飲盡,放下。
“說點正事。”高福來道,“最近的風聲大家都聽到了,華夏軍來了一幫兔崽子,跟咱們的新皇帝聊了聊海上的富庶,朝廷缺錢,所以現在打算全力開發海船,將來把兩支艦隊放出去,跟咱們一起賺錢,我聽說他們的船上,會裝上西南過來的鐵炮……皇帝要重海運,接下來,咱們海商要興旺了。”
他說著喜慶的字句,但目光冰冷,話語也冰冷。
武朝重視商貿,並未過度禁海,在武朝還統治整個中原時,東南的海商貿易便開展得不錯,不過佔據幅員廣闊的大地,武朝朝廷倒是一直沒有官方插手過海貿,只要交了稅收,海商的野蠻事情士大夫是不沾的,有一種君子遠庖廚的矜持。
待到武朝南遷臨安,經濟中心的南移使得福州等地更加容易接收到各種貨物,進一步促進了海貿的發展,這期間當然也有一些大族注意到了這塊肥肉,跑來試圖分一杯羹。但海上是野蠻的地方,一般的勢力不能抱團,很難深入其中,此後經歷了十餘年的廝殺,一直到女真的再度南下,武朝崩潰。
對於君武、周佩等人來到東南,征服福州,這邊的海商採取了積極而正面的態度,也捐出了大量財物作為軍費,支援小皇帝從這裡往北打過去。一方面當然是要留一份香火情,另一方面這邊成為暫時的政治中心自然會吸引更多的商貿來往。
但眼下,小皇帝準備研究海船、海貿……
“……不應該這樣做的。”
胖胖的蒲安南將雙手按上桌面,神色平靜地開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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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三章 時代大潮 浩浩湯湯(二)
時間臨近深夜,一般的店鋪都是打烊的時候了。高福樓上燈火迷離,一場重要的會面,正在這裡發生著。
“……哪有什麼應不應該。朝廷重視海運,長遠來說總是一件好事,四海遼闊,離了咱們腳下這塊地方,天災人禍,隨時都要收走人命,除了豁得出去,便只有堅船利炮,能保海上人多活個兩日。景翰三年的事情大家應該還記得,皇帝造寶船出使四方,令四夷賓服,沒多久,寶船工藝流出,東南這邊殺了幾個替死鬼,可那技藝的好處,咱們在坐當中,還是有幾位佔了便宜的。”
“景翰朝的京城在汴梁,天高皇帝遠,幾個替死鬼也就夠了,可今日……而且,今天這新君的做派,與當年的那位,可遠不一樣啊。”
“新皇帝來了以後,爭民心,奪權力,稱得上秣馬厲兵。眼下著下一步便要往北走歸臨安,突然動海貿的心思,到底是怎麼回事?是真的想往海上走,還是想敲一敲咱們的竹槓?”
“小皇帝缺錢了?”最後落座的王一奎到得此刻,才神色冷冽地問了一句。
“朝廷,什麼時候都是缺錢的。”老儒生田浩然道。
高福來道:“自新君來到福州,推格物、辦報紙、行新政,最近說尊王攘夷,原本站在正統這邊的世家大族,有半數都被他得罪了,縱有心向武朝的,也是天高路遠,到不了這東南海邊。但福州城內外,最支援他的,一直是咱們這些海商,自去年至今,我高家前前後後接濟朝廷八十餘萬兩的銀子,諸位拿出來的,當也不在此數之下。”
他頓了頓:“新君強悍,是萬民之福,如今吳啟梅、鐵彥之輩跪了金狗,佔了臨安,我輩武朝子民,看不下去。打仗缺錢,儘可以說。可如今看來,剛愎自用才是癥結……”
田浩然搖了搖頭:“高賢弟想多了,皇帝之所以如此,全因為我們是商賈。朝廷要與士大夫分權,得喊出尊王攘夷的口號來,要從商賈手上奪利,是沒有商量的先例的。而且,新君繼位不久,遭遇到的,都是徵戰廝殺,手段直接些,是年輕人的習慣,但皇帝可以直接,他身邊的人,不該如此,我看啊,這終究還是陛下身邊有奸臣作祟。”
高福來笑了笑:“今日房中,我等幾人說是商賈無妨,田家世代書香,如今也將自己列為商賈之輩了?”
田浩然摸了摸半白的鬍鬚,也笑:“對外說是世代書香,可生意做了這麼大,外界也早將我田家當成商賈了。其實也是這福州偏居東南,當初出不了狀元,與其悶頭讀書,不如做些買賣。早知武朝要南遷,老夫便不與你們坐在一起了。”
老人這話說完,其餘幾人大都笑起來。過得片刻,高福來方才收斂了笑,肅容道:“田兄雖然謙虛,但在座之中,您在朝上好友最多,各部大員、當朝左相都是您坐上之賓,您說的這奸臣作祟,不知指的是何人啊?”
田浩然搖了搖頭:“當朝幾位尚書、相爺,都是老臣子了,跟隨龍船出海,看著新皇帝繼位,有從頭之功,但是在皇帝眼中,可能只是一份苦勞。新君年輕,性格激進,對於老臣子們的穩重言辭,並不喜歡,他一貫以來,私下裡用的都是一些年輕人,用的是長公主府上的一些人,諸位又不是不知道。只是這些人資歷不厚,名聲有差,因此相位才歸了幾位老臣。”
“到得如今,便如高賢弟先前所說的,華夏軍來了一幫兔崽子,更加年輕了,得了皇帝的歡心,每日裡進宮,在皇帝面前指點江山、妖言惑眾。他們可是西南那位寧魔頭教出來的人,對咱們這邊,豈會有什麼好心?如此淺顯的道理,皇帝想不到,受了他們的蠱惑,方才有今日傳言出來,高賢弟,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便是如此。”高福來點頭,“新君如今佔了福州,天下人翹首以盼的,就是他秣馬厲兵,回師臨安。此事一兩年內若能做成,則武朝根基猶在,可這些華夏軍的兔崽子過來,蠱惑皇帝關心海貿……海上之事,長久下來是有錢賺,可就短期而言,不過是往裡頭砸錢砸人,而且三兩年內,海上打起來,恐怕誰也做不了生意,黑旗的意思,是想將皇帝拖垮在福州。”
他說到“海上打起來時”,目光望了望對面的王一奎,隨後掃開。
“那現在就有兩個意思:第一,要麼皇帝受了蠱惑,鐵了心真想到海上插一腳,那他先是得罪百官,然後得罪士紳,今天又要得罪海商了,如今一來,我看武朝危殆,我等不能坐視……當然也有可能是第二個意思,陛下缺錢了,不好意思開口,想要過來打個秋風,那……諸位,咱們就得出錢把這事平了。”
眾人相互望望,房間裡沉默了片刻。蒲安南首先開口道:“新皇帝要來福州,我們從未從中作梗,到了福州之後,我們出錢出力,先前幾十萬兩,蒲某不在乎。但今天看來,這錢花得是不是有些冤枉了,出了這麼多錢,皇帝一轉頭,說要刨我們的根?”
“國家有難,出點錢是應該的。”尚炳春道,“不過花了錢,卻是不能不聽個響。”
“花錢還好說,若是陛下鐵了心要參與海貿,該怎麼辦?”高福來拿著茶杯,在杯墊在刮出輕輕的響動。
一直沉默寡言的王一奎看著眾人:“這是你們幾位的地方,皇帝真要參與,應該會找人商量,你們是不是先叫人勸一勸?”
“皇帝若真找上門商量,那就沒得勸了,各位經商的,敢在口頭上不肯……”田浩然伸手在自己脖子上劃了劃。
“皇帝被追到東南了,還能這樣?”
“前幾位皇帝不好說,咱們這位……看起來不怕得罪人。”
五人說到這裡,或是玩弄茶杯,或是將手指在桌上摩挲,一時間並不說話。如此又過了一陣,還是高福來開口:“我有一個想法。”
田浩然、尚炳春、蒲安南抬了抬茶杯,王一奎靜靜地看著。
“朝廷欲參與海貿,不論是真是假,遲早要將這話傳過來。等到上頭的意思下來了,咱們再說不行,恐怕就得罪人了。朝堂上由那些老大人去遊說,咱們這邊先要有心理準備,我認為……最多花到這個數,擺平這件事,是可以的。”
他說著,伸出右手的五根手指動了動。
“五萬?”
“五十萬。”
“被嚇一嚇,就出這麼多?”
“朝廷若只是想敲敲竹槓,咱們直接給錢,是揚湯止沸。揚湯止沸只是解表,真正的辦法,還在釜底抽薪。尚兄弟說要聽個響,田兄又說有奸佞在朝,所以咱們今天要出的,是賣命錢。”
高福來的目光掃視眾人:“新君入住福州,咱們一力支援,眾多世家大族都指著朝廷要好處,只有咱們給朝廷出錢。看起來,也許是真顯得軟了一些,所以現在也不打招呼,就要找到咱們頭上來,既然這樣,印象確實要改一改了,趁著還沒找到我們這邊來。可以捐錢,不能留人。”
眾人互相望了望,田浩然道:“若沒了有心人的蠱惑,陛下的心思,確實會淡很多。”
“西南姓寧的那位殺了武朝天子,武朝子民與他不共戴天。”蒲安南道,“今天他們大搖大擺的來了這裡,真正心繫武朝的人,都恨不得殺之後快。他們出點什麼事情,也不奇怪。”
“蒲先生雖自異邦而來,對我武朝的心意倒是頗為真誠,令人欽佩。”
“我家在這邊,已傳了數代,蒲某自幼在武朝長大,便是貨真價實的武朝人,心繫武朝也是應該的。這五十萬兩,我先備著。”
眾人喝茶,聊了幾句,尚炳春道:“若即便如此,仍不能解決事情,該怎麼辦?”
“那便收拾行李,去到海上,跟龍王一道守住商路,與朝廷打上三年。寧願這三年不賺錢,也不能讓朝廷嚐到半點甜頭——這番話可以傳出去,得讓他們知道,走海的漢子……”高福來放下茶杯,“……能有多狠!”
**************
夜色下,嗚咽的海風吹過福州的城市街頭。
臨近子時,馬車穿過福州的城市街頭,朝著城市西北端皇家園林的方向過來。
位於城內的這處園林距離福州的鬧市算不得遠,君武佔領福州後,裡頭的不少地方都被劃分出來分給官員作為辦公之用。此時夜色已深,但越過園林的圍牆,仍舊能夠看到不少地方亮著燈火。馬車在一處側門邊停下,左修權從車上下來,入園後走了一陣,進到裡頭名叫文翰苑的所在。
這一處文翰苑原本作為皇家藏書、儲藏古籍珍玩之用。三棟兩層高的樓房,附近有園林池塘,風景秀麗。這時候,主樓的廳堂正四敞著大門,裡頭亮著燈火,一張張長桌拼成了熱鬧的辦公場地,部分年輕人仍在伏案寫作處理文牘,左修權與他們打個招呼。
“還沒休息啊,家鎮呢?”
問清楚左文懷的位置後,方才去臨近小樓的二樓上找他,途中又與幾名年輕人打了照面,問候一句。
從西南過來的這隊年輕人一共有三十多位,以左文懷為首,但當然並不全是左家的孩子。這些年華夏軍從西北打到西南,其中的參與者多數是堅定的“造反派”,但也總有一些人,過去是有著不同的一些家庭背景,對於武朝的新君,也並不全然採取仇恨態度的,於是這次跟隨過來的,便有部分人有著一些世家背景。也有另一部分,是抱著好奇、觀察的心態,跟隨來到了這邊。
從西南到福州的數千里路程,又押運著一些來自西南的物資,這場旅程算不得好走。雖然依靠左家的身份,借了幾個大商隊的便宜一路前行,但沿途之中仍舊遭遇了幾次危險。也是在面對著幾次危險時,才讓左修權見識到了這群年輕人在面對戰場時的兇狠——在經歷了西南一系列戰役的淬鍊後,這些原本腦子就靈活的戰場倖存者們每一個都被打造成了了戰場上的兇器,他們在面對亂局時意志堅定,而不少人的戰場眼光,在左修權看來甚至超越了許多的武朝將領。
事實上,寧毅在過去並沒有對左文懷這些有著開蒙基礎的精英士兵有過特殊的優待——事實上也沒有優待的空間。這一次在進行了各種挑選後將他們調撥出來,許多人相互之間不是上下級,也是沒有搭檔經驗的。而數千裡的道路,途中的幾次緊張情況,才讓他們相互磨合瞭解,到得福州時,基本算是一個團隊了。
他們四月裡抵達福州,帶來了西南的格物體系與許多先進經驗,但這些經驗當然不可能透過幾本“秘籍”就全方位的結合進福州這邊的體系裡。尤其福州這邊,寧毅還沒有像對待晉地一般派出大量對口的專業老師和技術人員,對各個領域改革的前期籌劃就變得相當關鍵了。
隊伍當中每一個有著格物學經驗的隊員都被抓了壯丁,負責某一方面資料的整理、計劃的商議和製作。某件事情西南是什麼樣子的,為什麼,有哪些是可以借鑑的,哪些領域能改,哪些不能,哪些是人的問題,哪些方面是資金存在了問題……這些時日,武朝這邊由聞人不二帶隊,過來與眾人進行了大量的會議和商討,而這些年輕人也每天都會在裡工作到深夜。備用站
從西南過來數千里路程,一路上共過患難,左修權對這些年輕人大多已經熟悉。作為忠於武朝的大族代表,看著這些心性出眾的年輕人在各種考驗下發出光芒,他會覺得激動而又欣慰。但與此同時,也不免想到,眼前的這支年輕人隊伍,其實當中的心思各異,即便是作為左家子弟的左文懷,內心的想法恐怕也並不與左家完全一致,其他人就更加難說了。
遠在西南的寧毅,將這麼一隊四十餘人的種子隨手拋過來,而眼下看來,他們還遲早會變成獨當一面的出色人物。表面上看起來是將西南的各種經驗帶來了福州,實際上他們會在未來的武朝朝廷裡,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一想到這點,左修權便隱隱覺得有些頭疼。
當然,此時才剛剛起步,還到不了需要操心太多的時候。他一路上去附近的二樓,左文懷正與隊伍的副手肖景怡從樓頂上爬下來,說的似乎是“注意換班”之類的事情,雙方打了招呼後,肖景怡以準備宵夜為理由離開,左文懷與左修權去到旁邊的書房裡,倒了一杯茶後,開始商量事情。
“……離開了福州一段時間,方才回來,晚上聽說了一些事情,便過來這裡了……聽說最近,你跟陛下建議,將格物的方向著眼於海貿?陛下還頗為意動?”
福州朝廷大肆革新之後,傷了不少世家大族的心,但也終究有不少世受國恩的老儒、世家是抱著搖擺不定的心思的,在這方面,左家人向來是福州朝廷最好用的說客。左修權回到福州之後,又開始出去走動,此時回來,才知道事情有了變化。
他此時一問,左文懷露出了一個相對柔軟的笑容:“寧先生過去曾經很注重這一塊,我只是隨意的提了一提,想不到陛下真了有這方面的意思。”
左修權微微蹙眉看著他。
自家這個侄子乍看起來文弱可欺,可數月時間的同行,他才真正瞭解到這張笑臉下的面孔委實心狠手辣雷厲風行。他來到這邊不久或許不懂大多數官場規矩,可御前奏對那般關鍵的地方,哪有什麼隨意提一提的事情。
見族叔露出這樣的神色,左文懷臉上的笑容才變了變:“福州這邊的革新太過,盟友不多,想要撐起一片局面,就要考慮大規模的開源。眼下往北進攻,不見得明智,地盤一擴大,想要將革新貫徹下去,開銷只會成倍增長,到時候朝廷只能增加苛捐雜稅,民不聊生,會害死自己的。地處東南,大的開源只能是海貿一途。”
“海貿有好幾個大問題。”左修權道,“其一陛下得福州後,對外都說要往北打,回臨安,這件事能拖一兩年,拖得久了,今日站在我們這邊的人,都會慢慢走開;其二,海貿經營不是一人兩人、一日兩日可以熟悉,要走這條路開源,何日能夠建功?如今東南海上各處航道都有相應海商勢力,一個不好,與他們打交道恐怕都會曠日持久,到時候一方面損了北上計程車氣,一方面商路又無法打通,恐怕問題會更大……”
“這些事情我們也都有考慮過,但是權叔,你有沒有想過,陛下厲行改革,到底是為了什麼?”左文懷看著他,隨後微微頓了頓,“過往的世家大族,指手畫腳,要往朝廷裡摻沙子,如今面對內憂外患,實在過不下去了,陛下才說要尊王攘夷,這是今天這次革新的第一原則,手上有什麼就用好什麼,實在捏不住的,就不多想他了。”
“……咱們左家遊說各方,想要那些仍舊信任朝廷的人出錢出力,支援陛下。有人這樣做了當然是好事,可若是說不動的,咱們該去滿足他們的期待嗎?小侄以為,在眼下,這些世家大族虛無縹緲的支援,沒必要太看重。為了他們的期待,打回臨安去,然後振臂一呼,靠著接下來的各種支援打敗何文……不說這是小看了何文與公平黨,實際上整個過程的推演,也真是太理想化了……”
“……未來是精兵的時代,權叔,我在西南呆過,想要練精兵,未來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錢。過去朝廷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各個世家大族把手往軍隊、往朝廷裡伸,動不動就百萬大軍,但他們吃空餉,他們支援軍隊但也靠軍隊生錢……想要砍掉他們的手,就得自己拿錢,過去的玩法行不通的,解決這件事,是革新的重點。”
“……對於權叔您說的第二件事,朝廷有兩個船隊如今都放在手上,說是沒有人才可以用,實際上以往的水師裡不乏出過海的人才。而且,朝廷重海貿,長遠下來,對所有靠海吃飯的人都有好處,海商裡有目光短淺的,也有目光長遠的,朝廷振臂一呼,未嘗不能打擊分化。寧先生說過,守舊派並不是極端的害怕革新,他們害怕的本質是失去利益……”
左文懷語調不高,但清晰而有邏輯,侃侃而談,與在金殿上偶爾表現出的青澀的他又是兩個樣子。
如此說了一陣,左修權道:“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們的身份,目前終究是華夏軍過來的,來到這邊,提出的第一個革新意見,便如此出乎常理。接下來就會有人說,你們是寧先生故意派來妖言惑眾,阻礙武朝正統崛起的奸細……一旦有了這樣的說法,接下來你們要做的所有改革,都可能事倍功半了。”
左修權提起這點,左文懷才微微的愣了愣,他低頭想了一陣,抬起頭時,眼中閃爍的已經是懾人的殺氣了。
“權叔,我們是年輕人。”他道,“我們這些年在西南學的,有格物,有思辨,有改革,可歸根結底,我們這些年學得最多的,是到戰場上去,殺了我們的敵人!”
他這番話,殺氣四溢,說完之後,房間裡沉默下來,過了一陣,左文懷方才說道:“當然,我們初來乍到,許多事情,也難免有考慮不周的地方。但大的方向上,我們還是認為,這樣應該能更好一些。陛下的格物院裡有許多匠人,複寫西南的格物技術只需要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人探索海貿這個方向,應該是恰當的。”
“其實你們能考慮這麼多,已經很了不起了,其實有些事情還真如家鎮你說的這樣,維繫各方信心,不過是錦上添花,太多看重了,便得不償失。”左修權笑了笑,“人言可畏,有些事情,能考慮的時候該考慮一下。不過你方才說殺敵時,我很感動,這是你們年輕人需要的樣子,也是眼下武朝要的東西。人言的事情,接下來由我們這些老人家去修補一下,既然想清楚了,你們就專心做事。當然,不可丟了小心謹慎,隨時的多想一想。”
“是,文懷受教了。多謝權叔照拂。”
左修權站起來,微微嘆了口氣,隨後拍拍左文懷的肩膀。都是有主見之人,一時間說不通彼此,也就相互讓步,而對於左修權這等人物來說,見家中出了真正的人才,即便一時半會想法不同,他終究也是感到驕傲與欣慰居多的。
兩人一路走出門去,此刻閒聊的倒只是各種家常了。下樓之時,左修權拍著他的肩膀道:“樓頂上還放著暗哨呢。”
“來到這邊時日畢竟不多,習慣、習慣了。”左文懷笑道。
“到了這邊,陛下對你們重視得很。左家的勢力,如今也都盯著這邊,到家了,用不著這般警惕,別累著他們了。”
“知道。”左文懷點頭,對長輩的話笑著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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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福州皇宮之中,鐵天鷹走過屋簷,巡了一遍崗。
御書房裡,燈火還在亮著。
周佩與宮女提著燈籠過來時,君武穿著睡衣,一手提著毛筆,一手舉著油燈,正在看牆上的東南地圖,桌上是寫了一半的信函。
“陛下,時候不早,該休息了。”
“還有些東西要寫。”君武沒有回頭,舉著油燈,仍舊望著地圖一角,過得許久,方才開口:“若要開啟海路,我這些時日在想,該從哪裡破局為好……西南寧先生說過蜘蛛網的事情,所謂革新,就是在這片蜘蛛網上用力,你不管去哪裡,都會有人為了利益拉住你。身上有利益的人,能不變就不變,這是世間常理,可昨日我想,若真下定決心,說不定接下來能解決廣州之事。”
周佩蹙了蹙眉,隨後,眼前亮了亮。
君武仍舊舉著油燈:“自在福州安頓下來之後,咱們手上的地盤不多,往南不過是到泉州,大部分支援咱們的,東西運不進來。這一年來,我們掐著廣州的脖子一直搖,要的東西委實不少,最近皇姐不是說,他們也有想法了?”
“近兩個月,有幾船貨說是遭了意外,具體如何,如今還追查不清。”
“咱們武朝,畢竟丟了整個江山了。奪回福州,高興的是福州的商人,可遠在廣州的,利益難免受損。劉福銘鎮守廣州,一直為咱們輸送物資,算得上兢兢業業。可對廣州的商賈、百姓而言,所謂共體時艱,與刮他們的民脂民膏又有什麼區別。這次咱們若是要興海貿,以格物院的力量改進船隻、配上西南的新火炮,開放給廣州的海商,就能與廣州一方形成合利,到時候,我們就能真正的……多一片地盤……”
周佩靜靜地看著他,點了點頭,隨後輕聲問道:“真確定了?要這樣走?”
平時無數的利弊分析,到最後終究要落到某個大方針上去。是北進臨安還是放眼大海,一旦開始,就可能形成兩個完全不同的方針路線,君武放下油燈,一時間也沒有說話。但過得一陣,他抬頭望著門外的夜色,微微的蹙起了眉頭。
遠處似乎有些動靜在隱約傳來。
“……城裡走水了?”
原本行宮的面積不大,又居於高處,遠遠的能感受到騷動的跡象。由於城內可能出了事情,宮中的禁衛也在調動。過不多時,鐵天鷹過來報告。
“啟稟陛下……文翰苑遭遇匪人偷襲,燃起大火……”
君武微微愣了愣:“……什麼?”
“文翰苑遇襲,微臣已派附近禁衛過去。據報告說內有廝殺,燃起大火,傷亡尚不……”
砰的一聲,君武的拳頭砸在了桌子上,眼睛裡因為熬夜積累的血絲此刻顯得格外明顯。
“取劍、著甲、朕要出宮。”
“此時局勢尚不明朗,陛下不宜動。”
“不許衝動——”
鐵天鷹、周佩等人連忙阻攔。
福州的城市當中,許多人都自睡夢中被驚醒,夜色彷彿燃燒了起來。文翰苑的大火,點燃了隨後東南一系列鬥爭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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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四章 時代大潮 浩浩湯湯(三)
時間過了醜時,夜色正暗到最深的程度,文翰苑附近火焰的氣息被按了下來,但一隊隊的燈籠、火把仍舊聚集於此,裡三層外三層的將這附近的氣氛變得肅殺。
宮中禁衛已經沿著院牆佈下了嚴密的防線,成舟海與副手從馬車上下來,與先一步抵達了這邊的鐵天鷹進行了接洽。
“……既然火撲得差不多了,著所有衙門的人手立刻原地待命,沒有命令誰都不許動……你的禁軍看住內圈,我派人看住周圍,有形跡可疑、胡亂打探的,咱們都記下來,過了今日,再一家家的上門拜訪……”
“……陛下待會要過來。”
“……好。”成舟海點點頭,“傷亡怎麼樣?”
鐵天鷹看看他身邊的副手:“很慘重。”
“好。”成舟海再點頭,隨後跟副手擺了擺手,“去吧,看好外面,有什麼訊息再過來報告。”
“是。”副手領命離開了。
過不多久,有禁衛跟隨的車隊自北面而來,入了文翰苑外的側門,腰懸長劍的君武從車上個下來,隨後是周佩。他們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在鐵天鷹、成舟海的跟隨下,朝院子裡頭走去。
整個規模是三樓樓房的文翰苑內,大火燒盡了一棟房子,主樓也被焚燒大半。由於水龍車大規模抵達,此時空氣中全是木頭燃燒一半留下來的難聞氣息,間中還有血腥的味道隱約瀰漫。由於每日裡要與左文懷等人商量事情,住得不算遠的李頻早已到了,此時迎接出來,與君武、周佩行了禮。
“左卿家他們,傷亡如何?”君武首先問道。
“陛下,長公主,請跟我來。”
李頻說著,將他們領著向尚顯完好的第三棟樓走去,途中便看到一些年輕人的身影了,有幾個人似乎還在主樓已經燒燬了的房間裡活動,不知道在幹什麼。
“左文懷、肖景怡,都沒事吧?”君武壓住好奇心沒有跑到焦黑的樓房裡檢視,途中如此問道。李頻點了點頭,低聲道:“無事,廝殺很激烈,但左、肖二人這邊皆有準備,有幾人負傷,但所幸未出大事,無一人身亡,只是有重傷的兩位,暫時還很難說。”
聽到這樣的回答,君武鬆了一口氣,再看看燒燬了的一棟半樓房,方才朝一旁道:“他們在那裡頭幹什麼?”
“廝殺當中,有幾名匪人衝入樓中房間,想要負隅頑抗,這邊的幾位圍住房間勸降,但他們抵抗過於激烈,於是……扔了幾顆西南來的炸彈進去,那裡頭現在屍首殘破,他們……進去想要找些線索。不過場面太過慘烈,陛下不宜過去看。”
“不看。”君武望著那邊成廢墟的房間,眉頭舒展,他低聲回答了一句,隨後道,“真國士也。”
用炸彈把人炸成碎片顯然不是國士的判斷標準,不過看皇帝對這種暴戾氣氛一副歡欣鼓舞的模樣,當然也無人對此作出質疑。畢竟皇帝自登基後一路過來,都是被追趕、坎坷廝殺的艱難旅途,這種遭到匪人刺殺而後將人引過來圍在房子裡炸成碎片的戲碼,實在是太對他的胃口了。
——好人就該是這樣才對嘛!
“從西南運來的那些書本資料,可有受損?”到得此時,他才看著這一片火焰燃燒的痕跡問起這點。
“自抵達福州之後,我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將這些書籍、資料整理抄寫備份,今日即便出事,資料也不會受損。哦,陛下此時所見的火場,後來是我們故意讓它燒起來的……”
“為何?”
“陛下要做事,先吃點虧,是個藉口,用與不用,畢竟只是這兩棟房子。另外,鐵大人一過來,便嚴密封鎖了內圍,院子裡更被封得嚴嚴實實的,我們對外是說,今夜損失慘重,死了不少人,因此外頭的情況有些慌亂……”
“做得好。”
君武不由得稱讚一句。
一行人此時已抵達那完好木樓的前方,這一路走來,君武也觀察到了一些情況。院子外圍以及內圍的一些佈防雖然由禁衛負責,但一處處廝殺地點的清理與勘察很顯然是由這支華夏軍隊伍管控著。
這一點並不尋常,理論上來說鐵天鷹必然是要負責這第一手資訊的,之所以被排除在外,雙方必然產生過一些分歧甚至衝突。但面對著剛剛進行完一輪殺戮的左文懷等人,鐵天鷹終究還是沒有強來。
這裡頭顯現出來的,是這支西南而來的四十餘人隊伍真正的強勢,與過去那段時間裡左文懷所表現出來的恭敬甚至靦腆大不一樣。於掌權者而言,這裡頭當然存在著不好的訊號,但對一直以來疑惑與幻想著西南強大戰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的君武來說,卻因此想通了不少的東西。
沒錯,若非有這樣的態度,老師又豈能在西南堂堂正正的擊垮比女真東路軍更難纏的宗翰與希尹。
作為三十出頭,年輕氣盛的皇帝,他在失敗與死亡的陰影下掙紮了許多的時間,也曾無數的幻想過在西南的華夏軍陣營裡,應該是怎樣鐵血的一種氛圍。華夏軍終於擊敗宗翰希尹時,他念及長久以來的失敗,武朝的子民被屠殺,心中只有愧疚,甚至直接說過“大丈夫當如是”之類的話。
左文懷是左家安插到西南培養的人才,來到福州後,殿前奏對雖然坦率,但看起來也過於靦腆和文氣,與君武想象中的華夏軍,仍舊有些出入,他一度還為此感到過遺憾:或許是西南那邊考慮到福州學究太多,因此派了些圓滑世故的文職軍人過來,當然,有得用是好事,他自然也不會為此抱怨。
到得這一刻,圖窮匕見的一面,展露在他的面前了。有緣書吧
就是要這樣才行嘛!
走到那兩層樓的前方,附近自西南來的華夏軍年輕人向他行禮,他伸出雙手將對方沾了血跡的身體扶起來,詢問了左文懷的所在,得知左文懷正在檢視匪人屍體、想要叫他出來是,君武擺了擺手:“無妨,一道看看,都是些什麼東西!”
此時集中擺放著匪人屍體的地方在一樓的左側,還未走到,得知皇帝過來的左文懷等人開門出來了,向君武見了禮,君武問候他們幾句,隨後笑著朝房間裡過去。
“陛下,那裡頭……”
左文懷也想勸說一番,君武卻道:“無妨的,朕見過屍體。”他尤其喜歡雷厲風行的感覺。
這處房間頗大,但內裡血腥氣息濃厚,屍體前前後後擺了三排,大概有二十餘具,有的擺在地上,有的擺上了桌子,或許是聽說皇帝過來,桌上的幾具草草地拉了一層布蓋著。君武拉開桌上的布,只見下方的屍身都已被剝了衣服,赤條條的躺在那裡,一些傷口更顯血腥猙獰。
“……我們檢視過了,這些屍體,皮膚大都很黑、粗糙,手腳上有繭,從位置上看起來像是常年在海上的人。在廝殺當中我們也注意到,一些人的步伐靈活,但下盤的動作很奇怪,也像是在船上的功夫……我們剖了幾個人的胃,不過暫時沒找到太明顯的線索。當然,我們初來乍到,有些痕跡找不出來,具體的還要等仵作來驗……”
剖胃……君武裝模作樣地看著那噁心的屍體,連連點頭:“仵作來了嗎?”
“……因為目前不知道動手的是誰,我們與李大人商議過,認為先不能放閒雜人等進來,因此……”
“做得對。匪人武藝如何?”
“身手都不錯,若是私下裡放對,勝負難料。”
“那咱們傷亡為何如此之少?……當然這是好事,朕就是有些奇怪。”
“回陛下,戰場結陣廝殺,與江湖尋釁放對畢竟不同。文翰苑這邊,外圍有軍隊把守,但我們曾經仔細籌劃過,若是要攻取此處,會使用怎樣的辦法,有過一些預案。匪人來時,我們安排的暗哨首先發現了對方,而後臨時組織了幾人提著燈籠巡邏,將他們故意導向一處,待他們進來之後,再想反抗,已經有些遲了……不過這些人意志堅決,悍不畏死,我們只抓住了兩個重傷員,我們進行了包紮,待會會移交給鐵大人……”
“嗯嗯……”君武點頭,聽得津津有味,隨後肅容道:“有此意志的,或許是某些大族私養的家奴,用心尋找,當能查得出來。”
“從這些人潛入的步驟看來,他們於外圍值守的軍隊頗為了解,正好選擇了換崗的時機,不曾驚動他們便已悄然進來,這說明來人在福州一地,確實有深厚的關係。另外我等來到這邊還未有一月,實際上做的事情也都未曾開始,不知是何人出手,如此興師動眾想要除掉我們……這些事情暫時想不清楚……”
君武卻笑了笑:“這些事情可以慢慢查。你與李卿臨時做的決定很好,先將訊息封鎖,故意燒樓、示敵以弱,待到你們受損的訊息放出,依朕看來,心懷鬼胎者,終究是會慢慢露面的,你且放心,今日之事,朕一定為你們找回場子。對了,負傷之人何在?先帶朕去看一看,另外,御醫可以先放進來,治完傷後,將他嚴加看守,決不許對外透露這邊一絲半點的風聲。”
眾人隨後又去看了另一邊樓房房間裡的幾名傷員,君武反省道:“其實進入福州以來,先前曾有過一些人行刺於朕,但因為大軍駐紮在附近,又有鐵卿家的盡心護衛,城內敢冒大不韙行刺殺人的終究是少了。你們才來到福州,竟遭遇這樣的事情,是朕的疏忽,這些窩裡橫的東西,真如此關心我武朝大義,抗金時不見他們這麼出力——”
他狠狠地罵了一句。
這支西南來的隊伍抵達這邊,終究還沒有開始參與大規模的改革。在眾人心中的第一輪猜測,首先還是認為一直惦記心魔弒君罪行的那些老儒生們出手的可能最大,能夠用這樣的方式調動數十人展開行刺,這是真正大手筆的行為。若是左文懷等人因為抵達了福州,稍有掉以輕心,今天晚上死的可能就會是他們一樓的人。
但看著這些人身上的血跡,外衣下穿好的鋼絲甲冑,君武便明白過來,這些年輕人對於這場廝殺的警惕,要比福州的其他人嚴肅得多。
這樣的事情在平時或許意味著他們對於自己這邊的不信任,但也眼下,也實實在在的證明瞭他們的正確。
“朕要向你們道歉。”君武道,“但朕也向你們保證,這樣的事情,今後不會再發生了。”
“陛下不必如此。”左文懷低頭行禮,微微頓了頓,“其實……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在來之前,西南的寧先生便向我們叮囑過,只要涉及了利益牽扯的地方,內部的鬥爭要比外部鬥爭更加兇險,因為許多時候我們都不會知道,敵人是從哪裡來的。陛下既厲行改革,我等便是陛下的馬前卒。卒子不避刀槍,陛下不用將我等看得太過嬌貴。”
君武看著他,沉默良久,隨後長長的、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這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在江寧登基之前他與華夏軍成員的那次見面,那是他第一次正面見到華夏軍的間諜,城池危殆、物資緊張,他想對方詢問糧食夠不夠吃,對方回答:吃的還夠,因為人不多了……
此時的左文懷,隱隱約約的與那個身影重疊起來了……
這才是華夏軍。
這便是華夏軍!
若當年在自己的身邊都是這樣的軍人,區區女真,如何能在江南肆虐、屠殺……
他點了點頭。
接下來,眾人又在房間裡商議了片刻,關於接下來的事情如何迷惑外界,如何找出這一次的主使人……待到離開房間,華夏軍的成員已經與鐵天鷹手下的部分禁衛做出交接——他們身上塗著鮮血,即便是還能行動的人,也都顯得負傷嚴重,頗為悽慘。但在這悽慘的表象下,從與女真廝殺的戰場上倖存下來的人們,已經開始在這片陌生的地方,接受作為地頭蛇的、陌生人們的挑戰……
天尚未亮,夜空之中閃爍著星辰,火場的氣息還在瀰漫,夜仍舊顯得躁動、不安。一股又一股的力量,正要展現出自己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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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五章 時代大潮 浩浩湯湯(四)
五月裡,前行的商隊依次過了梓州,過瞭望遠橋,過了女真大軍終於狼狽回撤的獅嶺,過了經歷一場場戰鬥的蒼莽群山……到五月二十二這天,透過劍門關。
時隔一年多來到這邊,不少地方都已大變了模樣。山間能夠拓寬的道路已經儘量拓寬了,原本一處處的屯兵之所此時都改成了商旅休息、歇腳、路途上工作人員辦公的節點——西南貿易局面開啟後,出關的道路怎樣都是不夠用的了,從劍閣入關的這片山道上要保證大量的旅客來去,便也安排了不少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
這些工作人員大都嚴肅而兇惡,要求來來去去的人嚴格按照規定的路徑前行,在相對狹窄的地方不許隨便逗留。他們嗓門很高,執法態度頗為粗暴,尤其是對著外來的、不懂事的人們趾高氣揚,隱約透露著“西南人”的優越感。
出川商隊裡的書生們來時倒不覺得有什麼,此時已在成都遊歷一段時間,便開始討論這些人也是“狐假虎威”,不過為一小吏,倒比成都城裡的大官都顯得囂張了。也有些人暗地裡將這些情況記錄下來,預備回家之後,作為西南見聞進行發表。
寧忌原本呆過的傷兵總營地此時已經改成了外來人口的防疫檢疫所,許多來到西南的平民都要在這邊進行一輪檢查——檢查的主體大多是外來的工人,他們穿著統一的衣服,往往由一些領隊帶著,好奇而拘謹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按照那些書生們的說法,這些“可憐人”大多是被賣進來的。
沿途之中有不少西南戰役的紀念區:這邊發生了一場怎樣的戰鬥、那邊發生了一場怎樣的戰鬥……寧毅很注意這樣的“面子工程”,戰鬥結束之後有過大量的統計,而事實上,整個西南戰役的過程裡,每一場戰鬥其實都發生得相當慘烈,華夏軍內部進行核實、考據、編撰後便在相應的地方刻下紀念碑——由於石雕工人有限,這個工程目前還在繼續做,眾人走上一程,偶爾便能聽到叮叮噹噹的聲音響起來。
當初西南大戰的過程裡,劍閣山道上打得一團糟,道路破損、運力緊張,尤其是到後期,華夏軍跟後撤的女真人搶路,華夏軍要切斷去路留下敵人,被留下的女真人則往往殊死以搏,兩邊都是歇斯底里的廝殺,許多戰士的屍體,是根本來不及收撿分辨的,即便分辨出來,也不可能運去後方安葬。
後來只是大致地分辨清楚陣營後統一焚燒,骨灰埋入地下或灑向山中,也是因此這些戰士在其他地方沒有墳,這山間的記錄,便既是他們的紀念碑,也是他們真正的墓碑。
青山有幸埋忠骨。對於這山間的一處處記錄,倒無論是哪一方的人都表現出了足夠的尊重,夜間在暫居處休息時,便會有人到附近的紀念碑處敬香叩拜,燒得煙塵嫋嫋。每每還會有燒紙錢的人被巡邏隊伍給制止下來,甚至展開辯論或者罵仗的,罵得起勁了,便會被抓走在山裡關一天。
商隊在山間逗留時,寧忌也過去上了兩次香。他對上香並不喜歡,更喜歡切盤豬頭肉弄點酒一起吃掉的祭奠形式,同行的一名中年學究見他長得可愛,便熱心地告訴他敬神、祭奠的步驟,心意要誠、步驟要準,每一種方式都有涵義云云,否則這邊的英雄或許豁達,但將來難免觸怒神靈。寧忌像是看傻子一般看對方。
“我不信神,世上就沒有神。”
他鄙視人的目光也很可愛,那中年學究便諄諄教導:“少年人,年輕氣盛,但也不該亂說話,你見過世上所有事情了嗎?怎麼就能說沒有神呢?舉頭三尺有神明……而且,你這話說得耿直,也容易冒犯到其他人……”
寧忌心道勞資都說了沒神了,你還口口聲聲說有神冒犯到我怎麼辦……但經歷了去年小院子裡的事情後,他早知道世上有諸多說不通的傻子,也就懶得去說了。
中年學究覺得他的反應乖巧可愛,雖然年輕氣盛,但不像其他孩子隨便頂嘴強辯,於是又繼續說了不少……
沿途之中人們對英雄的祭奠有著各種表現,於寧忌而言,除了心底的一些回憶,倒是沒有太多觸動。他這個年紀還不到緬懷什麼的時候,上香時與他們說一句“我要出去啦”,離開劍門關,回頭朝那片山嶺揮了揮手。山上的葉子在風中泛起波濤。
離開劍閣後,仍舊是華夏軍的地盤。
西南大戰,第七軍最後與女真西路軍的決戰,為華夏軍圈下了從劍閣往漢中的大片地盤,在實質上倒也為西南物資的出貨創造了不少的便利。自古出川雖有水陸兩條道,但實際上無論是走宜賓、重慶的水路還是劍門關的陸路都談不上好走,過去華夏軍管不到外頭,各地商旅離開劍門關後更是生死有命,雖然說風險越大利潤也越高,但總的來說終究是不利於資源出入的。
此時華夏軍在劍閣外便又有了兩個集散的端點,其一是離開劍閣後的昭化附近,無論是進來還是出去的物資都可以在這邊集中一次。雖然眼下許多的商賈還是傾向於親自入成都獲得最透明的價格,但為了提高劍閣山道的運輸效率,華夏政府官方組織的馬隊還是會每天將許多的普通物資輸送到昭化,甚至於也開始鼓勵人們在這邊建立一些技術含量不高的小作坊,減輕成都的運輸壓力。
由於成都方面的大發展也只有一年,對於昭化的佈局眼下只能說是初見端倪,從外界來的大量人口聚集於劍閣外的這片地方,相對於成都的發展區,這邊更顯髒、亂、差。從外界輸送而來的工人往往要在這邊呆上三天左右的時間,他們需要交上一筆錢,由大夫檢查有沒有惡疫之類的疾病,洗熱水澡,若是衣服太過破舊通常要換,華夏政府方面會統一發放一身衣物,以至於入山之後許多人看起來都穿著一樣的服裝。
寧毅在家一度吐槽那衣服不美觀,像是囚犯,但大娘用成本問題將他懟了回去。
衣衫襤褸的乞丐不允許進山,但並不是毫無辦法。西南的不少工廠會在這邊進行廉價的招人,一旦簽訂一份“賣身契”,入山的檢疫和換裝費用會由工廠代為承擔,往後在工資裡進行扣除。
“……說起來,昭化這邊,還算是有良心的。”
一路同行的話癆書生“大有可為”陸文柯跟寧忌感嘆:“華夏軍幫忙出了一份那個賣身合同,這邊買人的各家各戶都得有,合同只定五年,誰要廠家出錢的,將來做工還債,按照工錢還完了,五年不到又想走的,還可以付一筆錢贖身。不過呢,五年之外,也有十年二十年的合同,條件好些,許諾也多,給那些有本事的人籤……不過也有黑心的,籤二十年,合同上什麼都沒有,真簽了的,那就慘了……”
“華夏軍既然給了五年的合同,就該規定只許籤這份。”先前教育寧忌敬神的中年學究名叫範恆,聊起這件事皺起了眉頭,“否則,與脫褲子放屁何異。”
“誰知道他們怎麼想的,真要說起來,那些身無長物的百姓,能走到這邊籤合同還算好的了,出了這一片什麼樣子,諸位都聽說過吧。”
幾名書生們聚在一起愛打啞謎,聊得一陣,又開始指點華夏軍居於川蜀的諸般問題,諸如物資出入問題無法解決,川蜀只合偏安、難以進取,說到後來又說起三國的故事,引經據典、揮斥方遒。
一百多人的商隊行了一路,各式各樣的人也就漸漸有了小團體。類似陸文柯、範恆這樣的書生共有五名,一路上大都聚在一起閒聊。寧忌的身份是個家學淵源的小大夫,雖然在張村的學校裡一直是個學渣,但基礎不差,識字讀寫毫無問題,再加上他長相可愛,這幫書生便也將他當成了同類,聊天瞎扯,總要將他叫在一塊,時不時的還有人勻出點心來給他吃。書生文士雖說大多窮酸,此時能跟著商隊到處遊歷的,卻多少都還有點家當。
進入商隊之後,寧忌便不能像在家中那樣開懷大吃了。百多人同行,由商隊統一組織,每天吃的多是大鍋飯,坦白說這年月的伙食實在難吃,寧忌可以以“長身體”為理由多吃一點,但以他習武這麼些年的新陳代謝速度,想要真正吃飽,是會有些嚇人的。
他的大夫身份是一個便利。這樣的長途跋涉,多數人都只能靠一雙腿走路,走上幾天,難免起水泡,而且一百多人,也時常會有人出點崴腳之類的小意外,寧忌靠著自己的醫術、不怕髒累的態度以及人畜無害的可愛面容,迅速獲取了商隊大部分人的好感,這讓他在旅行的這段時間裡……蹭到了大量的點心。
這樣的心態實在太不符合未來“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偶爾想起來,寧忌覺得多少有些羞恥,但也沒有辦法。
蚊子肉也是肉,這出門在外,還能怎麼辦呢……
一路到昭化,除了給不少人看看小毛病,相處比較多的便是這五名書生了。教寧忌敬神的那位中年書生範恆比較有錢,偶爾路過廉價的食肆或者小吃攤,都會買點東西來投餵他,因此寧忌也只好忍著他。
而行進時走在幾人後方,紮營也常在旁邊的往往是一對江湖賣藝的父女,父親王江練過些武功,人到中年身體看起來結實,但臉上已經有不正常的病變紅暈了,經常露了赤膊練鐵槍刺喉。
——外功硬練,老了會苦不堪言,這賣藝的中年其實已經有各種毛病了,但這類身體問題積累幾十年,要解開很難,寧忌能看出來,卻也沒有辦法,這就好像是無數糾纏在一起的線團,先扯哪根後扯哪根需要很小心。西南許多名醫才能治,但他長期鍛鍊戰場醫術,此時還沒到十五歲,開個方子只能治死對方,因此也不多說什麼。
賣藝的女兒名叫王秀娘,十七八歲的樣子,皮膚偏黑、身材勻稱、大腿結實,她扎兩根麻花辮,沒跟父親學什麼高深的武藝——原本她父親也不會——賣藝的技巧最會的是翻跟斗,一次能翻一百個。除了翻跟斗便是耍猴,父女倆帶了一隻訓得不錯的猴子叫望生,這次去到成都,似乎是賺了不少,樂呵呵的準備一路賣藝、回到江南。
賣藝之人其實也會跌打,但啟程後不久又一次王秀娘翻跟斗崴了一下,便過來找寧忌幫忙診治。腳崴得不厲害,但從那之後,王秀娘常常過來騷擾寧忌,例如紮營之後給寧忌送點野果,也順便給其他人送點,有時候說著“傲天兄弟真可愛”,就要來捏寧忌的臉,過得一陣,幾名書生便也跟她熟悉了,相互能說上一會兒話。
寧忌初時只覺得是自己可愛,但過得不久便意識過來,這女人應該是衝著陸文柯來的,她站在那兒與“大有可為”陸文柯說話時,手總是下意識的擰辮子,有些扭扭捏捏的小動作,散發著求偶的腐臭氣息……女人都這樣,噁心。倒也不奇怪。
當然,雖然看懂了這點,他倒也沒什麼準備拆穿對方企圖的行為,相反倒是鬆了一口氣。女人過來擰他臉頰時,他便伸手捏著對方臉頰將人拉開。反正這女人想禍害的不是自己,而且陸文柯看起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並不關心這兩個傢伙的歸宿問題。
……
商隊在昭化附近呆了一天,寧忌蹭了一頓半飽的伙食,中間還離隊偷偷吃了一頓全飽的,之後才隨商隊啟程往東面行去。
出劍閣,過了昭化,此時便有兩條道路可以選擇。
其一是沿著華夏軍的地盤沿金牛道北上漢中,然後隨著漢水東進,則天下哪裡都能去得。這條道路安全而且接了水路,是目前最為熱鬧的一條道路。但若是往東進去巴中,便要進入相對複雜的一處地方。
過去自華夏軍從和登三縣躍出,因為人手不足,佔領大半成都平原後邊沒有太過強烈的外擴意圖,後來第七軍佔據漢中,漢中往東的大片地方便在女真人的授意下歸屬了戴夢微。這當然是女真人給華夏軍上眼藥的行為,但實質上堵在出川的大路上,難受的卻不是如今的華夏軍。
畢竟以華夏軍去年的聲勢,藉著擊潰女真人的勢頭,一直擊穿漢水打到襄陽基本是沒有問題的。之所以放過戴夢微,表面上看源自於他“救下百萬黎民”的造勢,因此抬了抬手,但與此同時,雙方也簽訂了許多合同,包括戴夢微放棄漢水控制權,絕不允許阻止東西商路運作等等,這是華夏軍的底線,戴夢微其實也心知肚明。
實力不對等的尷尬就在於此,如果戴夢微鐵了心非要“有什麼讓你不爽就做什麼”,那麼華夏軍會直接擊穿他,收下百萬甚至數百萬人,說起來或許很累,可若是戴夢微真瘋了,那忍受起來也未必真有那麼困難。
戴夢微沒有瘋,他擅長隱忍,因此不會在毫無意義的時候玩這種“我一頭撞死在你臉上”的意氣用事。但與此同時,他佔據了商道,卻連太高的稅收都不能收,因為表面上堅決的抨擊西南,他還不能跟西南直接做生意,而每一個與西南交易的勢力都將他視為隨時可能發飆的瘋子,這一點就讓人非常難受了。
如果華夏軍輸送給整個天下的只是一些簡單的商業器物,那倒好說,可去年下半年開始,他跟全天下開放高階軍械、開放技術轉讓——這是關係全天下命脈的事情,正是必須要徐徐圖之的關鍵時刻。
例如我劉光世正在跟華夏軍進行重要交易,你擋在中間,突然瘋了怎麼辦,這麼大的事情,不能只說讓我相信你吧?我跟西南的交易,可是真正為了拯救天下的大事情,很重要的……
戴夢微擺了華夏軍一道,借華夏軍的勢制衡女真人,再從女真人手上刨下利益來對抗華夏軍,這樣的一系列手段原本是讓天下各個勢力都看得有趣的,口頭上支援他的人還不少。但是隨著各個勢力與西南都有了實際利益往來,眾人面對戴夢微就大都露出了這樣的憂慮。
你別瘋,你別插手,你口頭上喊喊就夠了,你可別真的亂來……不對,你怎麼跟我們保證這些?
西南這邊與各個勢力一旦有了複雜的利益牽扯,戴夢微就顯得礙眼起來了。整個天下被女真人蹂躪了十多年,只有華夏軍擊敗了他們,如今所有人對西南的力量都飢渴得厲害,在這樣的實利面前,主義便算不得什麼。眾矢之的遲早會變成千夫所指,而千夫所指是會無疾而終的,戴夢微最明白不過。
於是在去年下半年,戴夢微的地盤裡爆發了一次叛亂。一位名叫曹四龍的將軍因反對戴夢微,揭竿而起,分裂了與華夏軍接壤的部分地方。
這位曹將軍雖然反戴,但也不喜歡旁邊的華夏軍。他在這邊大義凜然地表示接受武朝正統、接受劉光世大將軍等人的指揮,呼籲撥亂反正,擊垮所有反賊,在這大而空泛的口號下,唯一表現出來的實際狀況是,他願意接受劉光世的指揮。
劉光世在西南花錢如流水,砸得寧先生滿臉笑容,對於這件事情,非常無奈的發出信函,希望華夏人民政府能夠理解曹四龍將軍的立場,高抬貴手。寧先生便也回以信函,雖然勉為其難,但既然甲方爸爸開了口,這個面子是一定要給的。
於是在華夏軍與戴夢微、劉光世之間,又出現了一塊類似自由港的飛地,這塊地方不僅有劉光世勢力的進駐,而且暗地裡戴夢微、吳啟梅、鄒旭這些無法與西南交易的人們也有了私下裡做些小動作的餘地。從西南出來的貨物,往這邊轉一轉,說不定便能獲得更大的價值,而為了保證自身的利益,戴夢微對於這一片地方維持得不錯,整條商道的治安一直都有所保障,委實是讓人覺得諷刺的一件事。
“……曹四龍表面上是劉光世的人,反了戴夢微後認劉為主,不過實際上,我們覺得他一直都是戴的人。戴公這件事,真可謂是老奸巨猾……”
臨近巴中時,陸文柯、範恆等人便又跟寧忌指點江山,說起關於戴夢微的話題來。
出去西南,一般的書生其實都會走漢中那條路,陸文柯、範恆來時都頗為小心,因為戰亂才平息,局勢不算穩,待到了成都一段時間,對整個天下才有了一些判斷。他們幾位是講究行萬里路的儒生,看過了西南華夏軍,便也想看看其他人的地盤,有的甚至是想在西南之外求個功名的,因此才跟隨這支商隊出川。至於寧忌則是隨便選了一個。
“戴公如今執掌安康、十堰,都在漢水之畔,據說那裡人過得日子都還不錯,戴公以儒道治世,頗有建樹,於是我們這一路,也打算去親眼看看。龍小兄弟接下來準備如何?”
這支出川的商隊主要目的是到曹四龍地盤上轉一圈,抵達巴中北面的一處縣城便會停下,再考慮下一程去哪。陸文柯詢問起寧忌的想法,寧忌倒是無所謂:“我都可以的。”
“那不妨一路同行,也好有個照應。”範恆笑道,“我們這一路商量好了,從巴中繞行北上,過明通院方向,然後去安康上船,取道荊襄東進。傲天年紀不大,跟著我們是最好了。”
“我都可以的。”寧忌腦子裡想著進城後可以大吃一頓,對路程暫時不挑。
六月初一這天下午,隊伍穿過並不寬敞的擁擠山路,進入巴中。
城內的一切都混亂不堪。
大量的商隊在小小的城池當中聚集,一處處新修建的簡陋客棧外頭,揹著毛巾的店小二與塗脂抹粉的風塵女子都在呼喊拉客,地面上馬糞的臭味難聞。對於過去走南闖北的人來說,這可能是發達興旺的象徵,但對於剛從西南出來的眾人而言,這邊的秩序顯得就要差上許多了。
“看那邊……”
眾人去往附近便宜客棧的路程中,陸文柯拉拉寧忌的衣袖,指向街道的那邊。
那一邊漫長的道路兩旁,搭起來的是一處處簡陋的棚子,有的在外頭圍了柵欄,看起來就像是陳列在街邊的牢房。
棚屋裡都是人。
面容灰黑,衣衫襤褸的男男女女,還有這樣那樣的半大孩子,他們有的是自發的癱坐在沒有被隔開的棚屋下,有的被圍在柵欄裡。孩子有的大聲嚎啕,吮吸手指,或是在儼如豬圈般的環境裡追逐打鬧,大人們看著這邊,目光空洞。
坐牢不像坐牢,要說他們完全自由,那也並不準確。
“他們是……”寧忌蹙著眉頭。
“這就是在昭化時說的,能走到那邊的乞丐,都算是幸運了,那些人還能選,籤個五年的合同,說不定半年還完了債,在工廠裡做五年,還能結餘一大筆錢……這些人,在戰亂裡什麼都沒有了,有些人就在外頭,說帶他們來西南,西南可是個好地方啊,合同簽上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工錢都沒有昭化的一成……能怎麼樣?為了家裡的大人孩子,還不是隻能把自己買了……”
“我看這都是華夏軍的問題!”中年大叔範恆走在一旁說道,“說是講律法,講契約,實際上是沒有人性!在昭化明明有一份五年的約,那就規定所有約都是一樣不就對了。這些人去了西南,手頭上籤的契約如此混賬,華夏軍便該主持正義,將他們通通改過來,如此一來必定萬民擁戴!什麼寧先生,我在西南時便說過,也是糊塗蟲一個,若是由我處理此事,不用一年,還它一個朗朗乾坤,西南還要得了最好的名聲!”
“也許是要讓他們自己來呢……”寧忌看著那些空洞的眼神,低聲說了一句。他心懷惻隱,看見敵人可以殺,看見這樣的眼神卻並不好受。
街市上人聲嘈雜,正在批判華夏軍的範恆便沒能聽清楚寧忌說的這句話。走在前方一位名叫陳俊生計程車子回過頭來,說了一句:“運人可不簡單哪,你們說……這些人都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問題似乎頗為複雜、也有些尖銳,路上五人曾經提起過,或許也曾聽到過一些輿論。此時一問,陸文柯、範恆等人倒都沉默下來,過得片刻,範恆才開口。
“去看看……也就知道了。”
他意有所指,眾人朝著前方繼續走去。寧忌倒是有些好奇起來,接近客棧時,方才朝陸文柯問了一句:“去哪裡看什麼啊?”
陸文柯側過頭來,低聲道:“往日裡曾有說法,這些時日以來進入西南的工人,大部分是被人從戴的地盤上賣過去的……工人如此多,戴公這邊來的固然有,但是不是大部分,誰都難說得清楚,我們途中商量,便該去那邊瞧一瞧。其實戴公學問精深,雖與華夏軍不睦,但當時兵兇戰危,他從女真人手下救了數百萬人,卻是抹不掉的大功德,以此事汙他,我們是有些不信的。”
“哦。”寧忌點點頭。他若遇上戴,自然會一劍殺了,至於跟這些人評判戴的好壞功過,他是不會做的,因此也沒有更多的意見發表。
或許是因為突然間的客流量大增,巴中城內新搭建的客棧簡陋得跟野地沒什麼區別,空氣悶熱還瀰漫著莫名的屎味。晚上寧忌爬上屋頂遠眺時,看見街市上雜亂的棚子與牲口一般的人,這一刻才真實地感受到:已然離開華夏軍的地方了。
便有些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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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六章 時代大潮 浩浩湯湯(五)
亂世之中,人們各有去處。
離開巴中後,前行的商隊清空了大半的貨物,也少了數十隨行的人員。
五名書生當中的兩位,也在這裡與寧忌等人分道揚鑣。剩下“大有可為”陸文柯,“尊重神明”範恆,偶爾發表看法的“冷麵賤客”陳俊生三人,約好一道走長途,穿過巴中之後進入戴夢微的地盤,然後再順著漢江東進,寧忌與他們倒還順路。
離開巴中北上,商隊在下一處縣城賣掉了所有的貨物。理論上來說,他們的這一程也就到此為止,寧忌與陸文柯等繼續前行的要麼尋找下一個商隊結伴,要麼就此上路。然而到得這天傍晚,商隊的老大卻在客棧裡找到他們,說是臨時接了個不錯的活,接下來也要往戴夢微的地盤上走一趟,接下來仍能同行一段。
這月餘時間雙方混得熟了,陸文柯等人對此自是欣然接受,寧忌無可無不可。於是到得六月初五,這擁有幾十匹馬,九十餘人的隊伍又馱了些貨物、拉了些同路的旅客,湊足百人,沿著蜿蜒的山間道路朝東行去。
新加入的旅客當中亦有兩名書生,不久便與陸文柯等人混熟了,同行的“腐儒”隊伍至此又回覆到五人,每日裡在寧忌身邊嘰嘰喳喳。至於耍猴賣藝的王江、王秀娘父女此時也依然跟了隊伍前行,眾人倒是混得更熟了一些,白日裡走山路、晚上在一塊升起篝火聊天時,那長得一般但身體矯健的王秀娘也能夠與陸文柯等人多說幾句俏皮話了。
巴中附近仍舊多山,往北走終究會抵達漢江邊上,進入華夏軍統治的漢中。沿著崎嶇的山道向東行進頗不容易,但越過米倉山,則會進入此時戴夢微統治區的腹地。
最近這段時間局勢的特殊,走這條東西向山道的客商比往年多了數倍,但除了極少數的本地人外,大都還是有著自己特殊的目的和訴求的逐利商人,似陸文柯、範恆、陳俊生這些考慮著“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因此打算去戴夢微地盤後方看看的書生們,倒是少數中的少數了。
事實上,在他們一路穿過漢江、穿過劍門關、抵達西南之前,陸文柯、範恆等人也是沒有到處亂逛的覺悟的,只是在成都紛紛攘攘的氣氛裡呆了數月時間以後,才有這少數的書生準備在相對嚴苛的環境裡看一看這天下的全貌。
當然,對於中間的這些事情,眼下的寧忌則更不清楚,他目前的方針仍舊是頂著龍傲天的名頭忍辱負重。只是在最近幾日的時光裡,隱約能夠感受到幾名書生說話聊天時語氣的微妙變化。
這些書生在華夏軍地盤之中時,說起許多天下大事,多半意氣風發、趾高氣揚,時不時的要點出華夏軍地盤中這樣那樣的不妥當來。然而在進入巴中後,似那等大聲指點江山的情景漸漸的少了起來,許多時候將外頭的景象與華夏軍的兩相對比,大都有些不情不願地承認華夏軍確實有厲害的地方,儘管這之後難免加上幾句“然而……”,但這些“然而……”終究比在劍門關那側時要小聲得多了。
武朝天下不是沒有太平闊氣過的時候,但那等幻夢般的場景,也已經是十餘年前的事情了。女真人的到來摧毀了中原的幻夢,即便之後江南有過數年的偏安與繁華,但那短暫的繁華也無法真正遮掩掉中原淪陷的屈辱與對女真人的恐懼感,僅僅建朔的十年,還無法營造出“直把杭州作汴州”的踏實氛圍。
女真人的第四次南下,果然帶來了整個武朝都為之分崩離析的大災難,但在這災難的後期,一直處於邊緣的華夏軍勢力橫空出世,擊潰女真最為強大的西路軍,又給他們帶來了太過巨大的衝擊。
這些書生們鼓起勇氣去到西南,見到了成都的發展、繁榮。這樣的繁榮其實並不是最讓他們觸動的,而真正讓他們感到手足無措的,在於這繁榮背後的核心,有著他們無法理解的、與過去的盛世格格不入的理論與說法。這些說法讓他們感到虛浮、感到不安,為了對抗這種不安,他們也只能大聲地喧譁,努力地論證自己的價值。
然而真正離開西南那片土地之後,他們需要面對的,終究是一片破碎的山河了。
繼續大聲地說話,復有何用呢?
這些事情,對於寧忌而言,卻要到數年之後回想起來,才能真正地看得清楚。
……
“……然而華夏軍的最大問題,在我看來,仍舊在於不能得士。”
商隊穿過山嶺,傍晚在路邊的山腰上紮營生火的這一刻,範恆等人繼續著這樣的討論。似乎是意識到已經離開西南了,因此要在記憶仍舊深刻的此時對先前的見聞做出總結,這兩日的討論,倒是更加深入了一些他們原本沒有細說的地方。
“……去到西南數月時日,各種事物眼花繚亂,市面之上紙醉金迷,新聞紙上的各類訊息也令人大開眼界,可最讓諸位關心的是什麼,說白了,不還是這西南取士的制度。那所謂公務員的考舉,我去過一次,諸位可曾去過啊?”
名叫範恆的中年儒生說起這事,望向周圍幾人,陳俊生冷著臉高深莫測地笑笑,陸文柯搖了搖頭,其餘兩名書生有人道:“我考了乙等。”有人道:“還行。”範恆也笑。
“去考的那日,進場沒多久,便有兩名考生撕了卷子,破口大罵那捲子狗屁不通,他們一生研學經卷,從未見過如此粗俗的取士制度,隨後被考場人員請出去了。老實說,雖然先前有了準備,卻不曾想到那寧先生竟做得如此徹底……考學五門,所謂語、數、理、格、申,將儒生過往所學悉數打翻,也難怪眾人隨後在新聞紙上大吵大鬧……”
範恆說著,搖頭嘆息。陸文柯道:“語文與申論兩門,終究與我輩所學還是有些關係的。”
“陸兄弟此言謬也。”旁邊一名文士也搖頭,“我輩讀書治學數十年,自識字蒙學,到四書五經,一生所解,都是聖人的微言大義,然而西南所考試的語文,不過是識字蒙學時的根基而已,看那所謂的語文試題……上半卷,《學而》一篇譯為白話,要求標點正確,《學而》不過是《論語》開篇,我等兒時都要背得滾瓜爛熟的,它寫在上頭了,這等試題有何意義啊?”
這人攤了攤手:“至於下半卷,某地發生一件事情,要你寫封書信概括一番……諸位,單隻語文一卷,我輩所學腰斬二十年不止,考的不過是蒙學時的基礎。那位寧先生想要的,不過是能夠寫字,寫出來語句通順之人罷了。此卷百分,說是我等佔了便宜,然而只要識字,誰考不到八十?後來聽人偷偷說起,字跡工整華麗者,最多可加五分……五分。”
他說起那五分,憤憤不平。眾人自然也是點頭。
“這便是我輩最佔便宜的地方了。”那人恨恨道,“而與語文並列,那數學,也是百分,選出來什麼人?不過是掌櫃賬房之流!當然,寧先生冠冕堂皇,君子六藝中有數一項,咱們比不過那些賬房可以認栽。物理基礎,彼輩私貨,但到得如今,不能說是沒有道理,畢竟來到西南之輩,那寧先生的《物理初探》都是看過的……可那所謂格物思維又是何等事情!大半張試捲上就是五個圖案有一個、兩個與其它不同,為何不同啊?後來滿是爭議,寧先生滿口物理、格物,這等試題與格物有何關係!”
“取士五項,除語文與過往治經學文稍有關係,數、物、格皆是私貨,至於陸兄弟之前說的最後一項申論,雖說可以縱論天下形勢攤開了寫,可論及西南時,不還是得說到他的格物一塊嘛,西南如今有火槍,有那熱氣球,有那火箭,有漫山遍野的工廠作坊,若是不談及這些,如何談及西南?你一旦談及這些,不懂它的原理你又如何能論述它的發展呢?所以到最終,這裡頭的東西,皆是那寧先生的私貨。所以這些時日,去到西南計程車人有幾個不是憤憤而走。範兄所謂的不能得士,一語中的。”
他說到這裡,眾人點頭。一旁面容冷峻的陳俊生扔了一根柴枝到火裡頭:
“倒也不出奇,早些年便有傳言,那位魔頭一生志向是為滅儒,可後來,西南並不禁儒家經典,甚至先右相秦嗣源註解的四書,引人慾而趨天理,還是西南向外頭大賣特賣的典籍,天下各方還以為他是知難而退。誰知這次西南取士,才看出他是圖窮匕見,嘴上不說,手底下可真是毫不留情。語文一卷只考識文斷字,先否了大夥兒數十年苦讀,而後幾捲心機、計算之法。黑旗若真得了天下,將來為上位者,恐怕還真要變成掌櫃、賬房之流。”
這陳俊生一路之上話語不多,但只要開口,往往都是有的放矢。眾人知他才學、見識卓絕,此時忍不住問道:“陳兄莫非也未考中?”
陳俊生傲然道:“我心中所寄,不在西南,看過之後,終究還是要回去的。”
眾人大為欽佩,坐在一旁的龍傲天縮了縮腦袋,此時竟也覺得這書生霸氣外露,自己稍稍矮了一截——他武藝高強,將來要當天下第一,但畢竟不愛讀書,與學霸無緣,因此對學識深厚的人總有點不明覺厲。當然,此時能給他這種感覺的,也就這陳俊生一人而已。
“我心中所寄,不在西南,看過之後,終究還是要回去的……記下來記下來……”他心中如此想著。將來遇上其他人時,自己也可以這樣說話。
此時日頭已經落下,星光與夜色在黑暗的大山間升起來,王江、王秀娘父女與兩名書童到一旁端了飯食過來,眾人一面吃,一面繼續說著話。
“也是如此,往日裡眾人對西南滅儒之論尚無所覺,到今年上半年,對這些事情也就清楚了。我有幾位好友,也是因此結伴而出,準備去投戴公麾下,均道西南如此倒行逆施,終究是要出大事的,我輩讀書做學問的人,將來也不可能置身之外。西南仗著那掌櫃、賬房之道固然一時勝了女真人,可儒家傳承千年,莫非真就比不得這等逐利小道?”
“空談道德文章無益,此言無可辯駁,可完全不談道德文章了,莫非就能長長久久?我看戴公說得對,他失道寡助,遲早要壞事,只是他這番壞事,也有可能讓這天下再亂幾十年……”
“我看西南精華在於格物,物理之道,確實博大精深,但缺失在於道德文章。格物治天下,可使天下物資豐盈足用,但儒家學問重人心。這二者之間,講究的是一個揚棄的分寸罷了。”
“其實這次在西南,固然有不少人被那語數理格申五張試卷弄得措手不及,可這天下思維最敏銳者,仍舊在我輩讀書人當中,再過些時日,那些掌櫃、賬房之流,佔不得什麼便宜。我輩文人吃透了格物之學後,必然會比西南俗庸之輩,用得更好。那寧先生號稱心魔,收下的卻皆是各類俗物,必將是他一生之中的大錯。”
“依我看,思維是否敏捷,倒不在於讀什麼。只是往日裡是我儒家天下,幼時聰慧之人,大都是如此篩選出來的,倒是那些讀書不行的,才去做了掌櫃、賬房、工匠……往日裡天下不識格物的好處,這是莫大的疏漏,可即便要補上這處疏漏,要的也是人群中思維敏捷之人來做。西南寧先生興格物,我看不是錯,錯的是他行事太過操切,既然往日裡天下精英皆學儒,那今日也只有以儒家之法,才能將精英篩選出來,再以這些精英為憑,徐徐改之,方為正理。如今這些掌櫃、賬房、工匠之流,本就因為其資質中下,才操持賤業,他將資質中下者篩選出來,欲行革新,豈能成事啊?”
“兄長高論。”
“有理、有理……”
眾人一番議論,之後又說起在西南不少儒生出門選了前程的事情。新來的兩名儒生中的其中之一問道:“那諸位可曾考慮過戴公啊?”
範恆、陸文柯、陳俊生等人彼此望望。範恆皺了皺眉:“路途之中我等幾人互相商量,確有考慮,不過,此時心中又有不少疑慮。老實說,戴公自去歲到今年,所遭遇之局面,委實不算容易,而其應對之舉,遠遠聽來,令人欽佩……”
眾人說起戴夢微這邊的狀況,對範恆的說法,都有點頭。
去年西南大戰結束,戴夢微以一介降人的身份,在宗翰、希尹手中救下數百萬人,轉眼間成為世間幾個最大勢力的掌舵人,並且擺明車馬對抗華夏軍還令得華夏軍有所退卻,委實是除了西南華夏軍以外,整個天下最為高光的風雲人物。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這一輪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操作,甚至比華夏軍的勇武,還要更加貼合儒家文人對風雲人物的想象。就如同當年金國崛起、遼國未滅時,各類武朝文人合縱連橫、運籌帷幄的計略也是層出不窮,只是金人太過野蠻,最終這些計劃都破產了而已。
而這次戴夢微的成功,卻無疑告訴了天下人,憑藉胸中如海的韜略,把握住時機,果斷出手,以儒生之力操縱天下於鼓掌的可能,終究還是存在的。
當然,儘管有這樣的鼓舞,但在隨後一年的時間,眾人也多多少少地知道,戴夢微也並不好過。
先前金國西路軍從荊襄殺到漢中,從漢中一路殺入劍門關,沿途千里之地大小城池幾乎都被燒殺劫掠一空,此後還有大批運糧的民夫,被女真軍隊沿著漢水往裡塞。
西路軍狼狽撤離後,這些人和物資無法帶走。數以百萬計的人、已經破損不堪的城池、剩餘不多的物資,再加上幾支人數眾多、戰力不強的漢軍隊伍……被一股腦的塞給了戴夢微,雖然華夏軍一時退卻,但留給戴夢微的,仍舊是一片難堪的爛攤子。
對於其時大部分的旁觀者而言,若戴夢微真是隻懂道德文章的一介腐儒,那麼籍著特殊時局拼湊而起的這片戴氏政權,在去年下半年就有可能因為各種客觀因素分崩離析。
然而事情並未如此發展。
去年下半年,華夏人民政權成立大會吸引住天下目光的同時,戴夢微也在漢江一帶完成了他的政權佈置。缺衣少糧的情況下,他一方面對外——主要是對劉光世方面——尋求幫助,另一方面,對內選拔德高望重的宿老、鄉賢,結合軍隊情況,逐級劃分土地、聚居之所,而戴夢微本人以身作則厲行節儉,也號召下方所有民眾同體時艱、恢復生產,甚至於在漢江江畔,他本人都曾親自下水捕魚,以為表率。
去年大半年的時間裡,戴夢微下轄的這片地方,經歷了一次艱難的大饑荒,後來又有曹四龍的造反叛變,分裂了靠近華夏軍的一片狹長地帶成為了中立區域。但在戴夢微轄下的大部分地方,從軍隊到中層官員,再到鄉賢、宿老層層責任分發的制度卻在一定時間內起到了它的作用。
儘管內裡餓死了一些人,但除內中有貓膩的曹四龍部爆發了“恰到好處”的反叛外,其餘的地方並未出現多少動亂的痕跡。甚至於到得今年,原本被女真人仍在這邊的各路雜牌將軍以及麾下計程車兵看來還更加心悅誠服地對戴夢微進行了效忠,這中間的細緻理由,天下各方皆有自己的猜測,但對於戴夢微手段的佩服,卻都還算得上是一致的情緒。
這位以劍走偏鋒的手腕轉眼間站上高位的老人,胸中蘊藏的,並非只是一些劍走偏鋒的謀劃而已,在堂堂正正的施政方面,他也的的確確的有著自己的一番紮實本領。
以至於今年上半年,去到西南的儒生終於看懂了寧先生的圖窮匕見後,反過來對於戴夢微的吹捧,也更為熱烈起來了。不少人都覺得這戴夢微有著“古之聖賢”的姿態,如臨安城中的鐵彥、吳啟梅之輩,雖也對抗華夏軍,與之卻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在西南之時,甚至聽聞私下裡有小道訊息,說那寧先生論及戴公,也禁不住有過十字評語,道是‘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想來彼輩心魔與戴公雖位置敵對,但對其能力卻是惺惺相惜,不得不感到佩服的……”
篝火的光芒中,範恆搖頭晃腦地說著從西南聽來的八卦訊息,眾人聽得津津有味。說完這段,他微微頓了頓。
“不過,我等不來戴公這邊,原因大致有三……其一,自然是各人本有自己的去處;其二,也不免擔心,縱然戴公德行出眾,手段高明,他所處的這一片,終究還是華夏軍出川后的第一段路程上,將來華夏軍真要做事,天下能否當之固然兩說,可首當其衝者,多半是毫無幸理的,戴公與華夏軍為敵,意志之堅定,為天下魁首,絕無轉圜餘地,將來也必然玉石俱焚,終究還是這位置太近了……”
“至於所慮其三,是近來路上所傳的訊息,說戴公麾下販賣人口的那些。此傳言若是落實,對戴公名聲損毀極大,雖有大半可能是華夏軍故意造謠中傷,可落實之前,終究難免讓人心生忐忑……”
他說到這裡,微微壓低了聲音,朝著營地之中其他人的方向稍作示意:
“這商隊原本的行程,乃是在巴中北面停下。誰知到了地方,那盧首領過來,說有了新買賣,於是一路同行東進。我私下裡打探,據說便是來到這邊,要將一批人口運去劍門關……戴公這邊缺衣少食,今年恐怕也難有大的緩解,不少人快要餓死,便只好將自己與家人一齊賣掉,他們的籤的是二十年、三十年的死約,幾無報酬,商隊準備一些吃食,便能將人帶走。人如畜生一般的運到劍門關,只要不死,與劍門關外的西南黑商接洽,中間就能大賺一筆。”
夜色之中火光嗚咽,火堆邊眾人的臉色明明暗暗,他們想起這一路穿過崎嶇山道過來的情景,道路上也確實與兩支疑似“販人”的商隊擦肩而過過,只是這些人大都“自願”被賣,因此均未被限制自由,難以定論,但此時想象,便委實覺得有七八分的可信。
“……戴公這邊,糧食確實拮据,若是已盡了力,一些人將自己賣去西南,似乎……也不是什麼大惡之事……”
陸文柯想了一陣,吞吞吐吐地說道。
範恆卻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若只是自願被賣,那倒也無話可說,但若這其中,皆有戴公麾下軍隊、鄉賢參與,又如何呢?一邊將治下養不活自己的百姓輕鬆發賣,一邊與西南那頭的黑商勾結,由當地的鄉賢、軍隊賺了其中的大頭……若事情如此,你們如何看待啊?”
他低沉的聲音混在風聲裡,火堆旁的眾人皆前傾身體聽著,就連寧忌也是一邊扒著空飯碗一邊豎著耳朵在聽,只有身旁陳俊生拿起樹枝捅了捅身前的篝火,“噼啪”的聲音中騰起火星,他冷冷地笑了笑。
“若是如此,也只能說明,戴公委實精明厲害啊……仔細想想,如此時局,他手下錢糧不足,養不活如此多的人,便將底層養不活的人,發賣去西南做事,他因此得了錢糧,又用這筆錢糧,穩住了手底下做事的軍隊、各地的宿老、鄉賢。因為有軍隊、宿老、鄉賢的壓制,各地雖有饑荒,卻不至於亂,由於中上各層得了利益,因此原本一幫女真人遺下的烏合之眾,在這區區一年的時間內,倒真正被團結起來,心悅誠服地認了戴公為主,按照西南的說法,是被戴公團結了起來……”
他手中的樹枝扒拉著火焰:“當此亂世,若非有如此手段者,又如何真能與北方金人、西南黑旗同臺,相互掰一掰手腕。若非戴公有如此能力,又豈能得那位寧先生一句心悅誠服的‘法古今完人’?我早在巴中便曾言,如此多的人,從哪裡來啊?當時也有猜測,只是若是真的,我對戴公此人,才更加高山仰止,須知他從金人手中接下地盤時,手底下可都還是烏合之眾啊,一年時間,各方利益皆有照顧,從上到下井井有條,我是覺得佩服的,想必西南那位寧先生也是在看見這些事後,才真的將他當成了對手。”
“話固然可以這樣說。”範恆嘆了口氣,“可那些被賣之人……”
“遭逢亂世,他們畢竟還能活著,又能如何埋怨呢?”陳俊生道,“而且他們往後活著,也是被賣去了西南。想一想,他們簽下二三十年的賣身契,給那些黑商賣命,又無報酬,十年八年,怨氣爆發,恐怕也是發洩在了華夏軍的頭上,戴公到時候表現一番自己的仁義,說不定還能將對方一軍。照我說啊,西南說是尊重契約,到頭來留下如此大的空子,那位寧先生畢竟也不是算無遺策,早晚啊,要在這些事情上吃個大虧的……”
眾人心緒複雜,聽到這裡,各自點頭,旁邊的寧忌抱著空碗舔了舔,此時繃緊了一張臉,也忍不住點了點頭。按照這“冷麵賤客”的說法,姓戴老東西太壞了,跟總參的眾人一樣,都是擅長挖坑的心機狗……
而自己今天偷聽到如此大的秘密,也不知道要不要寫信回去警告一下父親。自己離家出走是大事,可戴老狗這邊的訊息顯然也是大事,一時間難做決定,又糾結地將飯碗舔了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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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七章 迷惑
商隊穿過山嶺前行,第二日已抵達名叫鎮巴的山城附近,已經確確實實地進入戴夢微的領地了。
對於未來的天下第一的寧忌小朋友而言,這是人生當中第一次離開華夏軍的領地,旅途之中倒也曾經幻想過諸多際遇,例如話本中描寫的江湖啦、廝殺啦、山賊啦、被識破了身份、浴血亡命等等,還有各種驚人的錦繡河山……但至少在啟程的最初這段時日裡,一切都與想象的畫面格格不入。
河山並不秀麗,難走的地方與西南的涼山、劍山沒什麼區別,荒涼的山村、髒亂的市集、充滿馬糞味道的客棧、難吃的食物,稀稀拉拉的分佈在離開華夏軍後的路途上——而且也沒有遇上馬匪或者山賊,即便是先前那條崎嶇難行的山路,也沒有山賊鎮守,上演殺人或是收買路錢的戲碼,倒是在進入鎮巴的小路上,有戴夢微手下計程車兵設卡收費、檢驗文牒,但對於寧忌、陸文柯、範恆等西南過來的人,也沒有開口刁難。
跟他想象中的江湖,委實太不一樣了。
“……曹四龍是特意反叛出去,而後作為中人轉運西南的物資過來的,因此從曹到戴這邊的這條小道,由兩家一齊保護,便是有山賊於途中立寨,也早被打掉了。這世道啊,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哪有什麼替天行道……”
陸文柯等人對寧忌的疑惑,做出瞭解答。
沒有笑傲江湖的浪漫,圍繞在身邊的,便多是現實的苟且了。例如對原本食量的調整,就是一路之上都困擾著龍家小弟的長期問題——倒也不是忍受不了,每天吃的東西保證行動時沒有問題的,但習慣的改變就是讓人長期嘴饞,這樣的江湖經歷將來只能放在肚子裡悶著,誰也不能告訴,即便將來有人寫成,恐怕也是沒人愛看的。
嘴饞之外,對於進入了敵人領地的這一事實,他其實也一直保持著精神上的警惕,隨時都有著作戰廝殺、浴血逃亡的準備。當然,也是這樣的準備,令他感到愈發無聊了,尤其是戴夢微手下的看門士兵居然沒有找茬挑釁,欺負自己,這讓他覺得有一種滿身本領無處發洩的憤懣。
對江湖的想象初步落空,但在現實方面,倒也不是毫無收穫。例如在“腐儒五人組”每日裡的嘰嘰喳喳中,寧忌大致弄清楚了戴夢微領地的“底細”。按照這些人的推測,戴老狗表面上道貌岸然,暗地裡販賣治下人口去西南,還聯合手下的鄉賢、軍隊一起賺差價,說起來實在可憎可惡。
但這樣的現實與“江湖”間的快意恩仇一比,委實要複雜得多。按照話本故事裡“江湖”的規矩來說,販賣人口的自然是壞人,被販賣的當然是無辜者,而行俠仗義的好人殺掉販賣人口的壞蛋,隨後就會受到無辜者們的感激。可事實上,按照範恆等人的說法,這些無辜者們其實是自願被賣的,他們吃不上飯,自願簽下二三十年的合同,誰要是殺掉了人販子,反倒是斷了這些被賣者們的生路。
被賣者是自願的,人販子是做好事,甚至於口稱華夏的西南,還在大肆的收買人口——也是做好事。至於這邊可能的大壞蛋戴公……
“戴公轄下據說曾出過文告,不允許任何人販賣治下子民去西南為奴,有違令者,是要治罪的……”
如此這般,離開華夏軍領地後的第一個月裡,寧忌就深深地感受到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道理。
故事書裡的世界,根本就不對嘛,果然還是得出來走走,才能夠看清楚這些事情。
隊伍前行,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到得此時寧忌也已經清楚,若是一開始就認定了戴夢微的儒生,從西南出來後,大多會走漢中那條最方便的道路,順著漢水去安康等大城求官,戴如今乃是天下儒生中的領軍人物,對於有名氣有本領的儒生,大多禮遇有加,會有一番官職安排。
至於範恆、陸文柯、陳俊生等“腐儒五人組”,雖然對戴夢微口中尊重,但心中還是有疑慮的,經過了西南的討論後,方決定到戴夢微領地後方一探究竟,有這樣的經歷,往後也比旁人多了一番對天下的見識。商隊可能是要到戴公領地上買人,他們表面上說得不多,實際上都在偷偷地關心這件事。
鎮巴縣依然是一座山城,這邊人群聚居不多,但對比先前透過的山道,已經能夠看到幾處新修的村落了,這些村莊坐落在山隙之間,村莊周圍多築有新建的圍牆與籬笆,一些目光呆滯的人從那邊的村落裡朝道路上的行人投來注視的目光。
“看那些新建的籬笆。”陸文柯指點著那邊的景象,與寧忌說著當中的道理,“這說明雖然經過了饑荒,但是分配在這裡的官員、宿老指揮著村裡人還是做了事情,其實這就很不容易了。這證明即便是物資不足,但這一片仍舊上下有序。”
“上下有序又怎麼樣?”寧忌問道。
“這是執政的精髓。”範恆從一旁靠過來,“女真人來後,這一片所有的秩序都被打亂了。鎮巴一片原本多山民居住,性格兇悍,西路軍殺過來,指揮那些漢軍過來廝殺了一輪,死了很多人,城都被燒了。戴公接手以後啊,重新分配人口,一片片的劃分了區域,又選拔官員、德高望重的宿老任事。小龍啊,這個時候,他們眼前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其實是吃的不夠,而吃的不夠,要出什麼事情呢?”
範恆看著寧忌,寧忌想了想:“造反?”
“沒錯,大家都知道吃的不夠會迫人造反。”範恆笑了笑,“然而這造反具體如何出現呢?想一想,一個地方,一個村子,如果餓死了太多的人,當官的沒有威嚴沒有辦法了,這個村子就會崩潰,剩下的人會變成饑民,四處遊蕩,而如果越來越多的村子都出現這樣的情況,那大規模的難民出現,秩序就完全沒有了。但回頭想想,如果每個村子死的都只有幾個人,還會這樣一發不可收拾嗎?”
“……”寧忌瞪著眼睛。
“戴公從女真人手中救下數百萬人,初期尚有威嚴,他籍著這威嚴將其治下之民層層劃分,分割出數百數千的區域,這些村落區域劃出之後,內裡的人便不許隨意遷移,每一處村落,必有鄉賢宿老坐鎮負責,幾處村落之上覆有官員、官員上有軍隊,責任層層分派,有條不紊。也是因此,從去歲到今年,此地雖有饑荒,卻不起大亂。”
範恆論及此事,頗為陶醉。一旁陸文柯補充道:
“龍小弟啊,這種層層分派說起來簡單,似乎過去的官府也是如此做法,但往往各級官員良莠不齊,出事了便一發不可收拾。但這次戴公治下的層層分派,卻頗有治大國若烹小鮮的意思,萬物有序,各安其位、各司其職,也是因此,近來西南士人間才說,戴公有古代聖人之象,他用‘古法’對抗西南這離經叛道的‘今法’,也算有些意思。”
寧忌皺著眉頭:“各安其位各司其職,所以那些老百姓的位置就是安安靜靜的死了不添麻煩麼?”西南華夏軍內部的人權思維已經有了初步覺醒,寧忌在學習上雖然渣了一些,可對於這些事情,終究能夠找到一些重點了。
陸文柯擺手:“龍小弟不要這般極端嘛,只是說其中有這樣的道理在。戴公接手這些人時,本就相當困難了,能用這樣的方法穩定下局面,也是能力所在,換個人來是很難做到這個程度的。倘若戴公不是用好了這樣的法子,暴亂起來,這裡死的人只會更多,就如同當年的餓鬼之亂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可人還是餓死了啊。”
“亂世時自然會死人,戴公決定了讓誰去死,說來殘忍,可即便當初的西南,不也經歷過這樣的饑荒麼。他既然有能力讓亂世少死人,到了治世,自然也能讓大夥兒過得更好,士農工商各司其職,鰥寡孤獨各有所養……這才是古代聖賢的理念所在……”
“華夏軍當年在西北頂著金狗打,遷移到西南才捱餓的。姓戴的跟金狗打過嗎?怎麼能說一樣?金狗當年在西北死得比我們多!”
寧忌不爽地反駁,旁邊的範恆笑著擺手。
“哎哎哎,好了好了,小龍畢竟是西南出來的,看到戴夢微這邊的情形,瞧不上眼,也是正常,這沒什麼好辯的。小龍也只管記住此事就行了,戴夢微雖然有問題,可做事之時,也有自己的本領,他的本領,不少人是如此看待的,有人認同,也有許多人不認同嘛。咱們都是過來瞧個究竟的,自己人不必多吵,來,吃糖吃糖……”
範恆一番和稀泥,陸文柯也笑著不再多說。作為同行的旅伴,寧忌的年紀畢竟不大,再加上面容討喜,又讀過書能識字,腐儒五人組大多都是將他當成子侄看待的,自然不會因此生氣。
寧忌接過了糖,考慮到身在敵後,不能過度表現出“親華夏”的傾向,也就隨之壓下了脾氣。反正只要不將戴夢微視為好人,將他解做“有能力的壞蛋”,一切都還是極為通順的。
這一日隊伍進入鎮巴,這才發現原本偏僻的山城眼下居然聚集有不少客商,縣城中的客棧亦有幾間是新修的。他們在一間客棧當中住下時已是傍晚了,此時隊伍中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例如商隊的成員可能會在這邊接洽“大生意”的接頭人,幾名儒生想要弄清楚這邊販賣人口的情況,跟商隊中的成員也是悄悄打聽,夜晚在客棧中吃飯時,範恆等人與另一隊旅人成員攀談,倒是因此打聽到了不少外界的訊息,其中的一條,讓無聊了一個多月的寧忌頓時精神抖擻起來。
“……據說啊,今年九月,公平黨要在江寧廣邀天下群豪,開一場英雄大會,選出武林盟主,這英雄帖啊,已經滿天下的發出來了!”
客棧的打聽當中,其中一名旅客說起此事,頓時引來了周圍眾人的喧譁與震動。從成都出來的陸文柯、範恆等人彼此對望,咀嚼著這一訊息的涵義。寧忌張大了嘴,興奮片刻後,聽得有人說道:“那不是與西南比武大會開在一塊了嗎?”
有人遲疑著回答:“……公平黨與華夏軍本為一體吧。”
寧忌的腦海中此時才閃過兩個字:卑鄙。
去年隨著華夏軍在西南打敗了女真人,在天下的東面,公平黨也已難以言喻的速度迅速地擴張著它的影響力,目前已經將臨安的鐵彥、吳啟梅地盤壓得喘不過氣來。在這樣的膨脹當中,對於華夏軍與公平黨的關係,當事的兩方都沒有進行過公開的說明或是陳述,但對於到過西南的“腐儒眾”而言,由於看過大量的報紙,自然是有著一定認知的。
而在身處華夏軍核心家屬圈的寧忌而言,當然更加明白,何文與華夏軍,將來未必能成為好朋友,雙方之間,目前也沒有任何渠道上的勾結可言。
“華夏軍去年開天下第一比武大會,吸引眾人過來後又閱兵、殺人,開人民政府成立大會,聚攏了天下人氣。”面容平靜的陳俊生一面夾菜,一面說著話。
“這次看起來,公平黨想要依樣畫葫蘆,接著華夏軍的人氣往上衝了。而且,華夏軍的比武大會定在八月九月間,今年顯然還是要開的,公平黨也故意將時間定在九月,還放任各方以為兩者本為一體,這是要一邊給華夏軍拆臺,一邊借華夏軍的名氣成事。到時候,西邊的人去西南,東邊的英雄豪傑去江寧,何文好膽氣啊,他也不怕真得罪了西南的寧先生。”
範恆吃著飯,也是從容指點江山道:“畢竟天下之大,英雄又何止在西南一處呢。如今天下板蕩,這風雲人物啊,是要層出不窮了。”
陸文柯道:“說起來,龍家小弟此次便是要去江寧,趕得巧了,倒是可以遇上這件盛事。”
“嗯,要去的。”寧忌甕聲甕氣地回答一句,隨後滿臉不爽,埋頭拼命吃飯。
一種儒生說到“天下英雄”這個話題,隨後又開始說起其他各方的事情來,例如戴夢微、劉光世、鄒旭之間即將開展的大戰,例如在最遠的東南沿海小皇帝可能的動作。有些新的東西,也有不少是老生常談。
寧忌靜靜地聽著,這天晚上,倒是有些輾轉難眠。
在華夏軍當中聽了那麼多年的江湖故事,看多了英雄大會之類的橋段,離開西南之後,對這些事情原本是有些期待的。誰知道這訊息突如其來的出現,中間蘊含的卻是如此噁心的心思,何文那叛徒,一邊從父親這邊學到了經驗,一邊竟然還處心積慮的給華夏軍這邊拆臺、搶人氣!
如果說之前的公平黨只是他在局勢無奈之下的自把自為,他不聽西南這邊的命令也不來這邊搗亂,算得上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可此時特意把這什麼英雄大會開在九月裡,就實在太過噁心了。他何文在西南呆過那麼久,還與靜梅姐談過戀愛,甚至在那之後都好好地放了他走人,這反手一刀,簡直比鄒旭更加可惡!
實在讓人生氣!
而且這所謂的英雄大會居然還開在江寧!分明是知道江寧乃是父親的老家,就是要暗示別人他公平黨與華夏軍有關係,蹭更多的好處。可恥!
去到江寧之後,乾脆也不用管什麼靜梅姐的面子,一刀宰了他算了!
他這天晚上想著何文的事情,臉氣成了包子,對於戴夢微這邊賣幾個人的事情,反倒沒有那麼關心了。這天凌晨時分方才上床休息,睡了沒多久,便聽到客棧外頭有動靜傳來,然後又到了客棧裡頭,爬起來時天矇矇亮,他推開窗戶看見軍隊正從四面八方將客棧圍起來。
離家出走一個多月,危險終於來了。雖然根本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寧忌還是隨手抄起了包袱,趁著夜色的遮掩竄上屋頂,隨後在軍隊的合圍還未完成前便躍入了附近的另一處屋頂。
軍隊進入客棧,隨後一間間的敲開房門、抓人,這樣的局勢下根本無人抵抗,寧忌看著一個個同行的商隊成員被帶出了客棧,其中便有商隊的盧首領,隨後還有陸文柯、範恆等“腐儒五人組”,有王江、王秀娘父女,似乎是照著入住名單點的人頭,被抓起來的,還真是自己一路跟隨過來的這撥商隊。
寧忌在附近的樓頂上看得一臉迷惑。為什麼啊?自己暴露了?可他們抓住其他人後,對於少了一個少年人的事實似乎也沒有過度追查。可是抓自己所在的這個商隊幹嘛?“腐儒五人組”都被抓了,他們也沒幹什麼壞事啊……
這日太陽昇起來後,他站在晨光當中,百思不得其解。
同行的商隊成員被抓,原因未知,自己的身份重要,必須謹慎,理論上來說,現在想個辦法喬裝出城,遠遠的離開這裡是最穩妥的應對。但思前想後,戴夢微這邊氣氛嚴肅,自己一個十五歲的年輕人走在路上恐怕更加引人注目,而且也不得不承認,這一路同行後,對於腐儒五人組中的陸文柯等傻瓜總算是有點感情,想起他們入獄之後會遭受的嚴刑拷打,實在有點不忍。
這座山城的防守放哨看起來不是十分嚴密,晚上想個辦法,潛入大牢悄悄看一看?他在華夏軍中針對間諜和潛入等事情做過大量訓練,面對這些土包子理論上來說也不會太過困難。
如此想了半天,在確定城內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大搜捕之後,又買了一布袋的餅子和饅頭,一邊吃一邊在城內衙門附近探路。到得這日下午時間過半,他坐在路邊無憂無慮地吃著饅頭時,道路不遠處的縣衙大門裡忽然有一群人走出來了。
這些人正是早上被抓的那些,其中有王江、王秀娘,有“腐儒五人組”,還有其餘一些跟隨商隊過來的旅客,此時倒像是被衙門中的人放出來的,一名搖頭晃腦的年輕官員在後方跟出來,與他們說過話後,拱手道別,看來氛圍相當和氣。
寧忌一路奔跑,在街道的轉角處等了一陣,待到這群人近了,他才從旁邊靠過去,聽得範恆等人正自感嘆:“真青天也……”
“戴公家學淵源……”
他奔跑幾步:“怎麼了怎麼了?你們為什麼被抓了?出什麼事情了?”
範恆等人看見他,一時間也是大為驚喜:“小龍!你沒事啊!”
“太好了,我們還以為你出了事……”
眾人嘰嘰喳喳圍過來,他們是整個商隊一起被抓,眼見寧忌不在,還以為他一個孩子出了什麼特別的事情,方才出來時還特意向那縣令詢問過。寧忌則跟他們解釋是半夜出去上廁所,然後一片鬧哄哄的,他躲起來後,看見大家都被抓走了,此時大家都沒事,才算是皆大歡喜。
“……到底出什麼事情了啊,為什麼抓我們啊?”
寧忌詢問起來,範恆等人相互看看,隨後一聲嘆息,搖了搖頭:“盧首領和商隊其餘眾人,這次要慘了。”
陸文柯道:“盧首領財迷心竅,與人偷偷約定要來這邊買賣一大批人,以為這些事情全是戴公默許的,他又有了關係,必能成事。誰知……這位小戴縣令是真青天,事情查明後,將人悉數拿了,盧首領被叛了斬訣,其餘諸人,皆有處罰。”
“啊?真的抓啊……”寧忌有些意外。
“你看這陣仗,自然是真的,最近戴公這邊皆在打擊賣人惡行,盧首領論罪從嚴,說是明日便要當眾處決,咱們在這邊多留一日,也就知道了……唉,此時方才明白,戴公賣人之說,真是旁人構陷,無稽之談,就算有不法商販真行此惡,與戴公也是無關的。”
“唉,確實是我等武斷了,口中隨意之言,卻汙了聖賢清名啊,當引以為戒……”
眾人在縣城之中又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氣陰霾,看著似要下雨,眾人聚集到縣城的菜市口,看見昨日那年輕的戴縣令將盧首領等人押了出來,盧首領跪在石臺的前方,那戴縣令正大聲地抨擊著這些人買賣人口之惡,以及戴公打擊它的決心與意志。
這位小戴縣令名叫戴真,乃是戴夢微的一位族侄。範恆等人說起來,便大讚戴夢微治家有方、教學有道。
陰霾的天空下,眾人的圍觀中,劊子手揚起大刀,將正哭泣的盧首領一刀斬去了人頭。被解救下來的人們也在旁邊圍觀,他們已經得到戴縣令“妥善安置”的承諾,此時跪在地上,大呼青天,不斷磕頭。
寧忌看著這一幕,伸出手指有些迷惑地撓了撓腦袋。
離開家一個多月,他忽然覺得,自己什麼都看不懂了。
這戴夢微……莫非還真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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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八章 立論(上)
西南。
成都。
正午剛過,六月明媚陽光落在摩訶池邊綠樹成蔭的道路上,悶熱的空氣中響著夏末的蟬鳴。林丘穿過只有寥寥行人的道路,朝著風吟堂的方向走去。
這一天是華夏元歷二年的六月十二,忙碌工作中平平無奇的一天。林丘三十一歲,是華夏軍中履歷輝煌的年輕軍官之一。
他是在小蒼河時期加入華夏軍的,經歷過第一批年輕軍官培養,經歷過戰場廝殺,由於擅長處理細務,加入過秘書處、進入過總參、涉足過情報部、商務部……總之,二十五歲之後,由於思維的活躍與開闊,他基本工作於寧毅周邊直控的核心部門,是寧毅一段時期內最得用的助手之一。
雖說軍隊草創前期人才大多穿插混用,哪裡需要就往哪裡擺,但什麼事情都接觸過一些,這份履歷在同齡人中仍然頗為出眾。西南大戰後期,寧毅在獅嶺前線與宗翰、高慶裔談判,身邊帶著傳達自己意志的,也就是思維活躍,應變能力出眾的林丘。
華夏軍擊敗女真之後,敞開大門對外拍賣式出售技術、拓寬商路,他在其中負責過最主要的幾項談判事宜。這件事情完成後,成都進入大發展階段,他進入此時的成都商務局掛副局職,負責成都工商業發展一塊的細務。此時華夏軍轄區只在西南,西南的核心也就是成都,因此他的工作在實際上來說,也常常是直接向寧毅負責。
華夏人民政府成立後,寧毅在成都這邊有兩處辦公的所在,其一是在城市北面的華夏人民政府附近的主席辦公室,主要是方便碰頭、召集人員、集中處理大型政務;而另一處便是這摩訶池邊的風吟堂了。
如今人民政府的工作分派已進入正軌,寧毅不需要時刻坐鎮這邊,他一年有半數時間呆在成都,如果行程沒有大的偏差,通常是上午到政府辦公,下午迴風吟堂。一些不需要牽扯太多人手的事情,通常也就在這邊召人過來處理了。
風吟堂附近通常還有其他一些部門的負責人辦公,但基本不會過於喧囂。進了廳堂大門,寬敞的屋頂隔開了暑熱,他駕輕就熟地穿過廊道,去到等待接見的偏廳。偏廳內沒有其他人,門外的秘書告訴他,在他前頭有兩人,但一人已經出來,上廁所去了。
偏廳的房間寬敞,但沒有什麼奢華的擺設,透過敞開的窗戶,外頭的花樹景色在陽光中令人心曠神怡。林丘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坐在椅子上開始看報紙,倒是沒有第四位等待接見的人過來,這說明下午的事情不多。
腳步聲從外頭的廊道間傳來,應該是去了廁所的第一位朋友,他抬頭看了看,走到門邊的身影也朝這邊望了一眼,隨後進來了,都是熟人。
帶著笑容的侯元顒摩擦著雙手,走進來打招呼:“林哥,嘿嘿嘿嘿……”不知道為什麼,他有點忍不住笑。
“元顒。坐。”
侯元顒的年紀比他小几歲,但家中也是華夏軍裡的老人了,甚至算是最老一批戰士的家屬。他成年後多數時間在情報部門任職,與一般情報部門工作的同事不同,他的性格比較跳脫,偶爾說點不著調的笑話,但平時沒有壞過事,也算是華夏軍中最得信任的核心骨幹。
“嘿嘿,林哥。”侯元顒在林丘身邊的椅子上坐下,“知不知道最近最流行的八卦是什麼?”
林丘笑吟吟地看他一眼:“不想知道。”
“是這樣的。”侯元顒笑著,“你說,咱們華夏軍裡最厲害的人是誰?最讓女真人害怕的那個……”
“那應該是我吧?”跟這種出身情報部門滿口不著調的傢伙聊天,就是不能跟著他的節奏走,於是林丘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回答。
侯元顒也不理會他的節奏:“是娟兒姐。”
“啊……”
“女真人最害怕的,應該是娟兒姐。”
“為什麼啊?”
“誒嘿嘿嘿,有這麼個事……”侯元顒笑著靠過來,“前年西南大戰,熱火朝天,寧忌在傷兵總營地裡幫忙,後來總營地遭到一幫傻瓜突襲,想要抓走寧忌。這件事情回報過來,娟兒姐生氣了,她就跟彭越雲說,這樣不行,他們對小孩子動手,那我也要殺宗翰的孩子,小彭,你給我發出懸賞,我要宗翰兩個兒子死……”
侯元顒的話語響在安靜的廳堂裡:“懸賞發出去了,然後怎麼樣?大家都知道了……宗翰敗仗,沒有死,他的兩個兒子,一個都沒有跑脫,嘿嘿嘿嘿……你說,是不是娟兒姐最厲害……”
林丘想了想:“你們這無聊的……”
“主席自己開的玩笑,嘿嘿嘿嘿……走了。”侯元顒拍拍他的手臂,隨後起身離開。林丘有些失笑地搖頭,理論上來說談論領導人與他身邊人的八卦並不是什麼好事,但過去這些年華夏軍核心層都是在一起捱過餓、衝過鋒的朋友,還沒有太過於忌諱這些事,而且侯元顒倒也不失毫無自知,看他談論這件事的態度,估計已經是張村那邊頗為流行的玩笑了。
由於碰頭的時間不少,甚至時不時的便會在食堂遇上,侯元顒倒也沒說什麼“回見”、“吃飯”之類生分的話語。
侯元顒離開之後不久,第二位被接見者也出來了,卻正是侯元顒先前說起的彭越雲。彭越雲是西軍覆滅後留下來的種子,年輕、忠誠、可靠,人民政府成立後,他也進入情報部門任職,但相對於侯元顒負責的情報彙總、歸納、分析、整理,彭越雲直接參與間諜系統的指揮與安排,如果說侯元顒參與的算是後方工作,彭越雲則涉及諜報與反諜報的前線,雙方倒是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過了。
雙方笑著打了招呼,寒暄兩句。相對於侯元顒的跳脫,彭越雲更加穩重一些,雙方並沒有聊得太多。考慮到侯元顒負責情報、彭越雲負責諜報與反諜報,再加上自己目前在做的這些事,林丘對這一次碰面要談的事情有了些許的猜測。
過得一陣,他在裡頭湖邊的房間裡見到了寧毅,開始彙報最近一段時間商務局那邊要進行的工作。除了成都周邊的發展,還有關於戴夢微,關於部分商人從外地收買長約工人的問題。
“……目前這些工廠,很多是與外頭私相授受,籤二十年、三十年的長約,但是工資極低的……這些人將來可能會變成極大的隱患,另一方面,戴夢微、劉光世、吳啟梅這些人,很可能在這些工人裡安插了大量間諜,將來會搞事情……我們注意到,目前的報紙上就有人在說,華夏軍口口聲聲尊重契約,就看我們什麼時候違約……”
“……對於這些情況,我們認為要提前做出準備……當然也有顧慮,譬如說如果一刀切的斬掉這種不合理的長約,可能會讓外頭的人沒那麼積極的送人過來,我們出川的這條路上,畢竟還有一個戴夢微堵路,他雖然承諾不阻商道,但可能會想盡辦法阻止人口遷徙……那麼我們目前考慮的,是先做一系列的鋪墊,把底線提一提,譬如這些簽了長約的工人,我們可以要求那些工廠對他們有一些保障措施,不要被盤剝太過,等到鋪墊足夠了,再一步一步的擠壓這些黑心商人的生存空間,反正再過一兩年,不管是打出去還是怎麼樣,我們應該都不會在意戴夢微的一點麻煩了……”
關於黑商、長約,甚至於夾雜在工人當中的間諜這一塊,華夏軍中早已有所察覺,林丘雖然去分派管商業,但大局觀是不會減弱的。當然,現階段保障這些工人利益的同時,與大量吸收外來人力的方針有所衝突,他也是考慮了許久,才想出了一些前期制約辦法,先做好鋪墊。
這些想法先前就往寧毅這邊提交過,今天過來又見到侯元顒、彭越雲,他估計也是會針對這方面的東西談一談了。
果然,寧毅在幾分文案中特地抽出了黑商的這一份,按在桌上聽著他的說話,斟酌了許久。待到林丘說完,他才將手掌按在那文稿上,沉默片刻後開了口:“今天要跟你聊的,也就是這方面的事情。你這邊是大頭……出去走一走吧。”
“是。”林丘站起來,心中卻微微有些疑惑了。跟隨寧毅這麼久,經歷的大事無數,甚至於就在現在,成都內外都在進行無數的大事,黑商的問題就算牽涉到戴夢微,甚至牽涉到契約問題,理論上來說也有著各種解決的方法,按照寧毅過去的辦事風格,三言兩語也就能夠拍板了。但看他眼下的神情,卻蘊含著更加深層次的慎重與警惕。
走出房間,林丘跟隨寧毅朝湖邊走過去,陽光在路面上灑下林蔭,知了在叫。這是尋常的一天,但即便在許久之後,林丘都能記得起這一天裡發生的每一幕。
“有一件事情,我考慮了很久,還是要做。只有少數人會參與進來,今天我跟你說的這些話,以後不會留下任何記錄,在歷史上不會留下痕跡,你甚至可能留下罵名。你我會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有人問起,我也不會承認。”
寧毅頓了頓,林丘微微皺了皺眉,隨後點頭,安靜地回答:“好的。”
“對於這些黑商的事情,你們不做遏制,要做出推動。”
“推動……”
“對於與外界有勾結的這些商人,我要你把握住一個尺度,對他們暫時不打,承認他契約的有效性,能賺的錢,讓他們賺。但與此同時,不可以讓他們氾濫成災,劣幣驅逐良幣,要對他們有所威懾……也就是說,我要在這些廠商當中形成一道黑白的隔離,奉公守法者能賺到錢,有問題的這些,讓他們更加瘋狂一點,要讓他們更多的壓榨手下工人的生路……對這一點,有沒有什麼想法?”
林丘低頭想了片刻:“好像只能……官商勾結?”
“可以收一點錢。”寧毅點了點頭,“你需要考慮的有兩點,第一,不要攪了正當商人的活路,正常的商業行為,你還是要正常的鼓勵;第二,不能讓那些佔便宜的商人太踏實,也要進行幾次正常清理嚇唬一下他們,兩年,最多三年的時間,我要你把他們逼瘋,最重要的是,讓他們對手下工人的盤剝手段,到達極點。”
“……戴夢微他們的人,會趁機鬧事……”
“我們也會安排人進去,前期幫助他們鬧事,後期控制鬧事。”寧毅道,“你跟了我這麼幾年,對我的想法,能夠理解很多,我們現在處於草創初期,只要戰鬥一直勝利,對內的力量會很強,這是我可以放任外頭那些人閒聊、謾罵的原因。對於這些初生期的資本,他們是逐利的,但他們會對我們有顧忌,想要讓他們自然發展到為利益瘋狂,手下的工人民不聊生的程度,可能至少十年八年的發展,甚至於多幾個有良心的青天大老爺,那些簽了三十年長約的工人,可能一輩子也能過下去……”
“我不想等那麼久,兩年、最多三年,我希望在這些工人當中激發出怨氣來,戴夢微他們的人當然會協助我們搞事情,煽動這些工人。但是在事情的後期,我們的人,要給他們找出一條出路,我希望是一場遊行,而不是一場大規模的暴亂。當他們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他們會發現,他們的抗爭是有效的,我們會改正過去的不合理……我要用三年的時間,在他們的心裡,為四民中的‘民權’立論。”
陽光落下,湖面上波光粼粼,微風徐來,周圍是知了的叫聲,沒有人知道發生過這樣的談話。
“有一些人會死,在將來的記錄上,是人民的主動覺醒和抗爭,帶來了一切。你不會有功勞,甚至於你行差踏錯,我可能都保不住你。你可以考慮一下,要不要接這份差使。”
林丘考慮了一下,斟酌了當中的做法,做出的回答當然沒有什麼懸念。
林丘離開之後,師師過來了。
下午忙裡偷閒,他們做了一些羞羞的事情,隨後寧毅跟她說起了某個名叫《白毛女》的故事梗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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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九章 立論(下)
風吹過樹葉,帶動隱約的風鈴輕響,下午的陽光褪去了旺盛時的暑熱,透過樹隙落在屋簷的下方。
窗戶敞開著,讓陽光落進去,能夠看到屋子裡頭的擺設,床鋪、方桌、衣櫃、椅子……寧毅在靠近窗戶處放置水盆的木架邊擰乾了毛巾,擦去身上的汗。
“……說有一個女孩子,她的名字叫做喜兒,當然是黑頭髮……”
光著上半身,寧毅站在那兒給房間裡的人說著他的故事創意,陽光照射的身體上有這樣那樣的傷疤,但長期鍛鍊的情況下並未顯出衰老來。他還不到四十歲,結實的身體充滿著爆發力,外界的許多人都認為他是與周侗、林宗吾一般的武道宗師,而由於長期的身居高位,他的身上也有著遠超一般人的沉穩氣質,在任何場合下,都足以給他的敵人帶來巨大的壓迫感。
除了在自己家人面前,偶爾會展現出一些不著調的地方來……而關係突破近一年之後,師師對於某些奇怪的不著調也已經開始接受下來了。譬如這一刻他說的叫做《白毛女》故事,中間就很顯然有一些不著調的想法在。
“可以見一見她嗎?”師師問道。
寧毅愣了愣:“……啊?什麼?”
“你剛才強調她的名字叫喜兒,我聽起來像是真有這麼一個人……”
“……沒有人啊,這就是故事梗概。”
“就是說,叫什麼都行……”
“呃……”身材尚顯威猛的寧毅雙手叉腰站在那邊,抬著頭想了想,“……也是,隨便叫什麼吧,不過,打個比方,就叫做喜兒。你不要搗亂啊。”
“你跟我說故事,我當然要仔細聽的嘛……”穿著肚兜的女人從床上坐起來,抱住雙腿,輕聲咕噥,眼中倒是有笑意在。
“喜兒跟她爹,兩個人相依為命,女真人走了以後,他們在戴夢微的地盤上住下來。但是戴夢微那邊吃的不夠,他們快要餓死了。當地的村長、鄉賢、宿老還有軍隊,一起勾結做生意,給這些人想了一條出路,就是賣來咱們華夏軍這邊做工……”
他一面說,一面擰了毛巾到床邊遞給師師。
“……在這裡,我覺得啊,可以想點辦法表現一下戴夢微那幫人的惡了,他們誘導別人籤三十年的長約,給一點點的錢。喜兒父女呢,本來也是被逼得沒有辦法了,一開始只想賣一個人,那當然是當爹的自告奮勇啦,但是賣的錢本身就不多,而且當爹的老了沒那麼值錢,喜兒漂亮……不對,不是漂亮,是她身體健壯長得像牛,比一般的男人還能幹活,所以當地的鄉賢之類的人,就逼著他們父女,把自己都賣了……”
寧毅說到這裡,眉頭微蹙,走到一旁倒水,師師這邊想了想。
“這有些不對啊。”她道,“戴夢微那邊有許多都是外地被趕進來的人,即便是當地的,開始的家當基本也被砸光了。父女相依為命還好,一旦要離開,應該沒有那麼多故土難離的想法,既然父親能賣掉自己,又沒有多少錢,留下一個女兒多半是要跟著去的……這裡如果要表現那些鄉賢的壞,就得另外想點辦法……”
“……我也覺得有點不對。”寧毅撓了撓頭,隨後擺擺手,“不過,反正就是這麼個意思,因為戴夢微和他的手下很壞,喜兒父女被逼得賣來咱們西南這邊了。西南呢……那些開廠的商人也很壞,籤三十年的合約,不給工錢,讓他們沒日沒夜的做工,還用各種辦法約束他們,比如扣工資,工資本來就不多,稍微犯點錯還要扣掉他們的……”
“不只是這點。”師師穿著綢褲從床上下來,寧毅看著她,隨口掰扯,“這工廠老闆還豢養豪奴,就是那種打手,在所有故事裡都是反面角色的那種,他們平時不準這些賣身的工人出去到處走動,怕他們逃跑,有逃跑的拖回來打,吊在院子裡用鞭子抽什麼的,私下裡,肯定是打死過人的……”
“另外還要有狗,既然養了豪奴,當然也要養惡狗,誰敢逃跑,不光是人追,狗也追,會把人咬個半死,而且為了體現這些人的萬惡,狗吃得比人好,比如喜兒父女平時就喝個粥,狗吃肉包子……”
師師聽著這些講述,走到架子邊擰了毛巾,輕輕地笑起來:“咱們西南有了這樣的工廠,那不是得怪你了嗎?你到底是要說戴夢微那邊的壞,還是說咱們華夏軍很壞?”
“反正大致是這麼個意思,領會一下。”寧毅的手在空中轉了轉,“說戴的壞事不是重點,華夏軍的壞也不是重點,反正呢,喜兒父女過得很慘,被賣過來,賣命做事沒有錢,受到各種各樣的壓迫,做了不到一年,喜兒的爹死了,他們發了很少的工資,要過年了,街上的姑娘都打扮得很漂亮,她爹偷偷出去給她買了一根紅頭繩什麼的,給她當新年禮物,回來的時候被惡奴和惡狗發現了,打了個半死,然後沒過年關就死了……”
說到這裡,房間裡的情緒倒是稍微低沉了些,但由於並沒有實施基礎做支撐,師師也只是靜靜地聽著。
“喜兒呢,在父親死後又被盤剝,沒日沒夜的工作,累啊、傷心啊,過了一年頭髮全白了,所以叫做白毛女。然後他們終於受不了了,工廠爆發了反抗,他們……衝出工廠,抓住老闆,打散豪奴,把狗全部殺了,走上街道告訴世界上的人這樣是不對的,而咱們華夏軍取締了這個工廠……反正我連主題曲都想好了,北風那個吹啊,雪花那個飄啊,雪花飄飄、年來到啊……呼呼呼呼……”
故事說到後半段,劇情明顯進入瞎扯階段,寧毅的語速頗快,神色如常地唱了幾句歌,終於忍不住了,坐在面對房門的椅子上捂著嘴笑。師師走過來,也笑,但臉上倒明顯有了沉思的表情。
“寫這個故事,為什麼啊?”許多時候寧毅表達事情異於常人,有著古怪的幽默感,但總的來說不會無的放矢,師師考慮著這故事裡的東西,“最近一段時間,我聽人說起過戴夢微那邊的事情,他們養不活許多人,偷偷地把人賣來這邊,咱們這邊,也確實有偷偷佔便宜的。比如李如來將軍……當然,我不該說這個……”
“李如來沒什麼不好說的。”寧毅坐在那兒,平靜地笑笑,回答,“去年大戰結束之後,他作為投誠的將領,一直還想把武朝的那套那到這邊來,先是私下裡各種串聯打探,希望拿個領兵的好位子,希望不大之後,放出話說華夏軍要注意千金買骨。我提醒過他,放下以前的那一套,學會聽命令,等安排,不要謀私……他以為我是鐵了心不再給他兵權,成都開始對外招商的時候,他就乾乾脆脆的,開始撈錢。”
“我聽說過這是,外頭……於和中過來跟我說起過李將軍,說他是學古代將領自汙……”
“老於還是沒什麼長進。”寧毅嘆了口氣,“古代將領自汙,是因為他們功高震主,所以跟上頭表明我只要錢。李如來能幹什麼,我把兵馬全都還給他,擺開陣勢打敗他也只要一次衝鋒。他一開始是惡習未改,私下勾連,後來意識到華夏軍這邊情況不同,選擇退而求其次,也是想跟我表明,他不要兵權,只要錢就好了。他覺得這是對等的功勞交換……”
他說到這裡,搖搖頭,倒是不再談論李如來,師師也不再繼續問,走到他身邊輕輕為他揉著腦袋。外頭風吹過,臨近傍晚的陽光交錯晃動,風鈴與樹葉的沙沙聲響了片刻。
“你是……擔心咱們這邊的工廠變成那樣……還是已經有些廠子成那樣了?”
師師斟酌著,開口詢問。
寧毅閉著眼睛:“暫時還沒有,不過兩三年內,應該會的。”
“會變得這麼壞嗎?沒有辦法?”
“如果讓它自己發展,可能要二三十年,甚至於遏制得好,三五十年內,這種現象的規模都不會太大,我們才剛剛發展起這些,大規模鋪開的技術積累也還不夠……”感受著師師指尖的按壓,寧毅輕聲說著,“不過,我會安排它快點出現……”
師師皺著眉頭,沉默地咀嚼著這話中的意思。
寧毅低喃開口:“兩到三年的時間,成都周圍一部分的工廠,會出現這樣的現象,工人會受到壓迫,會死一些人,這些人的心中,會產生怨氣……但總的來說,他們過去兩年才經歷了生離死別,經歷了饑荒、易子而食,能來到西南吃一口飽飯,現在他們就很滿足了,兩三年的時間,他們的怨氣積累是不夠的。那個時候,你們要做好準備,要有一些類似《白毛女》這樣的故事,裡面對戴夢微的抨擊,對西南的抨擊都可以帶過去,重要的是要說清楚,這種三十年把人當牛做馬的合同,是不對的,在華夏軍治下的民眾,有一些最基本的權力,需要根植於最高的法律當中,然後藉著這樣的共識,我們才能修改一些不合理的絕對契約……”
“……到時候我們會讓一些人上街,那些工人,縱然怨氣還不夠,但煽動之後,也能響應起來。我們從上到下,建立起這樣的溝通方式,讓民眾明白,他們的意見,我們是能聽到的,會重視,也會修改。這樣的溝通開了頭,以後可以慢慢調整……”
師師想了想:“若真讓人在這件事裡嚐到了甜頭,恐怕也會出現一些壞事,譬如說總會有腦子不清楚的刁民……”
“暴亂者殺,領頭的也要關注起來,沒事瞎搞,就沒意思了。”寧毅平靜地回答,“總的來說這件事的象徵意義還是大於實際意義的。不過這種象徵意義總是得有,相對於我們現在看到了問題,讓一個青天大老爺為他們主持了公道,他們自己進行了反抗然後獲得了回報的這種象徵性,才對他們更有好處,將來也許能夠記載到歷史書上。”
師師輕輕地給他按著頭,沉默了片刻:“我有一個想法……”
“嗯。”
“如果……如果像立恆裡說的,我們已經看到了這個可能,採取一些辦法,二三十年,三五十年,甚至於上百年不讓你擔心的事情出現,也是有可能的吧?為什麼一定要讓這件事提前呢?兩三年的時間,如果要逼得人暴亂,逼得人頭髮都白掉,會死一些人的,而且就算死了人,這件事的象徵意義也大於實際意義,他們上街能夠成功是因為你,未來換一個人,他們再上街,不會成功,到時候,他們還是要流血……”
“上街成功,不在於表達上街真的有用,而在於告訴他們,這裡有路,他們具備為自己抗爭的權力。”寧毅閉著眼睛,道,“還是之前的那個道理,社會的本質是弱肉強食,過去的每一個朝代,所謂的社會改良,都是一個利益集團打敗另一個利益集團,也許新的利益集團中的一些人比較有良心,但只要形成了集團,總是會索取利益,這些利益他們內部分派,是不跟民眾分的……而從本質上說,既然新的集團能打敗老的,就說明新的利益集團更強大,他們必然會分走更多利益,所以上層要的越來越多,民眾越來越少,兩三百年,什麼朝代都撐不過去……”
“民主的意義在於,懂得辨別的人,能夠知道誰為他們好,他們會將自己的力量輸送上去,支援那些好的人。當利益集團裡納入了普通人以後,再進行利益分派的時候,就不會把民眾全部撇開。能為自己負責任的民眾主動加入利益集團索取屬於他們自己的利益……說白了,也是弱肉強食,但這樣一來,兩三百年的治亂迴圈,可能會被打破。”
“民主的前期都沒有實際上的作用。”寧毅睜開眼睛,嘆了口氣,“就算讓所有人都讀書識字,能夠培養出來的對自己付得起責任的也是不多的,大部分人思維單純,易受矇騙,世界觀不完整,沒有自己的理性邏輯,讓他們參與決策,會造成災難……”
“但無論如何,這件事情的發展,有它的必然過程。當大家腦子裡甚至都沒有權利這個想法時,透過一件事情讓他們知道,就是進步;當他們群體沉默,不敢發言的時候,讓他們開口表達,就是進步;當他們開始開口表達,甚至於開始胡亂表達的時候,告訴他們要理性表達,就是進步……只有這些進步積累到一定程度,民主的效率總體大於少量精英的時候,那個治亂迴圈,才真正有可能被打破。”
“他們現在還不知道在這個時候上街是有用的,那就給他們一個象徵性的東西。到將來有一天,我不在了,他們發現上街沒用,那至少也明白了,靠自己才有路……”
他絮絮叨叨的低喃。到只有在家人跟前時,才會這樣絮絮叨叨的低喃了,這些呢喃煩躁甚至有些暴戾,但也是在最近一年的時間裡,寧毅才會在她面前表現出這樣的東西,她於是也只盡力地為他放鬆著精神。
此時笑了笑:“其實我們近來都在說,若是格物繼續發展,待到我們統一天下的時候,應該真的能讓天下的孩子都讀上書,立恆你想的那些懂事懂理的人民,應該會很快出現的,到時候,就真的是孔聖人說過的大同盛世了……其實你該開心一些的。”
“我倒也沒有不開心……”寧毅笑起來,“……對了,說點有意思的東西。我最近想起一件事。”
“嗯?”
“說我很小的時候啊,有一天在一個小朋友家裡玩……”
“江寧的時候嗎?誰啊?我認識嗎?”
“你別打岔。”寧毅笑道,“那天在人家家裡玩到中午,太開心了,就沒有回家,小朋友的父母請我吃了午飯……我下午回去以後,就被父親打了一頓。”
“……”
“我父親告訴我,不應該在別人家裡留到中午,為什麼呢?因為人家家裡也不富裕,說不定沒有留你吃飯的能力,你到時候不走,是很沒教養的一種行為……”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師師想想:“有些農村裡,確實是這樣說,不過江寧那邊……嗯,當時你家確實不太富裕……”
“你聽我說。我從這件事情裡知道了不給別人添麻煩是一種教養,教養就是對的事情,當然後來家境好了些,慢慢的就再也沒有聽說這種規矩了……嗯,你就當我入贅以後接觸的都是富人吧。”
寧毅笑著擺手。
“人們在生活當中會總結出一些對的事情、錯的事情,本質到底是什麼?其實在於保障自己的生活不出亂子。在東西不多的時候、物質不豐富、格物也不發達,這些對跟錯其實會顯得特別重要,你稍微行差踏錯,稍微疏忽一些,就可能吃不上飯,這個時候你會非常需要知識的幫忙,智者的指導,因為他們總結出來的一些經驗,對我們的作用很大。”
“……等到格物學開始發展,大家都能唸書了,吃的東西用的東西也多了,會發生什麼事情呢?一開始大家會比較尊重這些知識,但是當週圍的知識越來越多,到達一個關卡的時候,大家第一輪的生存需要被滿足了,知識的權威性會慢慢下降,對跟錯對他們來說,不會那麼嚴格地反應到他們的生活上,譬如你就算不出去耕地,今天偷一點懶,也能夠過日子……”
“怎麼會!”師師瞪著眼睛。
“就是會啊,如果我們研究的那些肥料再變得更加厲害,一個人種地就夠十個人吃,其他的人就能躺著,或者去做其他一些事情了,而且就算不那麼努力,他們也能活下來……當然這裡主要說的是對知識的態度。當他們滿足了第一層需要之後,他們就會從追求正確,逐漸轉化成追求認同。”
“……”師師看著他。
“你以前跑去問某個老師,某個大學問家,怎麼樣做人才是對的,他告訴你一個道理,你按照道理做了,生活會變好,你也會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對的人,別人也認同你。但是生活沒那麼窘迫的時候,你會發現,你不需要那麼高深的道理,不需要給自己立那麼多規矩,你去找到一群跟你同樣膚淺的人,互相誇獎,得到的認同感是一樣的,而另一方面,雖然你沒有按照什麼道德標準做人,你還是有吃的,過得還不錯……這就是追求認同。”
“……”
“再接下來會更加有意思,因為人們會從追求認同,走到製造認同。你的想法奇葩了一點,你找幾個同類,報團取暖,但是你知道,外頭的人會用各種古怪的眼光看你,慢慢的你會開始變得不滿足,你想要更進一步。這個時候啊,你就告訴別人,我們這是文化,我們奇葩了一點,但我們這是偏門一點的文化,打個比方,你喜歡罵人,罵人全家,動不動問候別人‘你祖上安好啊?’你就告訴別人,我這就叫‘祖安文化’,甚至別人不理解你你還可以鄙視別人了。再接下來,你躲在家裡吃屎,你可以自稱是‘黃金文化’……”
“你、你才……”師師一巴掌打在寧毅肩膀上,“不許瞎說這個,怎麼可能這樣……”
“哈哈哈哈。”寧毅笑起來,“推測一下嘛……其實我們的發展不見得會是直線上升的,甚至可以說肯定不會直線上升,螺旋上升可能更真實一點。我們鍛鍊自己的本領,讓自己變得更優秀,總的來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需求,如果物質得到了滿足,那我們在精神方面就會開始鬆懈,我們沒必要成為道德君子,我們可以說出‘祖安文化’來,總的來說肯定還是因為我們的生存能力上升了……”
“但是過度的樂觀肯定會帶出一些問題來,當生存空間擴張之後,大家必然的會遭遇惰性,然後在吃了大虧之後覺醒一段時間……再經過十次八次的經驗積累,也許能慢慢的再上一個臺階。所以你說大同盛世會很快到來,不會的,所有的人都能讀書,只是一個開端而已……”
“叫你樂觀些也錯了,好吧。”師師從後方抱著他。
“我確實有些避諱樂觀……對了,你去看過林院長了嗎?”他說起上個月受傷的格物院院長林靜微。
“聽說了他的傷勢,見了他的家人,但最近沒有時間去樂山。他怎麼樣了?”
“命保下來,但是燙傷嚴重,以後能不能再回到崗位上很難說……”寧毅頓了頓,“我在樂山開了幾次會,前後反複分析論證,他們的研究工作……在最近這個階段,好大喜功,正在研究的東西……很多指標有毫不必要的冒進。打敗西路軍以後他們太樂觀了,想要一口吃下兩頓的飯……”
“雖然出了問題……不過也是難免的,算是人之常情吧。你也開了會,之前不是也有過預計嗎……就像你說的,雖然樂觀會出麻煩,但總的來說,應該算是螺旋上升了吧,其他方面,肯定是好了不少的。”師師開解道。
“說是這樣說,不過太樂觀了,就沒有石頭可以摸著過河了啊……”
他口中呢喃,嘆了口氣,又無奈地笑了笑。他在過去許多年裡創造這支軍隊都是模擬逆境中的狀況,不斷地壓榨人們的潛力,不斷在逆境中淬鍊人的精神與紀律,誰知道問題這麼快就看到了解決的曙光,接下來走在順境中了,他反倒有些不太適應。
師師沒能聽清楚他的這句呢喃:“……嗯?”
“沒什麼。”寧毅笑笑,拍拍師師的手,站起來。
“準備吃飯去……哦,對了,我這裡有些資料,你走晚上帶過去看一看。老戴這個人很有意思,他一邊讓自己的手下販賣人口,均勻分配利潤,一邊讓人把沒能搭上線的、沒有什麼背景的商隊騙進他的地盤裡去,然後抓捕這些人,殺掉他們,沒收他們的東西,名利雙收。他們最近要打仗了,有點不擇手段……”
時間已至傍晚的,金色的陽光灑在湖邊的院子裡,寧毅笑著翻出一份東西,放在桌子上,然後與她一道往外走。
“……外人看不清楚,對於老戴的認識有些模稜兩可,我們蒐集了一些證據,不過暫時不考慮往外放,一兩年的時間吧,你那邊可以找人根據這個寫一些故事,到時候配合報導一起發,再加上主要控訴黑商的《白毛女》……算了,叫什麼都隨便你了,喜兒不喜兒的也無所謂,反正是這些型別的戲劇,三年的時間到達巔峰,黑商的事情解決之後,我就要誅了戴夢微的心。”
陽光落下,人語響動,風鈴輕搖,成都城內外,無數的人生活,無數的事情正在發生著。黑、白、灰色的影像交織,讓人看不清楚,大戰初定,許許多多的人,有了嶄新的人生。即便是簽了苛刻契約的那些人,在抵達成都後,吃著溫暖的湯飯,也會感動得熱淚盈眶;華夏軍的上上下下,此刻都洋溢著樂觀激進的情緒,他們也會因此吃到難言的苦頭。這一天,寧毅思考許久,主動做下了離經叛道的佈局,有些人會因此而死,有些人因此而生,沒有人能準確知道未來的形狀。
在華夏軍每一日裡都在發生的無數事情中的一項。也是這一天,寧毅與師師吃過晚飯,收到了北地傳來的訊息……
名叫湯敏傑的戰士——同時也是罪人——就要回來了。
同一時刻,寧忌正帶著滿心的疑惑,去往戴夢微治下的大城安康,他要從裡坐船,一路去往江寧,參加那場目前看來不知所云的,英雄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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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〇章 崩潰 亂世
原本做好了目睹世事黑暗的心理準備,誰知道剛到戴夢微治下,遇上的第一件事情是這裡法制清明,不法人販受到了嚴懲——雖然有可能是個例,但這樣的見聞令寧忌多少還是有點措手不及。
受到了縣令接見的腐儒五人組對此卻是頗為振奮。
他們離開西南之後,情緒一直是複雜的,一方面懾服於西南的發展,另一方面糾結於華夏軍的離經叛道,自己這些讀書人的無法融入,尤其是走過巴中後,見到兩邊秩序、能力的巨大差別,對比一番,是很難睜著眼睛說瞎話的。
誰知道,入了戴夢微這邊,卻能夠看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雖然物資看來貧乏,但對治下民眾管理章法有度,上下尊卑秩序井然,縱然一時間比不過西南擴張的惶惶氣象,卻也得考慮到戴夢微接手不過一年、治下之民原本都是烏合之眾的事實。
西南是未經驗證、一時奏效的“新法”,但在戴夢微這邊,卻算得上是歷史悠久的“古法”了。這“古法”並不陳舊,卻是上千年來儒家一脈思考過的理想狀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士農工商各歸其位,只要大家都遵循著預定好的規律過活,農民在家種地,工匠打造需用的器械,商人進行恰當的貨物流通,士人管理一切,自然一切大的顛簸都不會有。
若用之於實踐,讀書人管理大方面的國家策略,各地鄉賢有德之輩與中層官員相互配合,教化萬民,而底層民眾安於本分,聽從上頭的安排。那麼即便遭遇些許顛簸,只要萬民一心,自然就能度過去。
當然,古法的原理是這樣,真到用起來,難免出現各種偏差。例如武朝兩百餘年,商業發達,以至於下層民眾多起了貪婪自私之心,這股風氣改變了中下層官員的施政,以至於外侮來時,舉國不能齊心,而最終由於商業的發達,也終於孕育出了心魔這種只重利益、只認文書、不講道德的怪物。
戴夢微卻毫無疑問是將古法理念用到極點的人。一年的時間,將手下民眾安排得井井有條,委實稱得上治大國若烹小鮮的極致。更何況他的家人還都禮賢下士。
那戴真雖為一縣之尊,聽說被抓的人中有遊歷的無辜士人,便親自將幾人迎去後堂,對案情做出解釋後還與幾人一一溝通交流、切磋學問。戴夢微家中隨便一個侄兒都有如此德行,對於先前流傳到西南稱戴夢微為今之聖賢的評價,幾人總算是瞭解了更多的因由,愈發感同身受起來。
……
經歷了這一番事情,稍微理解了戴夢微的偉大後,路還得繼續往前走。
此時商隊的首領被砍了頭,其餘成員基本也被抓在牢獄之中。腐儒五人組在這邊打聽一番,得知戴夢微治下對平民雖有眾多規定,卻不禁商旅,只是對於所行道路規定較為嚴格,只要事先報備,旅行不離大道,便不會有太多的問題。而眾人此時又認識了縣令戴真,得他一紙文書,去往安康便沒有了多少手尾。
只是戴真也提醒了眾人一件事:如今戴、劉兩方皆在集中兵力,預備渡江北上,收復汴梁,眾人此時去到安康乘船,那些東進的商船可能會受到兵力調配的影響,船票緊張,因此去到安康後可能要做好停留幾日的準備。
幾名儒生來到這邊,秉承的便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想法,此時聽到有大軍調撥這種熱鬧可湊,當下也不再等待順路的商隊,召集隨行的幾名書童、傭人、可愛的寧忌一番商議,當下啟程北上。
平素愛往陸文柯、寧忌這邊靠過來的王秀娘父女也跟隨上來,這對父女江湖賣藝數年,外出行走經驗豐富,這次卻是看中了陸文柯學識淵博、家境也不錯,正值青春的王秀娘想要落個歸宿,時不時的透過與寧忌的打鬧展現一番自身青春洋溢的氣息。月餘以來,陸文柯與對方也有了些眉來眼去的感覺,只不過他遊歷西南,見識大漲,回去家鄉正是要大展宏圖的時候,若是與青樓女子眉來眼去也就罷了,卻又哪裡想要輕易與個江湖賣藝的無知女人綁在一塊。這段關係終究是要糾結一陣的。
至於寧忌,對於開始吹捧戴夢微的腐儒五人組稍稍有些厭煩,但才十五歲的他也不打算單身上路、節外生枝。只好一邊忍受著幾個傻瓜的嘰嘰喳喳與思春傻女人的調戲,一邊將注意力轉移到可能會在江寧發生的英雄大會上去。
沿著崎嶇的道路去往安康的這一路上,又見到了不少被嚴格管束起來的村莊,村莊裡目光茫然的民眾……道路上的關卡、士兵也隨著這一路的前行見到了不少,只是在檢視過有縣令戴真用印的通關文書後,便不對這支隊伍進行太多的盤問。
這一日陽光明媚,隊伍穿山過嶺,幾名書生一面走一面還在討論戴夢微轄地上的見聞。他們已經用戴夢微這邊的“特色”壓倒了因西南而來的心魔,這時候論及天下形勢便又能更加“客觀”一些了,有人討論“公平黨”可能會坐大,有人說吳啟梅也不是一無是處,有人提及東南新君的振作。
年紀最大,也最為佩服戴夢微的範恆時不時的便要感嘆一番:“若是景翰年間,戴公這等人物便能出來做事,後來這武朝大好河山,不至有今日的這般災禍。可惜啊……”
“大有可為”陸文柯道:“如今戴公地盤不大,比之當年武朝天下,要好治理得多了。戴公確實有為,但來日易地而處,施政如何,還是要多看一看。”
範恆卻搖頭:“並非如此,當年武朝上下臃腫,七虎盤踞朝堂各成勢力,也是因此,如戴公一般清高有為之士,被阻塞在下方,出來也是沒有建樹的。我泱泱武朝,若非是蔡京、童貫、秦嗣源等一幫奸人為禍,黨爭連年,如何會到得今日這般分崩離析、生靈塗炭的境地……咳咳咳咳……”
眾人往日裡談天說地,時不時的也會有說起某人某事來不能自已,破口大罵的情形。但此時範恆論及過往,情緒明顯不是高漲,而是逐漸低落,眼眶發紅甚至流淚,喃喃自語起來,陸文柯眼見不對,連忙叫住其他人道路邊稍作休息。
此時眾人距離安康只有一日路程,陽光落下來,他們坐在野地間的樹下,遠遠的也能看見山隙之中已經成熟的一片片稻田。範恆的年紀已經上了四十,鬢邊有些白髮,但平素卻是最重妝容、形態的儒生,喜歡跟寧忌說什麼拜神的禮數,君子的規矩,這之前從未在眾人面前失態,此時也不知是為什麼,坐在路邊的樹下喃喃說了一陣,抱著頭哭了起來。
中年男人的哭聲時而低沉時而尖銳,甚至還流了鼻涕,難聽至極。
陸文柯等人上前安慰,聽得範恆說些:“死了、都死了……”之類的話,有時候哭:“我可憐的囡囡啊……”待他哭得一陣,說話清晰些了,聽得他低聲道:“……靖平之時,我從中原下來,我家裡的兒女都死在路上了……我那孩子,只比小龍小一點點啊……走散了啊……”
他這番發洩突如其來,眾人俱都沉默,在一旁看風景的寧忌想了想:“那他現在應該跟陸文柯差不多大。”其餘的人沒法出聲,老儒生的哽咽在這山路上兀自迴盪。
其實這些年河山淪陷,哪家哪戶沒有經歷過一些悲慘之事,一群書生說起天下事來慷慨激昂,各種悲慘無非是壓在心底罷了,範恆說著說著突然崩潰,眾人也難免心有慼慼。
而在寧忌這邊,他在華夏軍中長大,能夠在華夏軍中熬下去的人,又有幾個沒有崩潰過的?有些人家中妻女被強暴,有的人是家人被屠殺、被餓死,甚至更為悲慘的,說起家裡的孩子來,有可能有在饑荒時被人吃了的……這些悲從中來的哭聲,他從小到大,也都見得多了。
只不過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見過富庶繁華時的武朝、沒見過汴梁的八方來客、也沒見過秦淮河的舊夢如織,說起這些事情來,反倒並沒有太多的感觸,也不覺得需要給老人太多的同情。華夏軍中若是出了這種事情,誰的情緒不好了,身邊的同伴就輪流上擂臺把他打得鼻青臉腫甚至頭破血流,傷勢痊癒之時,也就能忍上一段時間。
這樣的情緒在西南大戰結束時有過一輪發洩,但更多的還要等到將來踏平北地時才能有所平靜了。但是按照父親那邊的說法,有些事情,經歷過之後,恐怕是一輩子都無法平靜的,旁人的勸解,也沒有太多的意義。
中年書生崩潰了一陣,終於還是恢復了平靜,隨後繼續上路。道路接近安康,穗子金黃的成熟稻田已經開始多了起來,有的地方正在收割,村民割稻子的景象周圍,都有軍隊的看管。因為範恆之前的情緒爆發,此時眾人的情緒多有些低落,沒有太多的交談,只是這樣的景象看到傍晚,一向話少卻多能一針見血的陳俊生道:“你們說,這些稻子割了,是歸軍隊,還是歸村民啊?”
他的話語令得眾人又是一陣沉默,陳俊生道:“金狗去後,漢江兩岸被扔給了戴公,這邊山地多、農地少,原本就不宜久居。此次腳跟未穩,戴公便與劉公急匆匆的要打回汴梁,便是要籍著中原沃野,擺脫此地……只是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今年秋冬,這裡可能有要餓死不少人了……”
眾人低頭考慮一陣,有人道:“戴公也是沒有辦法……”
陸文柯道:“或許戴公……也是有計較的,總會給當地之人,留下些許口糧……”
一向為戴夢微說話的範恆,或許是因為白日裡的情緒爆發,這一次倒是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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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在路邊的驛站休息一晚,第二天中午進入漢水江畔的古城安康。
這座城池在女真西路軍來時經歷了兵禍,半座城池都被燒了,但隨著女真人的離去,戴夢微掌權後大量民眾被安置於此,人群的聚集令得這邊又有了一種百廢俱興的感覺,眾人入城時隱隱約約的也能看見大軍駐紮的痕跡,戰前的肅殺氣氛已經感染了這裡。
一如沿途所見的景象展現的那樣:軍隊的行動是在等待後方水稻收割的進行。
有些東西不需要質疑太多,為了支撐起這次北上作戰,糧食本就缺乏的戴夢微勢力,必然還要徵用大量百姓種下的稻米,唯一的問題是他能給留在地方的百姓留下多少了。當然,這樣的資料不經過調查很難弄清楚,而即便去到西南,有了些膽氣的儒生五人,在這樣的背景下,也是不敢貿然調查這種事情的——他們並不想死。
從城市的南門進入城內,在城門的小吏的指點下往城北而來,整座安康城半新半舊,有大量民眾聚集的棚屋,也有經過官府狠抓後修得不錯的街道,但無論是哪裡,都瀰漫著一股魚腥味,不少街道上都有瀰漫魚腥的汙水橫流,這或許是戴夢微鼓勵捕魚維生的後續影響。
雖然戰爭的陰影瀰漫,但安康城內的商事未被禁止,漢水邊上也時刻有這樣那樣的船隻順水東進——這中間不少船隻都是從漢中出發的商船。由於華夏軍先前與戴夢微、劉光世的協定,從華夏軍往外的商道不允許被阻隔,而為了保證這件事的落實,華夏軍方面甚至派了大隊小隊的華夏軍代表屯駐在沿途商道當中,於是一方面戴夢微與劉光世準備要打仗,另一方面從漢中發往外地、以及從外地發往漢中的商船仍舊每一天每一天的橫行在漢江上,連戴夢微都不敢阻斷它。雙方就這樣“一切如常”的進行著自己的動作。
當然,戴夢微這邊氣氛肅殺,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發什麼瘋,因此原本有可能在安康靠岸的部分商船此時都取消了停靠的計劃,東走的商船、客船大減。一如那戴真縣令所說,眾人需要在安康排上幾天的隊才有可能搭船出發,當下眾人在城市東北端一處名叫同文軒的客棧住下。
這處客棧鬧哄哄的多是南來北往的滯留旅客,過來長見識、討前程的書生也多,眾人才住下一晚,在客棧大堂眾人鬧哄哄的交流中,便打聽到了不少感興趣的事情。
據說雖然戴、劉這邊的兵馬尚未完全過江,但長江那一側的“戰鬥”已經展開了。戴、劉雙方派出的說客們已經去到南陽等地大肆遊說,說服佔領了洛陽、汴梁等地的鄒旭、尹縱聯盟成員向這邊投降。甚至於不少覺得自己在中原有關係的、自詡熟悉縱橫之道的書生文士,這次都跑到戴、劉這邊來自告奮勇的謀劃計策,要為他們收復汴梁出一份力,這次聚集在城中的書生,不少都是要求功名的。
天下混亂,眾人口中最重要的事情,當然便是各種求功名的想法。文士、書生、世家、鄉紳這邊,戴夢微、劉光世已經舉起了一杆旗,而與此同時,在天下草莽眼中突然豎起的一杆旗,自然是將要在江寧舉辦的那場英雄大會。
公平黨這一次學著華夏軍的路數,依樣畫葫蘆要在江寧搞聚義,對外也是頗下血本,向著天下有數的豪傑都發了英雄帖,請動了許多成名已久的魔頭出山。而在眾人的議論中,據說連當年的天下第一林宗吾,這一次都有可能出現在江寧,坐鎮大會,試遍天下英雄。
黑夜降臨,名叫同文軒的客棧又老又舊,客棧廳堂之中燭火搖晃,聚集在此地的文人商旅倒是沒人放過這樣的交流機會,大聲拋灑著自己的見識。在這一片亂哄哄的場景中,寧忌終於找到了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左右一拱進了別人的議論圈子,帶著笑臉打聽:“大叔大叔,那個林宗吾真的會去江寧嗎?他真的很厲害嗎?你見過他嗎?”
在桌邊噴口水的書生大叔見他眉清目秀、笑臉迎人,當下也是一拍桌子:“那畢竟是個江湖大俠,我也只是遠遠的見過一次,多的還是聽旁人說的……我有一個朋友啊,外號河朔天刀,與他有過往來,據說那‘穿林百腿’林宗吾,腿上功夫最是了得……”
想不到離開華夏軍這麼遠了還能聽到這樣的西南笑話,寧忌的臉頓時扁了……
“不過啊,不管怎麼說,這一次的江寧,聽說這位天下第一,是可能大概也許一定會到的了……”
“但是林宗吾是個大胖子……”
“嗨,那林宗吾外號穿林北腿,怎麼可能是個胖子!你這小年輕啊,見識還是太少了!”
“沒錯沒錯,只有起錯的人名,哪有叫錯的外號……”
一幫書生說著從西南傳出來的各種知識,將龍傲天鄙視了一番,龍傲天嘆了口氣,在這旅行的開端,他倒是更加的迷惘了。
而也就是在抵達這裡的第二天晚上,他見到了一場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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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一章 縱橫
月亮已圓了好些時日,照亮六月中旬的平凡夜色。燈火稀疏的安康城邊,漢水靜靜地流淌,岸邊田裡的稻子收了一半,駐紮在旁邊的軍營中,火光與人影都顯得渺小。
縱然戰爭的陰影在即,但遠遠看去,這平凡的天下與蒼生,也不過是又過了尋常的一日。
白日裡人聲喧囂的安康城此時在半宵禁的狀態下安靜了不少,但六月暑熱未散,城市大部分地方充斥的,仍舊是或多或少的魚腥味。
戌時,城池西面一處老宅當中燈火已經亮起來,僕人開了會客廳的窗戶,讓入夜後的風稍稍流動。過得一陣,老人進入廳堂,與客人會面,點了一小節薰香。
“……貴客到訪,下人不知輕重,失了禮數了……”
“……我來到安康已有十數日,特意隱藏身份,倒與旁人無幹……”
“……東北邊大戰在即,你我雙方是敵非友,將軍來此,不怕被抓麼……”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戴公乃儒家泰斗,我想,多半是講規矩的……”
“……將軍對儒家有些誤解,自董仲舒罷黜百家後,所謂儒學,皆是外圓內方、儒皮法骨,似我這等老東西,想要不講道理,都是有辦法的。譬如兩軍交戰雖不斬來使,卻沒說不斬探子啊……”
“……戴公坦誠,令人欽佩……”
“……將軍孤身犯險,必有大事,你我既處暗室,談事情即可,不必太多彎彎道道。”
晃動的燈火照亮房間裡的景象,交談雙方語氣都顯得平靜而坦然。其中一方年紀大的,便是如今被稱為今之聖賢的戴夢微,而在另外一邊,與他談事情的中年人容貌精幹,一身江湖人的短打,卻是過去隸屬於華夏軍,如今跟隨鄒旭在洛陽領兵的一員心腹大將,名叫丁嵩南的。理論上來說,前線的遊說已經開始,他應該北面前線坐鎮,卻不料此時竟出現在了安康這樣的“敵後”城市。
過去曾為華夏軍的軍官,此時孤身犯險,面對著戴夢微,這丁嵩南的臉上倒也沒有太多波瀾,他拿著茶杯,道:“丁某此來安康,圖謀的事情倒也簡單,是代表鄒帥,來與戴公談談合作。或者至少……探一探戴公的想法。”
這話說得直接,戴夢微的眼睛眯了眯:“聽說……鄒帥去了晉地,與那位女相,談合作去了?”
“兩手準備嘛。寧先生過去時常告訴我們,以鬥爭求和平則和平存,以妥協求和平則和平亡,戴公與劉公等人興沖沖的要打上來,我們不能沒有對策,鄒帥是去晉地買武器了,臨走時託我來戴公這邊,說您或許可以談談,可以結盟。我在這裡看了十餘日,戴公能將一堆爛攤子收拾到今天的地步,確實不愧今之聖賢。”
“聖賢之說只是無稽之談。”戴夢微擺了擺手,“只是既然能夠兩手準備,我又怎知你們不是做了三手四手準備呢,一邊跟晉地那位做交易,一邊來見老夫,再派人去見劉帥甚至其他人,大戰未起,我方三心二意,只能不戰自敗,也是一番好謀算啊。”
對於戴夢微的說法,丁嵩南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鄒帥與我等雖然叛出了華夏軍,可從過去到今天,始終知道做事的人是個什麼樣子。劉公不足與謀,從頭到尾,不過是個和稀泥的,但戴公心有大志,尤其對我方而言,戴公這邊,可以補足鄒帥這裡的一塊短板,是所謂的強強聯合、優勢互補。”
戴夢微喝了口茶:“哪一塊?”
“戴公所持的學問,能讓我方軍隊知道為何而戰。”
“……這是鄒旭所想?”
丁嵩南點了點頭。
“世人……或者說似劉公等人,皆盯著自己面前的一畝三分地,至多不過抬抬頭,看看前方的三五步。劉公欲取汴梁,說得天花亂墜,只是為自己將來投降也好、歸順也罷,求個退路。但戴公不同,自揭竿搖旗開始,戴公就心知肚明未來的大敵是誰,此事於我、於鄒帥也是一樣,自叛出開始,我等便時時輾轉反側、晝夜難眠……”
“……那為何還要叛?”
“其一固然是一時腦熱,行差踏錯;其二……寧先生的標準和要求,太過嚴格,華夏軍內紀律森嚴,上上下下,動不動的便會開會、整風,為了求一番勝利,所有跟不上的人都會被批評,甚至被排除出去,往日裡這是華夏軍勝利的依仗,但是當行差踏錯的成了自己,我等便沒有選擇了……當然,華夏軍如此,跟不上的,又豈止我等……”
“……西漢《大戴禮記》有言,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誠不欺我。”
“我等從華夏軍中出來,知道真正的華夏軍是個什麼樣子。戴公,如今看來天下紛亂,劉公那邊,甚至能糾集出十幾路諸侯,實際上將來能穩住自己陣腳的,不過是寥寥數方。如今看來,公平黨席捲江南,吞併跳樑小醜般的鐵彥、吳啟梅,已經是沒有懸唸的事情,未來就看何文與福州的東南小朝廷能打成什麼樣子;其餘晉地的女相是一方諸侯,她出不出來難說,旁人想要打進去,恐怕沒有這個能力,而且天下各方,得寧先生另眼相看的,也就是這麼一個自強不息的女人……”
“自強不息……”戴夢微重複了一句。
“這是寧先生當初在西南對她的考語,鄒帥親耳聽過。”丁嵩南道,“晉地與梁山方面關係特殊,但無論如何,過了黃河,地方當是由他們瓜分,而黃河以南,無非是戴公、劉公與我等三方打破頭,最後決出一個贏家來……”
他頓了頓:“坦白說,此次三方交戰,戴公、劉公這邊看似兵雄勢大,可要說贏面,或許還是我們這邊居多。這一切的原因,皆因劉光世是個只能打順風仗的軟蛋將軍,讓他集合各方勢力可以,可他打不了一場硬仗。這邊的各方當中,戴公或許清醒,可你能幹什麼呢?只是收了這一季的稻子送上戰場,後方可能就足夠讓你焦頭爛額了吧,更何況戴公手下有幾個能打的兵?當初歸順女真,裁汰下來的一些混混,成色如何,戴公想必也是清楚的。”
戴夢微笑了笑:“戰場爭鋒,不在於口舌,總得打一打才能知道的。而且,我們不能打硬仗,你們已經叛出華夏軍,莫非就能打了?”
“華夏軍能打,主要在於軍紀,這方面鄒帥還是一直沒有放手的。不過這些事情說得天花亂墜,於將來都是小事了。”丁嵩南擺了擺手,“戴公,這些事情,不論說成怎樣,打成怎樣,將來有一天,西南大軍遲早要從那邊殺出來,有那一日,如今的所謂各方諸侯,誰都不可能擋得住它。寧先生到底有多可怕,我與鄒帥最清楚不過,到了那一天,戴公莫非是想跟劉光世這樣的廢物站在一起,共抗強敵?又或者……不管是多麼理想吧,譬如你們打敗了我與鄒帥,又讓你趕跑劉光世,肅清各路政敵,然後……靠著你手下的這些老爺兵,對抗西南?”
丁嵩南手指敲了敲旁邊的茶几:“戴公,恕我直言,您善治人,但未必知兵,而鄒帥正是知兵之人,卻因為各種原因,很難名正言順的治人。戴公有道、鄒帥有術,黃河以南這一塊,若要選個合作之人,對鄒帥來說,也唯有戴公您這邊最為理想。”
會客廳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戴夢微用杯蓋撥弄杯沿的聲音輕輕的響,過得片刻,老人道:“你們終究還是……用不了華夏軍的道……”
“寧先生在小蒼河時期,便曾定了兩個大的發展方向,一是精神,二是物質。”丁嵩南道,“所謂的精神道路,是透過讀書、教化、啟蒙,使所有人產生所謂的主觀能動性,于軍隊之中,開會談心、憶苦思甜、講述華夏的優越性,想讓所有人……人人為我,我為人人,變得無私……”
“至於物質之道,便是所謂的格物理論,研究器械發展軍備……按照寧先生的說法,這兩個方向任意走通一條,將來都能天下無敵。精神的道路若是真能走通,幾萬華夏軍從赤手空拳開始都能殺光女真人……但這一條道路過於理想,所以華夏軍一直是兩條線一起走,軍隊之中更多的是用紀律約束軍人,而物質方面,從帝江出現,女真西路潰不成軍,就能看到作用……”
“如今華夏軍的強大天下皆知,而唯一的破綻只在於他的要求過高,寧先生的規矩過於強硬,但是未經長久實踐,誰都不知道它將來能不能走通。我與鄒帥叛出華夏軍後,治軍的規矩仍舊可以沿用,可是告訴底下士兵為何而戰呢?”丁嵩南看著戴夢微,“戴公,而今天下,唯二能補上這一短板的,一是東南的小朝廷,二便是戴公您這位今之聖賢了。”
戴夢微端著茶杯,下意識的輕輕晃動:“東邊所謂的公平黨,倒也有它的一番說法。”
“公平黨的理論實際上便出自寧先生之手,鄒帥在西南時,與眾人曾有多番推演,寧先生曾言,越是純粹的理想,其實現的條件越是複雜嚴苛。我等確信,公平黨將來必招自敗,只是在這之前,做對的事情越多,公平黨能堅持的時日越久,聲勢也會越發浩大。”
戴夢微想了想:“如此一來,便是公平黨的理念過於純粹,寧先生覺得太多艱難,因此不做推行。西南的理念等而下之,於是用物質之道作為貼補。而我儒家之道,顯然是更加等而下之的了……”
“君臣父子各有其序,儒道乃是經歷千年考驗的大道,豈能用等而下之來形容。只是世間眾人智慧有別、資質有差,此時此刻,又豈能強行平等。戴公,恕我直言,黑旗之外,對寧先生忌憚最深的,只有戴公您這邊,而黑旗之外,對黑旗瞭解最深的,只有鄒帥。您寧願與女真人虛與委蛇,也要與西南對抗,而鄒帥更加明白將來與西南對抗的後果。當今天下,只有您掌政治、民生,鄒帥掌軍隊、格物,兩方聯手,才有可能在將來做出一番事情。鄒帥沒得選擇,戴公,您也沒有。”
“……其實說到底,鄒旭與你,是想要擺脫尹縱等人的干涉。”
“尹縱等人短視而無謀,恰與劉光世之類相類,戴公莫非就不想擺脫劉光世之輩的約束?時不我待,你我等人圍繞汴梁打著這些小心思的同時,西南那邊每一天都在發展呢,我們這些人的打算落在寧先生眼裡,恐怕都不過是跳樑小醜的廝鬧罷了。但唯獨戴公與鄒帥聯手這件事,或許能夠給寧先生吃上一驚。”
兩人說話之際,院落的遠處,隱隱的傳來一陣騷動。戴夢微深吸了一口氣,從座位上站起來,沉吟片刻:“聽說丁將軍之前在華夏軍中,並非是正式的領兵將領。”
丁嵩南也站起來:“我歸屬於政治部,主要管軍紀,其實只要軍紀到了,領軍的難度也不算大。”
“……華夏軍中,與丁將軍一般的人才,能有多少?”
“……比比皆是。”丁嵩南迴答道。
戴夢微走到窗前,點了點頭,過得許久,他才開口:“……此事需從長計議。”
遠處的騷動變得明晰了一些,有人在夜色中吶喊。丁嵩南站到窗前,皺眉感受著這動靜:“這是……”
“有一隊江湖人,最近一年,結隊要來殺老夫,領頭的是個叫做老八的兇人。聽說他當初去到華夏軍,勸說寧先生動手殺我,寧先生不肯,他當面啐了寧毅一口,自己跑來行事。”
戴夢微低頭晃動茶杯:“說起來也真是有意思,當初江湖人一批一批的去殺寧毅,被他設計殺了一批又一批。今日跑來殺我,又是如此,只要稍稍設計,他們便迫不及待的往裡跳,而即便我與寧毅相互看不順眼,卻連寧毅也都瞧不上他們的行動……可見欲行世間大事,總有一些短視之人,是無論想法立場如何,都該讓他們走開的……”
他將茶杯放下,望向丁嵩南。
“……那就……說說計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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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星夜下,小小的騷動,爆發在安康城西的街道上,一群匪徒廝殺奔逃,時不時的有人被砍殺在地。
負責攔截的軍隊並不多,真正對這些匪徒進行圍捕的,是亂世之中已然成名的一些綠林大豪。他們在得到戴夢微這位今之聖賢的禮遇後大都感激涕零、俯首跪拜,而今也共棄前嫌組成了戴夢微身邊力量最強的一支衛隊,以老八為首的這場針對戴夢微的刺殺,也是這樣在發動之初,便落在了已然設好的口袋裡。
一如戴夢微所說,類似的戲碼,早在十餘年前的汴梁,就在寧毅的身邊發生過多次了。但同樣的應對,直到如今,也仍舊夠用。
“老八!”粗獷的呼喊聲在街頭回蕩,“我敬你是條漢子!自盡吧,不要害了你身邊的弟兄——”
逃跑的眾人被趕入附近的倉庫中,追兵圍捕而來,說話的人一面前行,一面揮手讓同伴圍上缺口。
倉庫後方的街口,一名大漢騎著戰馬,手持大刀,帶著幾名腳程快的同伴迅速合圍過來,他橫刀立馬,望定了倉庫後門的方向,有黑影已經悄然攀援進去,試圖進行廝殺。在他的身後,陡然有人呼喊:“什麼人——”
馬上的漢子回頭看去,只見後方原本空曠的街道上,一道披著斗篷的身影忽然出現,正向著他們走來,兩名同伴一持槍、一持刀朝那人走過去。剎那間,那斗篷振了一下,暴戾的刀光揚起,只聽叮叮噹噹的幾聲,兩名同伴摔倒在地,被那身影甩開在後方。
持刀的漢子策馬欲衝,咻——砰的一聲響,他看見自己的胸口已中了一支弩矢,斗篷飛舞,那身影轉眼迫近,手中長刀劈出一片血影。
叮叮噹噹的聲音裡,名叫遊鴻卓的年輕刀客與其他幾名圍捕者殺在一起,示警的煙花飛上天空。更久的一點的時間過後,有爆炸聲忽然響起在街頭。去年抵達華夏軍的地盤,在張村由於受到路紅提的賞識而有幸經歷一段時間的真正特種兵訓練後,他已經學會了使用弩弓、炸藥、甚至於石灰粉等各種武器傷人的技巧。
他已經在戴夢微的領地上輾轉數月,將部分內幕調查清楚,作為去年訓練的回報發去西南後本已準備離開,此時見到這場刺殺與圍捕,這才正式出手,試圖將老八、金成虎等一眾刺客救出去。
原本可能快速結束的戰鬥,因為他的出手變得漫長起來,眾人在城內左衝右突,騷亂在夜色裡不斷擴大。
城市的東北側,寧忌與一眾書生爬上屋頂,好奇的看著這片夜色中的騷亂……
戴夢微在院子裡與丁嵩南商議著重要的事情,對於騷亂的蔓延,有些不悅,但相對於他們商議的核心,這樣的事情,只能算是小小的插曲了。不久之後,他將手下的這批高手派去江寧,傳揚威名。
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斷進行,即便在許多年後的歷史書中,也不會有人將這些碎片整理到一起。各種事象的曲線,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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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二章 捭闔(上)
天矇矇亮。
露水打溼了清晨的街道。
安康東北邊的同文軒客棧,書生晨起後的朗讀聲已經響了起來。名叫王秀孃的賣藝少女在庭院裡活動身體,等待著陸文柯的出現,與他打一聲招呼。寧忌洗漱完畢,蹦蹦跳跳的穿過院子,朝客棧外頭小跑過去。
“哎,龍小哥。”
“王秀秀。”
寧忌揮揮手,算是道過了早安,身形已經穿過院子下的簷廊,去了前方大廳。
一路小跑出客棧,活動著頭頸與四肢,身體在悠長的呼吸中開始發熱,他沿著清晨的街道朝城市西邊奔跑過去。
由於目前的身份是大夫,因此並不適合在別人面前打拳練刀鍛鍊身體,好在經歷過戰場歷練之後,他在武學上的進境和感悟已經遠超同齡人,不需要再做多少機械式的套路練習,複雜的招式也早都可以隨意拆解。每日裡保持身體的活躍與敏銳,也就足夠維持住自身的戰力,因此早晨的跑步,便算得上是比較有用的活動了。
據說父親當初在江寧,每天早上就會沿著秦淮河來回奔跑。當年那位秦爺爺的居所,也就在父親奔跑的道路上,雙方也是因此相識,後來上京,做了一番大事業。再後來秦爺爺被殺,父親才出手幹了那個武朝皇帝。
如此想一想,跑步倒也是一件讓人熱血沸騰的事情了。
寧忌的奔跑看來輕鬆而隨意,但實際的速度卻是無比的迅捷。轉眼間與清晨出來不多的攤販和行人擦肩而過,穿過一處處才點起爐火的店鋪門口,穿過晨間的市集……縱然有些地方個行人聚集、雜物堆積,也沒有任何人或者物體與這看似隨意奔行的少年相撞。
一個夜晚過去,清晨時分安康街頭的魚腥味也少了許多,倒是奔跑到城市西面的時候,一些街道已經能夠看到聚集的、打著呵欠計程車兵了,昨夜混亂的痕跡,在這邊尚未完全散去。
街道上亦有行人,偶爾聚集起來,詢問著昨夜事情的進展,也有的天生害怕軍隊,低著頭匆匆而過。但路面上的軍隊並未與居民發生多大的交集。寧忌奔跑期間,偶爾能看到昨夜廝殺的痕跡,按照昨晚的觀察,匪人在廝殺之中放火燒了幾棟樓,也有火藥爆炸的跡象,此時遠遠觀察,房間被燒的廢墟仍舊存在,只是火藥爆炸的狀況,已經無法探得清楚了。
事實上,昨天晚上,寧忌便從同文軒偷偷出來湊過熱鬧。只不過他當時主要追蹤的是那一撥刺客,東西兩邊城區相隔太遠,等他穿著夜行衣鬼鬼祟祟的跑到這邊,倖存的刺客已經擺脫了第一撥圍捕。
當時一幫趾高氣昂的江湖人擺開了落網四處尋找可疑的痕跡,這令得寧忌最終也沒能撿到什麼漏網的便宜。在觀察了一番最初的打鬥場所,確定這撥刺客的笨拙與毫無章法後,他還是本著安全第一的原則離開了。
華夏軍的諜報原則並不鼓勵刺殺——並不是完全沒有,但對重要目標的刺殺一定要有靠譜的計劃,並且儘量出動受過特種作戰訓練的人員。即便在江湖上有愣頭青要本著大義做這類事情,只要有華夏軍的成員在,也一定是會進行規勸的。
按照父親的說法,無計劃的熱血永遠比不過有計劃的暴虐。對於青春正盛的寧忌來說,雖然內心深處多半不喜歡這種話,但類似的例子華夏軍內外早已演示過無數遍了。
於是到得天亮以後,寧忌才又奔跑過來,光明正大的從人們的交談中偷聽一些情報。
“……昨晚匪人入城行刺……”
“……一幫沒有良心、沒有大義的土匪……”
“……私下裡與西南勾結,朝著那邊賣人,被咱們剿了,結果鋌而走險,竟然入城行刺戴公……”
街頭有情緒萎靡計程車兵,也有看來依舊趾高氣揚的江湖大豪,時不時的也會開口說出一些資訊來。寧忌混在人群裡,聽得戴公二字,才忍不住瞪著一雙純良的眼睛冒了出來。
“戴……”他滿臉好奇,“戴、戴……戴爺爺……他老人家……竟然就在城裡……”
江湖大豪眯了眯眼睛,若是旁人詢問此事,他是要心生警惕的,但看看是個樣貌可愛的少年人,言語之中對戴公滿是崇敬的樣子,便只是揮手補救。
“咳咳……這些事情爾等不要多問了,匪人殘暴,但多數已被我等擊殺,具體的情況……應該會公佈出來的,不要著急不要著急……散了吧啊……”
寧忌順著人群散開,在附近緩緩跑動,眼睛的餘光觀察了片刻,方才離開這條街道。
西南大戰結束之後,外頭的不少勢力其實都在學習華夏軍的練兵之法,也紛紛重視起綠林豪傑們集中起來之後使用的效果。但往往是一兩個領頭人帶著一幫三流高手,嘗試推行紀律,打造精銳斥候部隊。這種事寧忌在軍中自然早有聽說,昨晚隨意看看,也知道這些綠林人便是戴夢微這邊的“特種部隊”。
先前這人身材壯碩,出拳有力,但下盤不穩,放在軍隊中打配合就是一條死魚,地躺刀殺他用不了三刀……他心中想著,在得知戴夢微就在安康城之後,忽然有點蠢蠢欲動。
此後又緩緩的奔跑過幾條街,觀察了數人,街頭上出現的倒也不是沒有看不透的高手,這讓他的心情稍稍收斂。
在一處房舍被燒燬的地方,受災的居民跪在街頭嘶啞的大哭,控訴著昨夜匪徒的放火行徑。
奔跑到安康城內最大的菜市口時,太陽已經出來了,寧忌看見人群聚集過去,隨後有車輛被推過來,車上是被斬殺的那些土匪的屍體。寧忌鑽在人群中看了一陣,中途有扒手想要偷他身上的東西,被他順手帶了一下,摔在菜市口的泥水裡。
一路奔跑回同文軒,正在吃早餐的書生與客商已經坐滿大廳,陸文柯等人為他佔了位子,他奔跑過去一面收氣已經開始抓包子。王秀娘過來坐在他旁邊:“小龍大夫每天早上都跑出去,是鍛鍊身體啊?你們當大夫的不是有那個什麼五行拳……五行戲嗎,不在院子裡打?”
“是五禽戲。”旁邊陸文柯笑著說道,“小龍學過嗎?”
“嗯。”寧忌點頭,一隻手拿著包子,另一隻手做了些簡單的動作,“有貓拳、馬拳、熊貓拳、猴拳和雞拳……”
“啊?是的嗎?”陸文柯微感迷惑,詢問旁邊的人,範恆等人隨意點頭,補充一句:“嗯,華佗傳下來的。”
桌上氣氛和樂融融,其餘眾人都在談論昨晚發生的騷亂,除了王秀娘在掰著手指記這“五禽拳”的知識,大家都談論政治談論得不亦樂乎。
這同文軒算是城內的高階客棧了,住在這邊的多是滯留的書生與商旅,大部分人並不是當天離開,因此早餐交流加議論吃得也久。又過了一陣,有早晨出門的書生帶著更為詳細的內部情報回來了。
這次參與行刺的主體已經清楚,領頭者乃是過去數年間漢水一帶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外號老八,綠林人稱其為“八爺”。女真人南下之前,他便是這一片綠林出名的“銷賬人”,只要給錢,這人殺人放火無所不為。
女真人離去之後,戴公轄下的這片地方本就生存艱難,這見錢眼開的老八聯合西南的不法之徒,暗中開闢線路大肆販賣人口牟利。並且在西南“強力人士”的授意下,一直想要殺死戴公,赴西南領賞。
昨夜戴公因急事入城,帶的侍衛不多,這老八便窺準了機會,入城行刺。誰知這一行動被戴公麾下的義士發現,奮勇阻攔,數名義士在廝殺中犧牲。這老八眼見事情敗露,當即拋下同伴逃亡,途中還在城內隨意放火,燒傷百姓無數,實在稱得上是喪心病狂、毫無人性。
行刺失敗之後,匪首老八、金成虎等數人,眼下仍舊在逃。城內如今已經發出大量附帶畫影圖形的公文,懸賞緝拿兇徒……
對這事情一番講述,客棧當中便是議論紛紛。有人大聲譴責匪徒的殘暴,有人開始議論綠林的生態,有人開始關心戴夢微入城的事情,想著如何去見上一面,向他兜售胸中所學,對於前方的戰事,也有人因此開始討論起來,畢竟如果能夠商量出什麼一針見血的大計劃,有利於前方局勢的,也就能夠得到戴公的賞識……
這個時候,已經與戴夢微談妥了初步計劃的丁嵩南依舊是一身幹練的短打。他離開了戴夢微的宅邸,與幾名心腹同行,去往城北搭船,雷厲風行地離開安康。
途中,他與一名同伴說起了這次交談的結果,說到一半,微微的沉默下來,隨後道:“戴夢微……確實不簡單。”
“何出此言?”
“……回去之後,選一批人,我要你帶著,準備去江寧。”
“……那場英雄大會?”同伴微感疑惑,“湊公平黨的熱鬧?”
“戴夢微說得對……”丁嵩南道,“將來有一些大事,要出現在江寧……”
“那咱們……也不必去給何文捧場啊……”
漢水悠悠,同伴的疑惑響起在船艙裡,隨後丁嵩南給他解釋了這事情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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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有一些決定這天下未來的事情,要發生在江寧……”
下午未時,安康的宅院當中,戴夢微拄著柺杖緩緩往前走。在他的身邊是作為他過去最得用弟子之一的呂仲明,這是一位年紀已近四十的中年書生,之前一度在負責這次的籌糧細務。
“……我屬意你,帶隊往江寧跑一趟。衛何、陳變、丘長英幾位英雄都歸你節制……我想了想,也只有你帶得住了……”戴夢微說道。
“……江寧……英雄大會?”呂仲明蹙眉想了想,“此事不是那何文拾人牙慧搞出來的……”
他有些猶豫不解,戴夢微搖了搖頭。
“此事傳來不過數日,是乍看起來荒唐,但若是深入想想,你是不難想到的……”
江寧英雄大會的訊息最近這段時間傳到這裡,有人熱血沸騰,也有人私下裡為之發笑。因為歸根結底,去年已有西南天下第一比武大會珠玉在前,今年何文搞一個,就明顯有些小人心思了。
而且,所謂的江湖豪傑,儘管在說書人口中說來豪邁,但只要是做事的上位者,都已經清楚,決定這天下未來的不會是這些匹夫之輩。西南舉辦天下第一比武大會,是藉著打敗女真西路軍後的威勢,招人擴軍,而且寧毅還特意搞了華夏人民政府的成立儀式,在真正要做的那些事情前頭,所謂比武大會不過是附帶的噱頭之一。而何文今年也搞一個,無非是弄些追名逐利之輩湊個熱鬧而已,或許能有些人氣,招幾個草莽入夥,但莫非還能趁機搞個“公平人民政權”不成?
呂仲明低頭想著,走在前方的戴夢微柺杖緩慢而有節奏地敲打在地上。
“……女真人四度南下,建朔帝逃亡海上,武朝就此分崩離析。當今天下,看起來諸侯並起,有點能力的都撐起了一杆旗,但實際上,此時不過是突遭大亂後的慌亂時期,大家看不懂這天下的形式,也抓不準自己的位置,有人舉旗而又猶豫,有人表面上忠直,私下裡又在不斷試探。畢竟武朝已安定兩百年,接下來是要遭逢亂世,還是幾年之後莫名其妙又合而為一了,沒有人能打保票。”
戴夢微笑道:“如此一來,許多人看似有力,實際上不過是曇花一現的冒牌諸侯……世事如大浪淘沙,接下來一兩年,這些冒牌貨、站不穩的,終究是要被洗刷下去的。黃河以南,我、劉公、鄒旭這一塊,算是淘煉真金的一塊地方。而公平黨、吳啟梅、乃至福州小朝廷,遲早也要決出一個輸贏,這些事,乍看起來已能看清了。”
呂仲明點了點頭。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將來這片天下,也可能出現的一個局面會是……各路諸侯討黑旗呢?”
戴夢微頓了頓:“世人都將我、劉公、鄒旭這邊視為一塊,將公平黨、吳啟梅等人視作另一塊。而且公平黨發展看來混亂,他席捲擴大,比黑旗更為激進,誰的面子都不賣。因此乍然一聽這英雄大會如此荒唐,我輩讀書人不過一笑置之,但實際上,縱然是如此荒唐的大會,公平黨,仍舊開啟了它的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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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三章 捭闔(下)
安康城的古樸院落裡,下午的陽光灑落,微風吹過,帶著淡淡的腥味。戴夢微緩緩講述著天下的形勢,在他身旁的呂仲明眼裡,已漸漸的有了領悟的光芒。
“公平黨……何文……說是從西南出來,可實際上何文與西南是不是一條心,很難說。而且,即便何文此人對西南有些好看,對寧先生有些尊重,此時的公平黨,能夠說話算話的連何文一起,一共有五人,其麾下驅民為兵,良莠不齊,這就是其中的破綻與問題……”
“汝觀中原鄒旭,當初在徐州時收編兵力不過數萬,待到劉承宗率主力去了梁山,便起了私心自立。公平黨數百萬人,又如何能與西南黑旗同心?只是黑旗擊敗女真之後,名氣盛極一時,公平黨借名成事,明面上認了這個糊塗,不說破而已……”
“當今天下,西南兵強馬壯,執一時牛耳,毋庸置疑。可能夠搖旗自立者,誰沒有一絲半點的野心?晉地與西南看來親熱,可實際上那位樓女相莫非還真能成了心魔的枕邊人?不過好事者的玩笑而已……東南福州,陛下登基後銳意振興,往外頭說起與那寧立恆也有幾分香火情,可若將來有一日他真能振興武朝,他與黑旗之間,莫非還真有人會主動退讓不成?”
“黑旗第一,天下人如今求立足,立足之後求第二,到真成了第二,就都要面對與黑旗廝殺的問題。公平黨內只要稍有二心,就繞不過去這個坎。”
“弟子明白了。”一旁的呂仲明心悅誠服。
戴夢微繼續前行:“他開啟門,要開英雄會,我們就該去捧場。公平黨再惡,這等時候也不會亂打笑臉人吧。只要將來有合作的可能,此時就該碰一碰頭,談一談。而且,英雄會這件事,一時之間令人嗤笑,可只要靜下心來,天下各方都會知道,這是一個機會。在公平黨的地盤,你會碰上的,不會只有公平黨,老夫以為,只要是目光長遠、心憂西南之人,都不會錯過這場大會。”
呂仲明點頭:“明面上的比武事小,私底下去了哪些人,才是將來的變數所在。”
“這件事需隨機應變,分寸拿捏不易,因此也只有你帶隊過去,為師才能放心。”戴夢微你笑道,“過去以後仔細看看吧,說不定與西南關係最好的晉地女相,都偷偷地派了人手前去,那就有趣嘍。”
“弟子必會盡力,探一探公平黨五方之下的虛實。如同老師所言,數百萬人,必然各懷鬼胎,可供拉攏者絕不會少。”呂仲明道,“只是此番大戰在即,後方糧草之事最為敏感,弟子若然此時離開,恐怕諸位師兄弟中……擅長數算者不多……”
戴夢微這邊已然忍飢挨餓一年時間,好不容易種出點東西,發兵中原,算是孤注一擲之舉。但與此同時,後方的每一分糧草都是摳出來的,想要保障前線用兵順利,這些糧草一方面要大力杜絕貪墨,制約軍中各方,另一方面隨時都要準備壓制後方譁變,再加上收糧、運糧整個體系本身就是極考驗辦事能力的大工程,坐鎮者只要稍有私心,最終就可能危及戴夢微的整個勢力。
“收糧的事,為師會親自坐鎮一段時間。你的擔憂,我心中清楚,不妨事的。”戴夢微道,“另外,前方之事,我也有了新的安排,一年之內,我等入主汴梁,已有七八分把握。你此行東去,與人談論重要事情,皆可以此事做為前提。”
“前線情況,有大的變化?”
“此事不宜多說,你去江寧,為師暫不告訴你太多細節,你只靜靜看著就是……倒有另外一件事情,與你此行有關的,需得先說與你知曉……”
師徒兩人緩緩說著,穿過了長長的簷廊。這個時候,一些參與了昨晚廝殺、上午稍作休息的綠林英雄們已經抵達了這處院落的正廳,在廳堂內聚集起來。這些人中原本多有桀驁不馴的綠林大豪,但是在戴夢微的禮遇下被集合起來,在過去數月的時間裡,被戴夢微的大義教化磨合,去掉了一些原本的私念,此時已經有了一番合作的樣子,即便是最上頭的幾名綠林大豪,相互見面後也都能夠和樂融融地打些招呼,集合之後眾人結成隊形,也都不再像以前的烏合之眾了。
下午的陽光照進院落裡,不久,戴夢微與呂仲明師徒也走了進來。
被譽為今之聖賢的老人首先是拿起柺杖,和藹地向眾人拱手道謝,稱讚了一番他們昨晚的辛苦,悼念了死去的英雄。隨後讓領頭的衛何、陳變、丘長英等幾人落座。
“……最近的事情,讓老夫想起去年結實的一位英雄,諸位當中不少人或許聽說過,也或許與他認識。此人名叫徐元宗,乃是漢口一地的槍法大家,他持槍前行,丈餘內可刺飛蠅,百發百中,陳先生與他交過手,應當記憶深刻。”
一旁的陳變拱了拱手:“徐兄……死於魔頭之手,可惜了,但也壯哉……”
“此事其實是老夫的錯。”戴夢微望著廳堂內眾人,眼中流露著悲憫,“當時老夫剛剛接手此地亂局,許多事情處理尚無章法,聽聞漢口有此英雄,便修書著人請他過來。當時……老夫對江湖上的英雄,瞭解不深,知他武藝高強,又恰逢西南要開大會,便請他如周老英雄一般,去西南行刺……徐英雄欣然前往,然而每每憶及此事,這都是老夫的一樁大錯。”
“徐英雄求仁得仁,怎會是戴公的錯。”
廳堂內眾人說起來:“沒錯,徐英雄乃是為大義犧牲,就如當年周英雄一樣……”
“便是有錯,也在西南……”
“魔頭不得好死……”
這話語之中,戴夢微擺了擺手:“徐英雄求仁得仁,是英雄所為,然而老夫錯的,是當年的太多狹隘。諸位,你們過去居於一地,習武行強,或是好漢,或是匹夫,這是沒錯的。可這一年以來,諸位為家國出力,那便不再是好漢、匹夫之流。當稱國士。”
他說道:“諸位在此摒棄前嫌、摒棄過往的門戶之見,彼此溝通、交流,遂有今日的氣象。老夫讀書一生,卻也是到得如今,才知國士何用。當年徐元宗應我之請,慷慨赴義,他是國士,可若是老夫不至於太過無知,留他在此地,與諸位溝通切磋,甚至帶出可用的小輩來,則他發揮出的作用,要遠比去西南赴義來得大。正如昨日的跳樑小醜、烏合之眾,縱有一時蠻勇,終究無法成事。徐元宗是英雄,老夫卻是無知愚蠢,每每念及,慚愧無地。”
他說到這裡,舉起茶杯,將杯中茶水倒在地上。眾人相互望望,心中俱都感動,一時間低頭沉默,想不到什麼該說的話。
放下茶杯,沉默片刻後,戴夢微道:“諸位皆為國士,便該用到最關鍵的地方,諸如在老老夫身邊,就保護我這老朽一個人,實在不該……”
陳變想要開口說點什麼,戴夢微提前擺了擺手:“但今日有一件事,鬧得沸沸揚揚,頗為隆重,老夫想,便到了諸位堂堂正正、立名揚威的時候了……這件事情,想必諸位都聽過,便是將要在江寧舉辦的英雄大會。”
他說到這裡,眾人相互望望,也都有些猶豫,過得片刻衛何等人開口,說的也都是江寧英雄大會拾人牙慧、有些可笑的說法,而且江北大戰在即,他們都願意上戰場殺敵,為這邊報效一份功勞。
戴夢微笑起來,先是讚歎一番眾人的意志,隨後道:“……但是去到江寧,一方面是諸位能夠堂堂正正的代表我方,打出一番名氣;另一方面,諸位代表老夫的善意,希望能夠給天下英雄,帶過去一番提議。”
老人道:“自古以來,綠林草莽地位不高,可是每至國家危亡,必定是匹夫之輩憑一腔熱血振作而起,保家衛國。自武朝靖平以來,天下對習武之人的重視有所提升,可事實上,不論是西南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還是即將在江寧興起的所為英雄大會,都不過是當權者為了自身名譽做的一場戲,至多不過是為了自己徵些匹夫當兵。”
“老夫雖為文人,可於徐元宗之事後,頗有觸動。這等三五百人或者三五千人聚在一起,打來打去爭個第一花名的比武大會,老夫不願意弄,老夫想為天下武人弄出一個真正屬於諸位的東西。”
廳堂裡,老人看著一眾英雄,微微頓了頓:“如今天下眾人都知道,我方北伐在即,目的是舊京汴梁。這場大戰若是沒有結果,當然一切休提了,可如果真能克復汴梁,將來百廢待興,我將支援諸位在汴梁做出一個最大規模的武術會來。”
“這武術會不是讓諸位表演一番就塞進軍隊,而是希望匯聚天下英雄,相互溝通、交流、進步,一如諸位這般,互相都有提高,相互也不再有過多的門戶之見,讓諸位的技藝能真正的用於抗擊金人,擊敗那些離經叛道之人,令天下武人皆能從匹夫,化為國士,而又不失了諸位習武的初心。”
“因此諸位此去江寧,不是為一勇之夫去刺殺誰,也不是簡單的上擂臺爭兇鬥狠。國士當有國士的作為,諸位此去為的是長遠的大計,去切磋,去表現出自己的胸懷,對於同樣有胸懷見識的英雄好漢,可以邀請他們過來,共襄盛舉。當然有願意在公平黨參軍的,也不攔他們……”
“對於這武術會的名字,老夫也想過了,本想叫中原武術會,想一想還是狹隘了,華夏武術會也不成,會讓人想到西南。後來得了個名字,就叫——中華武術會!”
“……更多的事情,要由仲明與諸位一起去辦了。”
戴夢微笑眯眯的,說完了這些。
下午的陽光依然明媚。房間裡的眾人先後應諾,內心之中已然翻騰起來。
過去那些年,武朝興盛時,京城有御拳館坐鎮,但即便是所謂天下第一人的周侗,實際上也並不受到當權者多少的重視。待到武朝衰落,一方面是外來壓力巨大,另一方面是竹記的武俠到處流傳,習武之人的地位有所提高,但總體上仍舊顯得尷尬。
這中間最大的理由,當然是習武之人敝帚自珍,可以為匪、不能成軍導致的。中原淪陷之後,人口大規模遷徙,帶動了一波所謂北拳南傳的風潮,當年在臨安一些江湖人也聚集起來弄了幾個新門派,但檯面上並沒有真正的大人物為這類事情站臺,歸根結底,還是戰場上不能打,即便作為斥候,根據這些武人的性格,也都顯得良莠不齊,而真正好用的,收入軍隊就行了,何必讓他們成門派呢?
女真的第四度南下,將天下逼得更加分崩離析,待到戴夢微的出現,利用自身名望與手段將這一批綠林人集中起來。在大義和現實的逼迫下,這些人也放下了一些面子和舊俗,開始遵守規矩、聽命令、講配合,如此一來他們的力量有所增強,但實際上,當然也是將他們的性格壓抑了一番的。
為了大義,成為戴夢微手下鷹犬,甚至於像徐元宗那樣慷慨赴義,有些人是願意做的。但與此同時,誰不想要真正名利雙收呢?西南華夏軍說是弄個天下第一比武大會,真去了最後的選擇還不是去當兵?這件事情在江寧亦然。所以他們本不想去。
可若是戴公口中的“中華武術會”成立起來,有他這等身份者的站臺和背書,這武術會豈不等同於武人受重視情況下的御拳館?便是周侗復生,恐怕都是要覺得羨慕的,而在這件事情中作為首倡者的他們,將來甚至有可能在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如此想想,能夠看到前景者心中都已滾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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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下午。
臉上有著猙獰刀疤的老八、金成虎等人與昨夜救了他們的刀客在城南的一處舊屋當中展開了對峙。
名叫遊鴻卓的刀客跟他們說出了自己的判斷:戴夢微並非無能之人,對於手下綠林人的統御頗有章法,並不是全然的烏合之眾。而在他的身邊,至少心腹圈內,有一些人能夠做事,身邊的衛兵也安排得井井有條,決不能算是理想的行刺物件。
“……而且,戴老狗做了許多壞事,可是明面上都有遮掩……若是現在殺了這姓戴的,不過是助他成名。”
在戴夢微的地盤打探了數月,遊鴻卓得知的內幕甚多,也知道這老八、金成虎等人一直是被戴夢微誣陷的俠客,於是將這些事情一一說明,也將得自華夏軍的部分想法說了出來,誰知一聽華夏軍,老八便是勃然大怒。
“……你救了我老八,不能說你是壞人。可說到那華夏軍,它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當年抗金,人人口稱大義,我也是為著大義,把一幫兄弟姐妹全都搭上了!戴夢微心懷鬼胎,我們一幫人是上了他的惡當,我老八此生與他不共戴天。可我也永遠會記得,當初華夏軍打敗了女真西路軍,就在漢中,只要他動手就能宰了戴夢微,可寧毅此人說得冠冕堂皇,就是不肯動手——”
“……旁人說他匹夫一怒殺皇帝,可在我看來,什麼寧先生,他也是個孬種——”
“……這一年多的時間,戴夢微在這邊,殺了我多少兄弟,這一點你不知道。可他害死了多少這裡的人!有多道貌岸然!這位兄弟你也心知肚明。你讓我忍一忍,這些死了的、在死的人怎麼辦——”
“……我老八不知道什麼徐徐圖之,我不知道什麼寧先生口中的大道理。我只知道我要救人,殺戴夢微便是救人——”
“……我不想等到什麼寧先生來救人,他來的時候,多少不該死的人已經死了……這些上頭的大人物,就沒有一個好東西,因為他跟我們這些小人物從來不是一頭的——”
遊鴻卓偏頭看著這在前方桌邊低吼、口水四濺的疤臉漢子。
“我不是說戴夢微該不該死,可你實在殺不了他怎麼辦?”
“當年周英雄刺粘罕,篤定能殺得了嗎?我老八過去做的事便是收錢殺人,不知道身邊的兄弟姐妹被戴夢微害死,這才失手了幾次,可只要他活著,我就要殺他——”
舊屋的房間當中,遊鴻卓看著這情緒有些歇斯底里的漢子,他容貌醜陋、面上疤痕猙獰,破爛的衣裳,稀疏的頭髮,說到戴夢微與華夏軍,眼中便充起血絲來……終於嘆了口氣。
一旁的金成虎送他出去:“兄弟是華夏軍的人?”
“與華夏軍的人切磋過技藝,佩服也景仰他們,可並未參軍。說起來,他心中所想,我一度也有迷惑……”遊鴻卓回頭看了看,“但他會害死你們的……”
“他只是偶爾如此,剋制不住。”金成虎道,“過去這一年,戴夢微對我們追得緊,一次廝殺之中,他為救弟兄,頭上捱了一刀,雖然僥倖未死,但說起戴夢微與華夏軍兩方,便難以控制。要說做行刺安排時,他其實能夠冷靜,不過戴夢微身邊的人越來越難對付了……”
說到這裡頓了頓:“兄弟刀法高強,又知道戴夢微所行惡事,何不相助我等,殺戴夢微而後快呢?”
“……難,且未必有益。”
“……對誰的益?有些人今日就會死,有些人明日會死,是戴夢微害死的。他們的益呢?”
遊鴻卓看著面前的金成虎,這人過去應該有一臉兇相,但眼下只有佈滿風塵、傷疤的乾瘦的臉了。他此時倒也有一些回答可以說,但張了張嘴,終於什麼都沒說出來。
金成虎已經拱了拱手,笑起來:“不論如何,謝過兄臺今日恩情,他日江湖若能再見,會報答。”
遊鴻卓點了點頭,離開這片院落。
這天夜裡,他在附近的屋頂上想起初入江湖時的景象。那時候他經歷了四哥況文柏的背叛,見到了行俠仗義的大哥實際上是為了王巨雲的亂師斂財,也經歷了大光明教的汙穢,待到負有盛名的華夏軍在晉地佈局,翻手之間覆滅了虎王政權,實際上也帶起了一波大亂,他不知道誰是好人,最後只選擇了獨行江湖、謹守己心。
到得如今見識更多,他固然可以說讓華夏軍來處理對大多數人最好,可身在其中的老八與金成虎這些人呢?華夏軍的“好”,對他們來說,確實毫無意義。
人間世事,唯獨殘缺,才是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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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裡遊鴻卓在屋頂上坐了半晚,第二天稍作易容,離開安康城沿陸路東進,踏上了前去江寧的旅程。
他去年離開晉地,只是打算在西南見識一番便回去的,誰知道得了華夏軍大高手的賞識,又驗證了他在晉地的身份後,被安排到華夏軍內部當了數月的陪練,武藝大增。待到訓練完畢,他離開西南,到戴夢微地盤上盤桓數月打探訊息,算得上是報恩的行為。
此時事情接近尾聲,隨後便傳出了江寧的英雄大會。他對於擂臺比武並無渴求,只是聽說天下第一林宗吾與他弟子將會參加時,終於動了心——在數年以前,他曾在重傷之際見過那位大光明教胖和尚一次,當時他只覺得這位天下第一人的武藝深不可測。但到得如今,他已先後在史進、路紅提等宗師手下歷練過,又經歷了半年華夏軍的鐵血鍛鍊,對於再見到那位天下第一後的感覺,已經心熱起來。
與此同時,公平黨這次開門迎客,在江寧到底會出現怎樣的事情,他如今作為晉地的一員,也是很有必要過去見識一番的。等到在江寧看清了局勢,也好回去再見女相、史進等人的面,就如同自己在戴夢微地盤上的探查一樣,這些訊息總是很有用的。
……
寧忌在安康城內多待了兩天,期間偷偷觀察了城市西面一些可疑地方的防衛情況,最終的結論其實與遊鴻卓類似。
刺殺戴夢微,難度很大。
另一方面,他的手上暫時並沒有戴夢微作惡的證據,冒著這麼大的危險,非得幹掉那個老頭子,就顯得不理智了。
最終也只能悻悻的作罷。
六月二十三,他與腐儒五人組、王秀娘父女等到了一艘東進的商船,順著漢水而下……
……
又過得幾日。
呂仲明等人從安康出發,踏上了去往江寧的旅程。這個時候,他們已經編制好了關於“中華武術會”的一系列計劃,對於眾多江湖大豪的資訊,也已經在打探完善中了。
身上甚至還帶了幾封戴夢微的親筆信,對於諸如林宗吾之類的大宗師,他們便會嘗試著遊說一番,邀請對方去汴梁擔任中華武術會的第一任會長。
……
正在備戰的丁嵩南在回去後不久,同樣派出了隊伍,出發前往江寧。這一時刻,去到晉地的鄒旭已經帶著部分的軍資開始南渡黃河。
身在晉地的薛廣城一度見到過鄒旭,隨後便是朝著女相府那邊沒完沒了的抗議與興師問罪。樓舒婉並不含糊,與薛廣城毫不相讓的對罵,甚至還拿硯臺砸他。雖然樓舒婉口中說“薛廣城與侯五狼狽為奸,囂張得不得了”,但實際上等到侯五過來拉偏架,她依然強悍地將兩人都罵得跑掉了。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潑婦——潑婦——”
薛廣城的大吼幾乎半座城都能聽到。
樓舒婉轉頭便向鄒旭訴苦,提高了價格,鄒旭也是苦笑著挨宰,口中說些“寧先生最喜歡……不,最景仰您了”之類讓人開心的話,兩人相處便頗為融洽。以至於鄒旭離開時,樓舒婉揮手之中一度笑得極為溫柔:“記得一定要打贏啊。”
“是!一定不給樓姨您丟人!”鄒旭行禮承諾。
鄒旭走後,樓舒婉分了一成的利潤給這邊的華夏軍。由於嫌分得少了,而且懷疑晉地在賬面上作假,雙方又是一陣互噴。
世間眾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七月初,秋天到了。
這一天在劍門關前,依舊有許許多多的人排入入關。
一名身形消瘦、面頰微微下陷的男子,穿著與旁人一般的制式單衣,正排在隊伍裡緩緩前行。他瞪著眼睛,張望周圍,眼神裡彷彿蘊含著無限的好奇心,在經過關隘門口時,他如同孩子一般抬頭看著高高的城門,發出“哇……”的聲響。
他在城門登記處,拿著筆艱難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執勤的老兵能夠看見他手上的不便:他十根手指的指尖處,肉和些許的指甲都已經長得扭曲起來,這是手指受了刑,被硬生生拔掉之後的痕跡。
由於他的身後跟隨了兩名便衣計程車兵,因此老兵並沒有做出太多的詢問,只是向他敬了一個禮。
他行走在入山的隊伍裡,速度有些緩慢,因為入山之後常常能看見路邊的石碑,石碑上或是記載著與女真人的戰鬥狀況,或是記載著某一段區域犧牲烈士的名字。他每走一段,都要停下來看看,他甚至想要伸出手去摸那石碑上的字,隨後被旁邊執勤的紅袖章破口大罵阻止了。
“哦、哦、對不起、對不起……”
他連忙道歉,由於看起來瘦弱純良,很好欺負,對方便沒有繼續罵他。
七月的山間,葉子黃了一些,風吹過時,便發出沙沙的響聲。
山路上到處都是行走的人、穿行的騾馬,維持秩序的人聲、謾罵的人聲彙集在一起。人真是太多了,並沒有多少人留意到人群中這位平凡的“歸來者”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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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四章 秋葉(上)
抵達梓州之後的夜晚,夢見了已經死去的妹妹。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女真人第二度南下,令得無數人家破人亡。湯家是大名府附近的一戶小地主,家境原本殷實,女真第一次南下時,由於竹記配合相府推行的堅壁清野措施,撤離及時,因此不曾受到太大的傷亡,但到得這次,卻沒有了第一次的好運氣。
父母很快死在了亂軍之中,隨身帶著的家資也被洗劫一空,大量的人群在兵禍的驅趕下往南方奔走。當時讀過些書,思維也活躍的湯敏傑則帶著妹妹湯寶兒,一路去往西北的小蒼河。
人類世界的對與錯,在面對許多複雜情況時,其實是難以定義的。即便在許多年後,思維更為成熟的湯敏傑也很難論述自己當時的想法是否清晰,是否選擇另一條道路就能夠活下來。但總之,人們做出決定,就會面對後果。
從大名府去到小蒼河,一共一千多里的路程,從未經歷過複雜世事的兄妹倆遭遇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兵禍、山匪、流民、乞丐……他們身上的錢很快就沒有了,遭到過毆打,見證過瘟疫,路途之中幾乎死去,但也曾受惠於他人的善意,最後遭遇的是飢餓……
妹妹被餓死了。臨死之前,想吃肉餅子……
在此後無數的時間裡,他總會回憶起那一段路程。那個時候他還留下了一把刀,雖然當時兵禍蔓延餓殍遍地,但他原本是可以殺人的,然而十七歲時的他沒有那樣的膽量。他原本也可以割下自己的肉來——譬如割屁股上的肉,他曾經這樣考慮過幾次,但最終仍舊沒有勇氣……
妹妹被餓死在路上了,他遭遇到另外幾個流民,一道走到了小蒼河。由於讀過書,他被安排去做一些文書工作,然後也聽了一些課程,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事到臨頭需放膽。
如果自己當初能夠下得了手,不管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妹妹或許就不用死了……
從睡夢中醒來,依稀是凌晨,盧明坊跟他說話:
“還有什麼要託付給我的?比如待字閨中的妹妹什麼的,要不要我回去替你探望一下?”
“你不合適。整天提著腦袋跑的人,我怕她當寡婦。”
“真有妹妹?”
那時的盧明坊眼睛便亮了起來,一副感興趣的蠢樣。
最終,是我回來了……
……
伴隨著清晨的鐘聲,東面的天際吐露朝霞。押送隊伍去到梓州城南道路邊,與一支返回成都的車隊匯合,搭了一趟便車。
隸屬於華夏第一軍工的車隊沿著人來車往的寬敞大道,穿過了秋收之後的原野,穿過林木蔥鬱的龍泉山脈,天空上大片大片的白雲隨風而動,坐在大車上的犯人偶爾聽見人們說起各種各樣的事情:竹記的改制、中原蓄勢待發的戰爭、與劉光世的交易、何文的可惡、成都的工人……樁樁件件,這許許多多的概念都讓他感到陌生。
他的記憶裡最為熟悉的還是北方的冰雪,即便在沒有冰雪的世界,那片天地也顯得冷硬而肅殺。
但眼前的道路是寬闊的,多年以前他離開涼山地界,穿過成都、穿過劍門關一路北上時,這片地方還不屬於華夏軍,也沒有這樣寬敞的道路。
華夏元歷二年七月初八,湯敏傑從北地回到成都,出來迎接他的是過去的師弟彭越雲。
隨後,是一場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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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村。
星月的光芒溫柔地籠罩了這一片地方。
村子北端的禮堂裡,一場婚宴正在進行,結親的雙方一邊是杜殺的第四子杜蓬蓬,另一邊是蘇文定的女兒蘇小嫻。這兩家在張村都算得上是大戶,因此雖然遵循節儉的標準,但宴席的場面仍舊非常熱鬧,蘇檀兒帶了人過來幫忙張羅,寧毅也短暫的露了面。
林靜梅將頭髮紮成長長的馬尾,帶著幾位姐妹在廚房裡忙碌著做菜。
從華夏軍弒君造反開始,物資匱乏的情況一直持續了十餘年的時間,到得如今,雖然成都方面高速發展已經有了奢靡之風,但張村這邊在寧毅的把控下一直還維持著相對淳樸的習俗。婚宴雖然熱鬧,但並未從外地請來多麼顯赫的廚子,也沒有過分奢靡的菜餚。由於十餘年來在寧毅的身邊長大,被寧毅收為義女的林靜梅廚藝相當厲害,這次姐妹團中的小妹子成親,她便自告奮勇包攬下了兩道菜餚的製作。
廚房之中煙燻火燎,累得夠嗆,旁邊卻還有幫倒忙的蒼蠅的在煩人。
“哎哎哎,這樣一來,就剩下你了,梅子,就剩下你了……”
今天已經不是第一個人談起這個話題了,林靜梅將手中的勺子揮舞成大刀,虎虎生風。
“走開走開走開,幫忙端菜……”
一隻蒼蠅被趕走,其它蒼蠅順勢圍上來。
“是的啊,你也該想點事了,梅子……”
“好了,好了,說點有用的。”
“我堂弟昨天回來啊,你去見一面……”
大大的廚房裡,幾個男廚子一面燒菜一面大聲呼喝,林靜梅這邊則是時不時有人過來,幫忙之餘跟她聊些相親、結婚的事情。這裡一方面固然有她是寧毅義女的緣故,另一方面,也因為她的樣貌、性情確實出眾。
華夏軍早些年過得緊緊巴巴,有些優秀的年輕人耽誤了幾年不曾成親,到西南之戰結束後,才開始出現大規模的相親、結婚潮,但眼下看著便要到尾聲了。
林靜梅哭笑不得地將勸婚陣容一一擋回去,當然,來的人多了,偶爾也會有人提起比較複雜的話題。
“哎,梅子你不想成親,不會還是惦記著那個姓何的吧,那人不是個東西啊……”
提起這個事情,附近的男廚子都加入了進來:“胡說,梅子怎麼會這麼沒眼界……”
“我跟你說,梅子,嫁誰都不能嫁那個狗東西!”
“沒錯,早知道當年就該打死他!”
“煮巴豆給他吃。”
“遲早要有報應的。”
這是最近的張村——或者說華夏軍勢力內部——討論最多的事情之一。關於華夏軍與那公平黨的關係,過去的定義一直比較曖昧,華夏軍這邊的姿態做得其實豁達:我們這邊打敗了女真人,這個名聲你要蹭一點也就蹭一點。
但江寧英雄大會的訊息傳來,跟華夏軍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選擇了類似的時間點,頓時將這邊的人氣得夠嗆。尤其是對於張村核心的這些人來說,他們知道當初何文的事情,也知道後來這邊處置的大度,你跑回去藉著寧先生的理論搞事也就罷了,佔了大便宜不知感謝,現在蹭著好處還拆臺,實在是被打死幾次都不可惜的賤人。
眾人罵罵咧咧一陣,幾個男廚子隨後把話題轉開,猜測著針對這英雄大會,咱們這邊有沒有采取什麼反制措施,譬如派個隊伍出去把對方的事情給攪了,也有人認為那邊畢竟太遠,現在沒必要過去,如此談論一番,又迴歸到把何文的腦袋當馬桶,你用完了我再用,我用完了再借出去給大家用的論述上,聲音嘈雜、熱火朝天。
林靜梅這邊也是熱鬧不停,過得一陣,她做完自己負責的兩頓菜,出去吃席面,過來談論婚事的人依舊沒完沒了。她或委婉或直接地應付過這些事情,待到眾人吵著嚷著要去鬧洞房,她瞅了個空子從禮堂一側出去,沿著街道散步,隨後去到張村附近的小河邊閒逛。
初秋的夜色迷濛,遠處熱鬧的禮堂猶如浮在夜裡的島嶼,周圍一片一片的院落光芒分佈開去。星光之下河水淙淙,她深吸著河邊的空氣,腦海中也不免想起關於何文的事情來。
對如今的她來說,想起何文,已經不止是關於當初的感情了。成年之後她參與到華夏軍的後方工作中來,接觸過不少文書工作,接觸過諜報系統的事情,相對於這些關係到整個天下興亡的事情,關係到數以萬計、十萬計的人命的事,個人的情感其實是微不足道的。
就如同廚房裡的那些熟人一般,如果只是隨著心意叫嚷幾句,當然是將何文打殺便了。但如果在真正的政治層面做考慮,就會產生各種各樣的解決方案,這中間衍生出來的一些話題,是令她今天感到困擾的原因。
嘭的一聲,有人將石頭扔進河水裡,驚醒了在河邊一面思考,一面前行的女子。
張村周圍有許多暗哨巡視,並不會出現太多的治安問題。林靜梅驚訝間回頭,只見後方星光下出現的,是一名身著軍服的男子,在做完惡作劇後,露出了熟悉的笑臉。
“彭……小彭,你回來了……”
“送一份緊急文書,我假公濟私跑回來一趟,可惜晚了點,沒有蹭到宴席……”
“還沒吃飯嗎?廚房裡肯定還有飯菜。”
“路上吃過東西了,我偷偷出來找你的。”
此時出現的是彭越雲,兩人說著話,在河邊的堤防上並行而走。
“去的時候宴席還沒散,佳姐給我安排位子,我看看你不在,就稍微打聽了一下。他們一個兩個都要介紹人給你相親,我就估計你是跑掉了。”
林靜梅笑了笑:“反正都是那些話,沒有惡意,我也就習慣了。只是在廚房裡做了菜,吃飽以後就想出來走走。”
彭越雲牽起她的手,兩個人手臂擺動著,慢慢往前走。
“小梅姐,你嫁給我,我們成親吧。”彭越雲道。
兩人在過去便是熟識,林靜梅大彭越雲半歲,過去一直以姐弟相稱。他們是在今年上半年確定關係的,互相表露了心意,第一次牽了手。只不過隨後彭越雲去了成都工作,林靜梅則一直待在張村,見面次數不多,對於成親的事情,沒有完全敲定。
當然,就此時的男女關係來說,牽手之後,成親通常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彭越雲此時說起來,也顯得自然。
林靜梅嘴角自然地露出笑意,但隨後,不知想到了什麼,卻是低了低頭:“小彭,我當然是願意的,不過……如今又有些其他的事……”
她的手微微鬆了鬆。
彭越雲那邊則是收緊了手掌:“是說何文的事情吧。”
扎著馬尾辮的女子扭頭看他,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彭越雲則笑了笑,隨後目光平靜下來,一面前行,一面低聲說話:“何文要在江寧辦英雄大會,借了我們的名氣是一方面,但在更大的層面上,一個勢力辦這種大規模的活動,是整肅它內部力量,集中權力的方式。比武尚在其次,最主要的,恐怕是何文也知道公平黨膨脹太快,一開始的架構已經不那麼好用了。”
“江南驅趕流民成兵,殺地主、屠豪紳,如今規模上千萬,兵力以百萬計,可在這中間,何文、高暢、許昭南、時寶豐、周商各成勢力,就快變成五路諸侯。何文是想要模仿我們去年的比武大會,對外擺正名聲,排好座次,要加強他在公平黨的統治權,才做的這件事情。這裡頭政治意味是非常濃的。”
“所以啊,小彭……”林靜梅蹙眉看著他。
彭越雲捏了捏她的手:“我知道參謀部下面有些人在議論,從這個角度上來說,我們也可以派出人去插上一腳,而且如果要派出人手,讓當初跟何文熟悉的人過去,當然是最理想的辦法。梅姐你這邊……我知道肯定也聽到這種說法了。”
“小彭,我與何文之間……當年便沒有什麼事情,我當年有些幼稚,何文字身也不喜歡我……但如果爸爸那邊需要我出使,過去談判,我覺得我是應該去的,因為我確實瞭解他過去的一些事……”
“可如果你這次過去了,何文那邊說他忽然喜歡上你了怎麼辦?甚至於他用跟華夏軍的關係來威脅你,你怎麼辦?”
“……我會好好處理這件事情的。”
她沉默了許久,方才說出這句話來,沒有過分堅定的賭咒發誓,也沒有草率地拿感情說話,只是望著彭越雲的目光深處有嚴肅而複雜的情緒在。彭越雲能夠察覺出那目光的涵義是什麼,那是這些年見過許多次的戰士的目光。
他緩緩地笑了起來:“在成都,有人跟老師那邊提過你的名字。”
“啊……”
“被老師罵了一頓,說他學著陰謀詭計,學得沒了良心。”
“啊……”
“而且據我所知,到江寧的隊伍很可能已經派出去了,就梅姐你這邊還在傻乎乎的等人調配呢。”
“啊……”林靜梅微微錯愕,隨後抽出手來,在他胸口上打了一拳,“你不早說。”
彭越雲將她的手捧住:“我就喜歡小梅姐你這個樣子啊。”
林靜梅踢了他一腳,彭越雲卻不放開她,在河堤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所以小梅姐,可以嫁給我了吧。”
“……不然還能嫁給誰。”
“我會找個好機會跟老師提親。”
“爸爸最近挺心煩的,你別去煩他。”
“老師那邊天天都是煩心事,又怎麼了?”
“寧河罵了到家裡做工的阿姨,爸爸覺得他染上了壞習氣,跟人擺架子,罰寧河在院子裡跪了一天,然後送到下頭鄉裡吃苦去了。”
林靜梅低聲說起這件事——最近寧家總是出事,先是寧忌被人陷害,然後離家出走,隨後是一直以來都顯得聽話的寧河跟家裡做事的阿姨擺了架子,這件事看起來不大,寧毅卻罕見地發了大脾氣,將寧河直接送了出去,據說是極苦的人家,但具體在哪裡沒什麼人知道,也沒人打聽。
寧河是紅提生下的兒子,這位武藝最高據說能夠打敗林宗吾的女宗師甚至都為這事掉了眼淚。
對於寧家的家事,彭越雲只是點點頭,沒做評價,只是道:“你還覺得老師會讓你參加使團,過去和親,其實老師這個人,在這類事情上,都挺心軟的。”
“也不是和親啦。我只是覺得也許會讓我……嗯,算了,不說了。”
林靜梅說著,又踢了彭越雲一腳。
兩人如此打打鬧鬧,從河堤轉上附近的道路,才轉過一處人家的後院,林靜梅想要將手抽出來,彭越雲兀自抓住不放,林靜梅低笑道:“被人看到了怎麼辦,耍流氓啊你……”
彭越雲笑著正要說話,隨後就被人看到了。
道路那邊,寧毅與紅提似乎也在散步,一路朝這邊過來。然後微微眯著眼睛,看著這邊牽手的兩人,林靜梅掙了一下,沒有掙脫,然後再掙一下,這才掙開。
“耍流氓?”
“啊?”彭越雲的手張了張,眨了眨眼睛。
“把彭越雲……給我抓起來!”
寧毅的臉色陰沉,黑暗中便有士兵從側面奔跑過來,朝彭越雲過去。紅提在一旁拉了拉寧毅的衣袖,但夜色中殺氣四溢。
“啊……沒沒沒,沒有啊……”彭越雲有些慌張,林靜梅張了張嘴:“爸爸,不不不……不是的……”她如此說著話,遲疑了一下,隨後抓住彭越雲得手,將他拽到身後,兩人的手臂交纏在一起:“不是的啊,我們是……”
院落中透出的光芒裡,寧毅眼中的殺氣漸漸變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成了笑意,肩膀抖動了起來:“呼呼呼呼……哈哈哈哈……”他看著林靜梅的臉以及他們拉在一起的手,“這實在是最近……最讓我開心的一件事情了。”
“彭越雲。”他隨後道,“你給我過來!”
彭越雲也看著自己與林靜梅交握的雙手,反應過來之後,嘿嘿傻笑,走上前去。他知道眼下有許多事情都要對寧毅做出交代,不僅僅是關於自己和林靜梅的。
還有關於湯敏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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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五章 秋葉(中)
“從北邊回來的一共是四個人。”
街邊院落裡的家家戶戶亮著燈光,將些許的光芒透到街上,遠遠的能聽到孩童奔走、雞鳴狗吠的聲音,寧毅一行人在張村邊緣的道路上走著,彭越雲與寧毅並行,低聲說起了關於湯敏傑的事情。
“……除湯敏傑外,另外有個女人,是軍隊中一位名叫羅業的團長的妹妹,受過很多折磨,腦子已經不太正常,抵達漢中後,暫時留在那邊。另外有兩個武藝不錯的漢人,一個叫庾水南,一個叫魏肅,在北地是跟隨那位漢夫人做事的綠林俠客。”
“……漢中那邊發現四人之後,進行了第一輪的問詢。湯敏傑……對自己所做之事供認不諱,在雲中,是他違反紀律,點了漢夫人,因此挑動東西兩府對立。而那位漢夫人,救下了他,將羅業的妹妹交給他,使他不能不回來,而後又在暗地裡派庾水南、魏肅護送這兩人南下……”
“因為這件事情的複雜性,漢中那邊將四人分開,派了兩人護送湯敏傑回成都,庾水南、魏肅二人則由另外的隊伍護送,抵達成都前後相差不到半天。我進行了初步的審訊之後,趕著把記錄帶過來了……女真東西兩府相爭的事情,如今成都的報紙都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不過還沒有人知道其中的內情,庾水南跟魏肅暫時已經保護性的軟禁起來。”
寧毅與彭越雲走在前方,紅提與林靜梅在後頭閒聊。待到彭越雲說完關於湯敏傑的這件事,寧毅瞥了他一眼:“初步的審訊……審訊的什麼東西,你自己心裡沒數?”
“湯……”彭越雲遲疑了一下,隨後道,“……學長他……對一切罪行供認不諱,而且跟庾水南、魏肅二人的說法沒有太多衝突。其實按照庾、魏二人的想法,他們是想殺了學長的,而學長本人……”
彭越雲沉默片刻:“他看起來……好像也不太想活了。”
話語說得輕描淡寫,但說到最後,卻有微微的酸楚在其中。男兒至死心如鐵,華夏軍中多的是視死如歸的硬漢,彭越雲早也見得習慣,但只在湯敏傑身上——他的身體上一方面經歷了難言的酷刑,仍舊活了下來,另一方面卻又因為做的事情萌生了死志。這種無解的矛盾,在即便輕描淡寫的話語中,也令人動容。
寧毅也沉默著往前走,目光落在村落遠處的黑暗中。
“庾水南、魏肅這兩個人,說是帶了那位漢夫人的話下來,實際上卻沒有帶任何能證明這件事的信物在身上。”
“是的。”彭越雲點了點頭,“臨行之時,那位夫人只是讓他們帶來那一句話,湯敏傑的才幹對天下有好處,請讓他活著。庾、魏二人曾經跟那位夫人問起過信物的事情,問要不要帶一封信過來給我們,那位夫人說不用,她說……話帶不到沒關係,死無對證也沒關係……這些說法,都做了記錄……”
夜色之中,寧毅的腳步慢下來,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氣。無論是他還是彭越雲,當然都能想明白陳文君不留信物的用意。華夏軍以這樣的手段挑起東西兩府鬥爭,對抗金的大局是有益的,但只要透露出事情的經過,就必然會因湯敏傑的手段過於兇戾而陷入指責。
後世的功過還在其次了,如今金國未滅,私底下說起這件事,對於華夏軍犧牲盟友的行為有可能打一番口水仗。而陳文君不因此事留下任何信物,華夏軍的否認或者轉圜就能更加理直氣壯,這種選擇對於抗金來說是無比理智,對自己而言卻是格外無情的。
“……遺憾啊。”寧毅開口說道,聲音微微有些沙啞,“十多年前,秦老下獄,對密偵司的事情做出交接的時候,跟我說起在金國高層留下的這顆暗子……說她很可憐,但不一定可控,她是秦老一位故友的女兒,恰巧到了那個位置,原本是該救回來的……”
“老人家說,如果有可能,希望將來給她一個好的下場。他媽的好下場……現在她這麼偉大,湯敏傑做的這些事情,算個什麼東西。我們算個什麼東西——”
他最後這句話憤怒而沉重,走在後方的紅提與林靜梅聽到,都不免抬頭看過來。
平復了一下心情,一行人才繼續朝著前方走去。過得一陣,離了河岸這邊,道路上行人不少,多是參加了喜宴回來的人們,見到了寧毅與紅提便過來打個招呼。
關於湯敏傑的事情,能與彭越雲討論的也就到這裡。這天晚上寧毅、蘇檀兒等人又與林靜梅聊了聊感情上的事情,第二天早晨再將彭越雲叫來時,方才跟他說道:“你與靜梅的事情,找個時間來提親吧。”
又感嘆道:“這算是我第一次嫁女兒……真是夠了。”
回想起來,他的內心其實是異常涼薄的。多年前隨著老秦上京,接著密偵司的名義招兵買馬,大量的綠林高手在他眼中其實都是炮灰一般的存在而已。那時候招攬的手下,有秦東漢、“五鳳刀”林念這類正派人物,也有陳駝子那樣的邪派高手,於他而言都無所謂,用權謀控制人,用利益驅使人,如此而已。
誰知一路走來,這麼多人慢慢的落在路上了,而這些人在他的心中,卻也漸漸變得重要起來。當初女真人第一次南下,林念在戰場上廝殺到油盡燈枯,寧毅便收了那黃毛丫頭做義女,轉眼間,當年的小丫頭也二十四五歲了,好在她沒有傻乎乎的繼續喜歡那何文,眼下能夠跟彭越雲在一起,這小子是西軍英烈之後,如今也稱得上是獨當一面的事務官,自己總算對得住林念當年的一番託付。
“湯敏傑的事情我回去成都後會親自過問。”寧毅道:“這邊準你兩天的假,跟靜梅還有你蘇伯母她們把接下來的事情商量好,未來靜梅的工作也可以調動到成都。”
“主席,湯敏傑他……”
“我知道他當年救過你的命。他的事情你不要過問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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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的三個男孩子如今都不在張村——寧曦與初一去了成都,寧忌離家出走,老三寧河被送去鄉下吃苦後,這邊的家中就剩下幾個可愛的女兒了。
早晨的時候便與要去上學的幾個女兒道了別,待到見完包括彭越雲、林靜梅在內的一些人,交代完這邊的事情,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寧毅搭上去往成都的馬車,與檀兒、小嬋、紅提等人揮手道別。馬車裡捎上了要帶給寧曦與初一的幾件入冬衣物,以及寧曦喜歡吃的象徵著母愛的烤雞。
在車上處理政務,完善了第二天要開會的安排。吃掉了烤雞。在處理事務的空閒又考慮了一下對湯敏傑的處置問題,並沒有做出決定。
如同彭越雲所說,寧毅的身邊,其實天天都有煩心事。湯敏傑的問題,只能算是其中的一件小事了。
抵達成都之後已近深夜,跟秘書處做了第二天開會的交代。第二天上午首先是秘書處那邊彙報最近幾天的新狀況,隨後又是幾場會議,有關於礦山死人的、有關於農莊新作物研究的、有對於金國東西兩府相爭後新狀況的應對的——這個會議已經開了好幾次,最主要是關係到晉地、梁山等地的佈局問題,由於地方太遠,胡亂插手很有種紙上談兵的味道,但考慮到汴梁局勢也即將有所轉變,如果能夠更多的打通道路,加強對梁山方面部隊的物質支援,未來的主動性還是能夠增加不少。
“就現階段來說,要在物質上援助梁山,唯一的跳板還是在晉地。但按照最近的情報看來,晉地的那位女相在接下來的中原大戰裡選擇了下注鄒旭。我們遲早要面對一個問題,那就是這位樓相固然願意給點糧食讓我們在梁山的隊伍活著,但她未必願意看見梁山的隊伍壯大……”
“何文那邊能不能談?”
“按照何文那邊的搞法,就算願意跟我們聯手,幫點什麼忙,未來一年之內也很難恢復大規模生產……他們現在指著吞掉臨安呢。”
“小皇帝那邊有海船,而且那邊保留下了一些格物方面的家當,如果他願意,糧食和武器上好像都能貼補一些。”
“就算小皇帝願意給,梁山那邊什麼都沒有,怎麼交易?”
“用我們的信譽賒借一點?”
“不要忘記王山月是小皇帝的人,就算小皇帝能省下一點家當,首先肯定也是支援王山月……不過雖然可能性不大,這方面的談判權力我們還是該放給劉承宗、祝彪部,讓他們積極一點跟東南小朝廷接洽,他們跟小皇帝賒的賬,我們都認。如此一來,也方便跟晉地進行相對對等的談判。”
“不過按照晉地樓相的性格,這個舉動會不會反而激怒她?使她找到藉口不再對梁山進行幫助?”
“女相很會算計,但假裝撒潑的事情,她確實幹得出來。好在她跟鄒旭交易在先,我們可以先對她進行一輪譴責,若是她將來藉故發飆,我們也好找得出理由來。與晉地的技術轉讓畢竟還在進行,她不會做得太過的……”
眾人嘰嘰喳喳一番議論,說到後來,也有人提出要不要與鄒旭虛與委蛇,暫時借道的問題。當然,這個提議只是作為一種客觀的看法說出,稍作討論後便被否定掉了。
會議開完,對於樓舒婉的譴責至少已經暫時敲定,除了公開的抨擊以外,寧毅還得私下裡寫一封信去罵她,並且通知展五、薛廣城那邊做做憤怒的樣子,看能不能從樓舒婉販賣給鄒旭的物資裡暫時摳出一點來送到梁山。
其實兩邊的距離畢竟太遠,按照推測,如果女真東西兩府的平衡已經打破,按照劉承宗、祝彪、王山月等人的性格,那邊的隊伍說不定已經在準備出兵做事了。而等到這邊的譴責發過去,一場仗都打完了也是有可能的,西南也只能盡力的給予那邊一些幫助,並且相信前線的工作人員會有變通的操作。
譴責樓舒婉的信並不好寫,信中還提到了關於鄒旭的一些性格分析,免得她在接下來的交易裡反被鄒旭所騙。如此這般,將信寫完已經接近傍晚了,終於有了些空閒的寧毅坐上馬車準備去見湯敏傑,這期間,便不免又想到鄒旭、湯敏傑、渠正言、林丘、徐少元、彭越雲這些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年輕人。
華夏軍在小蒼河的幾年,寧毅帶出了不少的人才,其實最主要的還是那三年殘酷戰爭的歷練,許多原本有天賦的年輕人死了,其中有很多寧毅都還記得,甚至能夠記得他們如何在一場場戰爭中突然消逝的。
能夠留下來的如今最厲害的當然是渠正言,不過渠正言在兵法上的天賦寧毅自認是教不出來的,那純粹是野性般的天賦被戰爭激發出來了而已。而在渠正言之外,當時存活下來的學生當中寧毅一度最看好鄒旭。
在政治場上——尤其是作為領導人的時候——寧毅知道這種門生弟子的情緒不是好事,但畢竟手把手將他們帶出來,對他們瞭解得更加深入,用得相對得心應手,因此心中有不一樣的對待這件事,在他來說也很難免俗。
而在那些學生當中,湯敏傑,其實並不在寧毅特別喜歡的行列裡。當年的那個小胖子一度想得太多,但許多的思維是陰鬱的、並且是無用的——其實陰鬱的思想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但若是無用,至少對當時的寧毅來說,就不會對他投注太多的心思了。
但在後來殘酷的戰爭階段,湯敏傑活了下來,並且在極端的環境下有過兩次相當漂亮的高風險行動——他的行險與渠正言又不一樣,渠正言在極端環境下走鋼絲,其實在潛意識裡都經過了正確的計算,而湯敏傑就更像是純粹的冒險,當然,他在極端的環境下能夠拿出主意來,進行行險一搏,這本身也算得上是超越常人的能力——許多人在極端環境下會失去理智,或者畏縮起來不願意做選擇,那才是真正的廢物。
隨後華夏軍從小蒼河轉移難撤,湯敏傑擔任參謀的那支隊伍遭遇過幾次困局,他帶領隊伍殿後,壯士斷腕終於搏出一條生路,這是他立下的功勞。而或許是經歷了太多極端的狀況,再接下來在涼山當中也發現他的手段激烈近乎殘暴,這便成為了寧毅相當傷腦筋的一個問題。
只好將他派去了北地,配合盧明坊負責行動實施方面的事務。
其實仔細回想起來,如果不是因為當時他的行動能力已經非常厲害,幾乎複製了自己當年的許多行事特徵,他在手段上的過分偏激,恐怕也不會在自己眼裡顯得那樣突出。
馬車在城池東側輕牆灰瓦的院落門口停下來——這是之前暫時看押陳善均、李希銘等人的院落——寧毅從車上下來,時間已接近傍晚,陽光落在高牆之內的院落裡,院牆上爬著藤蔓、牆角里蓄著青苔。
湯敏傑正在看書。
——他所居住的房間開著窗戶,夕陽斜斜的從視窗照射進去,因此能夠看見他伏案閱讀的身影。聽到有人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然後站了起來。
寧毅穿過庭院,走進房間,湯敏傑併攏雙腿,舉手敬禮——他已經不是當年的小胖子了,他的臉上有疤,雙唇緊抿的嘴角能看到扭曲的豁口,微微眯起的雙眼當中有鄭重也有悲慟得起伏,他敬禮的手指上有扭曲翻開的皮肉,瘦弱的身體即便努力站直了,也並不像一名士兵,但這中間又似乎有著比士兵更加執著的東西。
寧毅也向他敬了一個禮,他嚴肅地看著他,如此過了許久,方才將手放下。
“我一路上都在想。你做出這種事情,跟戴夢微有什麼區別。”
“……沒有區別,弟子……”湯敏傑只是眨了眨眼睛,隨後便以平靜的聲音做出了回答,“我的所作所為,是不可饒恕的罪行,湯敏傑……認罪,伏法。另外,能夠回到這裡接受審判,我覺得……很好,我感到幸福。”他眼中有淚,笑道:“我說完了。”
“……”寧毅沉默片刻,終於深吸了一口氣,“……那就坐下吧。”
湯敏傑坐下了,夕陽透過開啟的窗戶,落在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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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六章 秋葉(下)
從北地歸來的庾水南與魏肅乃是識得大義之人。
這其中,庾水南本是河朔一帶喜好殺人的任俠之輩,魏肅則中過景翰年間朝廷的武舉人,稱得上文武雙全。兩人成長於武朝興盛之時,後來女真南下,無數人的命運被捲入亂潮,兩人輾轉去到雲中,再到被陳文君收至麾下做事,自然也有過一番驚心動魄的際遇。
在北面的女真人眼中,陳文君或許只是穀神完顏希尹的附庸物,但對於身陷此地的漢人們來說,“漢夫人”之名,卻自有其特殊而又深重的涵義。有的人私下裡會將她視為背族投敵的無恥女子,也有人視其為地獄之中的唯一希望。
在長達十餘年的時間裡,女真人從南面擄來的漢奴數以百萬計,而在雲中一地,陳文君又將數以千計的漢人偷偷的送回了南邊,同時亦有數千漢人被她買下之後收入農莊,施以庇護。雖然這些行為在女真高層看來更像是穀神羽翼下的一些小小消遣,陳文君也儘量選擇在不引起他人過度警惕的原則下辦事,但在社會下層,這股可憐勢力的能量,仍舊不容小覷。
當然,在各方矚目的情況下,“漢夫人”這個集團更多的將精力放在了贖買、營救、運送漢奴的方面,對於情報方面的行動能力或者說展開對女真高層的破壞、刺殺等事情的能力,是相對不足的。
尤其是在伍秋荷營救史進的行為暴露之後,希尹對陳文君手下的力量進行了一次看似不動聲色實際上大刀闊斧的清理,不少性格激進的漢人骨幹在這次清理中死去。從那之後,陳文君就更是隻能將行動放在簡單一些的救人上了。這也算是她與希尹、希尹與女真高層之間一直維持的一種默契。
直到湯敏傑的忽然行動。
陳文君從最初的傷痛中反應過來後,迅速地給身邊一些重要的人安排了逃亡計劃:農莊裡的數千漢奴她已經不可能繼續庇護了,但少量有本領有見識的、在她手上幫忙做過事情的漢人,只能儘可能的進行一次遣散。
這些人被分成了不同的小隊,選擇不同的道路離開,其中有的人會回到中原,有的人會去武朝,也有一部分人,會被安排去到西南。在進行這些安排的過程裡,陳文君甚至幾度提醒他們,這一次的離開,可能會非常艱難。
“這次跟以前不同,離開雲中後,你們可能會遭到截殺。”陳文君如此叮囑他們,“……人會是穀神派的。那到時候……就隨機應變,殺出一條路吧。”
庾水南與魏肅參與到了這場遣散當中,他們兩人是陳文君相當信得過的執行者,比旁人也知道更多的內情。於是在放走湯敏傑後,陳文君讓他們二人躲在暗中,私下裡護送湯敏傑,返回西南。
放走湯敏傑時,這場倉促的遣散已經持續數日,在得知事情的端倪後,穀神府果然派出了家衛,一路追殺被陳文君安排南下的漢奴,期間很可能已經發生了數次廝殺。一些人逃了、一些人死去。
為了避免事情鬧大導致東府的進一步發難,完顏希尹並沒有從明面上大規模的展開搜捕。但是在即將失勢的最後關頭,這位在過去放任了漢夫人無數次行動的大人物,卻第一次地對自己妻子送走的這些漢人精英進行了截殺。
這或許是北地、甚至整個天下間最為奇特的一對夫婦,他們一方面相親相愛,另一方面又終於在失勢的最後關頭擺明車馬,各自為了自己的民族,展開了一輪對等的廝殺。與這場廝殺混雜在一起的,是穀神府乃至整個女真西府這艘龐然大物的沉落。
在北地混亂的局面當中,護送湯敏傑的南下,卻是整個局勢當中最為安全、也最讓人煎熬的一條道路了。這是漢夫人給他們最後的饋贈,但在南下的過程裡,兩人都不止一次的動過殺死湯敏傑、乾脆一了百了的心思。這其中性格相對強烈的魏肅甚至嘗試過付諸實施,只是被庾水南及時發現而制止了。
“黑旗的人總得給陳夫人一個交代的——”
“是陳夫人讓他活著的!”魏肅道。
“即便如此他們也得給一個交代!”
如此這般,湯敏傑帶著羅業的妹妹一路南下,庾、魏二人則在私下裡跟隨,暗地裡為其擋去了數次危險。待到了晉地,方才在一次匪患中現身,抵達漢中後被審訊了一遍,再分成兩批進入成都,又經過了審訊。華夏軍對兩人倒是以禮相待,只是暫時性的將他們軟禁起來。
七月十三這天,他們見到了那位名震天下的寧先生。
這是漢人之中的傳奇人物,即便在北地,人們也常常說起他來。“漢夫人”偶爾會唸叨他,據說在穀神府,完顏希尹也時不時的會與妻子說起這位弒君之人,尤其是在女真兵敗後,他時常會看著府中的一副寧毅手書的墨寶,感嘆不曾在西南與他有過會面。那墨寶上寫著豪氣幹雲的詩句,是女真人第一次共伐小蒼河之前書就的。
——“凜凜人如在,誰雲漢已亡!”
在中原、在江南等地,或許會有武朝的人說起這位寧先生來,不恥於他弒君的行徑,但在北地,遭遇如此多的苦厄之後,卻沒有幾個漢人說起這個名字不心生崇敬的。庾水南、魏肅過去亦是如此,如果沒有漢夫人這次被出賣的事情,他們見到這位寧先生的心情,必然會很不一樣。
年紀四十上下的寧先生樣貌沉穩,談吐溫和卻有氣勢。因為兩人的來歷,他的態度極為和善,三人在摩訶池邊招待貴賓的小院裡落座。寧毅詢問北地的狀況,庾水南與魏肅一一進行了講解,隨後也對陳文君、完顏希尹的這些事情進行了複述。
“寧先生,我尊重您,所以接下來如果有什麼冒犯的,請多多包涵。”如此交談了一陣,終於還是魏肅首先忍不住,起身開口。
寧毅點了點頭:“請說。”
“陳夫人在北地十餘年,一直都在救人,對於天下漢人,她都有大恩大德在。而除了救人意外,我們都知道,她很多次都在關鍵時候向武朝、向華夏軍傳遞過重要的情報,無數人受到她的恩惠。可這一次……她就這樣被你們的人出賣了。天下的道理不該這個樣子……”
魏肅望著寧毅,寧毅也平靜地望著他,如此過得片刻,魏肅伸手指向一旁的無人處:“那湯敏傑,他得有個交待……你們華夏軍,得有個交待……寧先生,若不這樣,天下人心不服!”
陽光落在湖面上,輕風吹過樹端。秋日下午的院落裡靜悄悄的。庾水南正襟危坐,寧毅的目光望向虛無處,眉頭微蹙沉默了許久。
或許是因為這沉默持續得太久,庾水南開口道:“寧先生,我知道湯敏傑是你的弟子,可是……”
“我們會做出一些處理。”寧毅緩緩地開了口,“但據我所知,陳夫人的想法,是讓他活著……”
庾水南與魏肅看著他。
“另外一方面,湯敏傑本身不想活了,這件事情你們想必也知道。”寧毅看著他們,“兩位是陳夫人派來的貴客,這個要求也確實……理所應當。所以我暫時會把這個可能性告訴兩位,首先我們可能沒辦法殺了他,其次我們也沒辦法因為這件事情對他用刑。那麼剛才我在想,或許我很難做出讓兩位非常滿意的處理來,兩位對這件事情,不知道有什麼具體的想法。”
庾、魏二人原本還以為寧毅想要耍賴,然而他的話語陳緩,是真正在考慮和商量事情的態度,不由得微微愣了愣。他們一路上都滿腔怒氣,然而對於該如何具體處理湯敏傑,又委實糾結得很,這時候相互望望。魏肅道:“我們……想讓他……後悔……”他話語吞吐,說出來後,情緒上更加複雜而猶豫了。
寧毅點了點頭。
“我們會做出一些處理。”他重複了這句,“有些是可以說的,有些不能說,這一點請兩位包涵。但之於湯敏傑本身,會不會他的良知就是對他最大的折磨呢……這不是說要逃避責任,而是這兩天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有一些最狠的刑罰可能不是我們給得出來的,也許陳夫人放他活著、放他回來,就是對他最大的酷刑了……會不會,也有這種可能呢?”
他的話語緩慢而懇切:“當然兩位如果有什麼具體的想法,可以隨時跟我們這邊的人提出。湯敏傑本身的職務會一捋到底,但考慮到陳夫人的囑託,未來的具體安排,我們會謹慎考慮後做出,到時候應該會告訴兩位。”
以寧毅目前的身份來說,他的這番話語已經細緻到極點,庾水南與魏肅各自點頭。過得片刻,庾水南才說道:“寧先生,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出去走走。”
“今天就可以。”寧毅道。
三人隨後又聊了一陣,待到寧毅離開,兩人的情緒也並不高。他們路上希望華夏軍給出“交待”固然是一種籠統的情緒,內心之中卻也知道對一個恨不得自殺的人,什麼刑罰都是無力的。寧毅方才便是點破了這一點,為了不起衝突,話語之中甚至有開解的意思。可這樣的開解,當然也不會讓人有多高興。
這天下午,一位自稱是“華夏軍中最會講笑話”的名叫侯元顒的小年青過來,陪同兩人開始在城市內外進行遊覽。這位外號“大聖”的年輕人身段柔軟笑容可親,先是陪著兩人參觀了關於之前西南戰役的各種紀念場所,詳細地敘述了那場大戰以及華夏軍軍隊的輪廓,第二天則陪同兩人去看了各種關於格物學的成果,向他們普及各方面的啟蒙理念。
到得七月十五這天,關於新聞紙、工廠等各種概念大致有了些瞭解,又去看了兩場戲,入夜之後跟著侯元顒甚至還找關係去參加了一場文會,聽著各方大儒、重要人物在一處酒樓上討論著關於“汴梁大戰”、“公平黨”、“華夏軍內部問題”等各種新潮理念,待眾人大言炎炎地談論起關於“金國兩府內訌”的問題時,庾水南、魏肅兩人才表現出了厭惡的情緒。
“……武朝亡國之禍便源於當年的文恬武嬉,華夏軍好不容易打敗的女真人,為何也要弄出這等場面!”
魏肅壓低了聲音說話,侯元顒也神色認真,連連點頭:“沒錯沒錯,我也頂不喜歡這種文會,這裡頭大多數都不是我們的人。”
“那將他們抓起來趕出去不就行了嗎,他們方才還說華夏軍的壞處了。”
“沒錯沒錯,我覺得也該抓起來……”
兩三天的行程,庾水南、魏肅實際上也在細心觀察華夏軍的狀況——他們受陳文君的託付來到西南,實際上已經是擁有了一份分量極重的拜帖,未來只要他們想在華夏軍留下,這邊肯定會給他們一個很好的起步臺階,這其實又何嘗不是陳文君最後留給他們的心意。不過,在細心觀察、受到震撼之餘,又有許多的東西是與他們的三觀相沖突,令他們無法理解的,尤其是成都城內許多漂亮光鮮的東西,都能讓他們愈發慘痛地感受到北地的艱苦與武朝當年的錯處。
如此這般,在文會上稍作逗留,他們也就向侯元顒表示了不滿,隨後在這場有著“劉光世代言人”於和中以及華夏軍宣傳部副部長李師師等大人物存在的文會上離開了。
這一天夜深之時,侯元顒帶著人進入了他們暫居的小院子,將兩人隔離開來。
****************
在十餘年前的汴梁城,師師常常都是各類文會的關鍵人物或是組織者。
如今她倒是很少拋頭露面了。
最近這段時間,由於劉光世、戴夢微、鄒旭三方已經在長江以北開始了第一輪衝突,身在成都的於和中,身份的顯赫程度又上升了一個臺階。因為很顯然,劉光世與戴夢微的聯盟在接下來的衝突中佔據巨大的優勢,而一旦攻取汴梁、回覆舊京,他在天下的聲望都將達到一個頂點,成都城內即便是不太喜歡劉光世的書生、大儒們,此時都願意與他結交一番,打探打探關於未來劉光世的一些計劃和安排。
於和中極為享受這樣的感覺——過去在汴梁城,他蹭著李師師的名字才能偶爾去參加一些頂級文會,到得如今……
到得如今他仍舊是蹭著李師師的名氣,但至少,參與文會的時候,已經不需要陪同,也不會受到任何的冷落了。
在成都待了一年,被各種光環圍繞的同時,他也已經明白了自己現在與李師師那邊的差距,現實的複雜讓他收起了過去的妄想——而另一些現實彌補了他的遺憾,靠著因劉光世、華夏軍交易帶來的顯赫身份,他現在已經不缺女人。而在放下了妄想之後,他與師師之間大概保持著一個月見一面的朋友交情。
他心裡已然明白:這份交情給他帶來了一切。
七月十五是中元節,成都內外都很熱鬧,他的馬車與師師的馬車在路上遇見,由於暫時沒事,因此師師也去到文會上坐了片刻,而一個華夏軍的小子看見師師,跑過來打招呼隨後又帶了兩個朋友過來。
於和中原本對此有些上心,還想抽個空與這三人聊一聊,誰知道三人在角落裡坐不久就走了,此後沒多久,師師也告辭離開。
……
馬車穿過城市,去到摩訶池附近,走進已經很熟悉的院落後,師師看見寧毅正坐在椅子上蹙眉發呆。
她知道寧毅是在想事情,因此沒有出聲,在側面屋簷下的長凳上輕輕坐下了,坐了片刻,準備離開。
“說個故事給你聽吧。”寧毅望著前方,緩緩開了口。
“嗯。”師師應了一聲,這才走過去,給他倒了杯水,在一旁坐下。
“是關於北邊那位漢夫人的。”
他們坐在院子裡,寧毅從很多年前的事情說起,說起了秦嗣源、說起陳文君、說起盧延年、盧明坊、再說到關於湯敏傑的事情,說到這一次女真東西兩府的衝突——這是最近成都城內最熱鬧的話題。
說完這一切,耗去了許多的時間。師師靜靜地聽完,拿起茶杯喝了很大的一口,將茶杯端在手上。
“我剛剛從四方街的文會上過來。”她輕聲道。
“嗯?”寧毅扭頭,“文會怎麼樣?”
“我現在才發現,他們說的有多膚淺。”
“呵。”寧毅笑了笑。
師師道:“這些都要保密的吧?”
“漢夫人的事情,遲早得有一個說法。即便暫時不好大肆宣傳,也得留下關於她的記錄。”
師師點了點頭,沉默片刻。
“對於那位漢夫人……那位湯敏傑……真的沒辦法做出更多交待了嗎?”
“還會做一些事情。”寧毅道,“暫時需要保密。”
他這樣說,便是“你最好也不知道”的意思,師師道:“嗯。”
兩人坐了一會兒,又說了些私密的話,過得不久,有人進來通報,先前召來的一個人抵達了這邊的訊息。師師起身離開,走出外頭大門時,又看見侯元顒從遠處過來,大概也是來見寧毅的。兩人笑著打了個招呼。
這個時候,寧毅正在裡面的書房接見一位名叫徐曉林的情報人員,不久之後,他又見了侯元顒,聽他報告了對庾、魏二人的初步看法。
夜更深時,侯元顒帶著人去到另一邊的院子,隔離開了庾、魏二人,有書記官準備好了筆記,這是又要進行審訊的態度。
魏肅拍案而起:“你們他孃的不信我!這又是要幹什麼——”
侯元顒從外頭進來、坐下,微笑著壓了壓雙手:“魏先生稍安勿躁,聽我解釋。”
“你不信我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我們決定派出人手,北上營救陳夫人。”
魏肅愣住了。
侯元顒道:“如果要做好這件事情,我們要先準備好北面的情報,如果可能,我們需要有嚮導。”
“那讓我去啊。”魏肅吼道。
“寧先生說,你們為北地的漢人做了這麼多的事情,陳夫人將你們派回南邊,有她的苦心孤詣,也是你們應得的獎勵。北上的事情很複雜,首先陳夫人是自己不願意離開的,出於道義的考慮,我們要去救她,或許完顏希尹死後,她會改變主意,但這畢竟是一場冒險,你們有資格生活在更好的地方,這是要給二位的選擇權。”
“我選擇過去。”
侯元顒抽過來幾張紙:“與此同時,請兩位一定理解,在做這件事情之前,我們要確定二位不是完顏希尹派過來的暗子。”
“你……”魏肅開口想罵,但下一刻已經意識到了什麼,整張臉漲得通紅。
“透過這兩天的觀察,我們初步認為二位對武朝、對華夏軍的看法並沒有帶著非常複雜的目的。但與此同時,我們還是要問一些問題,對於你們所知道的北面的詳細情報,有益於這次行動的各類訊息,請務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今天得罪了,多包涵。”
魏肅坐了下來。
過得一陣,侯元顒去到另一個房間,向庾水南重複了這一番說法,庾水南思考片刻,點了點頭。
“很有道理,你們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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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寧毅抵達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中元節,外頭很熱鬧。湯敏傑坐在院子裡,腦子裡勾勒著外頭的情景,寧毅進來時,他起身行禮,寧毅讓他坐下。師徒倆坐在院子裡,聽見外頭響起爆竹的聲音。
“想出去看看?”寧毅道。
“如果可以,我想看看成都是什麼樣子……”
“有機會的,對你的處理已經有了。”
“……”
“涼山邊上有個農莊……”
“……為什麼……沒有審判……”
砰的一聲,寧毅的手掌拍在院子裡的小桌子上。
“審判你媽啊怎麼審判!關於你怎麼出賣陳文君的記錄做得更多一點嗎!?”
“華夏軍若不審判我如何能法制清明……”
“陳文君讓你活著!你出賣的人讓你活著——”
“華夏軍應該槍斃我,如此一來,希尹……女真那邊便沒有了說法……”
“女真那邊本來就沒有說法!事情根本就沒有發生過!敵人潑髒水的事情有什麼好說的!關於阿骨打他媽怎麼跟豬亂搞的故事我隨時可以印刷十個八個版本,發得滿天下都是。你腦子壞了?希尹的說法……”
湯敏傑的小眼睛在光芒昏暗的院子裡瞪著,他下意識的搖頭。
“涼山邊上有個農莊,一直在做良種選培的事情,良種選培知道吧?關係到吃飯的問題,具體原理你多瞭解一下,那邊沒有試驗新化肥,用的是大便堆肥,你的行動能力不是很強嗎?陳文君說要你活著,做點對漢人有用的事情,你捅出這種簍子,也必須處理你……所以你身上的軍銜什麼都去掉,給我滾到山裡面挑大糞去。看你這副身板,那邊山明水秀的,就當度假了……”
湯敏傑嘴唇顫動著:“我……我不用……度假……”
寧毅抓起身邊的水杯連蓋子帶熱水潑在湯敏傑的臉上,憤怒已極:“山明水秀是形容詞!度假是形容詞!度假是形容詞!”
他揮舞茶杯,另一隻手抓住桌沿,將桌子往院子裡掀飛了。
湯敏傑沒有再說話,寧毅憤怒了一陣,坐在那裡看著他:“先去挑大糞,將來要幹什麼將來再說,不過在這之前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他頓了頓:“待會徐曉林會過來找你,他之前去過雲中跟你接洽,接下來他會再帶一隊人去雲中,收拾你留下來的殘局,同時做好營救陳文君的準備,你這兩天把所有可以交接的跟他交接完畢。這本來是可以不必冒的險,但是你捅了這個簍子,我們就要在道義上做出彌補……你給我走心一點……”
湯敏傑看著對面罕見動怒,到得此時又顯出了一絲疲憊的老師,安靜了許久,到得最後,還是艱難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說道:
“我……不可以活著的……”
“……但陳文君要你活著。”
寧毅道。
“你就看著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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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七章 歡聚須無定 回首竟驀然(上)
中元過後,難得悠閒的午後,秋風從庭院裡拂過,樹葉颯颯輕響。
對著庭院,鋪了木地板的練功房裡,寧毅穿了一身短打,正雙手叉腰進行嚴肅認真的熱身運動。
另一邊的西瓜剛從外頭回來不久,洗了個澡,束起頭髮,穿著寬鬆而舒適的淺藍色上衣、長裙,赤著腳在房間一邊的椅子上坐著。
“這次過來,原本想找老八過過手……早些時候提子姐、杜老大說他更厲害了……可惜你把他派去出了任務……”
她將右腿縮在椅子上,雙手抱著膝蓋,一面看著威嚴的丈夫在那邊虎虎生風地出拳,一面隨口說話。寧毅倒是沒有理會她的絮叨。
“喝!哈!喝!喝!”跳著敏捷的步伐,交錯出了幾拳,一系列在過去而言雖然古怪,但如今西瓜、紅提等人也已見怪不怪的熱身完畢之後,大宗師寧立恆才在房間的中央站定了:“你,起來。”
“啊?”西瓜眨了眨眼睛,伸手指指自己,過得片刻後才從座位上下來,朝前跳了兩步,眼睛眯成月牙:“哦。”她擺了擺雙手,面對了寧毅。
“我,和霸刀劉西瓜,做一場公平的比武。”武道宗師寧立恆抬起右手,朝西瓜示意了一下。
“呃……”西瓜眨了眨眼睛,然後也抬起手來,“……我,霸刀劉西瓜,跟心魔寧立恆,做一場公平的比武。”
她想了想,雙手一張,使出了一招“白鶴亮翅”。
高手過招當然很少擺白鶴亮翅這種瘸子起手,大宗師寧立恆受到了侮辱。
但他面無表情,非常成熟。
“錢老八被我派到江寧去了。”
“哦。”西瓜反應過來,點了點頭,“是讓他帶……”
說話的瞬間,大宗師寧立恆陡然發力疾衝,一個掃堂腿踢向了單腿站著的西瓜,西瓜身形一顛,空中裙襬飛舞,她已經空翻向後方,落地未穩,前方寧毅衝了過來,猶如猛虎般的要將她撲飛出去。
西瓜步伐後跨,雙手揪住了大宗師寧立恆的衣襟,巨大的衝力下,兩個人都在相互拉扯著旋轉,西瓜的裙襬幾乎展成一片蓮荷,呼嘯著三個轉身,大宗師寧立恆咕嚕嚕地滾了出去,在兩丈開完伸手一按地面站起來,頭稍微有點暈,但他隨即便調整了視線。非常成熟。
“你應該接第二個掃堂腿,不該撲我的。”
她收著雙拳跳了跳。
“怕傷到你。”大宗師寧立恆將脖子朝兩邊扭了扭,“這下來真的了。”
“喔。”西瓜點頭,“……這麼說,是老八帶隊去江寧了,小黑和宇文也一塊去了吧……你對何文打算怎麼處理啊?”
“政治場上我對他沒有成見,當朋友還是當敵人就看以後的發展吧。”
大宗師寧立恆說著話,擺出了進攻的動作,他畢竟是在宗師堆裡出來的,架勢一擺全身上下沒有破綻,盡顯大家風範。西瓜擺了個王八拳的姿勢,儼如插標賣首之輩。
“也是時候去探探他的態度了,老實說,軍中的大夥兒,對他都沒有什麼好感,尤其是這次什麼英雄大會搞出來,都想打他。”
“我覺得……黑虎掏心!”大宗師出其不意,開始進攻。
“王八上樹!”西瓜張開雙手猛地一跳,把對手嚇回去了。
“有這招嗎?”
“上不去,所以是跳一下。”她解釋。
“……你這麼一說就很有道理。”寧毅點頭,“我還以為你會比較喜歡何文呢。他畢竟在分田地。”
“理念上我當然不討厭他,不過我也是個女人啊。他亂佔便宜就不行。”
“——猴子偷桃!”
“我沒有。”
房間裡,大宗師寧立恆衝上前去,宗師劉西瓜一掌接住、反擊,兩人拳腳甚快,噼噼啪啪的打在一起。這次不再是黑虎掏心對王八上樹,而已經是章法森嚴的對打。江湖上一般高手若是在場,不然會看得心驚肉跳,因為兩名宗師的武藝都極為高強,一時間打得勢均力敵,難解難分,是難得的巔峰對決。
“何文發展太快,開大會是想要穩住他的統治權,裡頭會發生的事情不少……”
“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去江寧看一看,畢竟是你的老家……”
“這次就算了,一個不好,那邊要打出狗腦子來……哼哼,你身手不錯啊。”
“宇文帶槍了吧,聽說老林會去……承讓承讓。”
“你、你喘氣了……不光是老林,這次各個勢力都會派人去,武林人只是臺上的戲子,檯面下水很深,按照公平黨五撥人的發跡過程來看,何文如果穩不住……看拳!”
“……躲開了。”
“如果穩不住,軍隊直接在江寧殺起來都有……有可能。猴子偷桃……”
“沒偷著。”
“雙龍出海!”
“猴子偷桃!”
“黑虎掏心!”
“謀殺親夫——不準揪我裙子!”
“哪有叫謀殺親夫的招式,打錯了就得認輸……”
“啊……”
兩人在廳堂中央打成王八拳,隨後西瓜一聲尖叫,拉住自己的裙子開始跑,房間裡便是“嘶啦”的一聲,過得片刻,大宗師寧立恆將同是大宗師的劉西瓜逼到牆角里,撲倒在地上。
“你亂撕東西……”西瓜拿拳頭打他一下。
……
大宗師寧立恆贏了這場公平的比武,累得氣喘吁吁,在地上趴著,西瓜躺在地板上,張開雙手,接受了這次失敗的教育。
“再過兩天便是小忌的生日了。”她輕聲嘆道,“你說他現在跑到哪裡去了啊?”
“……照那傢伙愛湊熱鬧的個性,說不定老八在江寧就得遇上他。”
“應該叫我去的,要是遇上老林了該怎麼辦啊……”
“老八帶著一幫子人,都是好手,遇上了不至於輸。”
“你也說了可能變戰場……”
“跟老八提過了,見到了兔崽子,讓他快跑或者乾脆抓回來……”
“我還是擔心……”
“你是關心則亂……就算是戰場,那傢伙也不是沒有生存能力,別忘了他跟鄭四哥那段時間,殺過多少女真人。他比兔子還精,一有風吹草動會跑的……”
“戰場那種地方……你就不擔心啊?”
寧毅也翻過身來,兩人並排躺著,看著房間的屋頂,陽光從門外灑進來。過得一陣,他才開口。
“男孩子總是要走出去的……”他想了想,“都怪你和紅提,教他武功……”
“還不是因為你整天跟他說自己是武林高手,周侗跟你拜把子,陸陀被你一掌打死……”
“那都是真實的事情嘛。還是怪你們……”
夫妻倆推卸責任,彼此抬槓,過得一陣,揮手互相打了一下,西瓜笑起來,翻身爬到寧毅身上。寧毅皺了皺眉:“你幹什麼……”
“再來一次。”
“……是我贏了還是你贏了。”寧毅嘆息,“你不講武德。”
“你贏了,都怪我和提子姐……”
秋風拂過庭院,葉子颯颯作響,他們隨後的聲音變成細碎的咕噥,融在了和煦的秋風裡。
……
同樣的秋日,距離成都兩千餘裡,被這對夫妻所關心的少年,正與一眾同路之人遊歷到荊湖北路的通山縣。
從成都出來已有兩個多月的時間,與他同行的,依然是以“大有可為”陸文柯、“尊重神明”範恆、“冷麵賤客”陳俊生為首的幾名儒生,以及因為陸文柯的關係一直與他們同行的王江、王秀娘父女。
生逢亂世,出行不易,也正是如此,能夠尋到幾位可靠的朋友一路同行,算是極為珍貴的事情。陸文柯等人彼此也比較珍惜這樣的緣分,如此這般,眾人同行兩三千里的路程,一路上觀看各地風貌,體察民俗,兩個多月的時間下來,相互之間愈發熟悉了,幾乎積累出家人一般的感情來。
這與寧忌出發時對外界的幻想並不一樣,但即便是這樣的亂世,似乎也總有一條相對安全的道路可以前行。他們這一路上聽說過山匪的訊息,也見過相對難纏的胄吏,甚至於沿著長江南岸遊歷的這段時間,也遠遠見過出發前往江北的戰船船帆——北面似乎在打仗了——但大的災難並沒有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以至於寧忌的江湖大俠夢,一時間都有些鬆懈了。
抵達通山之前首先經過的是荊湖北路,一行人遊歷了相對繁華的嘉魚、鄂州、赤壁等地。這一片地方向來屬於四戰之地,女真人來時遭過兵禍,後來被劉光世收入囊中,在集合各地豪紳力量,得到華夏軍“支援”之後,城市的繁華有所恢復。如今江北已經在打仗,但長江南岸氣氛只是稍顯肅殺。
陸文柯等書生有治理天下的願望,每至一處,除了遊覽風景名勝,此時也會親自遊覽先前遭遇過戰亂的所在,看著被金兵燒成的斷壁殘垣,堅定大志。
過了荊湖北路,抵達通山縣,這裡已經是荊湖北路去往江南西路交界之所了。通山縣縣城不大,由於也遭過兵禍,此時城牆還顯得破損,但縣城之外卻有九宮山等名勝,早兩年女真人掃來時,當地軍隊抵抗不多,民眾則大多入山躲避,除了縣城被燒,人員倒並未死傷太多,倒是今年劉光世要打仗,在這邊抓了許多壯丁,街頭巷尾頗見苦楚之色。
從通山往南,進入江南西路,再行三四百里便要抵達陸文柯的家鄉洪州。他一路上唸叨著回去洪州要將西南所見所學一一發揮,但到得這裡,卻也不急著立刻回家了。一行人在九宮山遊覽兩日,又在通山縣城看過了金兵當日縱火之處,這天下午,在客棧包下的院子裡擺起火鍋來。眾人佈置場地,準備食材,吟詩作賦,不亦樂乎。
這客棧是新修的門頭,但兵禍之時也遭過災。後院當中一棵大槐樹被火燒過,半枯半榮。時值金秋,庭院裡的半棵大樹上葉子開始變黃,場景壯麗頗有寓意,範恆便搖頭晃腦地說這棵樹恰如武朝現狀,很是吟了兩首詩。
陸文柯等人也在談論著家國現狀,陳俊生偶爾插話,仍舊是過往那一語中的的犀利風格。院子當中幾名下人搭起了一個棚子,遮擋落葉,王江從外頭買來大量食材,正與女兒王秀娘在那邊準備。
寧忌坐在談天說地的書生當中聽他們扯淡,目光則一直望著在那邊切肉的王秀娘。今日為了準備這一席火鍋,眾人下了血本,買了兩大片肉來,此時正在王秀孃的刀下切成薄片,看得寧忌蠢蠢欲動。王秀娘切了一半後,笑嘻嘻地過來與眾人打招呼,將油膩的手指伸過來捏寧忌的臉頰。
“小龍啊小龍,總是看著我那邊,莫不是喜歡上姐姐了?”
寧忌不跟她一般見識,一旁的陸文柯搭腔:“我看他是喜歡上那些肉了。”
眾人同行兩個多月,對於寧忌食量大、嘴饞的事情總算有了個共識。見陸文柯說話,王秀娘溫柔一笑:“那待會就多吃些。”也不知她是在說陸文柯還是說寧忌。
這一路同行下來,陸文柯與王秀娘之間也總算有了些溫暖的發展——實際上陸文柯正是風流的年紀,在洪州一地又有些家底,王秀娘固然青春健美,但在身份上是配不上他的,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雙方這兩個多月的同行,一縷縷細微的情愫自然而然便已經建立起來。
陸文柯雖然無法娶她為妻,但收做妾室卻是無妨的,而對於王秀娘這等江湖賣藝的女子來說,只要陸文柯為人靠譜,這也算得上是一個不錯的歸宿了。
時間尚未入夜,眾人打打鬧鬧,吃些小點心。論及通山本地的狀況時,最愛絮絮叨叨教授寧忌知識的中年儒生範恆道:“昨日從外頭回來,小龍可還記得路上見到的那李家鄔堡?”
“嗯,記得啊。”寧忌點頭。
“今天早上與人打聽了一番,本地最大的豪族,也是最厲害的江湖高手,便是從那李家鄔堡中出來的。”
同行兩個多月,寧忌嘴饞的秘密已經暴露,他作為少年人,熱衷武俠的愛好便也沒有刻意藏著。範恆等人雖是書生,但將寧忌當成了值得栽培的子侄,再加上江寧英雄大會的背景在千年,每至一地便也對當地的各種綠林趣聞有所打聽。
此時他與眾人笑道:“據說本地這位大高手的背景啊,說出來可不簡單,他的父輩是大光明教的人。原本是大光明教的護法之一,以前有個諢號,叫做‘猴王’,名字叫李若缺。你別聽這名字滑稽,可手上功夫厲害著呢,聽說有什麼大猴拳、小猴拳……”
“白猿通臂。”寧忌道。
“沒錯,還有白猿通臂拳。”範恆道,“這李若缺成名快二十年了,但當年的家業不大,畢竟靖平之前,世上風氣重文輕武。李家當年跟西南那位心魔也有大仇,便是心魔弒君之前,大光明教眾多高手入京,‘猴王’李若缺是那位‘穿林北腿’林宗吾手下的大將之一,後來死在了華夏軍的鐵騎橫掃之下,看起來猴子畢竟跑不過馬……”
範恆是書生,對於武人並無太多敬意,此時幽了一默,嘿嘿笑笑:“李若缺死了以後,繼承家業的叫做李彥鋒,此人的本事啊,猶勝乃父,在李若缺死後,不僅迅速打出名氣,還將家業擴大了數倍,接著到了女真人的兵鋒南下。這等亂世之中,可就是綠林人佔便宜了,他迅速地組織了當地的鄉民進山,從山裡出來了以後,通山的第一大戶,嘿嘿,就成了李家。”
“如今的李彥鋒啊,是劉光世劉將軍跟前的紅人,他修建鄔堡,組織鄉勇,走的路子……看出來了吧?仿的是過去的苗疆霸刀。聽說這次北邊打仗,他出了李家的子弟兵過去劉將軍帳前聽宣,江寧英雄大會,則是李彥鋒本人過去當的副手……小龍你若是去到江寧,說不定能見到他。”
他將打探到的事情說出來,侃侃而談,一旁的陳俊生想了想:“這次,聽說那位林教主也要去江寧,中間要有事。”
陸文柯點頭道:“過去十餘年,據說那位大光明教教主一直在北地組織抗金,南方的教務,確實有些散亂,這次他若是去到江南,登高一呼。這天下間各大勢力,又要加入一撥人,看來這次江寧的大會,確實是龍爭虎鬥。”
“局勢亂可不是什麼好事,小龍這等年紀,便不要去湊熱鬧了吧。”有人為寧忌擔心。
範恆點頭。
陸文柯道:“要不就先看看吧,待到過些時日到了洪州,我託家中長輩多做打探,問問這江寧大會當中的貓膩。若真有危險,小龍不妨先在洪州呆一段時間。你要去老家看看,也不必急在這一時。”
寧忌不打算跟他解釋,伸手撓了撓臉頰:“再說吧。”
陳俊生在那邊笑笑,衝陸文柯:“你應該說,肥肉管夠。”
“管夠,那必須管夠啊。”
眾人便是一團鬨笑,寧忌也笑。他喜歡這樣的氛圍,但眼前的眾人自然不知道,去江寧的事情,便不是幾塊肥肉可以動搖他的了。
一片笑聲當中,夕陽在客棧的後院灑落金黃的餘暉,院子上方有樹木搖曳、葉子飄下,王秀娘端著食物過來擺放時,眾人又拿寧忌一番取笑,好一幕和樂融融的景象。
第二天是這一年的七月十九,也是眾人暫做休整的一天,幾名書生稍稍起來得晚些,上午時分,王江、王秀娘父女趁著有些時間,過去縣城內的大街上賣藝,賺些盤纏——王秀娘與陸文柯關係未定,他們便向來都是這樣自力更生,陸文柯也並不阻止。
眾人在客棧當中商量著下午要不要出去玩的事情,按照客棧主人的說法,李家鄔堡那邊並不封閉,頗有尚武精神。如今雖然出動了許多人過江打仗,但平素仍舊有人在堡內練武,偶爾有江湖人或者過路客到那邊,那邊也會允許參觀甚至切磋,去看一看總是可以的。
時間到了中午,快要吃飯的時候,外頭的街上反而顯得安靜。陡然間,有人帶著渾身的血衝進客棧裡來,口中高呼:“救命!”
一行人正坐在客棧的廳堂當中打牌,一見這樣的景象,寧忌飛掠而過,一把將他扶住,迅速地辨認傷勢。而王江還在朝幾名書生的方向跑過去:“救命!救命……救秀娘……”
說話之間,幾名衙役模樣的人也朝著客棧當中衝進來了,一人高喊:“歹徒行兇,逃跑,拿下他!”
有人已經揮起鎖鏈,指向大堂內正站起來的陸文柯等人:“誰都不許動!誰動便與歹徒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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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八章 歡聚須無定 回首竟驀然(中)
乍然驚起的喧囂之中,衝進客棧的衙役一共四人,有人持水火棍、有人持刀、有人拖著鐵鏈,眼見陸文柯等人起身,已經伸手指向眾人,大聲呼喝著走了過來,煞氣頗大。
“誰都不許動!誰動便與歹徒同罪!”
“我乃洪州陸家陸文柯,他所犯何罪?”雖然衙役措辭嚴厲,但陸文柯等人還是朝這邊迎了上來。範恆、陳俊生等人也各報名頭,作為士人群體,他們在原則上並不怕這些衙役,若是一般的事態,誰都得給他們幾分面子。
“他是重犯!你們讓開——”
雙方接觸的片刻間,為首的衙役推開了陸文柯,後方有衙役高喊:“你們也想被抓!?”
範恆的手掌拍在桌子上:“還有沒有王法了?”
陳俊生道:“你總得說出個理由來。”
鬧哄哄的一片,渾身是血的王江倒在地上,寧忌迅速地檢查著他身上的傷勢。王江是賣藝的綠林人,練過幾十年粗糙的硬氣功,並沒有太多打架的本事,但抗打的能力遠在一般人之上。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他渾身上下遭到的毆打足有幾十上百處,雖然大部分都只是簡單的皮肉傷,但頭上的傷勢、內裡筋骨的傷勢很可能帶來大的麻煩,只是一時間很難檢查清楚了。
這樣多的傷,不會是在打架鬥毆中出現的。
稍稍檢查,寧忌已經迅速地做出了判斷。王江雖然說是跑江湖的綠林人,但本身武藝不高、膽量不大,這些衙役抓他,他不會逃跑,眼下這等狀況,很顯然是在被抓之後已經經過了長時間的毆打後方才奮起反抗,跑到客棧來搬救兵。
雖然倒在了地上,這一刻的王江念念不忘的仍舊是女兒的事情,他伸手抓向近處陸文柯的褲腿:“陸公子,救、救秀娘……秀娘被……被他們……”
他口中說著這樣的話,那邊過來的衙役也到了近處,朝著王江的腦袋便是狠狠的一腳踢過來。此時四下都顯得混亂,寧忌順手推了推旁邊的一張長凳,只聽砰的一聲,那原木製成的長凳被踢得飛了起來,衙役一聲慘叫,抱著小腿蹦跳不止,口中歇斯底里的大罵:“我操——”
客棧大堂不是八仙桌就是長凳子,這衙役猛地一腳踢到凳子,旁人也看不出具體發生的事情。幾名書生在喊:“有話好好說——”後方的衙役已經衝了過來,有人掀開桌子:“你們要庇護兇徒!”範恆等人道:“此人與我等同行,絕非兇徒,我們不跑。”
王江口中吐出血沫,哭喊道:“秀娘被他們抓了……陸公子,要救她,不能被他們、被他們……啊——”他說到這裡,嚎啕起來。
寧忌從他身邊站起來,在混亂的情況裡走向之前打牌的方桌,拿了一隻碗,倒出熱水,化開一顆藥丸,準備先給王江做緊急處理。他年紀不大,面容也善良,捕快、書生乃至於王江此時竟都沒在意他。
此時陸文柯已經在跟幾名捕快質問:“你們還抓了他的女兒?她所犯何罪?”
衙役急匆匆的過來要踢王江,本是為了打斷他的說話,此時已經將王秀娘被抓的事情說出來,當下便也道:“這對父女與前日在城外窺探軍機之人很像,前方在打仗,你們敢包庇他?還是說你們統統是同犯?”
“他們的捕頭抓了秀娘,他們捕頭抓了秀娘……就在北邊的院子,你們快去啊——”
王江在地上喊。他這樣一說,眾人便也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端倪,有人看看陸文柯,陸文柯臉上紅一陣、青一陣、白一陣,捕快罵道:“你還敢含血噴人!”
寧忌拿了藥丸迅速地回到王江身前:“王叔,先喝了這些。”王江此時卻只惦記女兒,掙扎著揪住寧忌的衣服:“救秀娘……”卻不肯喝藥。寧忌皺了皺眉,道:“好,救秀娘姐,你喝下它,我們一起去救。”
他的目光此時已經完全的陰沉下來,內心之中當然有稍許糾結:到底是出手殺人,還是先緩一緩。王江這邊暫時固然可以吊一口命,秀娘姐那邊或許才是真正要緊的地方,或許壞事已經發生了,要不要拼著暴露的風險,奪這一點時間。另外,是不是腐儒五人組這些人就能把事情擺平……
聽得寧忌安靜的聲音,王江這才嘴唇顫抖地開始喝藥。幾名捕快與書生們對罵了幾句,做出要用強的架勢來,但由於事情已經曝光,終究沒有就動手,因為不論如何,王江與這些書生終究還是要往衙門走一趟的,如此混亂的場面中,幾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在死線之上來回了好幾遍。
“你們將他女兒抓去了哪裡?”陸文柯紅著眼睛吼道,“是不是在衙門,你們這樣還有沒有人性!”
“反正要去衙門,現在就走吧!”
地上的王江便搖頭:“不在衙門、不在衙門,在北邊……”
“你們這是私設公堂!”
眾人的說話聲中,寧忌看著王江喝完了藥,便要做出決定來。也在此時,門外又有響動,有人在喊:“夫人,在這邊!”隨後便有浩浩蕩蕩的車隊過來,十餘名青壯自門外衝進來,也有一名女子的身影,陰沉著臉,飛快地進了客棧的大門。
眼看著這樣的陣仗,幾名衙役一時間竟露出了畏縮的神色。那被青壯拱衛著的女人穿一身白衣,樣貌乍看起來還可以,只是身材已稍稍有些發胖,只見她提著裙子走進來,掃視一眼,看定了先前發號施令的那衙役:“小盧我問你,徐東他人在哪裡?”
那名叫小盧的衙役皺了皺眉:“徐捕頭他現在……當然是在衙門聽差,不過我……”
他話還沒說完,那白衣婦女抓起身邊桌子上一隻茶杯便砸了過去,杯子沒砸中,卻也將人嚇了一跳:“不在衙門!不在衙門!姓盧的你別給我打馬虎眼!別讓我記恨你!我聽說你們抓了個女人,去哪裡了!?”
這女人嗓門頗大,那姓盧的衙役還在猶豫,這邊範恆已經跳了起來:“我們知道!我們知道!”他指向王江,“被抓的就是他的女兒,這位……這位夫人,他知道地方!”
這幫衙役自然是壞人,原本以為一時間難以對抗,誰知道又來了一批跟衙役作對,還明顯有著巨大勢力的好人,王江如同看到了希望一般,扶著桌子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也道:“我知道……是北邊、北邊的一個院子,我……我、我,能帶路。”
白衣婦女看王江一眼,目光兇戾地揮了揮手:“去個人扶他,讓他指路!”
王江便踉蹌地往外走,寧忌在一邊攙住他,口中道:“要拿個擔架!拆個門板啊!”但這片刻間無人理會他,甚至於心急如焚的王江此時都沒有停下腳步。
一行人便浩浩蕩蕩的從客棧出來,沿著縣城裡的道路一路前行。王江腳下的步伐踉蹌,蹭得寧忌的身上都是血,他戰場上見慣了這些倒也沒什麼所謂,只是擔心先前的藥物又要透支這中年賣藝人的生命力。
過得一陣,眾人的步伐抵達了縣城北邊的一處小院。這看來便是王江逃出來的地方,門口甚至還有一名衙役在放風,眼見著這隊人馬過來,開門便朝院子裡跑。那白衣女子道:“給我圍起來,見人就打!讓徐東給我滾出來!動手!”
她的號令發得散碎而無章法,但身邊的手下已經行動起來,有人轟然破門,有人護著這婦女首先朝院子裡進去,也有人往後門方向堵人。這邊四名衙役頗為為難,在後方喊著:“嫂夫人不能啊……”跟隨進去。
寧忌攙著王江進了那院子時,前前後後已經有人開始砸房子、打人,一個大嗓門從院落裡的側屋傳出來:“誰敢!”
白衣婦女喊道:“我敢!徐東你敢揹著我玩女人!”
“什麼玩女人,你哪隻眼睛看到了!”
從側屋裡出來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樣貌兇悍的男人,他從那裡走出來,掃視四周,吼道:“都給我停手!”但沒人停手,白衣婦女衝上去一巴掌打在他頭上:“徐東你該死!”
“說了沒有!”這捕頭徐東的聲音雄壯威嚴,那女人又是一巴掌,打歪了他的帽子。
“那是人犯!”徐東吼道。女人又是一巴掌。
“誰都不許亂來,我說了!”
婦女跳起來又是一巴掌。
“這是她勾引我的!”
婦女接著又是一巴掌。那徐東一巴掌一巴掌的挨著,卻也並不反抗,只是大吼,周圍已經哐哐哐哐的打砸成一片。王江掙扎著往前,幾名書生也看著這荒謬的一幕,想要上前,卻被攔住了。寧忌已經放開王江,朝著前方過去,一名青壯男子伸手要攔他,他身形一矮,轉眼間已經走到內院,朝徐東身後的房間跑過去。
徐東還在大吼,那婦女一邊打人,一邊打一邊用聽不懂的方言謾罵、指責,然後拉著徐東的耳朵往房間裡走,口中可能是說了關於“狐媚子”的什麼話,徐東仍然重複:“她勾引我的!”
女人拖著這徐捕頭進了房間,此時寧忌已經跟進來了,那婦女似乎想要將“狐媚子”打一頓,但看見房間裡的景象,皺著眉頭還是停了下來。寧忌便從兩人身邊過去,此時的房間裡充斥著血腥氣和臭氣,王秀娘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身上不僅有血,還有便溺之物的痕跡。
寧忌蹲下來,看她衣衫破損到只剩下一半,眼角、嘴角、臉頰都被打腫了,臉上有糞便的痕跡。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廝打的那對夫妻,戾氣就快壓不住,那王秀娘似乎感覺到動靜,醒了過來,睜開眼睛,辨認著眼前的人。
“秀娘姐。”寧忌握住她的手。
“陸……小龍啊。”王秀娘虛弱地說了一聲,然後笑了笑,“沒事……姐、姐很機智,沒有……沒有被他……得逞……”
“你怎麼……”寧忌皺著眉頭,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別摸我的手……臭……”女人將手盡力拿出來,將上頭臭臭的東西,抹在自己身上,虛弱的笑。
寧忌艱難地沉默了一瞬,然後咬著牙笑起來:“沒事就好……陸大哥他……擔心你,我帶你見他。”
他將王秀娘從地上抱起來,朝著門外走去,這個時候他全然沒將正在廝打的夫妻看在眼裡,心中已經做好了誰在這個時候動手攔就當場剮了他的想法,就那樣走了過去。
這對夫妻也愣了愣,徐東大吼:“她是要犯!我是在審她!”
婦女跳起來打他的頭:“審她!審她!”
“我不跟你說,你個潑婦!”
婦人踢他屁股,又打他的頭:“潑婦——”
“你就是潑婦!”兩人走出房間,徐東又吼:“不許砸了!”
這邊寧忌將王秀娘抱了出來,到了王江身邊,王江跪在女兒身邊哭,範恆等人義憤填膺:“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通山縣沒有王法了!”
“這等事情,你們要給一個交代!”
那徐東仍在吼:“今天誰跟我徐東過不去,我記住你們!”隨後看到了這邊的王江等人,他伸出手指,指著眾人,走向這邊:“原來是你們啊!”他此時頭髮被打得凌亂,婦女在後方繼續打,又揪他的耳朵,他的面目猙獰,盯著王江,隨後又盯陸文柯、範恆等人。
“我記住你們!”
婦人一巴掌打在他的後腦上,他一字一頓地說著,然後分開兩根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這邊,雙目赤紅,口中都是唾沫。
“我!記!住!你!們!了!”
“這邊還有王法嗎?我等必去縣衙告你!”範恆吼道。
那婦人哭喊,大罵,然後揪著丈夫徐東的耳朵,大喊道:“把這些人給我趕出去啊——”這話卻是向著王江父女、範恆、寧忌等人喊的。
她帶來的一幫青壯中便分出人來,開始勸說和推搡眾人離開,院子裡婦人繼續毆打丈夫,又嫌這些外人走得太慢,拎著丈夫的耳朵歇斯底里的大喊道:“滾蛋!滾蛋!讓這些東西快滾啊——”
朝這邊過來的青壯終於多起來。有那麼一瞬間,寧忌的袖間有手術刀的鋒芒滑出,但看看範恆、陸文柯與其他人,終於還是將小刀收了起來,隨著眾人自這處院子裡出去了。
……
眾人都沒吃午飯,回到客棧當中,寧忌給王江父女做了傷勢包紮的處理,範恆等人則去到衙門那邊打探情況,準備告狀,討回一個公道。
包紮完畢後,傷情複雜也不知道會不會出大事的王江已經昏睡過去。王秀娘受到的是各種皮外傷,身體倒沒有大礙,但精神不振,說要在房間裡休息,不願意見人。
她正值青春洋溢的年紀,這兩個月時間與陸文柯之間有了感情的牽扯,女為悅己者容,平素的打扮便更顯得漂亮起來。誰知道這次出去賣藝,便被那捕頭盯上了,料定這等賣藝之人沒什麼跟腳,便抓了想要用強,王秀娘在緊急之時將屎尿抹在自己身上,雖被那惱羞成怒的徐捕頭打得夠嗆,卻保住了貞潔。但這件事情過後,陸文柯又會是怎樣的想法,卻是難說得緊了。
寧忌暫時還想不到這些事情,他覺得王秀娘非常勇敢,反倒是陸文柯,回來之後有些陰晴不定。但這也不是眼下的要緊事。
包紮好父女倆不久,範恆、陳俊生從外頭回來了,眾人坐在房間裡交換情報,目光與言語俱都顯得複雜。
“……這徐東說是本地衙門的總捕,倒也算不得什麼大人物,能治他的人還是有許多。但問題在於他那妻子李小箐,這女人是李若缺的女兒,李彥鋒的妹妹,當年嫁給徐東之時,李家尚算不得大戶,可如今……尤其是金兵兵禍過去之後,李家在此地,那就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了……”
“……我們使了些錢,願意開口的都是告訴我們,這官司不能打。徐東與李小箐如何,那都是他們的家事,可若咱們非要為這事告那徐東……衙門恐怕進不去,有人甚至說,要走都難。”
“……那莫非便不告了?”
“……那就去告啊。”
眾人的話語說到這裡,此時俱都為難,如此商議了一陣,有人道:“看陸兄的意思?”
陸文柯雙手握拳,目光通紅:“我能有什麼意思。”
眾人見他這等狀況,便也難以多說了。
下午過半,庭院之中秋風吹起來,天開始轉陰,之後客棧的主人過來傳訊,道有大人物來了,要與他們見面。
眾人去到客棧大堂,出現在那裡的是一名穿著長衫的中年人,看來像是讀書人,身上又帶著幾分江湖氣,臉上有刀疤的豁口。他與眾人通傳姓名:“我是李家的管事,姓吳,口天吳。”
“吳管事可是來解決今日的事情的?”範恆道。
“算是。”那吳管事點了點頭,然後伸手示意眾人坐下,自己在桌子前首先落座了,身邊的下人便過來倒了一杯茶水。
“諸位都是讀書人罷。”那吳管事自顧自地開了口,“讀書人好,我聽說讀書人懂事,會辦事。今日我家小姐與徐總捕的事情,原本也是可以好好解決的,但是聽說,當中有人,出言不遜。”
“……出言不遜?”範恆、陳俊生等人蹙起眉頭,陸文柯目光又漲紅了。寧忌坐在一邊看著。
“今日發生的事情,是李家的家事,至於那對父女,他們有通敵的嫌疑,有人告他們……當然如今這件事,可以過去了,但是你們今天在那邊亂喊,就不太講究……我聽說,你們又跑到衙門那邊去送錢,說官司要打到底,要不依不饒,這件事情傳到我家小姐耳朵裡了……”
“我家小姐才遇上這樣的糟心事,正心煩呢,你們就也在這裡添亂。還讀書人,不懂做事。”他頓了頓,喝一口茶:“所以我家小姐說,這些人啊,就不要待在通山了,免得搞出什麼事情來……所以你們,現在就走,天黑前,就得走。”
“唉。”伸手入懷,掏出幾錠銀子放在了桌子上,那吳管事嘆了一口氣:“你說,這算是,什麼事呢……”
秋風撫動,客棧的外頭皆是陰雲,方桌之上的銀錠刺眼,坐在這邊的範恆等人,目光中已經滿是火氣。寧忌倒是冷靜下來了,在毫不起眼的角落裡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客棧大堂裡安安靜靜的,過了好一陣,範恆正要接話。那吳管事從身側一名青壯手上接過一把刀,舉起來,然後砰的一聲,與銀兩一般的,按在在桌面上,聲音在大堂之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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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九章 歡聚須無定 回首竟驀然(下)
“你說,這算是,什麼事呢……”
秋風撫動,客棧的外頭皆是陰雲,方桌之上的銀錠刺眼。那吳管事的嘆息當中,坐在這邊的範恆等人都有巨大的火氣。
他們生在江南,家境都還不錯,過去飽讀詩書,女真南下之後,雖說天下板蕩,但有些事情,終究只發生在最極端的地方。另一方面,女真人野蠻好殺,兵鋒所至之處民不聊生是可以理解的,包括他們這次去到西南,也做好了見識某些極端狀況的心理準備,誰知道這樣的事情在西南沒有發生,在戴夢微的地盤上也沒有見到,到了這邊,在這小小縣城的寒酸客棧當中,突然砸在頭上了。
他們這半天時間心情幾起幾落,這一刻那吳管事擺出銀兩,後方跟隨他過來的五名青壯一字排開,範恆等人心中有火,一時間卻還沒有人出面說話。
吳管事望望眾人,隨後推開凳子,站了起來。
“你們就是這麼做事的嗎?”
“……嗯?”
這吳管事正要轉身,卻聽得並不服氣的說話聲從幾名書生後方響起來,說話的是原本坐得有些遠的一名少年人。只聽那少年一字一頓地說道:
“今天是你們李家的人,欺男霸女,秀娘姐父女……被你們打成那個樣子,她差點被毀了清白。他們……沒招你們惹你們吧……”
吳管事目光陰沉,望定了那少年。
“你們兩口子吵架,女的要砸男的院子,我們只是過去,把沒有惹事的秀娘姐救出來。你家姑爺就為了這種事情,要記住我們?他是通山縣的捕頭還是佔山的土匪?”
“嗯?”
吳管事目光兇戾,但對方似乎沒有看到。
“欺男霸女的人,怪受害人反抗?我們過去什麼話都沒說,說要記住我們?你們兩口子吵架,秀娘姐差點被打死了,你們嫌他們礙眼?我們就說兩句還有王法嗎的話,就成了我們亂說話?你們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 通山縣的李家? 是這麼做事的嗎?”
少年起身質詢,一字一頓地說到這裡? 那吳管事倒是被氣得笑了? 他露出森森的牙齒,看看一眾書生。其中一名書生害怕這邊眾人行兇? 起身攔住似乎有了火氣的少年人,道:“小龍……”
眾人這一路過來? 眼前這少年身為大夫? 脾氣一向和善,但相處久了,也就知道他喜好武藝,熱衷打聽江湖事情? 還想著去江寧看接下來便要舉行的英雄大會。這樣的脾性當然並不出奇? 哪個少年人心裡沒有幾分銳氣呢?但眼下這等場合,君子立於危牆,若由得少年人發揮,顯然自己這邊難有什麼好結果。
“這孩子是你們誰的?”那吳管事環顧眾人,“看起來? 我的話,還是沒有說清楚啊? 也好。”
他說著,轉身從後方青壯手中接過一把長刀? 連刀帶鞘,按在了桌子上? 伸手點了點:“選吧。”他看了看範恆等人? 再看看稍遠一點的少年? 露出牙齒,“小朋友,選一個吧。”
對面少年看著他,微微蹙眉,偏了偏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話,但一時間沒能說出來。眾書生之中最有見地的陳俊生,已經過去將他護在了身後:“好了,小龍,這事你別多想。”
“我……”
寧忌語調複雜,但終於,沒有繼續說話。
“小龍年輕人火氣大,但他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桌子這邊範恆起身,緩緩說道,“通山縣李家乃是高門大戶,不是山間土匪,持家辦事,自然要講禮義廉恥,你們今日的事情,沒有道理。日後別人說起李家,也會說你們不講道理,自古以來,沒有人的家業是這樣做大的。”
他這番話不卑不亢,也拿捏了分寸,可以說是頗為得體了。對面的吳管事笑了笑:“這樣說起來,你是在提醒我,不要放你們走嘍?”
範恆嘴唇動了動,沒能回答。
“禮義廉恥。”那吳管事冷笑道,“誇你們幾句,你們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靠禮義廉恥,你們把金狗怎麼樣了?靠禮義廉恥,咱們縣城怎麼被燒掉了?讀書人……平時苛捐雜稅有你們,打仗的時候一個個跪的比誰都快,西南那邊那位說要滅了你們儒家,你們有種跟他幹嗎?金狗打過來時,是誰把鄉裡鄉親撤到山裡去的,是我跟著咱們李爺辦的事!”
“讀了幾本破書,講些沒著沒調的大道理,你們抵個屁用。今天咱就把話在這裡說明白,你吳爺我,平素最瞧不起你們這些讀破書的,就知道嘰嘰歪歪,做事的時候沒個卵用。想講道理是吧?我看你們都是在外頭跑過的,今日的事情,我們家姑爺已經記住你們了,擺明要弄你們,我家小姐讓你們滾蛋,是欺負你們嗎?不識好歹……那是我們家小姐心善!”
“我們家小姐心善,吳爺我可沒那麼心善,嘰嘰歪歪惹毛了老子,看你們走得出通山的地界!知道你們心裡不服氣,別不服氣,我告訴你們這些沒腦子的,時代變了。我們家李爺說了,治世才看聖賢書,亂世只看刀與槍,如今皇帝都沒了,天下割據,你們想論理——這就是理!”
他聲音洪亮,佔了“道理”,愈發鏗鏘。話說到這裡,一撩長衫的下襬,腳尖一挑,已經將身前長凳挑了起來。隨後身體呼嘯疾旋,只聽嘭的一聲巨響,那堅硬的長凳被他一個轉身擺腿斷碎成兩截,斷裂的凳子飛散出去,打爛了店裡的一些瓶瓶罐罐。
在最前方的範恆被嚇得坐倒在凳子上。
吳管事先前一身長衫,眾人還以為他也是讀書人,到得這一腳掃出,效果委實漂亮,才知道他原來也是身懷絕藝的武林高手。眼見著大堂內書生一個個臉色發白,他本身也頗為得意,衣袖一掃,緩緩將長腿放下。
“要講道理,這裡也有道理……”他緩緩道,“通山縣城內幾家客棧,與我李家都有關係,李家說不讓你們住,你們今晚便住不下來……好言說盡,你們聽不聽都行。過了今晚,明天沒路走。”
說著甩了甩袖子,帶著眾人從這客棧中離開了,出門之後,依稀便聽得一種青壯的恭維:“吳爺這一腳,真厲害。”
“了不起……”
“嘿嘿,哪裡哪裡……”
……
客棧內眾書生眼見那一腳驚人的效果,臉色紅紅白白的安靜了好一陣。只有寧忌看著那凳子被踢壞後對方心滿意足揚長而去的情況,耷拉著肩膀,長長地嘆了口氣。
躲在裡頭的掌櫃此時出來看了看情況,眼見大堂東西被砸破,也有些為難,環顧眾人道:“惹不起的,走吧。諸位先生再要住,小店也不敢收留了。”他說著嘆一口氣,搖搖頭又返回去。
“怎麼辦?”其中有人開了口。
陸文柯聲音沙啞地說道:“這真就沒有王法了麼!”
“諸位都看到了啊。”
“或許……縣太爺那邊不是這樣的呢?”陸文柯道,“即便……他李家權勢再大,為官之人又豈會讓一介武夫在這裡說了算?我們畢竟沒試過……”
他似乎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此時說著不甘的話,陳俊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息一聲。
“我……我還是覺得……”陸文柯的紅眼睛看向眾人,看向年紀最大的範恆,似乎想要獲得一些支援或者認同。話語還沒說完,通往後院的門口那邊傳來動靜,女人虛弱的聲音響起來。
“各位……”眾人回頭一看,卻見出現在那門邊的,赫然便是先前才受過傷的王秀娘,她此時臉上打著補丁,眼睛裡有淚水流出來,扶著門框過來:“各位……各位先生,咱們……還是走吧……”
“秀娘你這是……”
範恆這邊話音未落,王秀娘進到門裡,在那裡跪下了:“我等父女……一路之上,多賴各位先生照顧,也是如此,實在不敢再多拖累各位先生……”她作勢便要磕頭,寧忌已經過去攙住她,只聽她哭道:“秀娘自幼……跟爹爹行走江湖,原本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這通山李家家大勢大,諸位先生即便有心幫秀娘,也實在不該此時與他硬碰硬……”
“秀娘想離開這裡……諸位先生,我們走吧……我怕……”
她被寧忌攙著,話語哽咽,眼眶之中淚水湧出,就那樣懇求著大堂內的眾人。她的目光看起來像是在瞧所有人,但更多的還是落在了陸文柯身上。陸文柯坐在遠處,目光通紅,但到得此時,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有人的拳頭砰的打在柱子上,以顯示自己的痛心疾首。有人嘆息,有人沉默。陸文柯說了幾次:“或許告官有用呢……”但終於都沒有把話說完。
天色陰下來了。
眾人收拾起行李,僱了馬車,拖上了王江、王秀娘父女,趕在傍晚之前離開客棧,出了城門。
一路之上,都沒有人說太多的話。他們心中都知道,自己一行人是灰溜溜的從這裡逃開了,形勢比人強,逃開固然沒什麼問題,但多多少少的屈辱還是存在的。並且在逃開之前,甚至是王秀娘用“我怕”給了大家順水推舟的藉口。
寧忌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在所有人當中,他的神色最為平靜,收拾行李包裹時也最為自然。眾人以為他這樣年紀的孩子將火氣憋在心裡,但這種情況下,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導,最後只是範恆在路上跟他說了半句話:“讀書人有讀書人的用處,學武有學武的用處……只是這世道……唉……”
寧忌點頭:“嗯,我知道的。”
範恆不知道他說的是真話,但他也沒辦法說更多的道理來開導這小孩子了。
天色入夜,他們才在通山縣外十里左右的小集市上住下,吃過簡單的晚飯,時間已經不早了。寧忌給仍舊昏迷的王江檢查了一下身體,對於這中年男人能不能好起來,他暫時並沒有更多的辦法,再看王秀孃的傷勢時,王秀娘只是在房間裡以淚洗面。
她與陸文柯的關係並未確定,這一路上陸文柯神色憤懣,卻並沒有多主動地過來關心她。事實上她心中明白,這場原本就是她高攀的姻緣很可能已經沒有下文了。陸文柯青春正盛,滿嘴的“大有可為”,可是在通山這樣的小地方,終究遭受了巨大的屈辱,即便他還願意娶她,將來每次見到她,難免也要想起今天的無能為力——這本就是男人最無法忍受的一種屈辱。
“……明天早上王叔若是能醒過來,那就是好事,不過他受了那麼重的傷,接下來幾天不能趕路了,我這裡準備了幾個藥方……這裡頭的兩個方子,是給王叔長期調養身體的,他練的硬氣功有問題,老了身體哪裡都會痛,這兩個方子可以幫幫他……”
“小龍,謝謝你。”
[ fo]“嗯。”
寧忌點了點頭,受了她這句道謝。
離開房間後,紅著眼睛的陸文柯過來向他詢問王秀孃的身體狀況,寧忌大概回答了一下,他覺得狗男女還是相互關心的。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裡了。
時間過了子夜,是寧忌的十五歲生日,在場的眾人其實都不知道這件事。先前發生的種種事情令得眾人心事重重,大家在一個大房間裡熬了許久才陸續睡去,待到凌晨時分,範恆起身上茅房時,才發現房間裡已經少了一個人,他點起油燈,與眾人一道尋找:“小龍哪去了?”
此時,那位小醫生龍傲天已經不見了。
隨後也明白過來:“他這等年輕的少年人,大概是……不願意再跟我們同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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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忌離開客棧,揹著行囊朝通山縣方向走去,時間是晚上,但對他而言,與白天也並沒有太大的區別,行走起來與遊山玩水類似。
與這幫書生一路同行,終究是要分開的。這也很好,尤其是發生在生日這一天,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與範恆等人想象的不一樣,他並不覺得從通山縣離開是什麼屈辱的決定。人遇上事情,重要的是有解決得能力,書生遇上流氓,當然得先走開,以後叫了人再來討回場子,習武的人就能有另外的解決辦法,這叫具體事例具體分析。華夏軍的訓練當中講究血勇,卻也最忌沒頭沒腦的瞎幹。
把這些人送走,然後自己回去,找那個吳管事好好談一談,這就是很合理的做法了。
那傻瓜傻不拉幾地踢斷了一張凳子……
他幾乎要被對方的身手震驚了……
如果是一群華夏軍的戰友在,說不定會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鼓掌,然後誇他了不起……
這就該回去誇誇他……
他心中這樣想著,離開小集市不遠,便遇上了幾名夜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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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〇章 文人心無尺 武夫刀失鞘(一)
時間早已過了子時,缺了一口的月亮掛在西邊的天上,安靜地灑下它的光芒。
薄薄的銀色光輝並沒有提供多少能見度,六名夜行人沿著官道的一側前行,衣服都是黑色,步伐倒是頗為光明正大。因為這個時候走路的人實在太少了,寧忌多看了幾眼,對其中兩人的身形步伐,便有了熟悉的感覺。他躲在路邊的樹後,偷偷看了一陣。
兩個……至少其中一個人,白日裡跟隨著那吳管事到過客棧。當時已經有了打人的心情,因此寧忌首先辨認的便是這些人的下盤功夫穩不穩,力量基礎如何。短短片刻間能夠判斷的東西不多,但也大致記住了一兩個人的步伐和身體特徵。
這個時候……往這個方向走?
乍然意識到某個可能性時,寧忌的心情錯愕到幾乎震驚,待到六人說著話走過去,他才微微搖了搖頭,一路跟上。
結伴前行的六人身上都帶有長刀、弓箭等兵器,衣服雖是黑色,款式卻並非鬼祟的夜行衣,而是白日裡也能見人的短打裝扮。夜裡的城外道路並不適合馬匹賓士,六人或許是因此並未騎馬。一面前行,他們一面在用本地的方言說著些關於小姑娘、小寡婦的家長裡短,寧忌能聽懂一部分,由於內容太過低俗鄉土,聽起來便不像是什麼綠林故事裡的感覺,反倒像是一些農戶私下無人時低俗的扯淡。
夜風之中隱約還能聞到幾人身上淡淡的酒味。
寧忌心中的情緒有些混亂,火氣上來了,旋又下去。
過去一天的時間都讓他覺得憤怒,一如他在那吳管事面前質問的那樣,姓徐的總捕頭欺男霸女,不僅不覺得自己有問題,還敢向自己這邊做出威脅“我記住你們了”。他的妻子為丈夫找女人而憤怒,但眼見著秀娘姐、王叔那樣的慘狀,實際上卻沒有絲毫的動容,甚至覺得自己這些人的喊冤攪得她心情不好,大喊著“將他們趕走”。
事情發生的當時尚且可以說她被怒氣衝昏頭腦,但隨後那姓吳的過來……面對著有可能被毀掉一輩子的秀娘姐和自己這些人,居然還能趾高氣揚地說“你們今天就得走”。
做錯了事情難道一個歉都不能道嗎?
當然,如今是打仗的時候了,一些這樣蠻橫的人有了權力,也無話可說。即便在華夏軍中,也會有一些不太講道理,說不太通的人,常常無理也要辯三分。可是……打了人,差點打死了,也差點將女人強暴了,回過頭來將人趕走,晚上又再派了人出來,這是幹什麼呢?
趕盡殺絕?
這些人……就真把自己當成皇帝了?
他帶著這樣的怒氣一路跟隨,但隨後,怒氣又漸漸轉低。走在後方的其中一人以前很顯然是獵戶,口口聲聲的就是一點家長裡短,中間一人看來憨厚,身材魁梧但並沒有武藝的基礎,步伐看起來是種慣了田地的,說話的嗓音也顯得憨憨的,六人大概簡單操練過一些軍陣,其中三人練過武,一人有簡單的內家功痕跡,步伐稍微穩一些,但只看說話的聲音,也只像個簡單的鄉下農民。
最重要的是……做這種行動之前不能喝酒啊!
寧忌在心中吶喊。
由於六人的說話之中並沒有提起他們此行的目的,因此寧忌一時間難以判斷他們過去便是為了殺人滅口這種事情——畢竟這件事情實在太兇惡了,即便是稍有良知的人,恐怕也無法做得出來。自己一幫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到了縣城也沒得罪誰,王江父女更沒有得罪誰,如今被弄成這樣,又被趕走了,他們怎麼可能還做出更多的事情來呢?
話本里有過這樣的故事,但眼前的一切,與話本里的壞人、俠客,都搭不上關係。
如此前行一陣,寧忌想了想,拿了幾塊石頭,在路邊的山林里弄出動靜來。
路邊六人聽到細碎的響動,都停了下來。
“誰——”
當先一人在路邊大喊,他們先前走路還顯得大搖大擺,但這一刻對於路邊可能有人,卻格外警惕起來。
林子裡自然沒有回答,隨後響起奇異的、嗚咽的風聲,猶如狼嚎,但聽起來,又顯得過於遙遠,因此失真。
“什、什麼人……”
“去看看……”
“滾出來!”
幾人相互望望,隨後一陣大呼小叫,有人衝進林子巡視一番,但這片林子很小,轉眼間穿行了幾遍,什麼也沒有發現。風聲漸漸停了下來,天空高掛著月光,林影隀隀,萬籟俱靜。
六人巡視幾遍無果,在路邊相聚,商議一番,有人道:“不會是鬼吧?”
“胡說,世界上哪裡有鬼!”為首那人罵了一句,“就是風,看你們這德性。”
如此折騰一番,眾人一時間倒是沒有了聊小姑娘、小寡婦的心思,轉身繼續前行。其中一人道:“你們說,那幫讀書人,真的就待在湯家集嗎?”
眾人朝前走路,一時間沒人回答,如此沉默了片刻,才有人彷彿為打破尷尬開口:“出山往南就這麼一條路,不待在湯家集能待在哪?”
又是片刻沉默。
“他們得罪人了,不會走遠一點啊?就這麼不懂事?”
沉默。
“別忘了,他們馬車上還有傷員呢,趕不得路。幹嘛,你孬了?”
“誰孬呢?老子哪次動手孬過。就是覺得,這幫讀書的死腦子,也太不懂人情世故……”
“讀書讀傻氣了,就這樣。”
“……講起來,吳爺今天在店子裡頭踢的那一腳,可真叫一個漂亮。”
“那是,你們這些小年青不懂,把凳子踢飛,很簡單,但是踢起來,再在前頭一腳掃斷,那可真見功夫……我港給你們聽哈,那是因為凳子在空中,根本借不到力……更加莫港那個凳子本來就硬……”
“哈哈,當時那幫讀書的,那個臉都嚇白了……”
“還說要去告官,終究是沒有告嘛。”
“還是懂事的。”
“……說起來,也是咱們吳爺最瞧不上這些讀書的,你看哈,要他們天黑前走,也是有講究的……你天黑前出城往南,一準是住到湯家集,湯牛兒的屋裡嘛,湯牛兒是什麼人,我們打個招呼,什麼事情不好說嘛。唉,這些讀書人啊,出城的路線都被算到,動他們也就簡單了嘛。”
“那如果他們不在……”
“他們不在,就算他們聰明,我們往前頭追一截,就回去。如果在,等他們出了湯家集,把事情一做,銀子分一分,也算是個事情了。吳爺說得對啊,這些讀書人,得罪已經得罪了,與其讓他們在外頭亂港,不如做了,一了百了……他們身上有錢,有些人看起來還有家世,結了樑子斬草不除根,是江湖大忌的……”
“他們有多少銀子啊?”
“我看不少,做了事情分一分,你娶一門小妾,我看有餘,說不定徐爺還要分我們一點獎賞……”
“姑爺跟小姐可是鬧翻了……”
“一夜夫妻百夜恩,床頭打架床尾和嘛,你還是年輕,見事少,你別看徐爺這個人有點小毛病,做起事來,那還是很兇狠的……你可別落在他的手上……”
似乎是為了對抗夜色中的寂靜,這些人說起事情來,抑揚頓挫,頭頭是道。他們的步伐土裡土氣的,話語土裡土氣的,身上的穿著也土裡土氣,但口中說著的,便確確實實是關於殺人的事情。
世間的事情真是奇妙。
寧忌過去在華夏軍中,也見過眾人說起殺人時的神態,他們那個時候講的是如何殺敵人,如何殺女真人,幾乎用上了自己所能知道的一切手段,說起來時冷靜之中都帶著謹慎,因為殺人的同時,也要顧及到自己人會受到的傷害。
但世上也有這樣的人,平素可能過著看似一般人的生活,他們沒有經過太多的訓練,他們以前種地、打獵,聚在一起猥瑣地聊女人,有的人看起來憨厚。他們在這一刻,便也這樣無所謂地談論殺人,彷彿誰都不會受到傷害一般,興高采烈。
寧忌的目光陰沉,從後方跟隨上來,他沒有再隱匿身形,已經直立起來,走過樹後,跨過草叢。這時候月亮在天上走,地上有人的淡淡的影子,夜風嗚嚥著。走在最後方那人似乎感覺到了不對,他朝著旁邊看了一眼,揹著包袱的少年人的身影落入他的眼中。
“哎……”
他沒能反應過來,走在倒數第二的獵戶聽到了他的聲音,一旁,少年的身影衝了過來,夜空中發出“咔”的一聲爆響,走在最後那人的身體折在地上,他的一條腿被少年從側面一腳踩了下去,這一條踩斷了他的小腿,他倒下時還沒能發出慘叫。
走在倒數第二、背後揹著長弓、腰間挎著刀的獵戶也沒能做出反應,因為少年在踩斷那條小腿後直接逼近了他,左手一把抓住了比他高出一個頭的獵戶的後頸,猛烈的一拳伴隨著他的前進轟在了對方的肚子上,那一瞬間,獵戶只覺得從前胸到背後都被打穿了一般,有什麼東西從嘴裡噴出來,他所有的內臟都像是碎了,又像是攪在了一起。
“什麼人……”
說話聲、慘叫聲這才乍然響起,突然從黑暗中衝過來的身影像是一輛坦克車,他一拳轟在獵戶的胸腹之間,身體還在前進,雙手抓住了獵戶腰上的長刀刀鞘。
倒數第三人回過頭來,回手拔刀,那黑影已經抽起獵戶腰間的帶鞘長刀,揮在空中。這人拔刀而出,那揮在空中得刀鞘猛地一記力劈華山,隨著身影的前行,全力地砸在了這人膝蓋上。
他的膝蓋骨當時便碎了,舉著刀,踉蹌後跳。
少年分開人群,以暴烈的手段,逼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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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一章 文人心無尺 武夫刀失鞘(二)
寂寥的月色下,突然出現的少年身影猶如猛獸般長驅直進。
彷彿是為了平息心中陡然升起的怒火,他的拳腳剛猛而暴烈,前行的步伐看起來不快,但簡簡單單的幾個動作毫不拖泥帶水,最後那人的小腿被一腳生生踩斷,走在倒數第二的獵戶身體就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打在空中顫了一顫,倒數第三人連忙拔刀,他也已經抄起獵戶腰上的長刀,連刀帶鞘砸了下去。
這人長刀揮在空中,膝蓋骨已經碎了,踉蹌後跳,而那少年的步伐還在前進。
此時他面對的已經是那身材魁梧看起來憨憨的農民。這人身形骨節粗大,看似憨厚,實際上顯然也已經是這幫打手中的“老人”,他一隻手下意識的試圖扶住正單腿後跳的同伴,另一隻手朝著來襲的敵人抓了出去。
他伸手,前進的少年放開長刀刀鞘,也伸出左手,直接握住了對方兩根手指,猛地下壓。這身材魁梧的壯漢牙關陡然咬緊,他的身體堅持了一個瞬間,然後膝蓋一折嘭的跪到了地上,此時他的右手手掌、食指、中指都被壓得向後扭曲起來,他的左手身上來要掰開對方的手,然而少年已經走近了,咔的一聲,生生折斷了他的手指,他張開嘴才要大叫,那折斷他手指後順勢上推的左手嘭的打在了他的下巴上,牙關砰然咬合,有鮮血從嘴角飈出來。
先前被打碎膝蓋的那人此時甚至還未倒地,少年左手抓住魁梧壯漢的手指,一壓、一折、一推,出手皆是剛猛無比,那壯漢的粗大的指節在他手中儼如枯柴般斷得清脆。此時那壯漢跪在地上,身形後仰,口中的慘叫被剛才下巴上的一推砸斷在口腔當中,少年的左手則揚上天空,右手在空中與左手一合,握成一隻重錘,照著壯漢的面孔,猛地砸下。
從頭到尾,幾乎都是反關節的力量,那壯漢身體撞在地上,碎石橫飛,身體扭曲。
碎了膝蓋的那人摔落地面,手中的長刀都被嚇得掉開了。
些微的月光下,這突然出現的身影張開雙手,舒展著雙臂。
同行的六人甚至還沒有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便已經有四人倒在了暴烈的手段之下,此時看那身影的雙手朝外撐開,舒展的姿態簡直不似人間生物。他只舒展了這一刻,然後繼續舉步逼近而來。
此時有人叫道:“你是……他是白日那……”
為首那有些功夫的領頭者雙手拔刀,“啊——”的狂喝當中,猛撲過來,一刀斬下。呼嘯的一刀從少年的身側落地,少年已經逼近過來,一隻手按上他握刀的手腕,他“啊啊啊啊——”的掙扎兩下,手腕上便是一軟,他沒感覺到痛,卻已經沒有了握刀的力氣,也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傷了。
長刀落地,為首這漢子揮拳便打,但更為剛猛的拳頭已經打在他的小腹上,肚子上砰砰中了兩拳,左邊下頜又是一拳,接著肚子上又是兩拳,感覺到下頜上再中兩拳時,他已經倒在了官道邊的斜坡上,塵土四濺。
剩下的一個人,已經在黑暗中朝著遠處跑去。
這殺來的身影回過頭,走到在地上掙扎的獵戶身邊,朝他頭上又踢了一腳,然後俯身拿起他後背的長弓,取了三支箭,照著遠處射去。逃跑的那人雙腿中箭,然後身上又中了第三箭,倒在微茫的月色當中。
慘叫聲、哀嚎聲在月光下響,倒下的眾人或者翻滾、或者扭動,像是在黑暗中亂拱的蛆。唯一站立的身影在路邊看了看,然後緩緩的走向遠處,他走到那中箭之後仍在地上爬行的漢子身邊,過得一陣,拖著他的一隻腳,將他沿著官道,拖回來了。扔在眾人當中。
夜空之中落下來的,只有冷冽的月光。
除了那逃跑的一人先前認出了黑影的身份,其他人直到此刻才能夠稍稍看清楚對方大概的身形模樣,不過是十餘歲的少年人,揹著一個包袱,此刻卻儼然是將食物抓回了洞裡的妖怪,用冷漠的目光審視著他們。
夜風中,他甚至已經哼起奇怪的旋律,眾人都聽不懂他哼的是什麼。
“天晴朗,那花兒朵朵綻放……池塘邊榕樹下煮著一隻小青蛙……我已經長大了,別再叫我小朋友……嗯嗯嗯,小青蛙,青蛙一個人在家……”
他點清楚了所有人,站在那路邊,有些不想說話,就那樣在黑暗的路邊兀自站著,如此哼完了喜歡的兒歌,又過了好一陣,方才回過頭來開口。
“誰派你們來的?不是第一次了吧?”
眾人或呻吟或哀嚎,有人哭道:“大王……”
“我已經聽到了,不說也沒關係。”
他如此頓了頓。
“不說就死在這裡。”
華夏軍的軍規森嚴,在對待俘虜這件事上,為了保持自己這邊的人性,通常不會虐待俘虜,寧忌也沒有學過拷問的技巧。而在瓜姨那邊的教導中,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些人過來殺人,死在這裡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他並不打算費太多的功夫。
……
與六名俘虜進行了非常友好的交流。
受到寧忌坦率態度的感染,被打傷的六人也以非常誠懇的態度交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通山李家做過的各類事情。
在女真人殺來的亂世背景下,一個習武家族的發家史,比想象中的更加簡單粗暴。按照幾個人的說法,女真第四次南下之前,李家已經仗著大光明教的關係積累了一些家當,但比起通山附近的老鄉紳、士族家庭而言,仍舊有不少的差距。
然後女真人一支隊伍殺到通山,通山的官員、士人軟弱無能,多數選擇了向女真人下跪。但李彥鋒抓住了機會,他帶動和鼓舞身邊的鄉民遷去附近山中躲避,由於他身懷武力,在當時得到了大規模的響應,當時甚至與部分當權計程車族產生了衝突。
當時下跪投降計程車族們以為會得到女真人的支援,但事實上通山是個小地方,前來這邊的女真人只想搜刮一番揚長而去,由於李彥鋒的從中作梗,通山縣沒能拿出多少“買命錢”,這支女真隊伍於是抄了附近幾個大戶的家,一把火燒了通山縣城,卻並沒有跑到山中去追繳更多的東西。
從山中出來之後,李彥鋒便成了通山縣的實際控制人——甚至當初跟他進山的一些士人家族,此後也都被李彥鋒吞了家產——由於他在當時有領導抗金的名頭,因此很順利地投靠到了劉光世的麾下,此後拉攏各種人手、修築鄔堡、排除異己,試圖將李家營造成猶如當年天南霸刀一般的武學大族。
在抗金的名義之下,李家在通山橫行無忌,做過的事情自然不少,譬如劉光世要與北邊開戰,在通山一帶徵兵抓丁,這主要當然是李家幫忙做的;與此同時,李家在當地搜刮民財,蒐羅大量金錢、鐵器,這也是因為要跟西南的華夏軍做生意,劉光世那邊硬壓下來的任務。也就是說,李家在這邊雖然有諸多作惡,但搜刮到的東西,主要已經運到“狗日的”西南去了。
被打得很慘的六個人認為:這都是西南華夏軍的錯。
而且說起來,李家跟西南那位大魔頭是有仇的,當年李彥鋒的父親李若缺便是被大魔頭殺掉的,因此李彥鋒與西南之人向來不共戴天,但為了徐徐圖之將來報仇,他一方面學著霸刀莊的辦法,蓄養私兵,另一方面還要幫忙搜刮民脂民膏供養西南,平心而論,當然是很不情願的,但劉光世要這樣,也只能做下去。
這樣的表述,聽得寧忌的心情稍稍有些複雜。他有些想笑,但由於場景比較嚴肅,所有忍住了。
與此同時,為了排除異己,李家在當地橫行殺人,是可以坐實的事情,甚至於李家鄔堡當中也設有私牢,專門關押著當地與李家作對的一些人,慢慢折磨。但在交代這些事情的同時,面對生命威脅的六人也表示,李家雖然小節有錯,至少大節不虧啊,他是抗金的啊,本地計程車人都不抗金,就他抗金,還能怎麼辦呢?
說到後來,或許是死亡的威脅漸漸變淡,為首那人甚至試圖跪在地上替李家求饒,說:“義士一行既然無事,這就從通山離開吧,又何必非要與李家作對呢,若是李家倒了,通山百姓何辜。李家是抗金的,大節是無愧的啊……”
天色漸漸變得極暗,夜風變得冷,雲將月光都籠罩了起來,天將亮的前一刻了,寧忌將六人拖到附近的林子裡綁起來,將每個人都打斷了一條腿——這些人恃強殺人,原本全都殺掉也是無所謂的,但既然都好好坦白了,那就去掉他們的力量,讓他們將來連普通人都不如,再去研究該怎麼活著,寧忌覺得,這應該是很合理的處罰。畢竟他們說了,這是亂世。
對於李家、以及派他們出來斬草除根的那位吳管事,寧忌當然是憤怒的——雖然這主觀的憤怒在聽到通山與西南的瓜葛後變得淡了一些,但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去做。眼前的幾個人將“大節”的事情說得很重要,道理似乎也很複雜,可這種扯淡的道理,在西南並不是什麼複雜的課題。
儒生抗金不力,流氓抗金,那麼流氓就是個好人了嗎?寧忌對此一向是嗤之以鼻的。而且,現在抗金的局面也已經不迫切了,金人西南一敗,將來能不能打到中原尚且難說,這些人是不是“至少抗金”,寧忌基本上是無所謂的,華夏軍也無所謂了。
當然,詳細詢問過之後,對於接下來辦事的步驟,他便稍稍有些猶豫。按照這些人的說法,那位吳管事平日裡住在城外的鄔堡裡,而李小箐、徐東夫婦住在通山縣城內,按照李家在當地的勢力,自己幹掉他們任何一個,城內外的李家勢力恐怕都要動起來,對於這件事,自己並不害怕,但王江、王秀娘以及腐儒五人組此時仍在湯家集,李家勢力一動,他們豈不是又得被抓回來?
而這六個人被打斷了腿,一時間沒能殺掉,訊息恐怕遲早也要傳回李家,自己拖得太久,也不好辦事。
凌晨的風嗚嚥著,他考慮著這件事情,一路朝通山縣方向走去。情況有些複雜,但轟轟烈烈的江湖之旅終於展開了,他的心情是很愉悅的,隨即想到父親將自己取名叫寧忌,真是有先見之明。
因為自己叫寧忌,所以自己的生日,也可以叫做“忌日”——也就是某些壞人的忌日。
“啦啦啦,小青蛙……青蛙一個人在家……”
天邊露出第一縷魚肚白,龍傲天哼著歌,一路前行,這個時候,包括吳管事在內的一眾壞人,許多都是一個人在家,還沒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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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湯家集上的客棧裡,王秀娘與一眾書生也陸續起來了。
眾人都沒有睡好,眼中有著血絲,眼眶邊都有黑眼圈。而在得知小龍昨晚半夜離開的事情之後,王秀娘在清晨的飯桌上又哭了起來,眾人沉默以對,都頗為尷尬。
“你們說,小龍少年心性,不會又跑回通山吧?”吃早飯的時候,有人提出這樣的想法。
眾人想了想,範恆搖頭道:“不會的,他回去就能報仇嗎?他也不是真的愣頭青。”
陳俊生道:“這種時候,能一個人在外行走,小龍不笨的。”
這樣的話語說出來,眾人沒有反駁,對於這個疑慮,沒有人敢進行補充:畢竟倘若那位少年心性的小龍真是愣頭青,跑回通山告狀或者報仇了,自己這些人出於道義,豈不是得再回頭搭救?
能搭救嗎?想來也是不行的。無非將自己搭進去而已。
王秀娘為小龍的事情哭泣了一陣,陸文柯紅著眼睛,埋頭吃飯,在整個過程裡,王秀娘偷偷地瞧了陸文柯幾次,但陸文柯不看她。兩人的心中都有心結,本該談一次,但從昨天到今天,這樣的交談也都沒有發生。
早餐的後半段,範恆等人說起接下來的行程,說起來,應該早些離開,可秀孃的父親清晨時已經醒了過來,按照小龍的說法,他的身體暫時已經不適合長途跋涉了,需要靜養兩天。出於道義的關係,眾人一時間也沒法說就此啟程。
眾人的情緒因此都有些怪怪的。
王秀娘吃過早餐,回去照顧了父親。她臉上和身上的傷勢依舊,但腦子已經清醒過來,決定待會便找幾位儒生談一談,感謝他們一路上的照顧,也請他們立刻離開這裡,不必繼續同時。與此同時,她的內心迫切地想要與陸文柯談一談,如果陸文柯還要她,她會勸他放下這裡的這些事——這對她來說無疑也是很好的歸宿。
而倘若陸文柯放不下這段心結,她也不打算沒臉沒皮地貼上去了,姑且開導他一下,讓他回家便是。
這樣的想法對於初次動情的她而言無疑是極為痛心的。想到彼此把話說開,陸文柯就此回家,而她照顧著身受重傷的父親再度上路——那樣的未來可怎麼辦啊?在這樣的心情中她又偷偷了抹了幾次的眼淚,在午飯之前,她離開了房間,試圖去找陸文柯單獨說一次話。
她在客棧內外走了幾次,沒有找到陸文柯。
隨後才找了範恆等人,一起尋找,此時陸文柯的包袱已經不見了,眾人在附近打聽一番,這才知道了對方的去處:就在先前不久,他們當中那位紅著眼睛的同伴揹著包袱離開了這裡,具體往哪裡,有人說是往通山的方向走的,又有人說看見他朝南邊去了。
眾人一時間目瞪口呆,王秀娘又哭了一場。眼下便存在了兩種可能,要麼陸文柯真的氣不過,小龍沒有回去,他跑回去了,要麼就是陸文柯覺得沒有面子,便偷偷回家了。畢竟大家天南地北湊在一塊,未來再不見面,他這次的屈辱,也就能夠都留在心裡,不再提起。
眾人商議了一陣,王秀娘止住心痛,跟範恆等人說了感謝的話,隨後讓他們就此離開這邊。範恆等人沒有正面回答,俱都長籲短嘆。
到得這天下午,一眾書生帶著行李與隨員,沒有做正式的道別,無聲地離開了這裡。一如相聚的偶然,他們的分別也如同浮萍般散了,這些人沒有再往通山方向去的。
同樣的下午,陸文柯回到了通山縣城,他找到了縣衙的所在,雙目通紅、手臂顫抖地在路邊站了好一陣。
想一想這一程去到西南,來來回回五六千里的路程,他見識了許許多多的東西,西南並沒有大家想的那般兇惡,即便是身在窘境之中的戴夢微治下,也能看到不少的君子之行,如今窮兇極惡的女真人已經去了,這邊是劉光世劉將軍的治下,劉將軍一向是最得文人景仰的將軍。
我不相信,這個世道就會黑暗至此……
我不相信,一介武夫真能隻手遮天……
我不相信……
……
他敲響了縣衙門口的大鼓。
想要看看,
——這個世界的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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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二章 文人心無尺 武夫刀失鞘(三)
車轔轔、馬蕭蕭。
未時前後,一支共有六輛大車,數十匹馬的隊伍逶迤而來,穿過了通山縣城側面的道路。隊伍中半數是騎士,亦有人步行拱衛,雖然看來風塵僕僕,但各人身上攜帶刀兵,前前後後隱然一體,已是如今的世道上大鏢隊甚至是世族出行才有的氣勢了。
嚴雲芝從隊伍最前方的馬車裡掀開簾子,目光掃過通山縣城低矮破敗的城牆,微微挑了挑眉:“江湖都說通山縣李家猶如猛虎臥川,有梟雄之像,從這城牆上,可看不出來……莫非裡頭還有什麼玄機嗎?”
今年十七歲的少女長著一張瓜子臉,眉似淡月、語聲清朗,年紀雖不見得大,語調之中已經頗有了幾分磨礪後的沉穩。從掀開的簾子往內看去,能夠看到她一身得體的淡墨衣裙,觸手可及之處便有兩把短劍放著,乃是颯爽的江湖女子的氣質。
“因此咱們不入通山。”
答話的是車旁高頭大馬上一襲藍衫的中年人。這人看來四十歲上下,身材高大,一隻手執著馬韁,另一隻手上卻拿了一本書,目光也不看路,順手翻看書上的文字,做派頗似大戶大族中充作幕僚的書生,只是大馬前行間,偶爾能夠看到他手中書封上的幾個字《崑崙劍影》,才知道乃是一本如今市井流行的武俠。
“江湖上說李家如臥川猛虎,有兩層意思。其一,是指李彥鋒此人善取時機,且手段凌厲,原本的李家說到底不過一方武夫,但只是藉著這一次大變,他便清理掉了通山附近大大小小的各個豪族,趁勢而起。我們說如今天下已亂,他這自然是不折不扣的梟雄氣像。”
藍衫的中年人一面翻書,一面說話。
“但這當中的另一層意思,卻多少有些狹促了。雲芝,李家家學是什麼,天下人盡皆知,說他是猛虎臥川,你猜李彥鋒聽到,會有怎樣的想法。”
嚴雲芝眨了眨眼睛,領悟過來:“大小猴拳、白猿通臂……”
“便是這個道理。”藍衫中年人笑了笑,“女真人來時,大夥兒難以抵擋,李家堅持抗金,不願投降,但說到底,不過是拉著周圍的人都躲進了山中,而後將周圍大族一一清理。真要說殺女真人,他李彥鋒是沒有殺過的,臥川猛虎……起初也是有人諷刺他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這次過去,你切不可在李家人面前說出什麼猛虎的言辭來。”
“看來李家喜歡當猴子。”嚴雲芝嘴角露出莞爾的笑意,隨即也就斂去了。
“旁人雖有諷刺之意,但李家家學不容小覷。”馬背上的藍衫中年人翻了一頁書,“白猿通臂長於發力,見識一番、心中有數也就罷了,但大小猴拳身法靈、騰挪之妙天下有數,與你家傳的譚公劍頗有互補之妙。咱們這次前來,一是談借道的生意,其二也是因為你要增廣見聞,因此待會碰面,務必要收起輕慢之一。須知江湖上許多時候,恩是一句話,仇也是一句話。”
馬車上少女點了點頭:“二叔教訓的是,雲芝省得的。”
“嗯。”藍衫中年也點了點頭,隨後目光瞥了一眼旁邊的城牆,道:“至於這城牆……李家掌通山不過區區一年多的時間,又要為劉光世徵兵,又要將各種好東西搜刮出來,運去西南,自己還能留下多少?這剩下來的東西,自然運回自己家中,修個大宅子了事,至於通山城牆,前方被火燒過的地方,至今無錢修葺,也是正常,算不得出奇。”
兩人的話說到這裡,前方道路蜿蜒,逐漸與通山縣城分離,轉行向西。這是七月中下旬的時間,路邊參差的樹林逐漸染起黃葉,村落與農田亦顯得蕭條,偶爾遇見衣衫襤褸的路人,見到了這闊氣的車馬,大都躲在路邊避讓。
如此又行得一陣,乃是山腳下的一處小市集,穿過市集不久,上山的道路卻寬敞起來了,更遠處更甚能看到大旗舞動、紅綢飄舞。遠遠的,一隊人馬朝著這邊迎接過來。
這過來的自然便是李家的人馬,雙方在道路上相逢,互相打過切口,聚在一起。嚴雲芝將佩劍繫於腰間,便也從馬車上下來,在藍衫中年的帶領下要與李家的眾人見面,一一行禮。
他們這次過來之前,便知道李彥鋒已帶隊去了江寧,另有兩名李家倚重的大將則帶著人過去了江北的戰場。但在通山經營許久,又在江湖上打出過名號,這些年來投靠李家的綠林高手也是不少,這次下來迎接的隊伍中,除了如今坐鎮通山、與李若缺同輩的李家元老李若堯,還有數名頗有藝業的江湖兇人同行。如“苗刀”石水方、“大悲手”慈信和尚、“閃電鞭”吳鋮等人,或以客卿、或以管事身份居於李家,這次都一同迎了出來。
“嚴家二爺與雲水女俠遠道而來,李家蓬蓽生輝、有失遠迎,見諒、見諒啊。”
李家出來打招呼的是已經上了年紀的李若堯,他本就是“猴王”李若缺的族兄,年紀頗大,地位也高,這番話一說,藍衫中年連忙上前:“不敢、不敢,李三爺江湖泰斗、德高望重,嚴家此次路過通山,原就要上山拜會三爺,豈敢讓三爺來迎啊,我等罪過、罪過……”
雙方一番寒暄,有來有往,章法氣度森然——其實若回到十多年前,綠林間見面倒沒有這麼講究,但這些年各種綠林開始流行,雙方說起這些話來,就也變得自然而然起來。過得一陣,見過禮節的雙方賓主盡歡,攜手上山。
對於李家的狀況,過來之前嚴雲芝便已經有過一些瞭解。攜手上山的過程中,外號“追風劍”的二叔嚴鐵和在交談中一番介紹,便也讓她有了更多的瞭解。
譬如那外號“苗刀”的石水方,精通苗疆圓刀術,刀法兇狠奇異,聽說當初在苗疆,得罪了霸刀而未死,武藝可見一斑。
“大悲手”慈信和尚,乃是曾經在江南一帶出了名的兇人,手上功夫頗為了得,據說他以掌力殺人,中掌者五臟盡碎,外頭皮肉卻難見傷勢。按照嚴鐵和恭維的話語來說:“這是‘隔山打牛’的內家掌力練到化境的功力。”
至於“閃電鞭”吳鋮,練的卻不是鞭子上的功夫,卻是極快的腿功,據說他練功時,會讓五六個人從不同的方向向他扔來木樁,而他單腿揮踢,甚至能將五六根木樁一一踢斷,滴水不漏。這說明他的腿功不僅快速,而且極具破壞力,恐怖如斯,極為可怕。
嚴雲芝記在心中,一一點頭。
前行的道路上,眾人雖然也對她這位外號“雲水劍”的雲水女俠恭維了一陣,但更多的時候,倒是並不將目光和話題停在她的身上。
過去兩年多的時間,女真肆虐,天下已亂,而今武朝分崩離析,更已是英雄輩出的時代。嚴家亦是過去參與過抗金的綠林一支,家傳的譚公劍法長於隱藏、刺殺,女真人來時,嚴雲芝的父親嚴泰威據說甚至刺殺過兩名女真謀克,享譽綠林。至於嚴雲芝,則是因為小小年紀曾殺過兩名女真士兵,得了“雲水劍”的美稱,當然,對於這樣的傳聞是否真實,現場自然無人會做出質疑。
李家之所以如此隆重地接待嚴家一行人,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有二。其中一點,在於如今的嚴氏一族有一位名叫嚴道綸的族人在劉光世帳下聽用,於眾幕僚當中據說地位還頗高;而另外一點,則因為嚴泰威過去曾與一位名叫時寶豐的綠林大豪有舊,雙方曾經許諾結下一門親事。此次嚴鐵和帶著嚴雲芝一路東走,便是要去到江寧,將這段親事敲定的。
而時寶豐此人,如今便是聲勢巨大、席捲江南的公平黨頭領之一。與何文、高暢、許昭南、周商等人一道,被稱為公平黨五虎。
這段親事一旦結下,嚴家的地位當即便會水漲船高,成為可以直通公平黨最高權力層的大人物。如今這天下的局勢、公平黨的未來雖然還不甚明朗,或許有些人不敢輕易與公平黨結交,但在另一方面,自然也無人敢對這樣的勢力有所輕侮。
眾人偶爾提及幾句親事,嚴雲芝其實多少有些不悅,但她這兩年來已經習慣了面無表情的肅淨神色,周圍又都是前輩,便只是前行,並不多話。
過得一陣,眾人抵達了佔地不少的李家鄔堡,鄔堡前方的廣場、道路都已灑掃乾淨,倒有不少莊戶在周圍看著熱鬧、指指點點。周圍的旗杆上彩綢飄揚,頗有些窮奢極欲的做派,嚴雲芝的目光掃過周圍的人,這邊莊戶們的衣著倒是比一路上看到的要整潔許多,無意間似乎也能看到一些笑容,可見李家經營此地,對周圍莊戶的生活還是挺照顧的,這與嚴家的作風頗為類似,看來李彥鋒倒也算是個好家主。
嚴家修習譚公劍,精通刺客之術,因此觀察環境、見微知著自有一套方法,嚴雲芝經過了兵禍與生死,對這些事情便更為敏銳、成熟一些。此時目光橫掃,臨近進門時,眉尾微微的挑了挑,那是在圍觀的人群當中,有一道眼神忽然間讓她停留了一瞬。
那是人群後方、似乎是一個長相不錯的少年人,拉長脖子墊著腳,正在朝這邊好奇地望過來。
皺了皺眉,再去看時,這道目光已經不見了。
為什麼會注意到呢……
應該、不是惡意啊……
……
她的腳步稍稍停頓了一下,隨後,叔父朝她招了招手,讓她跟隨進去,待會好觀看李家人迎賓的猴拳演武。
她的臉頰下方微微燙了燙,一擰眉,目光有些兇狠地走進了闊氣的李家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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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三章 文人心無尺 武夫刀失鞘(四)
“……江湖源遠流長,說起我李家的猴拳,初見雛形是在魏晉時期的事情,但要說集眾家所長,融會貫通,這其中最重要的人物便要屬我武朝的開國大將袁定天。兩百年前,乃是這位平東將軍,結合戰陣之法,釐清猴拳騰、挪、閃、轉之妙,劃定了大、小猴拳的分別。大猴拳拳架剛猛、步伐迅速、進似瘋魔、退含殺機,這中間,又結合棍法、杖法,映照猴王之鐵尾鋼鞭……”
秋日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李家鄔堡校場前的禮堂簷下,老人李若堯口中說著關於猴拳的事情,偶爾揮舞手臂、擎出木杖,動作雖然不大,卻也能夠讓懂行的人看出他多年練拳的隱隱威勢,如風雷內斂,不容輕侮。周圍的嚴鐵和、嚴雲芝等人肅然起敬,眉宇中都變得認真起來。
“想不到竟是袁平東的衣缽,失敬、失敬。”嚴鐵和拱手連贊。
“……至於小猴拳。”得了這番敬佩,老人呵呵一笑,“小猴拳靈動、陰毒,要說功夫的訣竅,主要是在下盤與眼力,腳底看似如風跑,實則重心已生根,騰挪閃轉,外人看來花裡花俏,考驗的那才是真功夫。想一想,你沒事在那陡峭的山上跳來跳去,腳下功夫見不得人,敵人沒打著,自己先傷了,那不就丟人了麼。所以啊,越是見得靈動,下盤功夫其實越要穩,下盤功夫穩了,身形騰挪讓人捕捉不住,那接下來便是手上功夫……”
“……我說小猴拳陰毒,那不是壞話,咱們李家的小猴拳,便是處處朝著要害去的。”老人並起手指,出手如電,在空中虛點幾下,指風呼嘯,“眼珠!喉嚨!腰眼!撩陰!這些功夫,都是小猴拳的精要。須知那平東將軍乃是戰場上下來的人,戰場殺伐,原本無所不用其極,因此這些功夫也就是戰陣對敵的殺招,而且,乃是戰場斥候對單之法,這便是小猴拳的由來。”
校場上方的簷下此時早已擺了一張張的交椅,眾人一面說話一面落座。嚴雲芝見到老人的幾下出手,原本已收起輕率的心思,此時再看見他揮手虛點的幾下,更是暗暗心驚,這便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的所在。
老人的揮手在不通武藝的人看來,便只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空揮幾下而已。然而在練過多年劍法的嚴雲芝眼中,老人的手指似鐵鉤,方才出手之際全無徵兆,上身不動,手臂已探了出去,若是自己站在前頭,說不定眼珠子已經被對方這一下給摳了出來。
“戰陣之學,原本便是武藝中最兇的一道。”嚴鐵和笑著附和,“咱們武林流傳這麼多年,許多功夫的練法都是堂堂正正,儘管千百人練去都是無妨,可打法往往只傳三五人的因由,便在於此了。畢竟咱們習武之人好勇鬥狠,這類打法若是傳了心術不正之人,恐怕遺禍無窮,這便是過去兩百年間的道理。不過,到得此時,卻不是那樣適用了。”
聽他說到這裡,周圍的人也開口附和,那“苗刀”石水方道:“天下大亂了,女真人兇殘,如今不是哪家哪戶閉門練武的時候,所以,李家才大開門戶,讓周圍鄉勇、青壯但凡有一把力氣的,都能來此習武,李家開門傳授大小猴拳,不藏私心,這才是李家老大最讓我石水方佩服的地方!”
“李家高義,令人欽佩、欽佩。”
“嚴家做的亦是同樣的事情,泰威公刺殺敵酋,數度得手,才真的讓人敬佩。”
武朝天下自靖平後亂了十餘年,習武者由北往南遷徙、傳藝,類似嚴家、李家這樣的大族順風而起的,打的口號、做的事情其實大都類似。此時彼此敬佩、各自恭維,賓主皆歡。
而在下方的廣場上,嚴雲芝能夠看到的是一處處修習猴拳的設施,如掛著一個個陶罐猶如葫蘆架的棚子,大小長短不一、練習騰挪功夫的木樁等等,都顯示出了猴拳的特色。此時,數名修習李家猴拳的弟子已經聚集過來,做好了演武的準備,之後又交流片刻,在李若堯的示意下,向嚴家眾人展示起大猴拳的套路來。
女真人佔領中原之後,各路綠林人士被趕往南方,因此帶來了一波相互交流、融合的潮流。類似李家、嚴家這樣的勢力碰面後,相互演示、切磋都算是極為正常的環節。彼此關係不熟的,或許就單單演示一下練法的套路,若是關係好的,少不了要展示幾手“絕活”,甚至於互相傳藝,共同壯大。眼下這套路的展示才只是熱身,嚴雲芝一面看著,一面聽著旁邊李若堯與二叔等人說起的江湖逸聞。
“……大小猴拳自袁平東整理傳下來後,又過了百年,才傳至當年的江湖奇人王浩的手上。這位前輩的名字許多小輩或許未有聽說,但當年可是鼎鼎大名的……”
李若堯說到這裡,看過許多話本,見聞廣博的嚴鐵和道:“莫非便是曾被人稱作‘江湖三奇’之一的那位大宗師?我曾在一段記錄上無意間見過這個說法。”
嚴雲芝望著這邊,豎起耳朵,認真聽著。之間李若堯捋了捋鬍子,呵呵一笑。
“沒錯,二爺果真見多識廣。這江湖三奇到底是怎樣的人物,說起其餘二人,你們或許便知道了。百年前的綠林間,有一位大家,刀法通神,書《刀經》流傳後世,姓左,名傳書,此人的刀法淵源,今日流出的一脈,便在西南、在苗疆,正是為大夥兒所熟知的霸刀,當年的劉大彪,據說便是左氏刀經的嫡傳之人。”
嚴雲芝瞪了瞪眼睛,才知道這江湖三奇竟是這般厲害的人物。一旁的“苗刀”石水方哼了一聲:“此事是真,我雖與霸刀早有過節,但對左家的刀,是極為佩服的。”
李若堯笑著:“至於這江湖三奇的另一位,甚至比左傳書的名氣更大,此人姓譚、名正芳,他如今傳下來的一脈,天下無人不知,雲水女俠想必也早都聽過。”
他笑著望向嚴雲芝,嚴雲芝便也點頭,肅容道:“‘鐵臂膀’周侗周大俠,乃是他的關門弟子。”
“沒錯。”李若堯道,“這江湖三奇中,左傳書傳刀,譚正芳長於槍、棒,至於周侗周大俠這邊,又添了翻子拳、戳腳等路數,開枝散葉。而在王浩前輩這邊,則是融合大小猴拳、白猿通臂,真正使猴拳成為一代大拳種,王浩前輩共傳有十三弟子,他是初代‘猴王’,至於若缺這裡,乃是第三代‘猴王’,到得彥鋒,便是第四代……其實啊,這猴王之名,每一代都有爭奪,只是江湖上旁人不知,當初的一代兇人仇天海,便一直覬覦此等名號……”
下方的演武繼續,嚴雲芝聽得李若堯侃侃而談,起初對他誇自己家的部分覺得有些煩悶,到得此時則津津有味起來。
其實雖然武俠已經有了許多,但真正綠林間這般通曉各種逸聞趣事、還能侃侃而談說出來的宿老前輩卻是不多。過去她曾在父親的帶領下拜訪過嘉魚那邊的武學泰斗六通老人,對方的見多識廣、雍容氣度曾令她折服,而對於猴拳這類看來滑稽的拳種,她多少是有些輕視的,卻想不到這位名氣一直被兄長李若缺遮蓋的老人,竟也有這等風采。
再看下方演武時,便又看出了不少妙處來。
猴拳的套路演示過後,嚴家亦派出了人手,演示自家的譚公劍精義,接下來又有猴拳弟子與嚴家弟子的比武切磋環節。其實到得此時,雙方彼此都已經頗給對方面子,私底下已經有真招在交換了。
嚴家這一路去往江寧,拜會通山縣這邊,原本就有幾層意思在。其中最重要的意圖是為了打通一條貫穿東西方向的道路——畢竟嚴家嚴雲芝與時寶豐那邊的親事一旦成立,雙方便可以有密切的利益來往,能有這樣的一條道路,將來要怎樣發財都有可能,而李家也能作為其中一個關鍵環節而獲利。
當然,這樣複雜的意圖,不可能就此敲定,很可能還要到江寧找李彥鋒本人拿主意。
而在這最高的意圖之下,彼此能夠往來一番,自然是先行建立好感,作為武學世家,互相交流功夫。而在通路的大事不能談妥的情況下,其餘的小節方面,例如交流幾招猴拳的絕活,李家顯然沒有吝嗇,畢竟即便買路的事情複雜,但嚴雲芝作為時寶豐的預定兒媳,李家又如何能不在其它地方給一些面子呢。
校場上弟子的交流點到即止,其實多少有些枯燥,到得演武的最後,那慈信和尚下場,向眾人表演了幾手內家掌力的絕技,他在校場上裂木崩石,委實可怖,眾人看得暗暗心驚,都覺得這和尚的掌力若是印到自己身上,自己哪還有生還之理?
慈信和尚表演過後,嚴家這邊便也派出一名客卿,演示了鴛鴦連環腿的絕活。此時大家的興致都很好,也不至於打出多少火氣來,李家這邊的管事“閃電鞭”吳鋮便也笑著下了場,兩人以腿功對腿功,打得難解難分,過得一陣,以平手做結。
嚴雲芝素來知道自家這邊這名客卿的武藝,眼下的比武,雙方雖有留手,但也足以證明對方腿功的厲害,她看得心癢難耐、蠢蠢欲動。如此過得片刻,那“苗刀”石水方也笑著起身:“幾位兄弟都表演過了,看來也該輪到石某獻醜了?不知可有哪位兄弟手癢,願意來與石某過過手的?”
嚴雲芝望了二叔那邊一眼,隨後雙唇一抿,站了起來:“久仰苗刀大名,不知石大俠能否屈尊,指點小女子幾招。”
她這番說話,眾人頓時都有些錯愕,石水方微微蹙起眉頭,更是不解。眼下若是表演也就罷了,同輩切磋,石水方也是一方大俠,你出個小輩、還是女的,這算是什麼意思?若是其他場合,說不定立刻便要打起來。
如此過得片刻,嚴鐵和方才笑著起身:“石大俠勿怪,嚴某先向諸位賠個不是,我這雲芝侄女,大夥兒別看她文文靜靜的,實際上自幼好武,是個武痴,往日裡大家夥兒打成一片,不帶她她向來是不願意的。也是嚴某不好,來的路上就跟她說起圓刀術的神奇,她便說上山後,定要向石大俠陳懇請教。石大俠,您看這……”
他說到這裡,嚴雲芝也道:“石大俠,雲芝是晚輩,不敢提切磋,只希望石大俠指點幾招。”
這番話說到這個份上,石水方笑了起來,眾人便也都笑,當下點頭答應。一旁吳鋮笑道:“石大俠,你可不要打輸了哦。”
最上方的李若堯老人也笑道:“你若是傷了雲水女俠,咱們在場的可都不答應。”
石水方苦笑蹙眉:“這可難辦了。”
這話說完,嚴雲芝一擰身,下了臺階,她的步伐輕靈,刷刷幾下,如同燕子一般上了校場側面高低參差、大小不齊的猴拳木樁,雙手一展,手中短劍陡現,隨後消失在身後。下午的陽光裡,她在最高的木樁上穩穩站立,馮虛御風,猶如仙子凌波,隱現凜然之氣。
眾人都為之愣了愣。石水方搖了搖頭,又道:“這可難辦了。”拿起身側的苗刀,朝木樁那邊走去。
這是這一年的七月二十,夕陽開始在天邊降落下來。
嚴雲芝與眾人走出李家鄔堡,在附近的山腰上一道觀看周圍的風景。李若堯老人正向眾人指點著哪裡是金兵殺來的地方,哪裡是李彥鋒帶領眾人躲避的大山,嚴雲芝的心中,則在咀嚼和覆盤著方才的戰鬥。
先前在李家校場的木樁上,嚴雲芝與石水方的比試停留在了第十一招上,勝負的結果並沒有太多的懸念,但眾人看得都是心驚膽寒。
嚴家的譚公劍法精於刺殺之道,劍法凌厲、行險之處頗多;而石水方手中的圓刀術,更是兇戾詭譎,一刀一刀猶如蛇群四散,嚴雲芝能夠看到,那每一刀朝向的都是人的要害,只要被這蛇群的任意一條咬上一口,便可能令人致命。而石水方能夠在第十一招上擊敗她,甚至點到即止,足以證明他的修為確實遠在自己之上。
而在另一方面,經這一場切磋後,旁人口中說起來,對於她這“雲水女俠”也沒有了半點輕視之意。李若堯、吳鋮、慈信和尚等人大都肅容點頭,道十七歲將劍法練到這等程度,委實不易,對於她曾經殺過女真人的說法,恐怕也沒有了疑意,而在嚴雲芝這邊,她知道,自己在接下來的某一天,是會在武藝上確確實實地超過這位“苗刀”石水方的。
眾人在半山腰上,看著落幕的夕陽,嚴雲芝在心中想著關於武藝的事情——除了武藝以外,她其實也並沒有太多可以的想的事情。接下來的婚姻,並不是她能夠決定的,她並不知道時寶豐的兒子品性如何、是何等樣人,往後人生的絕大部分,都不是她能夠控制得住的,但只有手上的這點武藝,她能夠切切實實、掌握清楚。
一群江湖豪客一面交談、一面大笑,她沒有參與,心中明白,其實這樣的江湖生活,距離她也非常的遠。
這不是她的將來。
但即便嫁了人、生了孩子,她依然可以習武,到將來的某一天,變得非常非常厲害。也說不定,時寶豐的兒子、自己未來的夫君是心繫天下之人,自己的將來,也有可能變為霸刀劉西瓜那般的大豪傑、大將軍,縱橫天下、所向披靡。
這是李家鄔堡之外的地方了,周圍遠遠近近的也有李家的莊戶在走動,她倒並沒有關注這些普通人,只是在心中想著武藝的事情,注意著周圍一個個武藝高強的豪俠。也是在這個時候,不遠處的地方,忽然有動靜傳來。
“喂,姓吳的管事。”
有人這樣喊了一句。
那話語聲稚嫩,帶著少年人變聲時的公鴨嗓,由於語氣不好,頗不討喜。這邊觀賞風景的眾人並未反應過來,嚴雲芝一時間也沒反應過來“姓吳的管事”是誰。但站在靠近李家莊子那邊的長袍男子已經聽到了,他回答了一句:“什麼人?”
是“閃電鞭”吳鋮。
竟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還是個孩子?嚴雲芝微微有些迷惑,眯著眼睛朝這邊望去。
夕陽之中,朝著這邊走過來的,果然是個看來年紀不大的少年人,他方才似乎就在莊外路旁的茶桌邊坐著喝茶,此時正朝那邊的吳鋮走過去,他口中說道:“我是過來尋仇的啊。”這話語帶了“啊”的音,平淡而天真,有種理所當然完全不知道事情有多大的感覺,但作為江湖人,眾人對“尋仇”二字都異常敏感,眼下都已經將目光轉了過去。
夕陽的剪影中,前行的少年手中拖著一張長凳子,步伐極為普通。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名外圍的李家弟子伸手便要攔住那人:“你什麼東西……”他手一推,但不知道為什麼,少年的身影已經徑直走了過去,拖起了長凳,似乎要毆打他口中的“吳管事”。
這是市井潑皮的打架動作。
吳鋮能夠在江湖上打出“閃電鞭”這個名字來,經歷的血腥陣仗何止一次兩次?一個人舉著長凳子要砸他,這簡直是他遭遇的最可笑的敵人之一,他口中冷笑著罵了一句什麼,右腿呼嘯而出,斜踢向上方。
少年手中的長凳,會被一腳踢斷,甚至於他整個人都會被踢得吐血飛出——這是正在觀看夕陽的所有人的想法。隨後,眾人聽到了砰的一聲巨響。
如同橙黃潑墨般降下的秋日陽光裡,少年的長凳揮起,用力砸下,吳鋮擺開架勢,一腳猛踢,飛上天空的,有草莖與泥土,理論上來說他會踢到那張凳子,連同因為揮凳而前傾過來的少年,但不知道為什麼,少年的整個動作,似乎慢了半個呼吸。於是他揮起、落下,吳鋮的右腿已經踢在了空處。
砰的一聲,遍地都是濺起的草莖與泥土,隨後發出的是彷彿將人的心肺剮出來的慘烈叫聲,那慘叫由低到高,轉眼間擴散到整個山腰上方。吳鋮倒在地下,他在方才做出支點站立的左腿,眼下已經朝後方形成了一個正常人類絕對無法做到的後突形狀,他的整個膝蓋連同腿骨,已經被方才那一下硬生生的、徹底的砸斷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眾人這才意識到,這聲音是他在喊。
那少年手中的長凳沒有斷,砸得吳鋮滾飛出去後,他跟了上去,照著吳鋮又是第二下砸下,這一次砸斷了他的手指,然後第三下。
“我讓你!特麼的!踢凳子!你踢凳子……”
夕陽之中,他拿著那張長凳,瘋狂地毆打著吳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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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四章 文人心無尺 武夫刀失鞘(五)
趴在李家鄔堡的屋頂上,寧忌已經看了半天猴戲了。
時間回到這天早上,處理掉過來作惡的六名李家家奴後,寧忌的心中半是蘊含怒火、半是慷慨激昂。
心中怒火的由來,自然是因為在通山縣遭遇的這一系列惡事:未曾惹事的王江、王秀娘父女無緣無故的遭到那樣的對待,秀娘姐被毆打,險被強暴,王江大叔至今昏迷未醒,而在這些事情暴露之後,那對作惡的李家夫婦沒有絲毫的悔改,不僅連夜將人趕出通山縣,甚至到得凌晨還要派出殺手將所有人滅口。這種視人命如草芥、毫不在乎是非善惡的做法,已經結結實實踩過寧忌的底線了。
而在另一方面,原本預定行俠仗義的江湖之旅,變成了與一幫笨書生、蠢女人的無聊遊歷,寧忌也早覺得不太對頭。若非父親等人在他小時候便給他塑造了“多看、多想、少動手”的人生觀念,再加上幾個笨書生分享食物又實在挺大方,恐怕他早就脫離隊伍,自己玩去了。
突然發生的這件事情,簡直像是冥冥中的預兆——原本不熟悉外界的情況,這兩個多月以來,也已經初步看懂——老天爺發出了訊號,而他也確實受夠了扮豬騙零食的生活,接下來,海闊天空、龍歸大海、海……反正不管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成語吧,龍傲天要殺人了!
在李家鄔堡下方的小集子上狠狠吃了一頓早餐,心中來回構思著報仇的細節。
決心很好下,到得這樣的細節上,情況就變得比較複雜。
找誰報仇,具體的步驟該怎麼來,人是不是都得殺掉,先殺誰,後殺誰,樁樁件件都不得不考慮清楚……例如凌晨的時候那六個李家惡奴曾經說過,到客棧趕人的吳管事一般呆在李家鄔堡,而李小箐、徐東這對夫婦,則因為徐東乃是通山縣總捕的關係,居住在縣城裡,這兩撥人先去找誰,會不會打草驚蛇,是個問題。
而在另一方面,自己武藝不錯,打不過也可以跑,但幾個笨書生以及王江、秀娘父女才離開不久,自己這邊若是一下子鬧大,他們會不會被抓回來,受到更多的連累,這件事情也不得不多做考慮。
與此同時,更加需要考慮的,甚至還有李家全部都是壞蛋的可能,自己的這番正義,要主持到什麼程度,難道就呆在通山縣,把所有人都殺個乾淨?到時候江寧大會都開過兩百多年,自己還回不回老家,殺不殺何文了。
往日裡寧忌都跟隨著最精銳的軍隊行動,也早早的在戰場上經受了磨鍊,殺過許多敵人。但之於行動策劃這一點上,他此時才發現自己委實沒什麼心得,就好像小賤狗的那一次,早早的就發現了壞人,暗中等待、守株待兔了一個月,最後之所以能湊到熱鬧,靠的居然是運氣。眼下這一刻,將一大堆包子、煎餅送進肚子的同時,他也託著下巴有些無奈地發現:自己或許跟瓜姨一樣,身邊需要有個狗頭軍師。
小賤狗讀過很多書,說不定能勝任……
不知道為什麼,腦中升起這個莫名其妙的念頭,寧忌隨後搖搖頭,又將這個不靠譜的念頭揮去。
小賤狗手無縛雞之力,可能已經笨死在外頭啦……真要處理這樣的事情,當然還是華夏軍的隊伍最靠譜,如果是鄭七叔帶隊……那倒也不用這麼正規,哪怕隨便來點其他人呢,譬如姚舒斌那個大嘴巴,他恐怕也能想出合適的做法來……
要不然,留在張村的那些小夥伴也行……又或者是提子姨、瓜姨她們的那些弟子,如果是黑妞姐……算了,黑妞那個賤人,會把自己狠狠打一頓,然後像拖死狗一樣拖回西南,就再也出不來了,活該她嫁不出去……
最理想的同伴應該是大哥和初一姐他們兩個,大哥的心裡黑壞黑壞的,看起來一本正經,實際上最愛湊熱鬧,再加上初一姐的劍法,若是能三個人一塊行走江湖,那該有多好啊,初一姐還能幫忙做吃的、補衣服……
他吃過早餐,在腦海中百無聊賴地一個個過濾這些“軍師”的候選人物,而後感嘆龍傲天要出手的時候這些人一個都不在身邊。心中倒是初步冷靜下來,就算為了還未走遠的幾個笨書生和秀娘姐她們,自己也只得晚點動手——當然也不能太晚,一旦那六個殘廢被人發現,自己多少就有點打草驚蛇了。
一路走去李家鄔堡,才又發現了些許新情況。李家人正在往鄔堡外的旗杆上掛彩綢,極其鋪張浪費,看起來是有什麼重要人物過來拜訪。
他心中好奇,走到附近集市打探、偷聽一番,才發現即將發生的倒也不是什麼秘密——李家一方面張燈結綵,一方面覺得這是漲面子的事情,並不避諱旁人——只是外頭聊天、傳話的都是市井、百姓之流,話語說得支離破碎、語焉不詳,寧忌聽了許久,方才拼湊出一個大概來:
據說以譚公劍聞名天下的嚴家堡群豪,這次要過來拜會李家眾英雄,而嚴家堡的一位女公子,外號雲水劍俠的女英雄,這次很可能會去到江寧,與公平黨的一位蓋世英雄時寶寶成親,到時候,嚴家堡就會扶搖直上,成為整個天下有數的大家族了……
彈弓劍是什麼東西?用彈弓把劍射出去嗎?這麼了不起?
還有屎寶寶是誰?公平黨的什麼人叫這麼個名字?他的父母是怎麼想的?他是有什麼勇氣活到現在的?
如果我叫屎寶寶,我……我就把我爹殺了,然後自殺。
寧忌坐在路邊,託著下巴,糾結地思考了許久。
中午又狠狠地吃了一頓。
下午時分,嚴家的車隊抵達這邊,寧忌才將事情想得更清楚一些,他一路跟隨過去,看著兩邊的人頗有規矩的碰面、寒暄,鄭重的場面確實有了武俠中的氣勢了,心中微感滿意,這才是一群大壞人的感覺嘛。
至於那個要嫁給屎寶寶的水女俠,他也看到了,年紀倒是不大的,在眾人當中面無表情,看起來傻不拉幾,論樣貌比不上小賤狗,行走之間手的感覺不離背後的兩把短劍,警惕心倒是不錯。只是沒看到彈弓。
他興致勃勃地翻牆跟進李家鄔堡,躲在大禮堂的屋頂上偷窺著整個事態的發展,看見下頭開始演示拳法,倒還覺得有點意思,然而到得眾人開始切磋的那一刻,寧忌便覺得整個人都軟了。
這是一群猴子在玩耍嗎?你們為什麼要一本正經的行禮?為什麼要哈哈大笑啊?
他甚至看到一個和尚哈哈大笑地下場,舉著手一本正經地在場地上打木頭、打石頭,石頭確實是裂開了沒錯,但為什麼你出手之前都要把右手舉在肩膀上頭,你是在嚇唬石頭說你要出掌了嗎?你不要這樣啊!
李家鄔堡的防衛並不森嚴,但屋頂上能夠躲避的地方也不多。寧忌縮在那處角落裡看比武,整張臉都尷尬得要扭曲了。尤其是這些人在場上哈哈哈哈大笑的時候,他就目瞪口呆地倒吸一口涼氣,想到自己在成都的時候也這樣練習過哈哈大笑,恨不得跳下去把每個人都毆打一頓。
對他來說,此刻所見的“江湖”,簡直是一場折磨。
尷尬之中,腦子裡又想了不少的計劃。
既然公平黨的屎寶寶勢力很大,而且跟何文同流合汙多半是個壞人,但李家比較怕他。自己今天干脆就來個辣手摧花、栽贓嫁禍。把這邊這個彈弓女俠給XX掉,XX掉以後扔在李家莊的床上,給屎寶寶戴個一輩子摘不掉的綠帽子,讓他們狗咬狗……
這個計劃很好,唯一的問題是,自己是好人,有點下不了手去XX她這麼醜的女人,而且小賤狗……不對,這也不關小賤狗的事情。反正自己是做不了這種事,要不然給她和李家莊的吳管事下點春藥?這也太便宜姓吳的了吧……
乾脆殺了吧。這什麼嚴家莊跟李家莊同流合汙,還要嫁給公平黨的屎寶寶,說明她多半也是個壞人,乾脆就殺掉,一了百了……不過殺掉以後,屎寶寶過來尋仇,又要很久,而且沒有證據是李家人乾的,這個禍事未必能落到李家頭上。到頭來還是得考慮栽贓嫁禍……
他絞盡腦汁,努力地思考了半個下午,最終也沒能想出個好辦法來。
待到夕陽西下,這群猴子在演武場上笑也笑夠了,玩也盡興了,去到鄔堡外的山腰上看風景,一群人指點江山,揮斥方遒,那姓吳的管事趾高氣揚在周圍遊蕩,偶爾制止點點:“那個誰……不要擋了路……”寧忌嘆了口氣,拖著凳子走了過去。
算了,不多想了,煩。
“唯,姓吳的管事!”
他叫道。
“什麼人?”
愛踢凳子的吳姓管事回答了一句。
寧忌走過去,揮起手中的長凳,照著對方的左腿膝蓋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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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
李家鄔堡外的山坡上,嚴鐵和、嚴雲芝等今天才抵達這邊的賓客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不遠處發生的那場變故。
只是一個照面,以腿功享譽一時的“閃電鞭”吳鋮被那突然走來的少年人硬生生的砸斷了左腿膝蓋,他倒在地上,在巨大的痛苦中發出野獸一般滲人的嚎叫。少年手中長凳的第二下便砸了下去,很顯然砸斷了他的右手手掌,傍晚的空氣中都能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音,接著第三下,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頭上,慘叫聲被砸了回去,血飈出來……
“叫你踢凳子!你踢凳子……”
砰!砰!砰!砰!砰……
少年一邊打,一邊在口中罵罵咧咧些什麼。這邊的眾人聽不清楚,距離吳鋮與那少年最近的那名李家弟子似乎已經感覺到了少年出手的兇戾,一時間竟不敢上前,就看著吳鋮一面捱打,一面在地上滾動,他撅著白骨森森的斷腿想要爬起來,但接著就又被打倒在地,遍地都是灰塵、碎草與鮮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慈信和尚大吼一聲,將右掌舉在肩頭,狀如羅漢託缽,朝著那邊衝了過去。
這單手上舉的姿態乃是他這一掌的訣竅,觀想佛門託缽羅漢法體,一經蓄力擊出,內力聚集一掌,破壞力極大,普通的血肉之軀,根本難以抵擋。只見他迅速地衝到了兩人身旁,一掌推出,少年揮起長凳,砸在吳鋮的頭上,又跳起來踹了一腳,慈信和尚的一掌,卻揮在了空處。
“我叫你踢凳子……”他罵罵咧咧。
慈信和尚“啊——”的一聲大吼,又是一掌,接著又是兩掌呼嘯而出,少年一邊跳,一邊踢,一邊砸,將吳鋮打得在地上翻滾、抽動,慈信和尚掌風鼓舞,雙方身形交錯,卻是一掌都沒有打中他。
“我叫你踢凳子……”
“我叫你踢凳子……”
……
慈信和尚如此追打了片刻,周圍的李家弟子也在李若堯的示意下包抄了過來,某一刻,慈信和尚又是一掌打出,那少年雙手一架,整個人的身形徑直飈向數丈以外。此時吳鋮倒在地上已經只剩抽動了,滿地都是他身上流出來的鮮血,少年的這一下突圍,眾人都叫:“不好。”
有人道:“不可讓他逃了。”
那少年飈飛的方向,正是一旁並無道路的崎嶇山坡,“苗刀”石水方眼見對方要走,此時也終於出手,從側面追趕上去,只見那少年轉身一躍,已經跳下怪石嶙峋、雜草繁密的山坡,這邊的山勢雖然不像廣西、雲南一帶石山那般陡峭,但無路的山坡上,普通人也是極難行走的。少年一躍下去,石水方也跟著躍下,他原本就在地勢崎嶇的苗疆一地生活多年,寄居李家之後,對於這邊的荒山也極為熟悉了,這邊除暫時不在的李彥鋒等人外,也只有他能夠跟得上去。
少年的身影在碎石與雜草間奔跑、騰躍,石水方飛快地撲上。
這邊的山坡上,眾多的莊戶也已經鼓譟著呼嘯而來,有些人拖來了駿馬,然而跑到山腰邊上看見那地形,終究知道無法追上,只能在上頭大聲呼喊,有的人則試圖朝大路包抄下去。吳鋮在地上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慈信和尚跟到山腰邊時,眾人忍不住詢問:“那是何人?”
“他方才在說些什麼……”
慈信和尚有些吶吶無言,自己也不可置信:“他方才是說……他好像在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將聽到的話說出口來。
“好在石大俠能夠追上他……”
“他跑不了。”
人群中聲音嘈雜,人們紛紛說著。
這處山腰上的空地視野極廣,眾人能夠看到那兩道身影一追一逃,奔跑出了頗遠的距離,但少年人始終都沒有真正擺脫他。在這等崎嶇山坡上跑跳委實驚險,眾人看得心驚肉跳,又有人稱讚:“石大俠輕功果然精妙。”
此時兩道身影已經奔得極遠,只聽得風中傳來一聲喊:“大丈夫藏頭露尾,算什麼英雄,我乃‘苗刀’石水方,行兇者何人?有種留下姓名來!”這話語豪邁英雄,令人心折。
那跑在前方的少年也開了口:“好說了,我是……你叫石水方?”
話語的前五個字語調很高,內力激盪,就連這邊山腰上都聽得清清楚楚,然而還沒報出名字,少年也不知為什麼反問了一句,就變得有些隱隱約約了。
……
“……當年在苗疆藍寰侗殺人後跑掉的是你?”
……
“沒錯,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是……呃……操……”
一片荒草亂石當中,已經不打算繼續追趕下去的石水方說著英雄的場面話,忽然愣了愣。
奔跑的少年在前方停下來了。
他轉過了身,看著石水方,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右手捏了捏左手的手掌。
“是你啊……”
石水方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停下來,他用餘光看了看周圍,後方山腰已經很遠了,無數人在吶喊,為他打氣,但在周圍一個追下來的同伴都沒有。
少年雙手一張。這一刻,空氣中都是兇戾的氣息。他從毆打吳鋮開始,躲開了慈信和尚那麼多的攻擊,還接了慈信和尚一掌,又奔跑了這麼遠的距離,這一刻,石水方才發現,對方口鼻間的氣息,都沒有絲毫的紊亂,就像是剛剛只散過一場步的年輕人一般。
山腰上的吶喊與打氣還在繼續,他們看見那少年突然停下了,石水方也停下了。半個呼吸之後,少年猶如兇獸般,撲向石水方,石水方拔出苗刀。
荒草與亂石之中,兩道身影拉近了距離——
衝撞。
嘭——
漫天的蒿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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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五章 文人心無尺 武夫刀失鞘(六)
原本還在逃跑的少年猶如兇獸般折轉回來。
石水方拔出腰間彎刀,“哇”的一聲怪叫,已迎了上去。
遠處的山腰上人頭攢動,嚴家的客人與李家的莊戶還在紛紛聚集過來,站在前方的人們略有些錯愕地看著這一幕。咀嚼出事情的不對來。
回想到先前吳鋮被打翻在地的慘狀,有人低聲道:“中了計了。”亦有人道:“這少年託大。”
“石大俠刀法精妙,他豈能知曉?”
眾人的竊竊私語中,如嚴鐵和、李若堯等人都將目光望向了慈信和尚,仍舊問:“這少年功夫路數如何?”自是因為方才唯一跟少年交過手的便是慈信,這和尚的目光也盯著下方,眼神微帶緊張,口中卻道:“他接我一掌,不該如此輕鬆。”眾人也不由得大點其頭。
夕陽下的遠處,石水方苗刀凌厲斬出,帶著滲人的怪叫,嚴雲芝也在看著這一刀的聲勢,心中隱隱發寒。
她方才與石水方一番戰鬥,撐到第十一招,被對方彎刀架在了脖子上,當時還算是比武切磋,石水方不曾用盡全力。此時夕陽下他迎著那少年一刀斬出,刀光刁鑽凌厲攝人心魄,而他口中的怪叫亦有來路,往往是苗疆、西域一帶的兇人模仿山魈、鬼魅的長嘯,聲調妖異,隨著招數的出手,一來提振自身功力,二來先聲奪人、使敵人恐懼。先前比武,他若是使出這樣一招,自己是極難接住的。
下方的荒草亂石中,少年衝向石水方的身影卻沒有絲毫的減速或是躲避,兩道身影猛然交錯,空中便是嘭的一聲,激起無數的草莖、泥土與碎石。石水方“啊——”的一聲長嘯,手中的彎刀揮舞如電,身形朝後方疾退,又往旁邊騰挪,少年的身影猶如跗骨之蛆,在石水方的刀光範圍內衝撞。
由於隔得遠了,上方的眾人根本看不清楚兩人出招的細節。然而石水方的身影騰挪無比迅速,出刀之間的怪叫幾乎歇斯底里起來,那揮舞的刀光何其凌厲?也不知道少年手中拿了個什麼武器,此刻卻是照著石水方正面壓了過去,石水方的彎刀大多數出手都斬不到人,只是斬得周圍荒草在空中亂飛,亦有一次那彎刀似乎斬到少年的手上,卻也只是“噹”的一聲被打了回去。
“這少年什麼路數?”
“他使的是何兵器?”
眾人竊竊私語當中,嚴雲芝瞪大了眼睛盯著下方的一切,她修煉的譚公劍乃是刺殺之劍,眼裡最為重要,但這一刻,兩道身影在草海里衝撞浮沉,她終究難以看清少年手中執的是什麼。倒是叔父嚴鐵和細細看著,此時開了口。
“像是塊石頭。”他道,“許是他隨手撿的。”
“……用巴掌大的石頭……擋刀?”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嚴鐵和道:“這等距離,我也有些看不清楚,或許還有其他手段。”餘人這才點頭。
也是在這短短片刻的說話當中,下方的戰況一刻不停,石水方被少年凌厲的逼得朝後方、朝側面退避,身體翻滾進長草當中,消失一瞬,而隨著少年的撲入,一泓刀光沖天而起,在那茂密的草叢裡幾乎斬開一道驚人的圓弧。這苗刀揮切的力量之大、速度之快、刀光之凌厲,配合漫天被齊齊斬開的草莖展露無遺,若是還在那校場上看見這一刀,在場眾人恐怕會一齊起身,衷心欽佩。這一刀落在誰的身上,恐怕都會將那人斬做兩半。
但在下一刻,石水方的身影從草叢裡狼狽地翻滾出來,少年的身影緊隨而上,他還未落地,便已被少年伸手揪住了衣襟,推向後方。
石水方“呀啊——”一聲怪喝,口中已噴出鮮血,右手苗刀連環揮斬,身體卻被拽得瘋狂旋轉,直到某一刻,衣服嘩的被撕爛,他頭上似乎還捱了少年一拳,才朝著一邊撲開。
“滾——你是誰——”山腰上的人聽得他歇斯底里的大吼。
“……你爹。”山下的少年回答一句,衝了過去。
石水方轉身躲避,撲入旁邊的草叢,少年繼續跟上,也在這一刻,刷刷兩道刀光升起,那石水方“哇——”的一聲猛撲出來,他此刻頭巾凌亂,衣衫殘破,透露在外頭的身體上都是猙獰的紋身,但左手之上竟也出現了一把彎刀,兩把苗刀一齊斬舞,便如同兩股所向披靡的漩渦,要一齊攪向衝來的少年!
山腰上的眾人屏住呼吸,李家人當中,也只是極少數的幾人知道石水方猶有殺招,此刻這一招使出,那少年避之不及,便要被吞噬下去,斬成肉泥。
然而刀光與那少年撞在了一起,他右手上的瘋狂揮斬陡然間被彈開了,石水方的腳步原本在猛撲,但是刀光彈開後的一瞬間,他的身體也不知道受到了多重的一拳,整個身體都在空中震了一下,隨後幾乎是連環的一拳揮在了他的側臉上。
石水方踉蹌後退,左右手上的刀還憑著慣性在砍,那少年的身體猶如縮地成寸,陡然間距離拉近,石水方後背便是一下隆起,口中鮮血噴出,這一拳很可能是打在了他的小腹或是心坎上。
石水方再退,那少年再進,身體直接將石水方撞得飛了起來,兩道身影一齊跨過了兩丈有餘的距離,在一塊大石頭上轟然撞擊。大石頭倒向後方,被撞在中間的石水方猶如爛泥般跪癱向地面。
也不知是怎樣的力量導致,那石水方跪倒在地上,此時整個人都已經成了血人,但腦袋竟然還動了一下,他抬頭看向那少年,口中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夕陽之下,站在他面前的少年揮起了拳頭,呼嘯一拳照著他的面門落了下去。
山腰之上,一時間幾乎沒有人說話。
先前石水方的雙刀反擊已經足夠讓他們感到驚歎,但隨之而來少年的三次攻擊才真的令所有人都為之窒息。這少年打在石水方身上的拳頭,每一擊都如同一頭大水牛在照著人全力衝撞,尤其是第三下的鐵山靠,將石水方整個人撞出兩丈之外,衝在石頭上,恐怕整個人的骨骼連同五臟六腑都已經碎了。
江湖各門各派,並不是沒有剛猛的發力之法,例如慈信和尚的羅漢託缽,李家的白猿通臂亦有“摩雲擊天”這等出大力的絕招,可絕招之所以是絕招,便在於使用起來並不容易。但就在方才,石水方的雙刀反擊之後,那少年在攻擊中的出力猶如排山倒海,是直接將石水方硬生生的打殺了的。
眾人這才看出來,那少年方才在這邊不接慈信和尚的攻擊,專門毆打吳鋮,其實還算是不欲開殺戒、收了手的。畢竟眼下的吳鋮雖然奄奄一息,但終究沒有死得如石水方這般慘烈。
天的那邊,夕陽就要落下了,山坡下方的那片荒草亂石灘上,石水方倒在碎石當中,再也不能爬起來,這邊山腰下方,一些試圖越過崎嶇怪石、草堆前去救援的李家弟子,也都已經驚駭地停下了腳步。
那不明來路的少年站在滿是碎石與斷草的一片狼藉中抬起了頭,朝著山腰的方向望過來。
李若堯拄著柺杖,道:“慈信大師,這兇徒為何要找吳鋮尋仇,他方才說的話,還請據實相告。”
眾人此刻俱是心驚膽寒,都明白這件事情已經非常嚴肅了。
慈信和尚張了張嘴,猶豫片刻,終於露出複雜而無奈的神色,豎起手掌道:“阿彌陀佛,非是和尚不願意說,而是……那話語實在匪夷所思,和尚恐怕自己聽錯了,說出來反倒令人發笑。”
“也還是說一說吧。”李若堯道。
“在和尚這邊聽到,那少年說的是……叫你踢凳子,似乎是吳管事踢了他的凳子,他便上山,尋仇來了……”
眾人此刻都是一臉嚴肅,聽了這話,便也將嚴肅的面孔望向了慈信和尚,隨後嚴肅地扭過頭,在心裡思考著凳子的事。
他們望著山下,還在等下那邊的少年人有什麼進一步的動作,但在那一片碎石當中,少年似乎雙手插了一下腰,然後又放了下來,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說話,就那樣轉身朝遠的地方走去了。
照理說,綠林規矩,不管是尋仇還是找茬,人們都會留下一個話頭,目睹這一幕,大家夥兒還真是有些迷茫。但在這一刻,卻也沒有什麼人敢開口質問或是挽留對方劃下道來,畢竟石水方就是報了名字以後被打死的,說不定這少年就是個神經病,不報名,踢了他的凳子,被打到奄奄一息,報了名,被當場打死。當然,這等荒謬的推測,眼下也無人說出口來。
李若堯的目光掃過眾人,過得一陣,方才一字一頓地開口:“今日強敵來襲,吩咐各莊戶,入莊、宵禁,各家兒郎,發放兵器、漁網、弓弩,嚴陣待敵!此外,派人通知黃縣令,即刻發動鄉勇、衙役,提防江洋大盜!另外管事各人,先去收拾石大俠的遺體,然後給我將最近與吳管事有關的事情都給我查出來,尤其是他踢了誰的凳子,這事情的來龍去脈,都給我,查清楚——”
陽光落下,眾人此刻才感覺到晚風已經在山腰上吹起來了,李若堯的聲音在空中迴盪,嚴雲芝看著方才發生戰鬥的方向,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這便是真正的江湖高手的模樣的嗎?自己的父親恐怕也到不了這等身手吧……她望向嚴鐵和那邊,只見二叔也正若有所思地看著那邊,或許也是在思考著這件事情,若是能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人就好了……
……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乃……某乃……我就是……江寧龍傲天……嗯,小爺江寧龍傲天是也……是也……”
細細碎碎、而又有些猶豫的聲音。
李家人這邊開始收拾殘局、追查原因並且組織應對的這一刻,寧忌走在不遠處的林子裡,低聲地給自己的未來做了一番排練,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很不理想。
到李家鄔堡尋仇的計劃沒能做得很細緻,但總的來說,寧忌是不打算把人直接打死的。一來父親與兄長,乃至於軍中各個長輩都曾經說起過這事,殺人固然一了百了,快意恩仇,但真的引起了眾怒,後續沒完沒了,會非常麻煩;二來針對李家這件事,固然許多人都是作惡的幫兇,但真要殺完,那就太累了,吳管事與徐東夫婦可能罪有應得,死了也行,但對其他人,他還是有心不去動手。
也是因此,當慈信和尚舉著手破綻百出地衝過來時,寧忌最終也沒有真的動手毆打他。
誰知道會遇上那個叫石水方的惡人。
這人寧忌當然並不認識。當年霸刀雖聖公方臘起事,失敗後有過一段非常窘迫的日子,留在藍寰侗的家屬因此遭遇過一些惡事。石水方當年在苗疆搶劫殺人,有一家老弱婦孺便曾經落在他的手上,他以為霸刀在外造反,必然搜刮了大量油水,因此將這一家人拷問後虐殺。這件事情,一度記錄在瓜姨“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小本本上,寧忌自幼隨其習武,看到那小本本,也曾經詢問過一番,因此記在了心中。
這石水方算不得本子上的大惡人,因為本子上最大的惡人,首先是大胖子林惡禪,然後是他的幫兇王難陀,接著還有諸如鐵天鷹等一些朝廷鷹犬。石水方排在後頭快找不到的位置,但既然遇見了,當然也就隨手做掉。
他將吳鋮打個半死的時候,心中的憤怒還能剋制,到得打殺石水方,情緒上已經變得認真起來。打完之後原本是要撂話的,畢竟這是打出龍傲天大名的好時候,可到得那時,看了一下午的猴戲,冒在嘴邊的話不知為什麼突然變得羞恥起來,他插了一下腰,立馬又放下了。此時若叉腰再說就顯得很蠢,他猶豫一下,終於還是轉過身,灰溜溜地走掉了。
當下的內心活動,這輩子也不會跟誰說起來。
當然,機會還是有的。
眼下已經幹掉了吳鋮,接下來,便可以進城做掉李小箐、徐東這兩口子。到時候打個半死,用他們的血在牆上寫下“殺人者龍傲天”六個字,便不用裝模作樣地從嘴巴里喊出來了。自己寫龍字寫得挺好看,可惜傲字差點……
做完這件事,就一路狂飆,去到江寧,看看父母口中的老家,如今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當年父母居住的宅子,雲竹姨娘、錦兒姨娘在河邊的吊腳樓,還有老秦爺爺在河邊下棋的地方,由於父母那邊常說,自己或許還能找得到……
這個時候陽光早已落下,夜色籠罩了這片天地。他想著這些事情,心情輕鬆,手上倒是一刻不停,拿出易容的裝備,開始給自己改頭換面起來。
同一時刻,曾一度結伴而行的範恆、陳俊生等書生各自分道揚鑣,已經離開了通山的地界。
鼻青臉腫的王秀娘在湯家集的客棧裡服侍已經醒來的父親吃過了藥,神色如常地出去,又躲在客棧的角落裡偷偷哭泣了起來。過去兩個多月的時間裡,這普通的姑娘一度接近了幸福。但在這一刻,所有人都離開了,僅留下了她以及後半輩子都有可能殘廢的父親,她的未來,甚至連渺茫的星光,都已在熄滅……
沒有人知道,在通山縣衙門的大牢裡,陸文柯已經捱過了第一頓的殺威棒。
他的屁股和大腿被打得血肉模糊,但衙役們沒有放過他,他們將他吊在了刑架上,等待著徐東晚上過來,“炮製”他第二局。
“冤枉啊——還有王法嗎——”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見到縣令大人,因此,待到衙役離開刑房的這一刻,他在刑架上大喊起來。
“我乃——洪州士子——陸文柯!我的父親,乃洪州知州幕僚——你們不能抓我——”
他如此喊叫著、哭叫著。
並不相信,世道已黑暗至此。
……
夜色已漆黑。
過得一陣,縣令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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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六章 是為亂世!(一)
燈火昏暗,映照出周圍的一切儼如鬼蜮。
通山縣縣衙後的刑房算不得大,油燈的點點光芒中,刑房主簿的桌子縮在小小的角落裡。房間中間是打殺威棒的長凳,坐老虎凳的架子,縛人的刑架有兩個,陸文柯佔了其中之一,另外一個架子的木頭上、周圍的地面上都是結成黑色的凝血,斑斑點點,令人望之生畏。
周圍的牆壁上掛著的是各式各樣的刑具,夾手指的排夾,各種各樣的鐵釺,奇形怪狀的刀具,它們在青綠潮溼的牆壁上泛起詭異的光來,令人很是懷疑這麼一個小小的縣城裡為何要有如此多的折磨人的工具。房間一側還有些刑具堆在地上,房間雖顯陰冷,但炭盆並沒有燃燒,炭盆裡放著給人上刑的烙鐵。
或許是與衙門的廁所隔得近,沉悶的黴味、先前犯人嘔吐物的氣息、便溺的氣味連同血的腥味混雜在一起。
陸文柯一度在洪州的衙門裡見到過這些東西,聞到過這些氣味,當時的他覺得這些東西存在,都有著它們的道理。但在眼前的一刻,恐懼感伴隨著身體的痛苦,正如寒潮般從骨髓的深處一波一波的湧出來。
他已經喊到聲嘶力竭。
這是他心中保留的最後一線希望。
縣令到來時,他被綁在刑架上,已經頭暈眼花,方才打殺威棒的時候脫掉了他的褲子,因此他長袍之下什麼都沒有穿,屁股和大腿上不知道流了多少的鮮血,這是他一生之中最屈辱的一刻。
通山縣的縣令姓黃,名聞道,年紀三十歲左右,身材幹瘦,進來之後皺著眉頭,用手帕捂住了口鼻。對於有人在衙門後院嘶吼的事情,他顯得頗為惱怒,並且並不知情,進來之後,他罵了兩句,搬了凳子坐下。外頭吃過了晚飯的兩名衙役此時也衝了進來,跟黃聞道解釋刑架上的人是多麼的窮兇極惡,而陸文柯也隨之大叫冤枉,開始自報家門。
“閉嘴——”
一片嘈雜聲中,那黃縣令喝了一聲,伸手指了指兩名衙役,隨後朝陸文柯道:“你說。”眼見兩名衙役不敢再說話,陸文柯的心中的火苗稍稍旺盛了一些,連忙開始說起來到通山縣後這一系列的事情。
女真南下的十餘年,雖然中原淪陷、天下板蕩,但他讀的依然是聖賢書、受的依然是良好的教育。他的父親、尊長常跟他說起世道的下滑,但也會不斷地告訴他,世間事物總有雌雄相守、陰陽相抱、黑白相依。便是在最好的世道上,也難免有人心的汙穢,而即便世道再壞,也總會有不願同流合汙者,出來守住一線光明。
他這一路遠行,去到最為兇險的西南之地而後又一路出來,然而所見到的一切,依然是好人居多。此刻到得通山,經歷這汙濁的一切,眼見著發生在王秀娘身上的一切,他一度羞愧得甚至無法去看對方的眼睛。此時能夠相信的,能夠拯救他的,也只有這渺茫的一線希望了。
他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完,口中的哭腔都已經沒有了。只見對面的黃縣令靜靜地坐著、聽著,嚴肅的目光令得兩名衙役幾度想動又不敢動彈,如此話語說完,黃縣令又提了幾個簡單的問題,他一一答了。刑房裡安靜下來,黃聞道思考著這一切,如此壓抑的氣氛,過了好一陣子。
……
“還有……王法嗎!?”
被綁吊在刑架上的陸文柯聽得縣令的口中緩慢而深沉地說出了這句話,他的目光望向兩名衙役。
“區區李家,真以為在通山就能夠隻手遮天了!?”
“你們是誰的人?你們以為本官的這個縣令,是李家給的嗎!?”
黃縣令指著兩名衙役,口中的罵聲振聾發聵。陸文柯眼中的淚水幾乎要掉下來。
兩名衙役連忙辯解,這是囚徒的一面之詞,那黃縣令揮了揮手:“能說清楚的!你們——把人給我放下來!”
兩名衙役猶豫片刻,終於走過來,解開了綁縛陸文柯的繩子。陸文柯雙足落地,從腿到屁股上痛得幾乎不像是自己的身體,但他此時甫脫大難,心中熱血翻湧,終於還是搖搖晃晃地站定了,拉著長袍的下端,道:“學生、學生的褲子……”
那黃縣令看了一眼:“先出去,待會讓人拿給你。”
“是、是……”
陸文柯點了點頭,他嘗試艱難地向前移動,終於還是一步一步地跨了出去,要經過那黃縣令身邊時,他有些猶豫地不敢邁步,但黃縣令盯著兩名衙役,手往外一攤:“走。”
陸文柯咬緊牙關,朝著刑房外走去。
如此又走了幾步,他的手扶住門框,步伐跨出了刑房的門檻。刑房外是衙門後頭的小院子,院子上空有四四方方的天,天空昏暗,只有渺茫的星辰,但夜裡的稍許清新空氣已經傳了過去,與刑房內的黴味陰沉已經截然不同了。
他想起王秀娘,這次的事情過後,終於不算愧對了她……
嘭——
背後傳來的,便是陡然的劇痛……
……
陸文柯沒能反應過來。
幾乎全身上下,都沒有絲毫的應激反應。他的身體朝著前方撲倒下去,由於雙手還在抓著長袍的些許下襬,以至於他的面門徑直朝地面磕了下去,隨後傳來的不是疼痛,而是無法言喻的身體撞擊,腦袋裡嗡的一聲響,眼前的世界黑了,然後又變白,再接著黑暗下去,如此反覆幾次……
嗡嗡嗡嗡嗡……
聲音蔓延,如此好一陣。
口中有沙沙的聲音,滲人的、恐怖的甜味,他的嘴巴已經破開了,小半口的牙似乎都在脫落,在口中,與血肉攪在一起。
“你……”
後方似乎有人說話,聽起來,是方才的青天大老爺。
陸文柯將身體晃了晃,他努力地想要將頭轉過去,看看後方的情況,但眼中只是一片飛花,無數的蝴蝶像是他破碎的靈魂,在四處飛散。
“你……還……沒有……回答……本官的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他艱難地聽懂了這一句話的完整意思。
什麼問題……
誰問過我問題……
他的腦中無法理解,張開嘴巴,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只有血沫在口中打轉。
“本官……方才在問你,你覺得……皇帝都快沒了,本官的縣令,是誰給的啊……”
“本官剛才問你……區區李家,在通山……真能隻手遮天嗎……”
“本官問你……”
“……還有王法嗎——”
姓黃的縣令拿著一根棒子,說完這句,照著陸文柯的腿上又狠狠地揮了一棒。
“本官待你如此之好,你連問題都不回答,就想走。你是在藐視本官嗎?啊!?”
他的棒子落下來,目光也落了下來,陸文柯在地上艱難地轉身,這一刻,他終於看清楚了近處這黃縣令的面容,他的嘴角露著諷刺的譏笑,因縱慾過度而深陷的漆黑眼眶裡,閃動的是噬人的火,那火焰就如同四四方方天穹上的夜一般漆黑。
縣令在笑,兩名衙役也都在大笑,後方的天空,也在大笑。
“……走了以後,還敢回來喊冤……還報自己的名字家世……遊歷天下,你遊的是什麼東西,當自己還能活著走出通山嗎……丟人!把他給我綁起來,待徐捕頭來了,再好好招呼他……”
兩名衙役有將他拖回了刑房,在刑架上綁了起來,隨後又抽了他一頓耳光,在刑架邊針對他沒穿褲子的事情盡情羞辱了一番。陸文柯被綁吊在那兒,眼中都是淚水,哭得一陣,想要開口求饒,然而話說不出口,又被大耳刮子抽上來:“亂喊沒用了,還特麼不懂!再叫老子抽死你!”
另一名衙役道:“你活不過今晚了,等到捕頭過來,嘿,有你好受的。”
又道:“早知如此,你們乖乖把那姑娘送上來,不就沒這些事了……”
陸文柯心中恐懼、悔恨混雜在一起,他咧著缺了小半邊牙齒的嘴,止不住的哭泣,心中想要給這兩人跪下,給他們磕頭,求他們饒了自己,但由於被綁縛在這,終究無法動彈。
如此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也不知出了什麼事情,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亂,兩名衙役也出去了一陣。再進來時,他們將陸文柯從架子上又放了下來,陸文柯嘗試著掙扎,然而沒有意義,再被毆打幾下後,他被捆起來,裝進一隻麻袋裡。
他們將麻袋搬上車,隨後是一路的顛簸,也不知道要送去哪裡。陸文柯在巨大的恐懼中過了一段時間,再被人從麻袋裡放出來時,卻是一處四周亮著明晃晃火把、燈光的大廳裡了,上上下下有不少的人看著他。
他頭暈腦脹,吐了一陣,有人給他清理口中的鮮血,然後又有人將他踢翻在地,口中嚴厲地向他質詢著什麼。這一番詢問持續了不短的時間,陸文柯下意識地將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他說起這一路之上同行的眾人,說起王江、王秀娘父女,說起在路上見過的、那些珍貴的東西,到得最後,對方不再問了,他才下意識的跪著想要求饒,求他們放過自己。
有人已經拽起了他。
他們將他拖向前方,一路拖往地下,他們穿過昏暗而潮溼的走道,地下是巨大的牢房,他聽見有人說道:“好教你知曉,這便是李家的黑牢,進去了,可就別想出來了,這裡頭啊……沒有人的——”
有人打著火把,架著他穿過那牢房的走道,陸文柯朝周圍望去,旁邊的牢房裡,有肢體殘破、披頭散髮的怪人,有的沒有手,有的沒有了腳,有的在地上磕頭,口中發出“嗬嗬”的聲音,有些女子,身上不著寸縷,神態瘋癲。
“這些啊,都是得罪了咱們李家的人……”
腦海中想起李家在通山排除異己的傳聞……
嘭的一聲,他被扔進了一間牢房。執火把的人鎖上牢門,他扭頭望去,牢房的角落裡縮著黑乎乎的古怪的人影——甚至都不知道那還算不算人。
“啊……”
陸文柯抓住了牢房的欄杆,嘗試晃動。
“救命啊……”
沒有人理會他,他晃動得也越來越快,口中的話語逐漸變作哀嚎,逐漸變得更為大聲,送他過來的李家人執著火把,轉身離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陸文柯瘋狂地哭嚎,瘋狂地搖晃那黑牢的柱子,然而火光遠去了,一聲哀嚎逐漸變為更多的哀嚎,黑暗從每一個方向席捲過來,阻絕了生路。
慘絕人寰的哀嚎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落入了絕望的地獄……
……
那些絕望的哀嚎穿不過地面。
在距離這片黑牢一層土石的地方,李家鄔堡燈火通明的大殿裡,人們終於逐漸拼湊出了事情的一個輪廓,也知道了那行兇少年可能的姓名。這一刻,李家的莊戶們已經大規模的組織起來,他們帶著漁網、帶著石灰、帶著弓箭刀槍等各種各樣的東西,開始了應對強敵,捕殺那惡賊的第一輪準備。
穿過這層地面再往上走,黑暗的天空中只是渺茫的星火,那星火落向大地,只帶來微不足道、可憐的光芒。
被老婆打罵了一天的總捕徐東在得知李家鄔堡出事的訊息後,找機會衝出了家門,去到衙門當中詢問清楚情況,隨後,帶上長短武器便與四名衙門裡的同伴跨上了駿馬,準備去往李家鄔堡幫忙。
縣令黃聞道追了出來:“聽說那強人可兇得很啊。”
“兇得很正好,老子正憋著一肚子氣沒出撒呢!操!”
他的身材高大,騎在戰馬之上,手持長刀,端的是威武霸氣。實際上,他的心中還在惦記李家鄔堡的那場英雄聚會。作為依附李家的入贅女婿,徐東也一直自恃武藝高強,想要如李彥鋒一般打出一片天地來,這次李家與嚴家碰面,若是沒有之前的事情攪合,他原本也是要作為主家的面子人物出席的。
如今這件事,都被那幾個不識抬舉的書生給攪了,眼下還有回來自投羅網的那個,又被送去了李家,他此時家也不好回,憋著滿肚子的火都無法消解。
“苗刀”石水方的武藝固然不錯,但比起他來,也未見就強到那裡去,而且石水方終究是外來的客卿,他徐東才是不折不扣的地頭蛇,周圍的環境狀況都非常明白,只要這次去到李家鄔堡,組織起防禦,甚至是拿下那名兇徒,在嚴家眾人面前大大的出一次風頭,他徐東的名氣,也就打出去了,至於家中的些許問題,也自然會迎刃而解。
夜色迷濛,他帶著同伴,一行五騎,武裝到牙齒之後,衝出了通山縣的城門——
這一刻,便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氣勢在激盪、在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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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七章 是為亂世!(二)
夜色之下,通山縣的城牆上稀稀疏疏的亮著火把,不多的衛兵偶爾巡邏走過。
接近亥時,開了東向的城門,五名騎手便從城內魚貫而出。
為首的徐東騎高頭大馬,著一身牛皮軟甲,背後負兩柄大刀,手中又持關刀一柄,胸前的衣兜裡,十二柄飛刀一字排開,襯著他高大威猛的身形,遠遠看來便猶如一尊殺氣四溢的戰場修羅,也不知要碾碎多少人的性命。
在通山縣李家入贅之前,他本是沒有什麼根基的落魄武者,但幼時得名師傳授武藝,長中短刀皆有修煉。當年李彥鋒見他是出色的打手,而且落魄之時性格恭順,因此撮合了他與妹妹之間的這門親事。
這長中短三類刀,關刀適用於戰場衝殺、騎馬破陣,大刀用於近身砍伐、捉對廝殺,而飛刀利於偷襲殺人。徐東三者皆練,武藝高低且不多,對於各種廝殺情況的應對,卻是有所瞭解的。
女真人殺到時,李彥鋒組織人進山,徐東便因此得了帶領斥候的重任。此後通山縣破,大火焚燒半座城池,徐東與李彥鋒等人帶著斥候遠遠觀望,雖然因為女真人很快離去,不曾展開正面廝殺,但那一刻,他們也確實是距離女真大隊最近的人物了。
此後李彥鋒排除異己,一統通山,徐東的地位也隨之有所提高。但總的來說,卻只是給了他一些外圍的權力,反而將他排除出了李家的權力核心,對這些事,徐東的心中是並不滿意的。
正面校場上的捉對廝殺,那是講“規矩”的傻把式,他或許只能與李家的幾名客卿戰平,可是這些客卿之中,又有哪一個是像他這樣的“全才”?他練的是戰陣之法,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殺人術。李彥鋒無非是為了他的妹妹,想要壓得自己這等人才無法出頭而已。
當然,李彥鋒這人的武藝毋庸置疑,尤其是他心狠手辣的程度,更是令得徐東不敢有太多二心。他不可能正面反對李彥鋒,但是,為李家分憂、奪取功勞,最終令得所有人無法忽視他,這些事情,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
跟隨他出來的四名衙役乃是他在通山縣培養的嫡系力量,此時全身上下也已經穿起了革甲,有人攜綴有倒刺的漁網,有人帶了石灰,身上長短兵器不一。往日裡,這些人也都接受了徐東私下裡的訓練。
踏出通山縣的城門,遠遠的便只能看見漆黑的山嶺輪廓了,只在極少數的地方,點綴著周圍村落裡的燈火。去往李家鄔堡的道路還要折過一道山樑。有人開口道:“老大,過來的人說那兇徒不好對付,真的要夜裡過去嗎?”
“你怕些什麼?”徐東掃了他一眼:“戰場上分進合擊,與綠林間捉對廝殺能一樣嗎?你穿的是什麼?是甲!他劈你一刀,劈不死你,丟命的就是他!什麼綠林大俠,被漁網一罩,被人一圍,也只能被亂刀砍死!石水方武功再厲害,你們圍不死他嗎?”
“石水方咱們倒是不怕。”
“他是落單與人放對死的!”徐東道,“咱們不與人放對。要殺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一擁而上,你們著了甲,到時候不管是用漁網,還是石灰,還是衝上去抱住他,只要一人得手,那人便死定了,這等時候,有什麼好多想的!再說,一個外頭來的潑皮,對通山這地界能有你們熟悉?當年躲女真,這片山裡哪一寸地方咱們沒去過?夜裡出門,佔便宜的是誰,還用我來多說?”
“你們跟著我,穿一身狗皮,日日在城裡巡街,這通山的油水、李家的油水,你們分了幾成?心裡沒數?今日出了這等事情,正是讓那些所謂綠林大俠見見你們本事的時候,瞻前顧後,你們還要不要出頭?此時有怕的,立馬給我回去,將來可別怪我徐東有了好處不掛著你們!”
他說完這句,先前那人揚了揚頭:“老大,我也只是隨口說個一句,要說殺人,咱可不含糊。”
有人一拍胸膛:“沒錯!這人傍晚才在李家山頭打了兩場,損耗必定不少,照我說,咱們都不用去到李家那邊,直接到周圍找找,將他找出來便了。”
“再是高手,那都是一個人,只要被這網子罩住,便只能乖乖倒下任咱們炮製,披著挨他一刀,那又如何!”
四人被一番激將,神色都興奮起來。徐東獰然一笑:“便是這等道理!此次過去,先在那山上露臉,然後便將那人找出來,讓他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大夥兒出來求富貴,從來便是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讓他死——”
他口中如此說著,猛地策馬向前,其餘四人也隨即跟上。這戰馬穿過黑暗,沿著熟悉的道路前進,夜風吹過來時,徐東心頭的鮮血翻滾燃燒,難以平靜,家中惡婦沒完沒了的毆打與羞辱在他眼中閃過,幾個外來書生絲毫不懂事的冒犯讓他感到憤怒,那個女人的反抗令他最終沒能得逞,還被妻子抓了個現行的一系列事情,都讓他憤懣。
這些人,絲毫不懂得亂世的真相。若非之前這些事情的陰差陽錯,那女人縱然反抗,被打得幾頓後遲早也會被他馴得服服帖帖,幾個書生的不懂事,惹惱了他,他們連通山都不可能走出去,而家中的那個惡婦,她根本不明白自己一身所學的厲害,就算是李彥鋒,他的拳腳厲害,真上了戰場,還不得靠自己的見識輔佐。
而就是那一點點的陰差陽錯,令得他如今連家都不好回,就連家中的幾個破丫鬟,如今看他的目光,都像是在嗤笑。
他必須得證明這一切!必須將這些面子,一一找回來!
夜風隨著胯下戰馬的賓士而呼嘯,他的腦海中情緒激盪,但即便如此,抵達道路上第一處林子時,他還是第一時間下了馬,讓一眾同伴牽著馬前行,避免路上遭遇了那兇人的埋伏。
雖然有人擔心夜裡過去李家並不安全,但在徐東的心中,其實並不認為對方會在這樣的道路上埋伏一路結伴、各帶刀槍的五個人。畢竟綠林高手再強,也不過區區一人,傍晚時分在李家連戰兩場,夜裡再來打埋伏——且不說能不能成——就算真的成功,到得明天整個通山動員起來,這人恐怕連跑的力氣都沒有了,稍有理智的也做不得這等事情。
在整個通山都歸於李家的情況下,最有可能的發展,是對方打殺石水方後,已經迅速遠飈,離開通山——這是最穩妥的做法。而徐東去到李家,便是要陳說利害,讓李家人迅速做出應對,撒出大網堵截去路。他是最適宜指揮這一切的人選。
如此一來,若對方還留在通山,徐東便帶著兄弟一擁而上,將其殺了,揚名立萬。若對方已經離開,徐東認為至少也能抓住先前的幾名書生,甚至於抓回那反抗的女人,再來慢慢炮製。他在先前對這些人倒還沒有這麼多的恨意,但是在被妻子甩過一天耳光之後,已是越想越氣,難以忍耐了。
時間大概是亥時一刻,李家鄔堡當中,陸文柯被人拖下地牢,發出絕望的哀嚎。這邊前行的道路上只有單調的聲響,馬蹄聲、腳步的沙沙聲、連同夜風輕搖樹葉的聲音在寂靜的背景下都顯得涇渭分明。他們轉過一條道路,已經能夠看見遠處山間李家鄔堡發出來的點點光亮,雖然距離還遠,但眾人都稍稍的舒了一口氣。
襲擊是突如其來的。
此時眾人還在穿過樹林,為了避免對方路上設索,各自都已經下來。被繩子綁住的兩顆石頭呼嘯著飛了出來,嘭的砸在走倒數第二的那名同伴的身上,他當即倒地,隨後又是兩顆石頭,打中了兩匹馬的後臀,其中一匹嘶叫著跳躍起來,另一匹長嘶一聲朝前方急奔。
戰馬的驚亂猶如突然間撕裂了夜色,走在隊伍最後方的那人“啊——”的一聲大喊,抄起漁網朝著林子那邊衝了過去,走在倒數第三的那名衙役也是猛地拔刀,朝著樹木那邊殺將過去。一道身影就在那邊站著。
這時候,馬聲長嘶、戰馬亂跳,人的喊聲歇斯底里,被石頭打翻在地的那名衙役手腳刨地嘗試爬起來,繃緊的神經幾乎在突然間、同時爆發開來,徐東也猛地拔出長刀。
這個時候,林地邊的那道身影似乎發出了:“……嗯?”的一聲,他的身形一晃,縮回林間。
三名衙役一齊撲向那林子,隨後是徐東,再接著是被打翻在地的第四名衙役,他翻滾起來,沒有理會胸口的沉悶,便拔刀猛撲。這不僅僅是腎上腺素的刺激,也是徐東早就有過的叮囑,一旦發現敵人,便迅速的一擁而上,只要有一個人制住對方,甚至是拖慢了對方的手腳,其餘的人便能直接將他亂刀砍死,而一旦被武藝高強的綠林人熟悉了步調,邊打邊走,死的便可能是自己這邊。
歷經戰場的殺人術,是不管什麼江湖道義的,就連場面話都不必說。
那道身影閃進樹林,也在林地的邊緣橫向疾奔。他沒有第一時間朝地形複雜的林子深處衝進去,在眾人看來,這是犯的最大的錯誤!
執刀的衙役衝將進去,照著那身影一刀劈砍,那身影在疾奔之中猛地停下,按住衙役揮刀的手臂,反奪刀柄,衙役放開刀柄,撲了上去。
“啊!我抓住——”
他的聲音在林間轟散,然而對方藉著他的衝勢一路倒退,他的身體失去平衡,也在踏踏踏的飛快前衝,隨後面門撞在了一棵大樹樹幹上。
偷襲的那道身影此刻的手上已經握住了長刀,他退過了那棵大樹,其餘幾人歇斯底里的狂吼著也已經撲到近處,有人將綴滿倒刺的漁網拋了出去,那道身影手持長刀朝著側面猛撲、翻滾。
有人揮出了石灰粉,林間便是漫天的粉塵。但那道身影的速度比想象中的更快,他猶如在林間猛撲的豹子,幾乎是貼著地面,直撲人群正中,手中的長刀便是刷刷兩下,那刀風如閃電,如水中無聲卻猛烈到極點的暗湧,於眾人的眼前朝左手展開了一瞬。
習刀多年的徐東知道眼前是半式的“夜戰八方”,這是以一對多,情況混亂時使用的招式,招式本身原也不出奇,各門各派都有變形,說白了更像是前後左右都有敵人時,朝周圍瘋狂亂劈衝出重圍的方法。然而鋼刀有形,對方這一刀朝不同的方向猶如抽出鞭子,暴烈綻放,也不知是在使刀一道上浸淫多少年才能有的手法了。
他這腦中的驚駭也只出現了一瞬,對方那長刀劈出的手法,由於是在夜裡,他隔了距離看都看不太清楚,只知道扔石灰的同伴小腿應該已經被劈了一刀,而扔漁網的那邊也不知是被劈中了哪裡。但反正他們身上都穿著牛皮甲,就算被劈中,傷勢應該也不重。
他與另一名衙役依舊猛撲過去。
扔石灰那人腳下一軟,摔飛翻滾出去。
持刀的身影在劈出這一記夜戰八方後腳下的步伐猶如爆開一般,濺起花朵一般的泥土,他的身體已經一個轉折,朝徐東這邊衝來。衝在徐東前方的那名衙役轉眼間與其短兵相接,徐東聽得“乒”的一聲,刀火綻放,隨後那衝來的身影照著衙役的面門似乎揮出了一記刺拳,衙役的身形震了震,隨後他被撞著步伐飛快地朝這邊退過來。
“老三抓住他——”
徐東抄著他的九環大刀,口中狂喝。
眼下距離開戰,才不過短短的片刻時間,理論上來說,老三隻是面門中了他的一拳,想要抱住對方依舊可以做到,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那樣蹭蹭蹭的撞過來了,徐東的目光掃過其餘幾人,扔石灰的弟兄此時在地上翻滾,扔漁網的那人中了一刀後,踉踉蹌蹌的站在了原地,最初試圖抱住對方,卻撞在樹上的那名衙役,此刻卻還沒有動彈。
他們怎麼了……
他們的策略是沒有問題的,大家都穿好了甲冑,即便捱上一刀,又能有多少的傷勢呢?
只要一個人制住了對手……
他看見那身影在老三的身體左側持刀衝了出來,徐東便是猛地一刀斬下,但那人忽然間又出現在右側,這個時候老三已經退到他的身前,於是徐東也持刀後退,希望老三下一刻清醒過來,抱住對方。
左側、右側、左側,那道身影猛地揚起長刀,朝徐東撲了過來。
這一刻,映在徐東眼簾裡的,是少年猶如兇獸般,飽含殺戮之氣的臉。
他並不知道,這一天的時間裡,無論是對上那六名李家家奴,還是毆打吳鋮,抑或以復仇的形式殺死石水方時,少年都沒有展露出這一刻的眼神。
他也永遠不會知道,少年這等如狂獸般的目光與決絕的殺戮方式,是在何等級別的血腥殺場中孕育出來的東西。
他的戰略,並沒有錯。
他選擇了最為決絕,最無轉圜的廝殺方式。
也是因此,在這一刻他所面對的,已經是這天下間數十年來第一次在正面戰場上徹底擊潰女真最強軍隊的,華夏軍的刀了。
撞在樹上而後倒向地面的那名衙役,喉嚨已經被直接切開,扔漁網的那人被刀光劈入了小腹上的縫隙,此刻他的身體已經開始裂開,衝在徐東身前的老三,在中那一記刺拳的同時,已經被小刀貫入了眼睛,扔石灰那人的腳筋被劈開了,正在地上翻滾。
他們選擇了無所不用其極的戰場上的廝殺模式,然而對於真正的戰場而言,他們就連著甲的方法,都是可笑的。
“殺——”
那是如猛虎般猙獰的咆哮。寧忌的刀,朝徐東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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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八章 是為亂世!(三)
慘烈的嘶吼掠過夜間的樹林。
宿鳥驚飛。
昏暗的道路上,戰馬在不安地騷動、奔走。徐東的右手斷了,握刀的手掌在剎那的疼痛後斷做兩截,鮮血噴湧出來,他踉蹌奔走,隨後被一刀斬在大腿上,翻滾出去,撞上樹木。
持刀的修羅正朝他走過來。
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遭遇如此慘烈的廝殺,整個大腦都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他甚至有些不知道隨行的同伴是怎麼死的,然而那不過是區區的一兩次的呼吸,殺出的那人猶如地獄裡的修羅,步伐中濺起的,像是焚盡一切的業火。
當年的師父沒有教過他這樣的東西,他甚至根本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誰,他不可能得罪這樣的人。手掌的消失讓他覺得猶如幻覺,他背後還有一把大刀,胸前的飛刀也絲毫未動,但他根本不敢去碰,原本高大的身形在地上挪動,腳下蹬土,口中的話語都有些不清晰,修羅握刀的身影穩定無比,已經走到近處。
“英英英英、英雄……搞錯了、搞錯了——”
他揮舞完好的左手:“我我我、我們無冤無仇!英雄,搞錯了……”
這道身影高大,帶著巨大的、毀滅般的壓迫感,徐東認不出來,然而對方停了停,緩緩抬起左手,用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後轉過來慢慢指了指徐東。
徐東錯愕一下,他能夠認出那是自己常用的威脅人的手勢,代表的是“我記住你了”。自己是什麼時候對這等人亂來了的?
“英英英……英雄,我沒有……我錯了……那不是我……”
他口中唾沫橫飛,眼淚也掉了出來,有些模糊他的視野。然而那道身影終於走得更近,些微的星光透過樹隙,隱隱約約的照亮一張少年的臉龐:“你欺負那姑娘以後,是我抱她出來的,你說記住我們了,我本來還覺得很有意思呢。”
少年的目光冷漠:“你確實該多挨幾刀。”
徐東的嘴巴多張了幾次,這一刻他確實無法將那群書生中不起眼的少年與這道恐怖的身影聯絡起來。
“我……我……我不知道……我……啊……”
刀的影子揚了起來。
“……我有人質!”
某段思維回到了他的腦海,徐東揚起手,大聲吼了出來。
少年提著刀愣了愣,過得良久,他微微的偏了偏頭:“……啊?”
徐東的聲音嘶啞地、急促地說話、解釋,向對方陳述了之前發生的事情,說出了陸文柯的名字,少年的臉上神色變化不定。徐東口中哭求著:“英雄……留留留……留我一條命,我可以換他,我可以換他啊……”
少年仰起頭,想了一會兒。
……
“……有什麼好換的?”
……
殺意在林間綻放,隨後,血腥與黑暗籠罩了這一切。
**************
即便在最為焦灼的夜裡,公正的時間依舊不緊不慢的走。
李家鄔堡中的人們一面策劃著接下來的應對,一面度過了這漫長的一晚。第二天的早晨,嚴鐵和、嚴雲芝等人也醒過來了,在李若堯的招待下於正廳開始用膳,莊子外頭,有報訊的人倉惶地衝進來了。
昨天一個夜晚,李家鄔堡內的莊戶嚴陣以待,但擊殺了石水方的兇徒並未過來鬧事,但在李家鄔堡外的地方,惡劣的事情未有停歇。
在莊內管事的指揮下,人們敲起了緊急的鑼,隨後是莊戶們的迅速集結和列隊。再過一陣,馬隊、車輛連同大量的莊戶浩浩蕩蕩的出了李家大門,他們過了下方的市集,隨後轉往通山縣的方向。嚴鐵和、嚴雲芝等人也在車隊中跟隨,他們在不遠處一條穿過林子的道路邊停了下來。
莊戶們成群結隊朝周圍散開,封鎖了這一片區域,而李若堯等人朝裡頭走了進去。
那是一片慘烈殺戮的現場。
死了五名衙役,其中一人身材尤其魁梧高大,看起來頗有勇力,他的脖子被砍開了,死狀也顯得猙獰,目光中猶然帶著深深的恐懼。李若堯向嚴鐵和介紹:“這是家中的侄女婿徐東,現為通山縣總捕……上過戰場……”
五名衙役俱都全副武裝,穿著厚實的革甲,眾人檢視著現場,嚴鐵和心中驚駭,嚴雲芝也是看的心驚,道:“這與昨日傍晚的打鬥又不一樣……”
“五人俱都著甲,地上有漁網、石灰。”嚴鐵和道,“令侄女婿想的乃是一擁而上,瞬間制敵,然而……昨日那人的本領,遠超他們的想象,這一個照面,彼此使出的,恐怕都是此生最強的功夫……三名衙役,皆是一擊倒地,喉嚨、小腹、面門,即便身著革甲,對方也只出了一招……這說明,昨天他在山下與石水方……石大俠的打鬥,根本未出全力,對上吳鋮吳管事時……他甚至沒有牽扯旁人……”
“這等武藝,不會是閉上門在家中練出來的。”嚴鐵和頓了頓,“昨夜聽說是,此人來自西南,可西南……也不至於讓孩子上戰場吧……”
昨夜對陸文柯的訊問,嚴鐵和嚴雲芝雖然不在場,但也大致知道了事態的輪廓,他此時有些猶豫之間說起的話,也正是眾人心中在疑慮、甚至不敢多說的地方。
李若堯拄著柺杖,在原地佔了片刻,隨後,才睜著帶血絲的眼睛,對嚴鐵和說出更多的事情:“昨夜發生的慘劇,還不止是此地的廝殺……”
“啊……”
“昨晚,侄女婿與幾名衙役的遇害,還在前半夜,到得後半夜,那兇徒潛入了通山縣城……”
“通山縣不是已宵禁了……”嚴雲芝道。
“江北開戰,可用之兵大多數已被劉將軍調配過去,要守整座城,哪還有那麼多人……那兇徒乃是在這邊殺人之後,又一路去了通山縣,找到了我那侄女的家裡。我那侄女……凌晨便遇害了……”
他的話說到這裡,眾人俱都吶吶無言,只慈信和尚雙手合十,說了句“阿彌陀佛”,隨後口中唸經,似在超度亡者。
老人的目光掃視著這一切。
“……這還有王法嗎!?”他的柺杖顫抖著頓在地上,“以武亂禁!無法無天!仗著自己有幾分本領,便胡亂殺人!天下容不得這種人!我李家容不得這種人!召集莊中兒郎,附近鄉勇,都把人給我放出去,我要將他揪出來,還大夥兒一個公道!”
他的放聲嘶吼,話語振聾發聵,周圍眾人聚集過來,齊聲應諾,嚴鐵和便也走過來,安慰了幾句。
去往江寧的一趟旅程,料不到會在這邊經歷這樣的慘案,但即便見到了事情,預定的行程當然也不至於被打亂。李家莊開始發動周圍力量的同時,李若堯也向嚴鐵和等人連連告罪這次招待不周的問題,而嚴家人過來這邊,最重要的聯合開商路的問題一時間自然是談不妥的,但其餘的目的皆已達到,這日吃過午飯,他們便也集合人手,準備告辭。
眼下發生的事情對於李家而言,狀況複雜,最為複雜的一點還是對方牽扯了“西南”的問題。李若堯對嚴家眾人自然也不好挽留,當下只是準備好了禮品,歡送出門,又叮囑了幾句要注意那兇徒的問題,嚴家人自然也表示不會懈怠。
“李家人瞞了我們許多事情。”
有些話,在李家的宅子裡是無法細說的,隨著車馬隊伍一路離開了那邊,嚴雲芝才與二叔說起這些想法來。
“自然不可能一一坦誠。”嚴鐵和騎著馬,走在侄女的馬車邊,“例如這次的事情之所以發生,便是那名叫徐東的總捕鬼迷心竅,想要糟蹋人家賣藝的姑娘,那姑娘反抗,他獸性未遂,還要打人殺人。誰知道對方隊伍裡,會有一個西南來的小大夫呢……”
“二叔你怎麼知道……”
“昨夜他們詢問人質的時候,我躲在屋頂上,聽了一陣。”
嚴家行刺之術出神入化,偷偷地藏匿、打探訊息的本領也不少,嚴雲芝聽得此事,眉花眼笑:“二叔真是老江湖。”
“也確實是老了。”嚴鐵和感慨道,“今早林間的那五具屍體,驚了我啊,對方區區年紀,豈能有如此高強的身手?”
“會不會是……這次過來的西南人,不止一個?依我看來,昨日那少年打殺姓吳的管事,手上的功夫還有保留,慈信和尚幾度打他不中,他也未曾趁機還手。倒是到了苗刀石水方,殺意忽現……這人看來是西南霸刀一支無疑,但夜裡的兩次行兇,畢竟無人看到,未見得便是他做的。”
“有這個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西南修羅之地,養出了一批怎樣的怪物,又有誰知道呢。”
嚴鐵和感嘆一番,事實上,此時天下的人皆知西南厲害,他的厲害在於憑藉那一隅之地,以弱勢的兵力,竟正面擊垮了天下無敵的女真西路軍,可是若真要細想,女真西路軍的厲害,又是怎樣的程度呢?那麼,西南部隊厲害的細節是怎樣的?未曾親歷過的人們,總是會有著各種各樣自己的想法,尤其在綠林間,又有各種詭異的說法,真真假假,難以定論。
到得此時,叔侄兩人不免要想起這些詭異的說法來了。
嚴鐵和道:“李若堯今日真怕的,實際上也是這少年與西南的幹係。綠林高手,若是擅長野外奔襲的,以一人之力讓數十人上百人畏懼,並不奇怪,可就算武藝再厲害,一個人終究只是一個人,縱然到得宗師境界,初時神完氣足,當然能夠令人生畏,但是以一人對多人,時間一長,只須一個破綻,宗師也要殞命亂刀之下。李家要在通山站穩腳跟,若真是要找茬的綠林強人,李家縱然死傷慘重,也總能將對方殺掉的,不至於真的畏懼。”
“可若是這少年真是出身西南華夏軍,又或是帶著什麼任務出來的呢?你看他故作天真藏匿於一群書生當中,看似手無縛雞之力,躲藏了至少兩月有餘,他為什麼?”嚴鐵和道,“說不定去到江寧,便是要做什麼大事的,可這一次,李家那侄女侄女婿做的缺德事,他忍不住了,李家豁出去殺了這個人,萬一接下來殺到的是一隊華夏軍……”
他壓低了聲音:“這一兩年,華夏軍與天下做生意,為了保障商路,人是派出來了的,劉將軍地盤上,原本就有這些人。他們在西南作戰,與女真最精銳的斥候廝殺都不落下風,各個心狠手辣武藝高強,若是這樣的一隊人殺到李家,便是李彥鋒親自坐鎮,恐怕都要被斬殺在這,李家如今最怕的,便是這事。”
嚴雲芝也點頭:“但李家如今騎虎難下,如今侄女婿被殺在路上,侄女被殺在家裡,事情沸沸揚揚,他若連人都不敢抓,李家在這附近,也就面子掃地了。”
“人肯定是要抓的。”
“那少年能躲過去嗎?”
“這事已說了,以一對多,武藝高強者,初時能讓人膽寒,可誰也不可能隨時隨地都神完氣足。昨晚他在林間廝殺那一場,對方用了漁網、石灰,而他的出手招招致命,就連徐東身上,也不過三五刀的痕跡,這一戰的時間,絕對不如他殺石水方那邊久,但要說費的精氣神,卻絕對是殺石水方的好幾倍了。如今李家莊戶連同周圍鄉勇都放出來,他最終是討不了好去的。”
嚴雲芝沉默片刻:“二叔,我方才想了想,若是這少年真是與其他西南黑旗一道出來,姑且不論,可若他真是一個人離開西南,會不會也有些其他的可能呢?”
“……你且說。”
“西南行事兇狠,戰場廝殺令人心畏,可過往世界,從未聽說過他們會拿孩子上戰場,這少年十五六歲,女真人打到西南時不過十三四,能練出這等武藝,必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家學淵源。”
嚴鐵和點了點頭。
“他出身西南,又因為苗疆的事情,殺了那苗刀石水方,這些事情便能看出,至少是他家中長輩,必然與苗疆霸刀有舊,甚至有可能便是霸刀中的重要人物。因為這等關係,他武藝練得好,說不定還在戰場上幫過忙,可若他父母仍在,不見得會將這等少年扔出西南,讓他孤身遊歷吧?”
“你的想法是……”
“他父母雙亡,可能便是在那場西南大戰裡死了的英雄。”嚴雲芝道,“也是因此,他才離開華夏軍,孤身上路、遊歷天下。侄女覺得,這個可能,也是大的。”
嚴鐵和想了想,目光看著嚴雲芝,嚴雲芝也認真地回望。過得片刻,嚴鐵和笑了笑:“你是說……”
“若他帶著任務也就罷了……”嚴雲芝壓低了聲音,“其實即便帶著任務,與華夏軍有過節的乃是通山李家,並非咱們嚴家,咱們可以幫他一幫,也算結個善緣。可若是真如侄女所料,他在西南已無牽掛,是出來天下游歷的,這等高手,可以為我等所用啊……二叔你也說了,他與李家真要打起來,只能前頭佔便宜,咱們若是能將人順路救走,未來天下再亂,這便是一員虎將……”
馬車前行,嚴雲芝的語調雖然不高,但話語依舊一字不漏地落入了騎馬在側的嚴鐵和耳中,他略微想了想,便也點頭:“虎將且不說,咱們嚴家與華夏軍確無過節,不論那少年是怎樣的來路,能結個緣分,總是好的……此事並不簡單,我與你師兄幾人商議一番,若那少年真還在附近盤桓,咱們分出人手給他留一句話,也是舉手之勞。”
他平素看慣綠林,對於合縱連橫、各種心機,自然也有一番心得,此時覺得事情大有可操作的地方,當下騎馬向前,召集隊伍中其餘的核心人物說話。
駿馬奔出數丈,才與嚴雲芝的一位師兄開了口,後方陡然有變亂響起。
那是走在道路便的一道行人身影,在剎那間衝上了嚴雲芝所在的馬車,只是一腳,那位給嚴雲芝駕車的、武藝還算高強的車伕便被踢飛了出去,摔下官道邊的草坡,咕嚕嚕的往下滾。
這一刻,那身影撕開車簾,嚴雲芝猛一拔劍便衝了出來,一劍刺出,對方單手一揮,拍掉了嚴雲芝的短劍。另一隻手順勢揮出,抓住嚴雲芝的面門,猶如抓小雞仔一般一把將她按回了車裡,那大車的木板都是嘭的一聲震響——
整個隊伍都被驚動,眾人試圖殺將上來。
秋日下午的陽光,一片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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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九章 是為亂世!(四)
騷亂沸騰、馬聲驚亂。
嚴家組織隊伍一路東去江寧送親,成員的數目足有八十餘,雖然不說皆是高手,但也都是經歷過殺戮、見過血光甚至體會過戰陣的精銳力量。這樣的世道上,所謂送親不過是一個由頭,畢竟天下的變化如此之快,當年的時寶豐與嚴泰威有舊、許了婚諾,如今他兵強馬壯割據一方,還會不會認下當年的一句口頭承諾便是兩說之事。
也是因此,八十餘精銳護送,一方面是為了保證眾人能夠平安到達江寧;另一方面,車隊中的財物,加上這八十餘人的戰力,也是為了抵達江寧之後向時寶豐表示自己手上有料。如此一來,嚴家的地位與整個公平黨雖然相差許多,但嚴家有地方、有武力、有財貨,雙方兒女接親後打通商路,才算得上是強強聯合,不算肉包子打狗、熱臉貼個冷屁股。
昨天挑釁李家的那名少年武藝高強,但在八十餘人皆在場的情況下,確實是沒有多少人能想到,對方會衝著這邊下手的。
但事情仍舊在剎那間發生了。
那道身影衝上馬車,便一腳將駕車的車伕踢飛出去,車廂裡的嚴雲芝也算得上是反應迅速,拔劍便刺。衝上來的那人揮開短劍,便抓向嚴雲芝的面門,這個時候,嚴雲芝實際上還有反抗,腳下的撩陰腿猛地便要踢上去,下一刻,她整個人都被按下馬車的木板上,卻已經是一力降十會的重手法了。
這相當於將一個人抓起來,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嚴鐵和看得目眥欲裂,勒住韁繩便衝將過去,此時也已經有嚴雲芝的一名師兄騎馬衝到了馬車側面,口中吼道:“放開她!”拔劍刺將過去,這一劍使出他的畢生功力,若銀蛇吐信,剎那綻放。
馬車之中,那人影只是將嚴雲芝往車板上一砸,猛地一個轉身,又抓起嚴雲芝呼嘯地回過頭來。他將嚴雲芝直接揮向了那刺來的劍光。揮劍之人眼眶充血,猛地撤手,胯下奔馬也被他勒得轉向,與馬車擦肩而過,隨後朝著官道下方的田地衝了下去,地裡的泥土鋪天濺起,人在地裡摔成一個泥人。
“所有人不準過來——”
兩匹馬拉著的馬車仍在沿著官道朝前方奔行,整個隊伍已經大亂起來,那少年的吼聲劃破長空,其中蘊含內勁的雄渾剛猛令得嚴鐵和都為之心驚。但這一刻最嚴重的已經不是對方武藝如何的問題,而是嚴雲芝被對方反剪雙手狠狠地按在了馬車的車框上,那少年持刀而立。
“再過來我就做了這個女人。”
此時情況爆發不過區區片刻,真要發生逆轉也只需片刻。對方這樣的話語無法約束住各自行動的八十餘人,嚴鐵和也逼得更加近了,那少年才說完上一句威脅,沒有停頓,膝蓋往嚴雲芝背後一頂,直接拉起了嚴雲芝的左手。
“我數三聲,送你們一隻手,一,二……”
在車上的這一刻,那少年目光森冷可怖,說話之間幾乎是懶得給人考慮的時間,刀光直接便揮了起來。嚴鐵和猛地勒住韁繩,揮手大喝:“不許上前全部退後!散開——”又道:“這位英雄,我們無冤無仇——”
有了他的那句話,眾人才紛紛勒韁停步,此時馬車仍在朝前方奔行,掠過幾名嚴家弟子的身邊,若是要出劍當然也是可以的,但在嚴雲芝被制住,對方又心狠手辣的情況下,也無人敢真的動手搶人。那少年刀尖朝嚴鐵和一指:“你跟過來。不要太近。”
馬車離開隊伍,朝著官道邊的一條岔路奔行過去,嚴鐵和這才知道,對方顯然是考察過地形,才專門在這段道路上動手劫人的。而且分明藝高人膽大,對於動手的時間,都拿捏得清楚了。
他策馬跟隨而上,嚴鐵和在後方喊到:“這位英雄,我譚公劍嚴家向來行得正站得直……”
只聽得那少年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你特麼當刺客的站直個屁!”接著道:“我有一個朋友被李家人抓了,你去通知那邊,拿人來換你家小姐!”
“我嚴家與李家並無深厚交情,他李家如何肯換,江湖規矩,冤有頭債有主……”
“有你孃的規矩!再婆婆媽媽等著收屍吧!”
“我自會盡力去辦,可若李家真的不允,你不要傷及無辜……”
“如果李家不肯,你告訴他,我宰了這女人以後,在這邊守上一年,一直守到他李家人死光為止!看你們這些惡人還敢繼續作惡。”
嚴鐵和張了張嘴,一時間為這人的兇戾氣焰衝的吶吶無言,過得片刻,憤懣吼道:“我嚴家不曾作惡!”
那少年的話語扔過來:“明天如何換人,我自會傳訊過去!你嚴家與公平黨蛇鼠一窩,算什麼好東西,哈哈,有什麼不高興的,叫上你們家屎寶寶,親自過來淋我啊!”
“……屎、屎寶寶是誰——”
“滾蛋!騙子!”前方的兇徒覺得他不再實誠了,是在消遣自己,當即結束談話,“給我回去找人,再敢過來,我立馬弄死她!”
胯下的奔馬一聲長嘶,嚴鐵和勒韁停步。此時秋日的陽光落下,附近道路邊的葉子轉黃,視野之中,那馬車已經沿著道路奔向遠方。他心中怎也想不到,這一趟來到通山,遭遇到的事情竟會出現這樣的變故、這樣的轉折。
他先前想象西南華夏軍時,心中還有諸多的保留,此時便只是兩個念頭在交錯:其一是莫非這便是那面黑旗的真面目?隨後又告訴自己,若非黑旗軍是這樣心狠手辣的惡魔,又豈能打敗那毫無人性的女真軍隊?他此刻總算看清了真相。
至於屎寶寶是誰,想了一陣,才明白對方說的是時寶豐。
他陰沉著臉回到隊伍,商議一陣,方才整隊開撥,朝李家鄔堡那邊折返而回。李家人眼見嚴家眾人歸來,也是一陣驚疑,隨後方才知曉對方半途之中遭遇的事情。李若堯將嚴鐵和迎到後宅說話,如此商議了許久,方才對此事定下一個大致的方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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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昏昏沉沉的狀態裡醒過來,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嚴雲芝發現自己是在山頭上一處不知名的凹洞裡頭,上方一塊大石頭,可以讓人遮雨,周圍多是亂石、雜草。夕陽從天邊鋪撒過來。
她的手腳都已經被緊緊綁住,口中被不只是毛巾還是衣衫的一塊布料塞著,說不出話來。
四野無人,先前行兇綁架她的那名少年此刻也不在。嚴雲芝掙扎著嘗試坐起來,感受了一下身上的傷勢,肌肉有痠痛的地方,但並未傷及筋骨,手上、頸上似有擦傷,但總的來說,都不算嚴重。
嚴家的功夫以行刺、殺人居多,也有綁人、脫身的一些法子,但嚴雲芝嘗試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功力不夠,一時半會難以給自己鬆綁。她嘗試將繩子在石頭上緩緩摩擦弄斷,試了一陣,少年從後頭回來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自己這邊的嘗試,但少年不跟她說話,在一旁坐下來,拿出個饅頭慢慢吃,然後閉目休息。
“唔……嗯嗯……”
確定一時半會難以自己脫身,嚴雲芝嘗試說話。她對於眼前的黑旗軍少年其實還有些好感,畢竟對方是為了同伴而向李家發起的尋仇,按照綠林規矩,這種尋仇算得上光明正大,說出來之後,大家是會支援的。她希望對方去掉她口中的東西,雙方溝通交流一番,說不定對方就會發現自己這邊也是好人。
太陽落下了,她嗯嗯嗯嗯叫了好一陣,只見那少年起身走了過來,走到近處,嚴雲芝倒是看得清楚,對方的面容長得頗為好看,只是目光冰冷。
他沒有伸手取她口中的東西,而是直接抬起了腿,一腳朝著她臉上踩了下來。
“……唔!”
嚴雲芝身體一縮,閉上眼睛,過得片刻睜眼再看,才發現那一腳並沒有踩到自己身上,少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再吵,踩扁你的臉!”
嚴雲芝瞪了一會兒眼睛。目光中的少年變得面目可憎起來。她縮起身體,便不再開口。
她自幼好武,雖然作為女兒身,自小便是嚴家人以及一眾師兄弟拱衛的掌上明珠,但修煉劍法從未懈怠。到她十五歲上,父親帶領眾人抗金,她也參與其中,一次喬裝打扮轉運東西的過程裡,她被兩名金兵截住,險些被對方糟蹋,這是她一生之中遭遇過的最為危險的時刻。
嚴雲芝心中恐懼,但憑藉最初的示弱,使得對方放下戒備,她趁機殺了一人,又傷了另一人,在與那傷兵進行殊死搏殺後,終於殺掉對方。對於當時十五歲的少女而言,這也是她人生當中最為高光的時刻之一。從那時開始,她便做下決定,絕不對惡人屈服。
既然這少年是惡人了,她便不要跟對方進行溝通了。就算對方想跟她說話,她也不說!
過了一陣,少年又離開了這裡。嚴雲芝在地上掙扎、蠕動,但最終氣喘吁吁,沒有成果。天上的冷月看著她,周圍似乎有這樣那樣的動物窸窸窣窣的走,到得午夜時分,少年又回來,肩上扛著一把鋤頭——也不知是哪裡來的——身上沾了不少灰土。
過了午夜,少年又扛著鋤頭出去,凌晨再回來,似乎已經做完了事情,繼續在一旁打坐休息。如此這般,兩人始終不曾說話。只在深夜不知什麼時候,嚴雲芝看見一條蛇遊過碎石,朝著兩人這邊悄悄地過來。
此時那少年盤起雙腿閉上眼睛似已沉眠,嚴雲芝看著那蛇,心中盼望這是劇毒的蛇才好,能夠爬過去將少年咬上一口,然而過得一陣,那蛇吐著信子,似乎反倒朝自己這邊過來了。嚴雲芝無法,動彈,此時也無法反抗,心中猶豫著要不要弄出動靜來,又有些害怕此時出聲,那毒蛇反而立刻發起攻擊該怎麼辦。
正恐懼間,空氣中只聽“啪”的一聲響,也不知那少年是如何出的手,如同閃電一般抓住了蛇尾,隨後整條蛇便如鞭子般被甩脫了關節。這一手功夫委實厲害,尤其就嚴家的路數而言,這等閉眼休息的狀態下還能保持高度戒備的敏銳洞察,委實令她羨慕不已,但考慮到對方是個壞蛋,她隨即將羨慕的情緒壓了下去。
厲害的壞蛋,終也只是壞蛋而已。
少年坐在那裡,拿出一把小刀,將那蛇三下五除二的剖開了,熟練地取出蛇膽吃掉,隨後拿著那蛇的屍身離開了她的視野,再回來時,蛇的屍身已經沒有了,少年的身上也沒有了血腥味,應該是用什麼辦法遮蓋了過去。這是躲避敵人追查的必備功夫,嚴雲芝也頗有心得。
可惜是個壞蛋……
她如此想著,沉沉睡去,對於睡著後會有山間獸禽過來襲擾的事情,此時倒不再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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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一封帶著信的箭從外頭的山間射進了李家鄔堡當中,信裡說明瞭今天交換人質的時間和地點。
李家眾人與嚴家眾人當即出發,一路趕往約好的地方。
路程走了一半,又有箭矢射來,這次的地點已經改變,甚至約束了碰頭的人數。李若堯、嚴鐵和等人隨即轉向,半途之中,又是一封信過來,地點再度變換。
雙方在通山城郊的一處野林邊見了面,李若堯、嚴鐵和等人的位置是在林地外的原野上,而那行兇的少年龍傲天帶著被縛住雙手的嚴雲芝站在林地邊緣,這是稍有意外便能進入樹林遁走的地形選擇。
雙目無神的陸文柯被人從馬車上放了下來,他的步伐顫抖,眼見到對面林地邊上的兩道人影時,甚至有些難以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對面站著的當然是一路同行的“小龍”,可這一邊,密密麻麻的數十兇人站成一堆,雙方看起來,竟然像是在對峙一般。
“兩個人,一起放,從不同的邊上慢慢繞過來!”
他聽到小龍在那邊說話,那話語洪亮,聽起來就像是直接在耳邊響起一般。
“如果耍花樣,我立刻走!但是接下來,你們就看通山的殯儀鋪子,有沒有那麼多棺材吧!”
他這句話的聲音兇戾,與往日裡拼命吃東西,跟眾人說笑打鬧的小龍已經截然不同。這邊的人群中有人揮手:“不耍花樣,交人就好。”
人群中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沉聲喝道:“這次的事情,我李家確有不當之處!可閣下不講規矩,不是上門討說法而是直接行兇,此事我李家不會嚥下,還請閣下劃下道來,我李家來日必有補償!”
對面冷笑一聲:“用不著這麼麻煩!我這次去到江寧,會找到李賤鋒,向他當面問罪!看他能不能給我一個交代!”
“如此甚好!我李家家主名叫李彥鋒,你記住了!”
“一個意思。”對面回道。
這邊老人的柺杖又在地上一頓。
有人推了推陸文柯:“過去。”
小龍在那邊手指劃了劃:“繞過來。”隨後也推了推身邊的女子:“你繞過去,慢一點。”
兩名人質相互隔著距離緩緩前行,待過了中線,陸文柯腳步踉蹌,朝著對面小跑過去,女子目光寒冷,也小跑起來。待陸文柯跑到“小龍”身邊,少年一把抓住了他,目光盯著對面,又朝旁邊看看,目光似乎有些疑惑,隨後只聽他哈哈一笑。
“哈哈!你們去告訴屎寶寶,他的女人,我已經用過了,讓他去死吧——”
這話說出口,對面的女人回過頭來,目光中已是一片兇戾與悲慟的神色,那邊人群中也有人咬緊了牙關,拔劍便要衝過來,有的人低聲問:“屎寶寶是誰?”一片混亂的騷動中,名叫龍傲天的少年拉著陸文柯跑入樹林,迅速遠離。
這邊有嚴家的人想要衝上去,被嚴鐵和揮手製止下來,眾人在原野上破口大罵,一片動亂。
……
寧忌拉著陸文柯一路穿過林子,途中,身體虛弱的陸文柯幾度想要說話,但寧忌目光都令他將話語嚥了回去。
對於李家、嚴家的眾人如此安分地交換人質,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安排其它手段,寧忌心中覺得有些奇怪。
他當然不知道,在察覺到他有西南華夏軍背景的那一刻,李家其實就已經有些為難了。他的武藝高強,背景過硬,正面作戰李家一時半會難以佔到便宜,即便殺了他,後續的風險也極為難料,這樣的對抗,李家是打也不行,不打也不行。
嚴家的遭遇給了他們一個臺階下,尤其是嚴鐵和以部分珍玩為報酬,請求李家放人之後,李家的順水人情,便極有可能在江湖上傳為佳話——當然,如果他不肯交人,嚴鐵和也曾做出威脅,會將徐東夫婦這次做下的事情,向整個天下公佈,而李家也將與痛失愛女的嚴泰威成為敵人,甚至得罪時寶豐。自然,這樣的威脅在事情圓滿解決後,便屬於沒有發生過的東西。
人們沒有料到的只是少年龍傲天最後留下的那句“給屎寶寶”的話而已。
寧忌與陸文柯穿過樹林,找到了留在這邊的幾匹馬,隨後兩人騎著馬,一路往湯家集的方向趕去。陸文柯此時的傷勢未愈,但情況緊急,他這兩日在猶如地獄般的場景中度過,甫脫牢籠,卻是打起了精神,跟隨寧忌一路狂奔。
在湯家集的客棧裡,兩人找到了仍舊在這邊療傷的王江、王秀娘父女,王秀娘只以為眾人都已離她而去,此時見到小龍,見到遍體鱗傷的陸文柯,一時間淚如雨下。
其實湯家集也屬於通山的地方,依舊是李家的勢力輻射範圍,但連續兩日的時間,寧忌的手段實在太過兇戾,他從徐東口中問出人質的狀況後,立馬跑到通山縣城,殺了李小箐,還用她的血在牆上留下“放人”兩個字,李家在短時間內,竟沒有提起將他所有同伴都抓回來的勇氣。
此時四人碰頭,寧忌不多說話,而是在外頭找了一輛大車板,套成簡陋的馬車,他讓陸文柯與王江坐在車上,令王秀娘趕車,自己給陸文柯稍作傷勢處理後,騎上一匹馬,一行四人迅速離開湯家集,朝南行進。
到得這日夜裡,確定離開了通山地界很遠,他們在一處村落裡找了房子住下。寧忌並不願意與眾人多談這件事,他一路之上都是人畜無害的小大夫,到得此時展露獠牙成了大俠,對外固然毫無畏懼,但對已經要分道揚鑣的這幾個人,年紀僅僅十五歲的少年,卻多少覺得有些赧然,態度轉變之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按照安排,接下來的時間裡,秀娘姐將會在這裡照顧另外兩人,王江的身體狀況並不樂觀,但陸文柯早晚會好起來,這邊距離這“大有可為”的家鄉洪州,也已經不算遠了。他對王秀娘說:“若這次過後,陸文柯對你不好,他就不算人了。到時候你可以到成都那邊去找華夏軍,華夏軍都是好人。”
這話雖然未必對,卻也是他能為對方想出來的唯一出路。
他們一道吃過了相聚的最後一頓晚飯,陸文柯此時才哭泣起來,他咬牙切齒地說起了在通山縣遭遇的一切,說起了在李家黑牢當中看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獄景狀,他對寧忌說道:“小龍,若是你有力量……”
寧忌想了一陣,道:“陸大哥,這不是……該輪到你來做的事情了嗎?”
陸文柯愣了愣,隨後,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又緩緩地、連續點了兩下:“是啊,是啊……”
他道:“是啊。”
寧忌吃過了晚飯,收拾了碗筷。他沒有告辭,悄然地離開了這邊,他不知道與陸文柯、王秀娘等人還有沒有可能再見了,但世道險惡,有些事情,也不能就這樣簡簡單單的完結。
他騎著馬,又朝通山縣方向回去,這是為了確保後方沒有追兵再趕過來,而在他的心中,也惦記著陸文柯說的那種慘劇。他隨後在李家附近呆了一天的時間,仔細觀察和思考了一番,確定衝進去殺光所有人的想法終究不現實、而且按照父親過去的說法,很可能又會有另一撥惡人出現之後,選擇折入了通山縣。
時間是七月二十五這天的夜晚,他潛入了通山縣縣令的家中,放倒了幾名家中護衛,趁著對方與妾室玩樂之時,進去一刀捅開了對方的肚子。
名叫黃聞道的縣令捂著肚子在地上蠕動,寧忌拿了一隻大毛筆,將他拖到牆邊,沾了鮮血在牆上寫字。
他歪歪扭扭地寫道:
“還有些事,仍有在通山作惡的,我回頭再來殺一遍。——龍傲天”
寫完之後,覺得“還有些事”這四個字未免有些丟了氣勢,但已經寫了,也就沒有辦法。而由於是第一次用這種毛筆在牆上寫字,落款也寫得難看,傲字寫成三瓣,過去寫得還不錯的“龍”字也不成形狀,極為丟人。
“早知道應該讓你來幫我寫。你寫得挺好。”
他看看彌留之際、目光已經渙散的黃聞道,又看看周圍牆上掛著的字畫。自慚形穢地嘆了一口氣。
挺遠的村莊裡,照看了父親與陸文柯的王秀娘坐在書生的床邊打了一會兒盹。王秀娘面上的傷痕已變得淺了些,陸文柯握著她的手,靜靜地看著她。在人們的身上與心上,有一些傷勢會漸漸淡去,有一些會永遠留下。他不再說“大有可為”的口頭禪了。
名叫範恆、陳俊生的書生們,這一刻正在不同的地方,仰望星空。我們並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天空中的夜色黑得像墨,星火微茫,有的似乎隨時要熄滅下去,也有的會眨動它們的眼睛,執拗地亮著。
陽光會來的。
1、玩笑歸玩笑啊,有些玩笑一直開會影響閱讀體驗,大家還是悠著點。2、這波BUFF叫做念頭通達,會持續挺長一段時間,大家好好享受就行。3、劇情是早就預定的,從未因外物而更改,因為寧毅的設定享受不到的武俠戲份本身就要由寧忌來補足的。這集還很長,至少兩百章往上,不會草草結尾。4、要不然……大家投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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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〇章 暮雨瀟瀟 成都八月 (上)
成都八月。
給都江堰帶來告急洪水的暴雨季節才剛剛過去,留下了小小的尾巴,惱人的秋雨打落樹葉,仍舊一陣一陣的侵擾著已經成為華夏軍政治文化中心的這座古老城池。這些天裡,城市的泥濘就像是應了天下各方敵人的詛咒般,一刻也沒有幹過。
變得枯黃的樹木葉子被雨水打落,掉落在惱人的泥濘裡,等待著給這座古城的排水設施帶來更大的壓力。路面上,許許多多的行人或小心或急促的在街巷間走過,但小心也只是短暫的,路面的泥水遲早會濺上那些漂亮而嶄新的褲腿,於是人們在抱怨之中,咬咬牙管,慢慢也就無所謂了。
有仍舊天真的孩子在路邊的屋簷下打鬧,用浸溼的泥巴在房門前築起一道道堤壩,防禦住街面上“洪水”的來襲,有的玩得滿身是泥,被發現的媽媽歇斯底里的打一頓屁股,拖回去了。
一匹匹高頭大馬拖著的大車在城內的大街小巷間穿行,偶爾停靠固定的站臺,穿著打扮或新穎或陳舊的人們自車上下來,躲避著泥水,撐起雨傘,人流來去,便是一片傘的海洋。
大大小小的酒樓茶肆,在這樣的天氣裡,生意反而更好了幾分。懷著各種目的的人們在約定的地點碰頭,進入臨街的廂房裡,坐在敞開窗戶的茶桌邊看著下方雨里人群狼狽的跑動,先是照例地抱怨一番天氣,隨後在暖人的茶點陪伴下開始談論起碰面的目的來。
“你不知道,城外的路面,比這裡可糟得多了。”
“華夏軍大興土木,城外頭都大了一整圈,沒看《天都報》上說。成都啊,自古便是蜀地中央,多少代蜀王陵墓、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在這裡呢。說是去年挖地,觸了王陵啦……”
“華夏軍衙門裡是說,發展太快,排水配套沒有完全做好,主要還是外頭排水的口子不夠,所以城裡也排不動。今年城外頭可能要徵一筆稅嘍。”
“挖溝做排水,這可是筆大買賣,咱們有路子,想辦法包下來啊……”
“七月還說軍民一體,想不到八月又是整風……”
各種各樣的訊息混雜在這座忙碌的城池裡,也變作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下午時分,成都老城牆外最先興建也最為繁榮的新廠區,部分道路由於車馬的來去,泥濘更甚。林靜梅穿著蓑衣,挎著工作用的防水皮包,與作為搭檔的中年大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前行的路上。
她被調配到成都的時間還不久,對於周圍的情況還不是很熟,因此被安排給她搭夥的是一名早就在這邊參與了工廠區開發的老華夏軍炊事員。這位女炊事員姓沈名娟,人長得三大五粗,並不識字,林靜梅初時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被調來教育部門工作,但過得幾日倒也明白了,這女人的性格像母雞,鎮得住孩子,也非常護崽,林靜梅過來跟她搭檔,算得上是補足對方文字工作的短板了。
她們現在正往附近的廠區一家一家的走訪過去。
“我們是教育部的,關於最近就要開始的‘善學’計劃,上頭應該已經跟你們發了通知。這是命令的原文,這是戶籍部門之前彙總的掛在你們這邊的外來孩子的情況,現在要跟你們這邊做一下對比和核實。九月初,這附近所有的孩子都要到‘善學’上學,不能再在外頭亂跑,這裡有費用的章程……”
“還要出錢啊?”
“基本的費用我們華夏軍出了大頭了,每天的飯菜都是我們負責,你們承擔一部分,未來也可以在要交的稅收裡進行抵扣。七月底你們開會的時候應該已經說過了……”
“你們那麼多會,天天發檔案,我們哪看得來。你看我們這個小作坊……先前沒說要送孩子上學啊,而且女孩要上什麼學,她女孩……”
“女孩也必須上學。不過,只要你們讓孩子上了學,他們每次休沐的時候,我們會允許適齡的孩子在你們工廠裡打工賺錢,貼補家用,你看,這一塊你們可以申請,如果不申請,那就是用童工。我們九月以後,會對這一塊進行清查,將來會罰得很重……”
“你們這……他們小孩子跟著大人做事本來就……他們不想上學堂啊,這自古以來,讀書那是有錢人的事情,你們怎麼能這樣,那要花多少錢,這些人都是苦人家,來這裡是賺錢的……”
十家作坊進入八家,會遇上各種各樣的推諉阻撓,這或許也是教育部本就沒什麼威懾力的緣故,再加上來的是兩個女人。有的人插科打諢,有的人嘗試說:“當時進來是這麼多孩子,但是到了成都,他們有一些吧……就沒那麼多……”
沈娟便起身:“你說什麼?”
林靜梅的目光也沉下來:“你是說,這裡有小孩子死了,或者跑了,你們沒報備?”
名單核對的工作進行得頗為艱難,甚至偶爾會遇上態度更不善的,開始炫耀跟華夏政府的某某官員有關係的,大嚷著讓她們滾出去,有的廠區保安會被沈娟拍倒在地,有些時候,林靜梅則興致勃勃地開始詢問對方的“關係”是誰,拿出小本本來,做出簡單的記錄,一直到對方的臉色不自信地驚疑起來。
這註定不會是簡簡單單能夠完成的工作。
而除了她與沈娟負責的這一塊,此時城外的各處仍有不同的人,在推進著同樣的事情。
“七八月這天氣真是煩死了……”
在一片泥濘中奔走到傍晚,林靜梅與沈娟回到這一片區的新“善學”學堂所在的地址,沈娟做了晚餐,迎接陸續回來的學校成員一道吃飯,林靜梅在附近的屋簷下用水槽裡的雨水洗了腳。腳也快泡發了。
彭越雲過來蹭了兩次飯,說話極甜的他大肆誇獎沈娟做的飯菜好吃,都得沈娟眉開眼笑,拍著胸脯承諾一定會在這邊照顧好林靜梅。而大家當然也都知道林靜梅如今是名花有主的人了,正是為了這定親後的夫婿,從外地調入成都來的。
暫時並沒有人知道他們與寧毅的關係。
吃過晚飯,兩人在路邊搭上回內城的公共馬車,寬敞的車廂裡常常有許多人。林靜梅與彭越雲擠在角落裡,說起工作上的事情。
“如果只是教育這邊在跑,沒有棒子敲下來,這些人是肯定會耍滑頭的。被運進西南的那些孩子,原本就算是他們預定的童工,現在他們跟著父母在作坊裡做事的情況非常普遍。我們說要規範這個現象,實際上在他們看來,是我們要從他們手上搶他們本來就有的東西。爸爸那邊說九月中就要讓孩子入學,恐怕要讓商務部和治安這邊聯合有一次行動才能保障。但最近又在上下整風,‘善學’的推行也不止成都一地,這麼大規模的事情,會不會抽不出人手來……”
百年大計,教育第一。華夏軍教育體系的建設,幾乎是從弒君之後就立刻在做的事情,但每一個階段的華夏軍的規模都有不同。幾年前困於和登三縣那樣的小地方,培養出來的教師力量已經接近夠用,然而隨後躍出成都平原又是一次大的擴張,到擊潰女真人,往天下開放,就繼續擴大了一次。
雖然寧毅大辦夜校,簡化教學,可是能夠擔任老師的人縱然真以指數升級,突然要適應這麼大的地盤也需要時間。今年上半年教師的數目本來就大量缺乏,到得下半年,寧毅又絞盡腦汁地擠出來部分老師,要將初級學堂覆蓋到成都附近外來孩子的頭上,所有的事情,其實都頗為倉促。
這樣的“善學”學堂,師資力量使註定不夠的,而將這些外來做童工的男女孩子納入學堂,本身也必然會引起一波不理解和反彈,但寧毅還是決定推進下去。林靜梅來到這邊,也屬於安插在這件工作內部的重要“觀察員”。
她自小跟隨在寧毅身邊,被華夏軍最核心最出色的人物一齊培養長大,原本負責的,也有大量與秘書有關的核心工作,眼光與思考能力早已培養出來,此時擔心的,還不僅僅是眼前的一些事情。
“……其實我心中最擔心的,是這一次的事情反倒會導致外頭的狀況更糟……這些被送進西南的流民,本就沒了家,附近的工廠、作坊之所以讓他們帶著孩子過來,心中所想的,本身是想佔孩子可以做童工的便宜。這一次咱們將事情規範起來,做當然是一定要做的,可做完之後,外頭買賣人口過來,恐怕會讓更多人妻離子散,一些原本可以進來的小孩子,或許他們就不會準進了……這會不會也算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彭越雲笑一笑:“有些時候,確實是這樣的。”
他沒有在這件事上發表自己的看法,因為類似的思維,每一刻都在華夏軍的核心湧動。華夏軍如今的每一個動作,都會牽動整個天下的連鎖反應,而林靜梅之所以有此刻的多愁善感,也只是在他面前訴說出這些多愁善感的想法罷了,在她性情的另一面,也有著獨屬於她的決絕與堅韌,這樣的剛與柔融合在一起,才是他所喜歡的獨一無二的女子。
“劉光世跟鄒旭那邊打得很厲害了……劉光世暫時佔上風……”
他們在馬車上又這樣那樣的聊了不少事情,車上陸續有人上來,又陸陸續續的下去。到得馬車終點站的華夏軍宿舍區時,夜色已降臨,入夜的天色清澄如水,兩人肩並肩說著話,朝裡頭走過去。他們如今還沒有成親,因此各自有自己的房間,但即便偶爾住在一塊,也已經沒有人會說他們了。他們會聊起許多的事情,而成都與華夏軍的迅速變革,也讓他們之間有許多話題可以聊。
同樣的時候,城市的另一側,已經成為西南這塊重要人物之一的於和中,拜訪了李師師所居住的院子。最近一年的時間,他們每個月通常會有兩次左右作為朋友的相聚,晚上拜訪並不常見,但此時剛剛入夜,於和中路過附近,過來看一眼倒也算得上自然而然。
或許是剛剛應酬完畢,於和中身上帶著些許酒味。師師並不奇怪,喚人拿出茶點,親切地接待了他。
“七月抗洪,你們新聞紙上才鋪天蓋地地說了軍隊的好話,八月一到,你們這次的整風,聲勢可真大……”
面對著師師,於和中早已習慣了開門見山,他也知道自己的些許心思躲不過對方的眼睛,於是話語向來是說得很直的。而這些事情,眼前與他這個“富貴閒人”,其實也已經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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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一章 暮雨瀟瀟 成都八月 (中)
“七月抗洪,你們新聞紙上才鋪天蓋地地說了軍隊的好話,八月一到,你們這次的整風,聲勢可真大……”
入夜後的雨才停下不久,涼爽的風從庭院裡帶來潮溼的氣息,於和中在書房中落座,帶著些許酒味地說起這件事,這大概也是在夜裡參加應酬時的話題了。師師挽起袖子給他倒了杯茶,微笑道:“怎麼說呢?”
“……你們這邊掌櫃的昨天來找了我。”於和中捧起茶杯,“跟這事有些關係。”
華夏軍改組政府後,竹記被拆分,其中不少大掌櫃進入商務部成為高層負責人,職銜自有更改,但在成都非華夏軍的圈子裡,不少人為了顯示自己交遊廣闊,跟某某人過去有過交情,仍舊會以掌櫃這樣的稱呼來指代某些官員。
師師微笑看著他。於和中頓了頓,道:“因為這次的事情,跟劉將軍那邊正在交的這批貨,乃至下一批,都可能會受到一些影響,說是總體會延後一兩個月。你也知道,劉將軍那邊已經開始打起來了,這事情延後,就有些麻煩。”
“這次整風波及的是整個第七軍,從上到下,包括剛升上去的陸橋山,現在都已經回來做檢討。於大哥,華夏軍每次的整風都是最認真的事情,中間不會含糊。”師師說道,“不過,怎麼會連累到你們那邊的?”
“……這次你們整風第七軍,查的不就是往外商路上吃拿卡要的事嘛,商路上的人被拿下去,本來要做的交易,當然也就拖延下來了。”
“但是跟劉將軍那邊的交易是華夏軍對外買賣的大頭,犯事的被拿下來,商務部和第七軍那邊應該已經調撥了人員去接手,不至於影響整個流程啊。先前那邊開會,我似乎聽說過這件事。”
“……”於和中沉默了片刻,“查出來的不止是第七軍……”
“嗯?”
師師蹙起眉頭,房間裡安靜下來。於和中喝了一口茶,將茶杯放下。
“嗨。”他伸手拍了拍大腿,苦笑出來,“劉將軍那邊的事情你還不知道嗎?從西南到鄂州,再從鄂州到西南,兩邊多長的路程。你們華夏軍年年整風,第七軍也有人吃拿卡要,劉將軍那邊……”
他的手在空中劃了劃:“這次預備交貨的那批東西,原本已經出了劍閣,快要到漢中了,這次上下一查,你們這邊的人下去了幾個,我們這邊……王八蛋,鋌而走險要搞火龍燒倉,好在你們這邊戒備心足,壓下來了。但是那邊說,貨已經對不上了。你們這邊要一查到底,所以就停在半路當中了……”
師師想了想:“我倒還沒有聽說這件事。”
“你畢竟在宣傳部,這種事不是特意打聽,也傳不到你這裡來。”
“難處在那裡?”師師溫和地看著他,“你佔了多少?”
“我不佔啊,師師,你知道我的,我的志向不大,在這些事情上,手腕也算不得高明,偷換軍資這種事,我搭進去遲早是個死。我知道輕重,不過……劉將軍那邊安排我在這裡與你們接洽,整件事情出了問題,我當然也有責任。”
“那……具體的……”
“接近兩千裡的商路,中間經手的各種人吃拿卡要,以次充好,其實這些事情,劉將軍自己心裡都有數。以往的幾次交易,大概都有兩成的貨被換成次品,中間這兩成好的,其實大多數被就近高價賣給了戴夢微。吃這一口油水的,其實主要是嚴道綸他們那一大幫子人,我頂在前頭,但是大部分事情不知情,實際上也確實不知道他們怎麼幹的,只是他們有時候會送我一筆辛苦費,師師,這個……我也不至於都不要。”
他面容誠懇,師師笑了笑:“知道,反正你們敗的是劉光世的錢,我是沒關係。”
“送過來西南這邊的那些礦石、鐵器、金銀,那可是沒人敢動,都知道你們一板一眼。但現在事情被揭出來了,到了明面上,你們這邊沒辦法將錯就錯,先把那剩下的九成送過去……其實劉將軍如果在,肯定會先收了這九成再說……”
“這個我覺得倒也怪不得商務部,他們做生意,不能把人想得太好,萬一這九成馬馬虎虎的送過去了,劉將軍先收貨,然後再回過頭來說華夏軍短斤少兩,這邊很難扯皮。而且整個華夏軍不怕扯皮,負責的那幾個人,恐怕難免要吃排頭,這也是他們的難處。”
“懂的、懂的。”於和中點頭,“所以現在,貨要耽擱一兩個月,劉將軍在前頭打仗,知道了多半要生氣,我們這邊的問題是,得給他一個交代。今日跟嚴道綸他們碰頭,他們的想法是,交出幾個替罪羊給劉將軍,就是這些人,暗地裡換貨,甚至事發後以其中一人大肆破壞,導致華夏軍的交貨不得已的滯後……其實我有些犯嘀咕,要不要在這件事情上給他們背書,所以就跑過來,讓師師你給我參謀一下。”
“如果不背書,你也要負責任。”師師道。
“是啊。”於和中點頭,隨即又道,“不過,我覺得劉將軍也不至於把責任扔到我身上來太多,畢竟……我只是……”他擺了擺手,似乎想說自己只是個被頂出來的幌子,因為關係才上的位,但終於沒能說出口。
師師看了他一陣,嘆了口氣:“大人物不是這麼考慮事情的。”
“我也知道,所以……”他稍稍有些為難。
師師笑了起來:“說吧,你們都想出什麼壞點子了,反正是坑劉光世,我能有什麼不好意思?”
於和中也無奈地笑了:“劉將軍對官場上、軍隊裡的事情門清,扔出幾個替罪羊,讓劉將軍先抄了他們的家,說起來是可以,但嚴道綸他們說,難免劉將軍心中還藏著芥蒂。所以……他們知道我私下能聯絡你,所以想讓你幫忙,再私下遷一道線。當然不會讓你們太難做,而是在華夏軍經手調查整件事的時候,稍微點一點那幾個人的名字,如果能有華夏軍的署名,劉將軍必然會深信不疑。”
他說完這些,目光誠懇地望著師師,師師也看著他好一陣,隨後才輕聲道:“名單呢?讓我看看到底是哪幾個倒黴鬼啊。”
於和中鬆了口氣,從衣袖中取出一小張宣紙來,師師接過去似笑非笑地看了片刻,隨後才收進衣衫的口袋裡。
她坐在那裡,沉默了片刻,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方才笑起來:“於大哥啊,其實於公呢,我當然會傳這個話,你看,是於公,我才會傳話。因為說到底,這件事吃虧的是劉將軍,又不是我們華夏軍,當然我不說結果會如何,但如果只是個背書的小動作,尤其是幫嚴道綸他們,我覺得上頭會幫忙。當然,具體的答覆還要過兩天才能給你。”
“當然。”於和中笑道,“不管怎麼樣,我過來一趟,說過了這件事,其實就能跟嚴道綸他們交代過去了。”
師師點頭,露出笑容:“但是於私呢……”
聽她說到這裡,於和中低了低頭,伸手拿起一邊的茶杯,舉起來似乎要擋住自己:“於私我知道、我知道,唉,師師啊……”
師師眼睛眯起來,嘴角笑成月牙:“於私呢,於大哥啊,我其實是想說,嫂子和侄子他們,你是不是該把她們接來成都了,你們都分別一年多了,這不著家的,算什麼呢?”
師師說起私事,原本自然是要勸他,見他不願聽,也就轉換了話題。於和中聽得這件事,微微一愣,隨後也就為難地嘆了口氣:“你嫂子她們啊,其實你也知道,她們原本沒什麼大的見識,這些年來,也都是窩在家中,縫衣繡花。成都這邊,我如今要參加的場合太多,她們要真過來了,恐怕……難免……不自在……”
“於大哥是捨不得那兩位紅顏知己吧?”師師望著他,話語之中雖然有責備,但語調仍舊是輕柔的,並不會咄咄逼人的去強迫人做些什麼。
“……”於和中沉默了片刻,隨後又拿起茶杯在手上,“嗨。其實……師師啊……其實你也知道,我年輕的時候,胸中是有幾分大志氣的,但是……也不說時勢什麼的吧,總之是沒能做到了不起的事情。中原淪陷後我顛沛半生,然後到了成都,再遇上你……師師,不怕你笑話,最近這一年,或許是我一生之中最為快意的一年時間……”
他頓了頓:“我何嘗不知道你說的於私是什麼事情呢。你們華夏軍,只要有點問題,就處處整風,看起來不近人情,但是能做事,天下人都看在眼裡。劉將軍這邊,大家就是有好處就撈,出了問題,敷衍塞責,我也知道這樣不行,但是……師師我沒做好準備啊……”
師師看著他:“人都不是準備好的。其實都是逼出來的。”
“我懂。”於和中點頭,“但是……師師,這一年多的時間,我很快活……我確實是覺得……唉,妹子,你別逼我了……而且我現在,至少也能幫到你們的忙吧……別逼我了……”
“好了。”師師點頭,伸手從他的手中將茶杯拿了過來,又斟上熱茶,“還是立恆的話說得對,如果做得到,誰不想當一條鹹魚過一輩子呢。”
“鹹魚?”
“撒上鹽,醃得硬邦邦的,掛在屋簷下頭,風吹也好,雨淋也好,就是呆呆地掛著,什麼事情都不用管,多開心。我當年在汴梁,想著自己成親以後,應該也是當一條鹹魚過日子。”
她這樣一番打趣,於和中忍不住笑了出來,兩人之間的氣氛復又融洽。如此過得片刻,於和中想了想。
“有件事情,雖然知道你們這邊的情況,但我覺得,私下裡還是跟你說一嘴。”
“嗯?”
“這件事情不管做不做得到,按照規矩,嚴道綸那邊會有一筆重金酬謝你。我知道你這邊肯定不會要,但那邊一定會給,所以我就夾在中間了。你先別說話……我們現在就當你不知道這件事,這筆錢我也許可以幫你收著,幫你做點小買賣,反正你就當沒有,但也許……將來有一天你如果要花銷……我不一定給你啊,因為不是你的,但如果我有錢,也許能借給你救急……”
他目光認真地看著師師,師師也以審慎的目光望了他一陣。
“做什麼小買賣?於大哥你最近在忙哪一塊的生意?”
“都是正當生意,你們華夏軍批准了的。”於和中道,“當然我也不是自己下場,這裡也是跟幾個靠譜的人搭了夥,中間甚至有李如來李將軍他們的分子,主要還是城外頭建廠的事情。我知道你們華夏軍這邊也特別希望別人過來建廠,大家一起發財,才越來越繁榮嘛,所以才走的這一塊。另外,我這邊畢竟有嚴道綸他們的關係,劉將軍這一線上的人,都給我一些面子,那好嘛,外頭的人運進來,這些關係也正好能用,你別擔心,都是簽了大合同的,白紙黑字,我知道不會惹麻煩。其實啊,外頭也都知道,最初投錢的那一批人,現在全賺翻了……”
他壓低聲音,絮絮叨叨而又頗有自信地說起了這一塊賺錢的路子。相對於在軍械交易上吃拿卡要,成都這邊建廠乃是華夏軍大力推廣的事情,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聽得“李如來”三個字,師師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她的嘴唇抿成一道弧線,整張臉上看起來都是嫵媚而複雜的笑容。於和中說到後來才微微有些猶豫,師師睜開眼睛,嘴唇一抿,然後才點頭:“好的,投吧。我的錢都放進去,我會跟上頭報備一下,沒事的。”
於和中看了看他,隨後重重地一點頭:“沒錯吧,這也是幫華夏軍做事,將來你要捐了都好啊。”
“嗯,沒錯,賺錢。”師師點頭,伸出手掌往旁邊推了推,“耶!”這卻是寧毅教給她的動作了,如果對方在場,也會伸出手掌來擊打一下,但於和中並不明白這個路數,而且最近一年時間,他其實已經越來越避諱跟師師有過於親近的表現了,便不明就裡地往後縮了縮:“什麼啊。”
“你是土包子。”師師白他一眼。
“我畢竟老了,跟你們城裡的新潮人不太熟。”
“哈哈。”
“嘿嘿。”
這是最近成都年輕人們常有的說話方式,如此說完,兩人便都笑起來。
如此又聊了一陣,於和中才起身告辭,師師將他送到院子門口,承諾會盡快給他一個訊息,於和中心滿意足地離去了。回過頭來,師師才有些複雜的、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隨後叫勤務兵出門跑一趟:“去把侯元顒叫來。”
勤務兵離開這邊,騎著馬過去了情報部的一處辦公地點,又過了一陣,侯元顒騎著馬來了。他進到院內的書房裡跟師師見面,師師將於和中留下的名單交給了他:“跟你前兩天提醒的一樣,於和中今天來找我,那邊有動作了。”她將於和中、嚴道綸等人的計劃與意圖做了轉達。
雖然如今主要的工作已經轉移到宣傳部門,但由於於和中這個特殊中間人的存在,師師也一直在劉光世的這條線上與情報部門保持著聯絡,畢竟只要那邊有事,於和中的第一反應,當然會找師師這邊進行一輪私下裡的溝通。
“這件事情,最好還是嚴道綸他們能親自出面。”師師道,“抓住他們的把柄,劉光世留在這邊的人手,基本上我們就能掌握清楚了。”
侯元顒點頭:“接下來跟……那位於大哥那邊的溝通,交給我們就可以了,由我們來刁難一下他,然後讓他約出嚴道綸,讓嚴道綸親自過來做交易。”
師師點頭:“嗯。”
兩人如此做完交接,並沒有聊起更多的事情。侯元顒離開後,師師坐在書房之中想了一會兒,其實關於整件事的疑問和線頭還有一些,例如為什麼非得推遲一兩個月的交貨時間,她隱隱約約能察覺到部分端倪,但並不方便與侯元顒求證。
只能明天去見寧毅時再跟他私下裡聊一聊了。
庭院外夜色清澄,到得第二天,又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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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二章 暮雨瀟瀟 成都八月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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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早些年開放新聞紙,到我們入主成都,尤其是去年受到天下矚目,人民政府成立之後,成都的報紙業,算得上是興旺發達,到今天,我們這邊統計的各種各樣的報紙——加上私下裡流通的小報,光成都一地就在兩百五十種以上了。”
“這是去年開放以後造成的繁榮,但到了現在,其實也已經引起了很多的亂象。有些外來的書生啊,財大氣粗,寫了文章,大報紙發不上去,乾脆自己弄個小報發;有些報紙是故意跟我們對著來的,發稿子不經調查,看起來記錄的是真事,實際上純粹是瞎編,就為了抹黑我們,這樣的報紙我們取締過幾家,但還是有……”
“也有看起來不跟人對著幹,但純粹瞎搞的,比如《天都報》,名字看起來很正規啊,但很多人私下裡都說他是添堵報,志怪傳說、小道訊息,各種瞎編胡鄒的新聞,每期報紙看起來像那麼回事,但你愣是不知道該相信哪一條。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真的也變成假的了……”
“所以啊,這些事情要整頓一次了,但師出要有名,我們首先要有一套更詳細的法規來規定這些事情。不是不準寫志怪,但你前頭得標註清楚,不能誤導別人。描述事情跟表述看法需要分清楚,不能完全混為一談。這一套法規的制定,就是我們接下來要討論的東西,儘量在這半個月的時間內,整理出它的初稿來……”
第二天上午進行的是宣傳部的會議,會議佔用了新修會議大樓二樓上的一間會議室,開會的場所窗明幾淨,透過一側的玻璃窗戶,能夠看到窗外樹冠上青黃相間的樹木葉子,雨水在樹葉上聚積,從葉尖緩緩滴落。
這是宣傳部八月裡最重要的會議,由雍錦年主持,師師在一旁做了筆記。
“……對這件事情,上個月就已經發了文,所以收集上來的意見也多,這邊已經逐條歸檔。”雍錦年說著話,伸手拍了拍一旁統一印製出來的歸檔冊子,而下方每一名參會成員的手邊,也早已擺放好了這些。
“……所以接下來啊,咱們就是水磨工夫,每天,加班半天開會,一條一條的討論,說自己的看法,討論完了彙總再討論。在這個過程裡頭,大家有什麼新想法的,也隨時可以說出來。總之,這是我們接下來很多年時間裡管理報紙的依據,大家都重視起來,做到最好。”
“好,我們接下來,開始討論最重要的,第一條……”
水珠在明亮的窗戶上蔓延而下,它的路線蜿蜒無定,時而與其它的水珠交匯,快走幾步,有時候又停留在玻璃上的某個地方,遲遲不肯滴落。此時的會議室裡,倒是沒有多少人有心思注意這有趣的一幕。
新建起的整個會議大樓共有五層,此刻,許多的會議室裡都有人群聚集。這些會議大多枯燥而乏味,但與會的人們還是得打起最大的精神來參與其中,理解這中間的一切。他們正在編織著可能將影響西南乃至於整個天下方方面面的一些關鍵性事物。
如果說這世間萬物的擾動是一場風暴,這裡便是風暴的其中一處核心。而且在許多年安內,很可能會是最大的一處了。
秋雨短暫地停歇。
外頭不遠處的街道上,馬車仍舊噠噠噠的穿行,它們在站臺邊停下,大大的車廂里人們魚貫而下,往前往後、往左往右的人群在外頭的廣場上交織,隱隱約約的,在雨停之後的樹叢裡,傳來小孩子的叫聲。
第一場會議開過了整個上午,午飯過後,會議當中最核心的幾人包括雍錦年、李師師在內又進行了一輪閉門的彙總,以再度梳理接下來半個月討論的方向和框架。
會議完畢後,雍錦年和師師笑著說起雍錦柔懷孕的事情。
“……前幾天渠慶過來,送張村那邊自查的彙總,開完會以後,主席那邊……呵,恨不得把渠慶立馬打發回去,就是……跟他說了很多女人懷孕之後的心得,說小柔年紀也不小了,要注意這個、注意那個,渠慶本來是個糙漢子,也被嚇了一跳,跑到軍醫館那邊找穩婆、會接生的挨個問了一遍,穩婆倒是大大咧咧的,說只要平時身體好,能有什麼事,咱們華夏軍的女人,又不是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渠慶都不知道該信誰,也只好買了一堆補品回去。其實小柔過去身體不行,但在華夏軍這麼些年,早都鍛煉出來了,如今在張村上課,個個老師都看著她,能有什麼大事。”
師師也笑:“他一個男人,女人的事懂什麼,這就是瞎操心。”
“主席這也是關心人。就是在這件事上,有點太小心了。”
師師道:“錦兒夫人曾經沒有過一個孩子。”
“嗯。”雍錦年點點頭,“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啊,這是對的。”
兩人就此時又聊了幾句,離開會議大樓,方才分開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師師順著兩邊栽有大樹的人群不多的道路往西側前行,穿過一扇大門,走過建有簡單園林的池塘,是一處隱在林間的院子,屋簷下有人影走過,院落的房間裡,有不同的秘書員與外來者交接或是伏案整理文件。這是風暴中央的最核心點。
下午的這個時間點上,只要沒有什麼突發的時間,寧毅通常不會太忙。師師走過去時,他正坐在屋簷下的椅子上,拿了一杯茶在發呆,旁邊的茶桌上放了張簡易的地圖以及寫寫畫畫的紙筆。
“會開完了?”沒有扭頭看她,但寧毅望著前方,笑著說了一句。
“又在打什麼主意了?”師師笑著將今天的會議記錄放在桌子上。她這句話倒沒有什麼額外的深意,因為這處辦公室人來人往的情況頗多,沒有做什麼私人事情的餘地,兩人偶爾在這碰頭,也就僅限於彙報工作,或者閒聊了。
“在想怎麼寫篇文章,把最近老在報紙上跟我對著幹的那個賈丁罵哭……哎呀,他有很多黑料,可惜我不能爆。”寧毅偏了偏頭,露出“我想搗亂”的笑容,師師也已經熟悉他私下裡的這一面了。
“不要亂來啊,我們這邊正開會呢,當心我們出個條款,把你們這些匿名寫文章的都抓起來。”
“別唬我。我跟雍夫子聊過了,筆名有什麼好禁的。”作為實質上的幕後黑手,寧毅翻個白眼,很是嘚瑟,師師忍不住笑出聲來。
此時斷斷續續的秋雨已經停了許久,從寧毅坐著的屋簷朝外看去,不遠處林木掩映間,落下的陽光在池塘的上方顯出一片金虹來。兩人坐著看了片刻,寧毅給她倒了茶,師師捧著茶杯。
“前兩天侯元顒說於大哥會來找我,昨天確實過來了。”她開口道。
“出什麼有趣的事情了?”
“嚴道綸那邊,搞出問題來了……”
師師側身坐著,語氣平靜地說起有關嚴道綸、於和中的那些事,寧毅聽著,便也挑了挑眉:“拿不拿捏嚴道綸其實也沒什麼大事,但如果能拿得住,當然也好。”
“劉光世那邊正在打仗,咱們這邊把貨延後這麼久,會不會出什麼問題?”
寧毅扭頭看她:“你怎麼想的?”
“第一個念頭當然是你不想讓劉光世輕輕鬆鬆的贏,他們打得越久,我們越賺錢。”
寧毅笑了笑,過得片刻,方才搖了搖頭:“如果真能這樣,當然是一件大好事,不過劉光世那邊,先前運過去的軍用物資已經非常多了,老實說,接下來就算不給他任何東西,也能撐起他打到明年。畢竟他財大氣粗又豁得出去,這次北伐汴梁,準備是相當充分的,所以延後一兩個月,其實整體上問題不大。劉光世不至於為這件事發飆。”
“……那如果不是這個原因,就是另外一個了……”
師師低聲說出這句話來,她沒有將心中的猜測點破,因為可能會涉及許多額外的東西,包括情報部門大量不能外露的工作。寧毅能夠聽出她語氣的審慎,但搖頭笑了笑。
“不是什麼大秘密,總參那邊的初期推演本身就包含了這個猜測的。”
他捧著茶杯,望向前方的池塘,說道:“所謂亂世,天下崩壞,英雄並起、龍蛇起陸,最開始的這段時間,蛇蟲鼠蟻都要到臺上來表演一陣子,但他們有的是真有本事,有的因時應勢,也有的純粹是運氣好,揭竿而起就有了名氣,這個跟中原淪陷時候的亂象是一樣的。”
“但接下來,蛇蟲鼠蟻就要在蠱盅裡開始咬,是騾子是馬,都要拿出來見真章。這個時候,亂世的規矩和玩法就要真的出來主宰一切了。槍桿子裡才能出政權,誰是孬種,誰看起來胖,但色厲內苒腳步虛浮,就會陸續被過濾出去。這個過濾,現在已經開始了。”
他說到這裡,喝了一口茶,師師點點頭,她想起昨晚於和中說的那一切,上下推諉、各自撈錢……其實這些事情,她也早已看在眼中。
“……其實昨天,我跟於大哥說,他是不是該把嫂子和孩子遷到成都這邊來。”
“你看,不用情報支援,你也感覺到這個可能了。”寧毅笑道,“他的回答呢?”
“他……捨不得這邊的兩位紅顏知己,說這一年多的時間,是他最快活的一段日子……”師師看著寧毅,無奈地說道。
寧毅點點頭:“不出大事,日子還是有得過的,不過一旦劉光世出局,他可能沒有現在這麼滋潤的生活了。”
“他有錢,還把錢投去建廠、建作坊了,另外,還接了嚴道綸這些人的關係,從外頭輸送人口進來。”
寧毅喝了口茶:“這還挺聰明的……”
“跟李如來他們合的夥……”
“咳咳咳……”寧毅將茶杯放到一邊,咳了好幾下,按著額頭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罵,隨後道:“這個……這也……算了,你以後勸勸他,經商的時候,多憑良心做事,錢是賺不完的……可能也不至於出大事……”
“昨天他跟我說,如果劉光世這邊的事情辦成,嚴道綸會有一筆謝禮,他還說要幫我投到李如來的生意裡去。我在想,有沒有可能先做一次備案,一旦李如來出事,轉他反正,這些錢的話,當給他買一次教訓。”
寧毅想了想,搖了搖頭。
“還是不要的好,事情一旦牽扯到你這個級別,真相是說不清楚的,到時候你把自己放進去,拉他出來,道義是盡了,但誰會相信你?這件事情如果換個局面,為了保你,反而就得殺他……當然我不是指這件事,這件事應該壓得下,不過……何必呢?”
師師點點頭:“那我再想想其它辦法。”
“嗯。”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師師道:“……你們這邊真覺得劉光世會輸嗎?也就是說,拖上一兩個月,也就是為了賴這一兩筆賬?我還以為是更大的戰略呢……”
“兩筆賬也很多了,已經是很大的戰略了。”寧毅笑道,“至於劉光世那邊,確鑿的證據當然沒有,但是針對前線那邊發回來的情報,鄒旭雖然叛變,但是對手下部隊的紀律,要求仍舊非常嚴格,陳時權、尹縱這兩個大地主,幾乎是被他給掏空了,砸鍋賣鐵在賭這一把。他的部隊戰鬥力是有的,而劉光世渡江之後,幾次小勝逐漸變成大勝,我們覺得,鄒旭是憋著壞的……”
“私下裡的過節歸過節啊,但鄒旭這個人,在大的戰略上,是有他的能力的。戰鬥從第一次交鋒開始,他謀求的就一定是全勝。現在我們距離汴梁太遠,不可能預測到他把勝負手放在哪裡,但如果是不含意氣的推測,參謀部裡認識他的人,百分之九十,都買他贏。”
寧毅轉過頭來:“所以現在是不知道他會怎麼贏,但估計他會贏。”
“……那不能插手讓他們多打一陣嗎?”
“距離太遠了,我們一開始嘗試過幫忙劉光世,補上一些短板。但你看看嚴道綸他們,就清清楚楚了……在真正的戰略層面上,劉光世是一個胖的不得了的大胖子,但他渾身上下都是破綻,我們堵不上這麼多破綻,而鄒旭只要一拳打中其中一個破綻,就有可能打死他,我們也沒有能力幫他預測,你哪個破綻會被打中,所以前期的買賣我一直在強調加速,你們快點把東西運過來,快給錢,到了現在……拖兩個月算兩個月吧,如果他居然僥倖沒死,買賣就繼續做嘛,反正這次的事情,是他們的人搞出來的。”
寧毅頓了頓:“所以這就是豬隊友。接下來的這一撥,不說其它看不懂的小軍閥,吳啟梅、鐵彥、劉光世,一旦真刀真槍開打,第一輪出局的名單,多半就是他們。我估計啊,何文在江寧的比武大會之後如果還能站住,吳啟梅和鐵彥,就該挨刀了。”
他說到這裡,手指在茶桌的小地圖上敲了敲。師師低頭看去,只見小地圖上果然標註了不少符號,大概是代表某一撥某一撥的勢力,都圍繞著江寧排開,寧毅在汴梁方向上標註的東西甚至都沒有江寧這邊多。
“原來你在想這裡的事。”她莞爾一笑,“江寧熱鬧成這樣,開的還是武林大會,聽說那個林胖胖也去了,你其實是想去湊熱鬧的吧?”
寧毅嘆了口氣:“也就無聊想一想嘛。”
“多少年沒回去了,也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子了。”
“遭了幾次屠殺,估計看不出原樣了吧。”寧毅看著那地圖,“不過,有人幫忙去看的……估計,也快到地方了……”
他這句話說得柔和,師師心中只以為他在談論那批傳聞中派去江寧的工作隊,此時跟寧毅說起在那邊時的回憶來。隨後兩人站在屋簷下,又聊了一陣。
這是秋日下午平靜的院落,附近人影來去,說話的聲音也都平平淡淡的,但師師心中知道會出現在這裡的,都是一些怎樣的訊息。在八月裡的這個時刻,第七軍從上到下的整風正在進行,對劉光世的陰謀正在進行,城裡城外教育部“善學”的推進正在進行,大大小小的部門,無數的、同等級的工作,都會往這邊延伸過來。
而包括宣傳部在內,關係到未來數年甚至數十年報紙業發展的重大會議,由於才剛剛開始,甚至都不足以成為一場正式報告的資料。
暴風眼中心,總是平平靜靜的。他們有時候會聊起些許的家長裡短,陽光落下來,小小池塘裡的魚兒觸動水面,吐出一個泡泡。而只有在真正遠離這裡的地方,在數十里、幾百裡、上千裡的尺度上,颶風的席捲才會爆發出真正巨大的破壞力。在那裡,炮聲轟鳴、刀槍見紅、血流延綿成紅色的沃野,人們蓄勢待發,開始對沖。
那是長江以北已經在綻放的景象,接下來,這巨大的風暴,也將降臨在暌違已久的……
——古城江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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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三章 公平黨
江上飄起晨霧。
鎮江以東三十里,霧氣瀰漫的江灘上,有橘色的火光偶爾晃動。臨近天明的時候,水面上有動靜逐漸傳來,一艘艘的船在江灘邊上簡陋破舊的碼頭上停駐,隨後是水聲、人聲、車馬的聲音。一輛輛馱貨的馬車籍著岸邊年久失修的水邊棧道上了岸。
樣貌四十左右,左手手臂只有半截的中年男人在邊上的林子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才帶著三名手持火把的心腹之人朝這邊過來。
上岸的馬車約有十餘輛,隨行的人員則有百餘,他們從船上下來,栓起馬車、搬運貨物,動作迅速、有條不紊。這些人也早已留心到了林邊的動靜,待到斷手中年與隨行者過來,這邊亦有人迎過去了。
這邊為首的是一名年紀稍大的中年儒生,雙方自黑暗的天色中相互走近,待到能看得清楚,中年儒生便笑著抱起了拳,對面的中年男人斷手不容易行禮,將右拳敲在了胸口上:“左先生,別來無恙。”
來人乃是聞名天下的左家長者左修權,他此時抱拳一揖:“段先生辛苦了,此次又勞煩您冒險一趟,著實過意不去。”
“一家人怎說兩家話。左先生當我是外人不成?”那斷手中年皺了皺眉。
“也是,也是。”左修權笑著點頭,“您看還有誰來了。”
他這句話說完,後方一道隨行的身影緩緩越前幾步,開口道:“段叔,還記得我嗎?”
這人影穿著一身便於動手的綠林衣裳,聽著卻是女子嗓音。那斷手中年眯著眼睛,眨了一下,終於認出前方的女子來,顫抖著開口道:“是、是女……女公子?是銀瓶小姐,您怎麼來了?”
“與段叔分別日久,心中掛念,這便來了。”
女子身材頎長,語氣溫和自然,但在火光之中,朗眉星目,自有一股迫人的英氣。正是嶽飛十九歲的養女嶽銀瓶。她走到斷臂中年的身前,握住了對方的手,看著對方已經斷了的手臂,目光中有微微哀慼的神色。斷臂中年搖了搖頭。
“您、您是千金之軀啊,怎能……”
“段叔您不要看不起我,當年一道上陣殺敵,我可沒有落後過。”
“是、是。”聽她說起殺敵之事,斷了手的中年人眼淚盈眶,“可惜……是我落下了……”
“段叔奮戰到最後,不愧任何人。能夠活下來是好事,父親聽說此事,高興得很……對了,段叔你看,還有誰來了?”
她這話一說,對方又朝碼頭那邊望去,只見那邊人影幢幢,一時也分辨不出具體的樣貌來,他心中激動,道:“都是……都是背嵬軍的弟兄嗎?”
嶽銀瓶點了點頭。也在此時,不遠處一輛馬車的車輪陷在河灘邊的沙地裡難以動彈,只見一道人影在側面扶住車轅、車輪,口中低喝出聲:“一、二、三……起——”那馱著貨物的馬車幾乎是被他一人之力從沙地中抬了起來。
斷臂中年聽得那聲音,伸手指去:“這是、這是……”
那道人影“哈哈”一笑,奔跑過來:“段叔,可還記得我麼。”
奔跑過來這人身形魁梧,樣貌看著卻頗為年輕。那斷臂中年道:“少將軍,你、你……這是險地,你們豈能一道來啊。”
“左先生過來了,段叔在這裡,我岳家人又豈能置身事外。”
對方口中的“少將軍”自然便是嶽飛之子嶽雲,他到得近前,伸手抱了抱對方。對於那隻斷手,卻沒有姐姐那邊多愁善感。
一旁嶽銀瓶道:“此次江寧之會不同尋常,對將來天下局勢,或許也會帶來諸多變數,我們姐弟是跟隨左先生過來長見識的。倒是段叔,這次置身其中,事情結束後恐怕不能再呆下去,要跟我們一道回福州了。”
她這番話說完,對面斷臂的中年身影微微沉默了片刻,隨後,鄭重地退後兩步,在搖曳的火光中,手臂陡然上來,行了一個鄭重的軍禮。
夜風輕盈的河灘邊,有聲音在響。
“背嵬軍!段思恆!歸隊……”
揹負山嶽、身已許國,此身成鬼。
是為,背嵬!
……
馬車的車隊離開河岸,沿著凌晨時分的道路朝著西面行去。
原本就是背嵬軍一員,如今斷了手臂的中年男人段思恆坐在最前方的馬車上,一面為眾人引路,一面指指點點說起周圍的狀況。
此時天色不明朗,道路周圍仍舊有大片大片的霧氣,但隨著段思恆的指點,眾人也就回憶起了過往的許多東西。
“那邊原本有個村子……”
“全峰集還在嗎……”
“西北再過去一點,咱們就在那邊,打得完顏希尹!”
“這條路我們走過啊……是那次兵敗……”
嶽雲站在車上,絮絮叨叨的說起這些事情。
鎮江一地,原本就是當初江南防線的核心所在,背嵬軍在這裡練過兵,君武在江邊的山頭上,揮淚殺過自己的小舅子,女真人殺來時,那位如今已是天子、當時仍是太子的男人,在城內城外四處奔走、嘶喊,奮戰不停,他被女真人的流矢射中時,還有許許多多的本地百姓衝上戰場,與女真人展開過廝殺。
而對於嶽雲等人來說,他們在那場戰鬥裡曾經直接撕開女真人的中陣,斬殺女真大將阿魯保,而後一度將兵鋒刺到完顏希尹的陣前。當時四方潰敗,已難挽狂瀾,但嶽飛依舊寄望於那孤注一擲的一擊,可惜最後,沒能將完顏希尹殺死,也沒能延緩後來臨安的崩潰。
段思恆參與過那一戰,嶽銀瓶、嶽雲亦然,此時回憶起那一戰的浴血,仍舊忍不住要慷慨而歌、壯懷激烈。
後來君武在江寧繼位,之後不久又放棄了江寧,一路廝殺奔逃,也曾經殺回過鎮江。女真人驅動江南百萬降兵一路追殺,而包括背嵬軍在內的數十萬軍民輾轉逃亡,他們回到片戰場,段思恆便是在那場逃亡中被砍斷了手,昏迷後掉隊。待到他醒過來,僥倖存活,卻由於路途太遠,已經很難再跟隨到福州去了。
他籍著在背嵬軍中當過軍官的經驗,糾集起附近的一些流民,抱團自保,後來又加入了公平黨,在其中混了個小頭目的地位。公平黨聲勢起來之後,福州的朝廷三番四次派過成舟海等人來接洽,雖然何文帶領下的公平黨已經不再承認周君武這個皇帝,但小朝廷那邊一直以禮相待,甚至以彌補的姿態送過來了一些糧食、物資接濟這邊,因此在雙方勢力並不相接的情況下,公平黨高層與福州方面倒也不算徹底撕破了臉皮。
而這樣的幾次往來後,段思恆也與福州方面再度接上線,成為福州方面在這裡可用的內應之一。
“……我如今所在的,是如今公平黨五位大王之一的高暢高天王的手下……”
晨風吹動著朝霧,在與嶽雲等人回憶過往昔數場大戰之後,段思恆抹去淚光、收拾心情,向左修權、嶽銀瓶等說起如今公平黨的狀況來。
“公平黨如今的狀況,常為外人所知的,便是有五位了不得的大王,過去稱‘五虎’,最大的,當然是天下皆知的‘公平王’何文何先生,如今這江南之地,名義上都以他為首。說他從西南出來,當年與那位寧先生坐而論道,不分伯仲,也確實是了不得的人物,過去說他接的是西南黑旗的衣缽,但如今看來,又不太像……”
“他是老大沒什麼爭得,但是在何先生之下,情況其實很亂,不是我說,亂得一塌糊塗。”段思恆道,“我跟的這位高天王,相對來說簡單一些。如果要說性格,他喜歡打仗,手下的兵在五位當中是最少的,但軍紀森嚴,與咱們背嵬軍有些相似,我當年投了他,有這個原因在。靠著手下這些精兵,他能打,因此沒人敢隨便惹他。外人叫他高天王,指的乃是四大天王中的持國天。他與何先生表面上沒什麼矛盾,也最聽何先生指揮,當然具體如何,我們看得並不清楚……”
“公平王、高天王往下,楚昭南號稱轉輪王,卻不是四大天王的意思了,這是十殿閻羅中的一位。此人是靠著當年彌勒教、大光明教的底子出來的,跟隨他的,其實多是江南一帶的教眾,當年大光明教說人間要有三十三大難,女真人殺來後,江南信教者無算,他手下那批教兵,上了戰場有吃符水的,有喊刀槍不入的,確實悍不畏死,只因塵世皆苦,他們死了,便能進入真空家鄉享福。前幾次打臨安兵,有些人拖著腸子在戰場上跑,活生生把人嚇哭過,他手下人多,許多人是真相信他乃輪轉王轉世的。”
“楚昭南往下是時寶豐,此人手下成分很雜,三教九流都打交道,據說不擺架子,外人叫他平等王。但他最大的能力,是不光能斂財,而且能生財,公平黨如今做到這個程度,一開始當然是到處搶東西,軍械之類,也是搶來就用。但時寶豐起來後,組織了不少人,公平黨才能對軍械進行維修、再造……”
“到得今天,公平黨興兵數百萬,中間七成以上的軍械,是由他在管,火炮、火藥、各種物資,他都能做,大半的通商、轉運渠道,都有他的人在其中掌控。他跟何先生,過去聽說關係很好,但如今掌握這麼大一塊權力,時不時的就要發生摩擦,兩邊人在底下明爭暗鬥得很厲害。尤其是他被稱作‘平等王’以後,你們聽聽,‘平等王’跟‘公平王’,聽起來不就是要打架的樣子嗎……”
“至於如今的第五位,周商,外人都叫他閻羅王,因為這人心狠手辣,殺人最是兇狠,所有的地主、鄉紳,但凡落在他手上的,沒有一個能落得了好去。他的手下聚集的,也都是手段最毒的一批人……何先生當年定下規矩,公平黨每攻略一地,對當地豪紳鉅富進行統計,劣跡斑斑著殺無赦,但若有善行的,酌情可網開一面,不可趕盡殺絕,但周商所在,每次這些人都是死得乾乾淨淨的,有的甚至被活埋、剝皮,受盡酷刑而死。據說為此兩邊的關係也很緊張……”
此時晨風吹拂,後方的天邊已經顯出一絲魚肚白來,段思恒大概介紹過公平黨的這些細節,嶽銀瓶想了想:“這幾位倒是各有特色了。”
前方段思恆苦笑:“若認為公平黨就是這區區五人的樣子,那就錯了。”
“這五人啊,不過是公平黨如今五個頭頭的樣子。”他頓了頓,道,“當初江南大敗,女真人肆虐,陛下……又帶著人去了福州。何先生以公平之名起事,身邊固然聚攏了一些人,但江南各地,不久之後便到處都是打著公平旗號、與富戶奪食的勢力,後來這些勢力一個一個的連起來,都說自己是跟了公平的旗號,都說自己跟了誰誰誰,其實上頭的那個人,都未必知道自己下面還有一幫這樣那樣的小弟……”
“當時整個江南幾乎到處都有了公平黨,但地方太大,根本難以全部聚集。何先生便發出《公平典》,定下諸多規矩,向外人說,但凡信我規矩的,皆為公平黨人,於是大家照著這些規矩做事,但投靠到誰的麾下,都是自己說了算。有些人隨意拜一個公平黨的大哥,大哥之上還有大哥,如此往上幾輪,或許就掛到何先生或者楚昭南或者誰誰誰的名下……”
“這一年多的時間,何先生等五位大王名氣最大,佔的地方也大,收編和訓練了不少正軌的軍隊。但若是去到江寧你們就知道了,從上到下一層一層一派一派,內裡也在爭地盤、爭好處,打得不可開交。這中間,何先生手下有‘七賢’,高天王手下有‘四鎮’,楚昭南下頭有‘八執’,時寶豐麾下是‘三才’,周商有‘七殺’。大家還是會爭地盤,有時候明刀明槍在街上搞出武鬥來,那弄得啊,滿地都是血,不可收拾……”
福州朝廷對外的眼線安排、情報轉遞終究不如西南那般系統,此時段思恆說起公平黨內部的情況,嶽銀瓶、嶽雲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就連修養好的左修權此時都皺著眉頭,苦苦理解著他口中的一切。
“另外啊,你們也別以為公平黨就是這五位大王,實際上除了已經正式加入這幾位麾下的軍隊成員,那些掛名或是不掛名的英雄,其實都想打出自己的一番天地來。除了名頭最響的五位,這半年,外頭又有什麼‘亂江’‘大龍頭’‘集勝王’之類的派別,就說自己是公平黨的人,也遵循《公平典》做事,想著要打出自己一番威勢的……”
“畢竟,四大天王又沒有滿,十殿閻羅也只有兩位,說不定心狠手辣一些,將來天兵天將排座次,就能有自己的姓名上去呢。唉,鎮江如今是高天王的地盤,你們見不到那麼多東西,咱們繞道過去,待到了江寧,你們就明白嘍……”
晨曦吐露,雲飛霧走,段思恆駕著馬車,一面跟眾人說起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一面帶領隊伍朝西面江寧的方向過去。途中遇上一隊戴著藍巾,設卡檢查的衛士,段思恆過去跟對方比劃了一番切口,然後在對方頭上打了一巴掌,喝令對方滾蛋,那邊看看這邊兵強馬壯、嶽雲還在比劃肌肉的樣子,灰溜溜地讓開了。
“咱們如今是高天王麾下‘四鎮’之一,‘鎮海’林鴻金手下的二將,我的名號是……呃,斷手龍……”
段思恆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嶽雲噗嗤想笑,嶽銀瓶那邊問道:“為什麼是二將?”
“大將之下,就是二將了,這是為了方便大家知道你排第幾……”
段思恆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很是丟人。周圍的背嵬軍成員都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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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四章 天下英雄會江寧(一)
晨曦吐露東方的天際,朝廣袤的大地上推展開去。
乳白的霧氣浸潤了陽光的暖色,在地面上舒展流動。古城江寧以西,低伏的山川與河流從這樣的光霧之中若隱若現,在丘陵的起伏中、在山與山的間隙間,它們在微微的晨風裡如潮水一般的流淌。偶爾的薄弱之處,顯出下方村落、道路、田野與人的痕跡來。
丘陵與田野之間的道路上,往來的行人、商旅不少都已經啟程上路。此地距離江寧已頗為接近,不少衣衫襤褸的行人或形單影吊、或拖家帶口,帶著各自的家當與包袱朝“公平黨”所在的地界行去。亦有不少身背刀槍的俠客、容貌兇悍的江湖人行走其間,他們是參與這次“英雄大會”的主力,有的人遠遠相遇,大聲地開口打招呼,豪邁地說起自家的名號,唾沫橫飛,分外威風。
外來的商隊也有,叮叮噹噹的車馬聲裡,或凶神惡煞或面容警惕的鏢師們拱衛著貨物沿官道前進,領頭的鏢車上懸掛著象徵公平黨不同勢力護佑的旗幟,其中最為常見的是寶豐號的天地人三才又或是何先生的公平王旗。在一些特殊的道路上,也有某些特定的旗號一併懸掛。
公平黨在江南崛起迅速,內部情況複雜,破壞力強。但除卻最初的混亂期,其內部與外界的貿易交流,終究不可能消失。這期間,公平黨崛起的最原始積累,是打殺和掠奪江南諸多富戶豪紳的積累得來,中間的糧食、布匹、兵器自然就地消化,但得來的眾多珍玩文物,自然就有秉承富貴險中求的客商嘗試收貨,順便也將外界的物資轉運進公平黨的地盤。
這類生意最初的風險極大,但獲益也是極高,待到公平黨的勢力在江南連成一片,於何文的默許甚至是配合下,也已經在內部孕育出了能與之分庭抗禮的“平等王”、“寶豐號”這等龐然大物。
到得公平黨佔據江寧,放出“英雄大會”的訊息,公平黨中大部分的勢力已經在一定程度上趨於可控。而為了令這場大會得以順利進行,何文、時寶豐等人都派出了許多力量,在出入城池的主幹道上維持秩序。
如此一來,從外界過來試圖“富貴險中求”的商隊、鏢隊也愈發增多,希望進入江寧這個中轉站,對公平黨過去一兩年來搜刮富戶的積累進行更多的“撿漏”。畢竟普通的公平黨人在殺戮富商豪紳後不過求些吃穿,他們在這段時日裡颳了多少珍玩奇物仍未出手的,仍舊難以計數。
穿著一身綴有補丁的衣裳,揹著離家的小包裹,肩上挎了只布袋,身側懸著小藥箱,寧忌風塵僕僕而又步履輕鬆地行走在東進江寧的道路上。
他目光好奇地打量前行的人群,不動聲色地豎起耳朵偷聽周圍的談話,偶爾也會快走幾步,眺望不遠處村落景象。從西南一路過來,數千裡的距離,期間風景地貌數度變化,到得這江寧附近,山勢的起伏變得緩和,一條條小河流水悠悠,晨霧掩映間,如眉黛般的樹木一叢一叢的,兜住水邊或是山間的小村落,陽光轉暖時,道路邊偶爾飄來香氣,正是:大漠西風翠羽,江南八月桂花。
上個月離開通山縣時,原本是騎了一匹馬的。
為了這匹馬,接下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打了四次的大的架,足足有三十餘人陸續被他打得頭破血流。翻臉動手時固然爽快,但打完之後未免覺得有些喪氣。
打架的理由說起來也是簡單。他的樣貌看來純良,年紀也算不得大,孤身上路騎一匹好馬,不免就讓途中的一些開旅館客棧的地頭蛇動了心思,有人要汙他的馬,有人要奪他的東西,有的甚至喚來衙役要安個罪名將他送進牢裡去。寧忌前兩個月一直跟隨陸文柯等人行動,成群結隊的未曾遭遇這種情況,倒是想不到落單之後,這樣的事情會變得如此頻繁。
甚至於途中的這些人看起來甚至都不算是開黑店的慣犯,也就是看他好欺負,便不由得動了心思。按照寧忌最初暴烈的性格,這些人一個個的都該被重手法打成殘廢,然後用他們的一輩子去體驗什麼叫亂世的弱肉強食,但真到能夠動手時,考慮到這些人的身份,他又微微地手下留情了一些,唯一被他直接打殘廢了的,也就是那名想要將他抓住的衙役。
打第四次架是牽著馬去賣的過程裡,收馬的販子直接搶了馬不願意給錢,寧忌還未動手,對方就已經說他鬧事,動手打人,隨後還發動半個集子上的人衝出來拿他。寧忌一路奔跑,待到半夜時分,才回到販馬人的家中,搶了他所有的銀子,放走馬廄裡的馬,一把火點了房子後揚長而去。他沒有把半個集子上的房子全點了,自覺脾氣有所收斂,按照父親的話,是涵養變深了。心中卻也隱隱明白,這些人在太平時節或許不是這樣活著的,或許是因為到了亂世,就都變得扭曲起來。
因為事情都比較亂來,因此他沒有在這幾次事件裡留下“打人者龍傲天”的名號。倒是這四次的架打完,他也覺得無奈了,已然處理掉那匹好馬,他也乾脆換了打補丁的衣服,扮成個貧苦人家的少年人上路,途中也不再投宿太好的客棧,如此這般,倒是再沒有受到這樣的騷擾。
至於加入某個商隊,或者結識夥伴一路同行的選項,已被寧忌刻意地跳過去了。
如此這般,時間到得八月中旬,他也終於抵達了江寧城的外圍。
這一天其實是八月十四,距離中秋僅有一天的時間了,道路上的行人腳步匆忙,不少人說著要去江寧城裡過節。寧忌一路走走停停,觀看著附近的風景與中途碰上的熱鬧,有時候也會往周圍的村落裡走上一趟。
中原陷落後的十餘年,女真兩度搜山檢海,在江寧附近都曾有過屠殺,再加上公平黨的席捲,戰火曾數度籠罩這邊。如今江寧附近的村落大都遭過災,但在公平黨統治的此時,大大小小的村莊裡又已經住上了人,他們有的凶神惡煞,擋住外來者不許人進去,也有的會在路邊支起棚子、販賣瓜果甜水供應遠來的客商,各個村落都掛有不同的旗幟,有的村落分不同的地方還掛了好幾樣旗子,按照周圍人的說法,這些村落當中,偶爾也會爆發談判或是火拼。
寧忌最喜歡這些刺激的江湖八卦了。
他一路走、一路偷聽,偶爾看見路邊販賣東西、面容和善的大媽大嬸,也會帶著笑臉過去買點吃食,順便詢問周圍的狀況。他昨天下午進入公平黨實際掌控的地界,到得這天上午,便已經弄清楚不少事情了。
公平黨的這些人當中,相對開放、和善一點的,是“公平王”何文與打著“平等王”屎寶寶旗號的人,他們在大路邊上佔的村子也比較多,較為凶神惡煞的是跟著“閻羅王”周商混的小弟,他們佔據的一些村子外頭,甚至還有死狀慘烈的屍體掛在旗杆上,據說乃是附近的富戶被殺之後的情況,這位周商有兩個名字,有些人說他的真名實際上叫周殤,寧忌雖然是學渣,但對於連個字的區別還是知道,感覺這周殤的稱呼分外霸氣,實在有反派大頭頭的感覺,心中已經在想這次過來要不要順手做掉他,打出龍傲天的名頭來。
“高天王”佔的地方不多——當然也有——據說掌握的是半數的兵權,在寧忌看來這等實力很是厲害。至於“轉輪王”楚昭南,他是大光明教林惡禪的狗子,那位大光明教教主這兩日據說已經進入江寧,周圍的大光明教教徒興奮得不行,有的村子裡還在組織人往江寧城內湧,說是要去叩見教主,偶爾在路上看見,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外人覺得他們是瘋子,沒人敢擋他們,於是“轉輪王”一系的力量現在也在膨脹。
“公平王”何小賤與“平等王”屎寶寶雖然都比較開放,但兩邊的村子裡是不是的為買路錢的問題也要講數、火拼。
“閻羅王”周商據說是個神經病,但是在江寧城附近,何小賤跟屎寶寶聯手壓著他,因此這些人暫時還不敢到主路上來發瘋,只不過偶爾出些小摩擦,就會打得非常嚴重。
“高天王”手下的兵看起來不惹大事,但實際上,也常常插手各方勢力,向他們要油水,時不時的要加入火拼,只不過他們立場並不明確,打起來時往往大家都要出手拉攏。今天這撥人跟何小賤站在一起,明天就被屎寶寶買了去打楚昭南,有幾次跟周商那邊的瘋子拼起來,雙方都死傷慘重。
整個江寧城的外圍,各個勢力實在亂得不行,也老實說,寧忌實在太喜歡這樣的感覺了!偶爾聽人說得面紅耳赤,恨不得跳起來歡呼幾聲。
他早兩年在戰場上固然是正面與女真人展開廝殺,但是從戰場上下來之後,最喜歡的感覺自然還是躲在某個安全的地方坐山觀虎鬥。想一想如今江寧的情況,他找上一個隱蔽的高處藏起來,看著幾十幾百的人在下頭的街上打出狗腦子來,那種心情簡直讓他興奮得戰慄。
回想去年成都的情況,就打了一個晚上,加起來也沒有幾百個人火拼,鬧哄哄的起來,然後就被自己這邊出手壓了下去。他跟姚舒斌大嘴巴呆了半晚,就遇上三兩個鬧事的,簡直太無聊了好吧!
——而這邊!看看這邊!時不時的就要有上百人談判、談不攏就開打!一群壞人頭破血流,他看起來一點心理負擔都不會有!人間天堂啊!
寧忌攥著拳頭在小路邊無人的地方興奮得直跳!
爹沒有來。
瓜姨沒有來。
紅姨沒有來。
陳叔沒有來。
杜叔沒有來。
大哥沒有來。
姚舒斌大嘴巴沒有來。
宇文飛渡和小黑哥沒有來。
……
這麼熱鬧這麼有趣的地方,就自己一個人來了,等到回去說起來,那還不羨慕死他們!當然,紅姨不會羨慕,她返璞歸真清心寡慾了,但爹和瓜姨和大哥他們一定會羨慕死的!
寧忌高興得就像條小野狗一般的在路上跑,待到看見大路上的人時,才收斂情緒,隨後又偷偷地靠向路上的行人,偷聽他們在說些什麼。
這日中午,寧忌在路邊一處驛站的大堂當中暫做歇息。
對於眼下的世道而言,多數的普通人其實都沒有吃午飯的習慣,但上路遠行與平日在家又有不同。這處驛站乃是前後二十餘裡最大的落腳點之一,其中提供茶飯、白水,還有烤得極好、遠近飄香的鴨子在櫃檯裡掛著,由於門口掛著寶豐號天字招牌,內裡又有幾名兇人坐鎮,因此無人在這邊生事,不少商旅、綠林人都在這邊落腳暫歇。
寧忌花大價錢買了半隻鴨子,放進布袋裡兜著,隨後要了一隻麵餅,坐在大廳角落的凳子上一邊吃一邊聽那些綠林豪客大聲吹牛。這些人說的是江寧城內一支叫“大龍頭”的勢力最近就要打出名號來的故事,寧忌聽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舉手參加討論。這樣的偷聽當中,大堂內坐滿了人,有些人進來與他拼桌,一個帶九環刀的大鬍子跟他坐了一張長凳,寧忌也並不介意。
“大哥哪裡人啊?”他覺得這九環刀頗為威武,說不定有故事。討好地開口套近乎,但對方看他一眼,並不搭理這吃餅都吃得很猥瑣、幾乎要趴在桌子上的小年輕。
寧忌討個沒趣,便不再理會他了。
那邊說“大龍頭”故事的人唾沫橫飛,與人吵了起來,沒什麼好聽的了。寧忌準備吃掉餅子走人,這個時候,門外的一道身影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年級比他還小一些的光頭小和尚,手上託了個小飯缽,正站在驛站門外,有些畏縮也有些嚮往地往櫃檯裡的烤鴨看去。
有一撥衣著怪異的綠林人正從外頭進來,看起來很像“閻羅王”周商那一票人的腦殘打扮,為首那人伸手便從後頭去撥小和尚的肩膀,口中說的應該是“滾開”之類的話語。小和尚嚥著口水,朝旁邊讓了讓。
腦殘綠林人並沒有摸到他的肩膀,但小和尚已經讓開,他們便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除了寧忌,沒有人留意到方才那一幕的問題,隨後,他看見小和尚朝驛站中走來,合十鞠躬,開口向驛站當中的小二化緣。接著就被店裡人粗暴地趕出去了。
微風正在聚集。
這是八月十四中午在江寧城外發生的,不起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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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五章 天下英雄會江寧(二)
陽光漸漸西斜,從溫暖的澄黃染上慵懶的橘色。
江寧以西三十里左右的江左集附近,寧忌正興致勃勃地看著路邊發生的一場對峙。
這是距離主幹道不遠的一處村口的岔道,路邊的打穀坪上每邊站了三十餘人,用汙言穢語彼此相互問候。這些人中每邊為首的大概有十餘人是真正見過血的,手持刀槍,真打起來殺傷力很足,其餘的看來是附近村莊裡的青壯,帶著棍子、鋤頭等物,呼呼喝喝以壯聲勢。
由於距離大路也算不得遠,不少行人都被這邊的景象所吸引,停下腳步過來圍觀。大路邊,附近的水塘邊、田埂上一時間都站了有人。一個大鏢隊停下了車,數十精壯的鏢師遠遠地朝這裡指指點點。寧忌站在田埂的岔道口上看熱鬧,偶爾跟著旁人呼喝兩句:“聽我一句勸,打一架吧。”
倒是並不知道兩邊為什麼要打架。
對峙的兩方也掛了旗幟,一邊是寶豐號的地字牌,一邊是轉輪王八執中的怨憎會,其實時寶豐麾下“天地人”三系裡的頭頭與楚昭南所謂“八執”的八員大將未必能認得他們,這不過是下頭很小的一次摩擦罷了,但旗幟掛出來後,便令得整場對峙頗有儀式感,也極具話題性。
“寶豐號很有錢,但要說打架,未必比得過轉輪王的人生八苦啊……”
有懂行的綠林人士便在田埂上議論。寧忌豎著耳朵聽。
“是極、是極,大光明教的這些人,喝了符水,都不要命的。寶豐號雖然錢多,但未必佔得了上風。”
寧忌跳起來,雙手籠在嘴邊:“不要吵了!打一架吧!”
那邊的打穀坪上也確實到了打架的環節,只見雙方退開一段距離,各自排出一名打手,便要放對。
輪轉王“怨憎會”這邊出了一名神態頗不正常的乾瘦青年,這人手持一把砍刀,目露兇光,拿了一碗符水喝下,便在眾人面前開始顫抖,隨後手舞足蹈,跺腳請神。這人似乎是這邊村莊的一張王牌,開始顫抖之後,眾人興奮不已,有人認得他的,在人群中說道:“哪吒三太子!這是哪吒三太子上身!對面有苦頭吃了!”
“哪吒是拿槍的吧?”寧忌回頭道。
對方一巴掌拍來,打在寧忌的頭上:“你個小孩子懂什麼!三太子在這邊兇名赫赫,在戰場上不知殺了多少人!”
他這一巴掌沒什麼殺傷力,寧忌沒有躲,回過頭去不再理會這傻缺。至於對方說這“三太子”在戰場上殺過人,他倒是並不懷疑。這人的神態看來是有點滅絕人性,屬於在戰場上精神崩潰但又活了下來的一類東西,在華夏軍中這類人會被找去做心理輔導,將他的問題扼殺在萌芽狀態,但眼前這人分明已經很危險了,放在一個小村子裡,也難怪這幫人把他當成打手用。
這邊“請神”的過程裡,對面寶豐號出來的卻是一位身材勻稱的拳手,他比怨憎會這邊的殺人狂高出半個頭來,穿著衣服並不顯得非常魁梧,面對使刀的對手,這人卻只是往自己雙手上纏了幾層油布作為拳套,路邊一群人看著他並不出眾的做派,發出噓聲,覺得他的氣勢已經被“三太子”給壓倒了。
寶豐號那邊的人也非常緊張,幾個人在拳手面前噓寒問暖,有人似乎拿了刀槍上來,但拳手並沒有做選擇。這說明打寶豐號旗幟的眾人對他也並不非常熟悉。看在其餘人眼裡,已輸了八成。
寧忌卻是看得有趣。
這拳手步伐動作都異常從容,纏油布拳套的方法極為老練,握拳之後拳頭比一般人大上一拳、且拳鋒平整,再加上風吹動他衣袖時顯出的上臂輪廓,都表明這人是自幼練拳而且已經登堂入室的好手。而且面對著這種場面呼吸均勻,稍許緊迫蘊藏在自然神態中的表現,也多少透露出他沒少見血的事實。
兩撥人選在這等大庭廣眾之下講數、單挑,明顯的也有對外展示自身實力的想法。那“三太子”呼喝跳躍一番,這邊的拳手也朝周圍拱了拱手,雙方便迅速地打在了一起。
戰場上見過血的“三太子”出刀兇狠而猛烈,廝殺奔突像是一隻發狂的猴子,對面的拳手首先便是後退躲閃,於是當先的一輪便是這“三太子”的揮刀搶攻,他朝著對方几乎劈了十多刀,拳手繞場躲閃,幾次都顯出緊急和狼狽來,整個過程中只是威懾性的還了三拳,但也都沒有切實地打中對方。
見那“三太子”哇啦哇啦的大吼著繼續搶攻,這邊觀望的寧忌便微微嘆了口氣。這人瘋起來的氣勢很足,與通山縣的“苗刀”石水方有些類似,但本身的武藝談不上多麼驚人,這限制了他發揮的上限,比起沒有上戰場廝殺的普通人來說,這種能下狠手的瘋子氣勢是極為可怕的,可一旦穩住了陣腳……
打穀坪上,那“三太子”一刀切出,腳下沒有停著,猛地一腳朝對方胯下要害便踢了過去,這應該是他預想好的組合技,上身的揮刀並不兇猛,下方的出腳才是出其不意。按照先前的打鬥,對方應該會閃身躲開,但在這一刻,只見那拳手迎著刀鋒前進了一步,雙腿一旋、一拗,揮出的刀鋒劃破了他的肩膀,而“三太子”的步伐便是一歪,他踢出的這記猛烈的撩陰腿被拳手雙腿夾住,隨後一記猛烈的拳頭轟在了他的面門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太子”的叫聲猙獰而扭曲,他手中刀光揮舞,腳下踉蹌後退,拳手已經一刻不停的逼近過來,雙方拆了兩招,又是一拳轟在“三太子”的側臉上,隨後擰住對方的胳臂朝後反剪過去。“三太子”持刀的手被拿住,身下步伐飛快,像只瘸腿的猴子瘋狂的亂跳,那拳手又是一拳轟在他肩上,兩拳砸在他臉上。
“三太子”右手放開刀柄,左手便要去接刀,只聽咔嚓一聲,他的右臂被對方的拳頭生生的砸斷。拳手拽著他,一拳一拳地打,轉眼間油布的拳套上便全是鮮血。
如此打了一陣,待到放開那“三太子”時,對方已經如同破麻袋一般扭曲地倒在血泊中,他的手斷了,腳上的狀況也不好,滿頭滿臉都是血,但身體還在血泊中抽搐,歪歪扭扭地似乎還想站起來繼續打。寧忌估計他活不長了,但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我乃‘鐵拳’倪破!吉州人。”夕陽之下,那拳手展開雙臂,朝眾人大喝,“再過兩日,代表平等王地字旗,參加五方擂,到時候,請諸位捧場——”
路邊眾人見他如此英雄豪邁,當下爆出一陣歡呼讚美之聲。過得一陣,寧忌聽得身後又有人議論起來。
“五方擂,那可不好打的,是‘閻羅王’周商那邊立下的臺子,連打三場,要死人的……”
“唉,年輕人心傲氣盛,有些本事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我看啊,也是被寶豐號這些人給誆騙了……”
“是極、是極。閻羅王那些人,真是從鬼門關裡出來的,跟轉輪王這邊拜菩薩的,又不一樣。”
“還是年輕了啊……”
這議論的聲音中有方才打他頭的那個傻缺在,寧忌撇了撇嘴,搖頭朝大路上走去。這一天的時間下來,他也已經弄清楚了這次江寧諸多事情的輪廓,心中滿足,對於被人當小孩子拍拍腦袋,倒是更為豁達了。
如果要取個外號,自己現在應該是“涵養深厚”龍傲天,可惜暫時還沒有人知道。
夕陽西下。寧忌穿過道路與人群,朝東面前進。
江寧——
與去年成都的狀況類似,英雄大會的訊息流傳開後,這座古城附近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大量聚集。
而與當時狀況不同的是,去年在西南,眾多經歷了戰場、與女真人廝殺後倖存的華夏軍老兵盡皆受到軍隊約束,不曾出來外界賣弄,因此哪怕數以千計的綠林人進入成都,最後參加的也只是秩序井然的運動會。這令當你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寧忌倍感無聊。
但在眼下的江寧,公平黨的架勢卻猶如養蠱,大量經歷過廝殺的部下就那樣一批一批的放在外頭,打著五大王的名義還要繼續火拼,外地刀口舔血的強人進入之後,江寧城的外圍便如同一片叢林,充滿了張牙舞爪的怪物。
這中間,固然有不少人是嗓門粗大腳步虛浮的繡花枕頭,但也確實存在了許多殺過人、見過血、上過戰場而又倖存的存在,他們在戰場上廝殺的方法或許並不如華夏軍那般系統,但之於每個人而言,感受到的血腥和恐懼,以及隨之醞釀出來的那種非人的氣息,卻是類似的。
而整個公平黨,似乎還要將這類修羅般的氣息再度催化。他們不僅在江寧擺下了英雄大會的大擂臺,而且公平黨內部的幾股勢力,還在私下裡擺下了各種小擂臺,每一天每一天的都讓人上臺廝殺,誰若是在擂臺上表現出驚人的藝業,不僅能夠拿走擂主設下的豐厚資財,而且隨即也將受到各方的拉攏、收買,轉眼間便成為公平黨軍隊中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對於眾多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包括許多公平黨內部的人物——來說,這都是一次充滿了風險與誘惑的晉身之途。
例如城中由“閻羅王”周商一系擺下的五方擂,任何人能在擂臺上連過三場,便能夠當眾拿走白銀百兩的賞金,並且也將得到各方條件優厚的招攬。而在英雄大會開始的這一刻,城市內部各方各派都在招兵買馬,何文擺“三江擂”,時寶豐有“天寶臺”,高暢那邊有“百萬兵馬擂”,楚昭南有“通天擂”,每一天、每一個擂臺都會決出幾個高手來,揚名立萬。而這些人被各方拉攏之後,最終也會進入整個“英雄大會”,替某一方勢力獲得最終冠軍。
在寧忌的眼中,這般充滿野蠻、血腥和混亂的局面,甚至比起去年的成都大會,都要有看頭得多,更別提這次比武的背後,可能還摻雜了公平黨各方更加複雜的政治爭鋒——當然,他對政治沒什麼興趣,但知道會打得更亂,那就行了。
在這樣的前進過程中,當然偶爾也會發現幾個真正亮眼的人物,例如方才那位“鐵拳”倪破,又或是這樣那樣很可能帶著驚人藝業、來歷不凡的怪人。他們比起在戰場上倖存的各種刀手、兇人又要有趣幾分。
這卻是先前在軍隊中留下來的愛好了。偷窺……不對,軍隊裡的監視本就是這個道理,人家還沒有注意到你,你已經發現了對方的秘密,將來打起來,自然而然就多了幾分勝機。寧忌當初身材矮小,跟隨鄭七命時便常常被安排當斥候,檢視敵人行蹤,如今養成這種喜歡暗自窺探的習慣,原因深究起來也是為國為民,誰也不能說這是什麼陋習。
再加上自幼家學淵源,從紅提到西瓜到陳凡,再到杜殺、到軍營中的各個高手都曾跟他灌輸各種武學知識,對於習武中的許多說法,此刻便能從路上窺見的人身上一一加以印證,他看破了不說破,卻也覺得是一種樂趣。
夕陽完全變成橘紅色的時候,距離江寧大概還有二十餘裡。寧忌並不急著今天入城,他找了道路邊上隨處可見的一處水路支流,逆行片刻,見下方一處溪流邊上有魚、有青蛙的痕跡,便下去捕捉起來。
此時秋日已開始轉深,天氣將要變冷,部分青蛙已經轉入泥地裡開始準備冬眠,但運氣好時還能找到幾隻的痕跡。寧忌打著赤腳在泥地裡翻騰,捉了幾隻青蛙,摸了一條魚,耳聽得溪流轉角處的另一邊也傳來聲音,他一路搜尋一路轉過去,只見上游的溪水當中,也是有人嘩啦啦的在捉魚,因為寧忌的出現,微微愣了愣,魚便跑掉了。
出現在那邊淺水中的,卻是今天中午在驛站門口見過的那個小和尚,只見他也捉了兩三隻青蛙,塞在隨身的布袋裡,大概便是他在準備著的晚餐了。此時見到寧忌,雙手合十行了個禮,寧忌也雙手合十說聲“阿米豆腐”,轉身不再管他。
這小光頭的武藝基礎相當不錯,應該是有著非常厲害的師承。中午的驚鴻一瞥裡,幾個大漢從後方伸手要抓他的肩膀,他頭也不回便躲了過去,這對於高手來說其實算不得什麼,但最主要的還是寧忌在那一刻才注意到他的步法修為,也就是說,在此之前,這小光頭表現出的完全是個沒有武功的普通人。這種自然與收斂便不是普通的路數可以教出來的了。
當然,在另一方面,雖然看著烤鴨就要流口水,但並沒有憑藉本身藝業搶奪的意思,化緣不成,被店小二轟出去也不惱,這說明他的教養也不錯。而在遭逢亂世,原本溫順人都變得兇殘的此刻來說,這種教養,或許可以說是“非常不錯”了。
因此寧忌見到他,會相對放鬆一些。
兩人又捉了一陣青蛙和魚,那小和尚赤手空拳,只逮了一條小魚放進布袋裡,寧忌的收穫倒是不錯。當下上了附近的土坡,準備生火。
他放下背後的包袱和藥箱,從包袱裡取出一隻小鐵鍋來,準備架起爐灶。此時夕陽大半已淹沒在地平線那頭的天際,最後的光芒透過林子照射過來,林間有鳥的鳴叫,抬起頭,只見小和尚站在那邊水裡,捏著自己的小布袋,有些羨慕地朝這邊看了兩眼。
寧忌便也看看小和尚隨身的裝備——對方的隨身物品委實簡陋得多了,除了一個小包裹,脫在土坡上的鞋子與化緣的小飯缽外,便再沒了其它的東西,而且小包裹裡看來也沒有鐵鍋放著,遠不如自己揹著兩個包袱、一個箱子。
他想了想,朝那邊招了招手:“喂,小光頭。”
小和尚捏著布袋跑過來了。
“你連鍋都沒有,要不要我們一起吃啊?”
“……好、好啊。”小和尚臉上紅了一下,一時間顯得頗為高興,隨後才微微定神,雙手合十鞠躬:“小、小衲有禮了。”
“你去撿柴吧。”寧忌自小朋友眾多,此刻也不客氣,隨意地擺了擺手,將他打發去做事。那小和尚當即點頭:“好。”正準備走,又將手中包袱遞了過來:“我捉的,給你。”
寧忌接過包袱,見對方朝著附近山林一溜煙地跑去,微微撇了撇嘴。
“也不怕我拿了東西就走,傻乎乎的……”
過得一陣,天色徹底地暗下去了,兩人在這處山坡後方的大石頭下圍起一個土灶,生起火來。小和尚滿臉高興,寧忌隨意地跟他說著話。
“小光頭,你為什麼叫自己小衲啊?”
“師父有時候叫自己老衲,我說我是不是叫小衲,師父說也沒有關係。”
“喔。你師父有點東西啊……”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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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六章 天下英雄會江寧(三)
太陽已經落下,淙淙的小溪在山間流淌。
溪畔山坡上,被大石頭遮擋住夜風的地方化作了小小的廚房。
新壘起的爐灶裡,柴火正在燃燒。鐵鍋之中煮起了香噴噴的米飯,鐵鍋旁的火上,或竹或木的釺子上串起了開始變黃的烤魚以及青蛙。
小和尚嚥著口水盤坐一旁,有些崇拜地看著對面的少年人從藥箱裡拿出鹽巴、茱萸之類的粉末來,趁著魚和青蛙烤得差不多時,以夢幻般的手法將它們輕撒上去,頓時似乎有更為奇異的香味散發出來。
“阿……阿彌陀佛。施主把這麼多米全煮了,明天怎麼辦啊……”小和尚咕嘟咕嘟地咽口水。
“你吃得很少嗎?”
“小、小衲……”小和尚吞吞吐吐。
“行了,大家都是習武之人,偶爾也要吃頓好的,我本來就想著今晚打牙祭,你遇上了算是運氣好。”
小和尚目瞪口呆地看著對方扯開身邊的小布袋,從中間掏出了半隻烤鴨來。過得片刻才道:“施、施主也是習武之人?”
“怎麼樣?看不出來吧。我當大夫的,學的是五禽戲。”
“啊,小衲知道,有虎、鹿、熊、猿、鳥。”
“不對,是貓拳、馬拳、熊貓拳、猴拳和雞拳。”
“呃……可是我師父說……”
“你師父是大夫嗎?”
“不是,他是個和尚啊。”
“所以啦,他懂什麼五禽戲,下次你見到他,應該勇於糾正他的錯誤。”少年掰扯著烤鴨,“……對了,你們和尚不是不能吃葷的嗎?”
“阿、阿彌陀佛,師父說世間生靈相互追逐捕食,乃是自然天性,符合大道至理,為求飽腹,吃些什麼並無幹係,既然萬物皆空,那麼葷是空,素也是空,只要不陷於貪婪,無謂殺生也就是了。因此我們不能用網捕魚,不能用魚鉤釣魚,但若只求吃飽,用手捉還是可以的。”
“喔……你師父有點東西啊……”
“哈哈,他是個胖子啊……”
用來化緣的小飯缽盛滿了飯,然後堆上烤魚、青蛙、烤鴨,小和尚捧在手中,肚子咕咕叫起來,對面的少年也用自己的碗盛了飯菜,火光照耀的兩道剪影打了幾下爽快的手勢,隨後都低頭“啊嗚啊嗚”地大口吃起來。
“……你師父呢?”
“師父進城吃好吃的去了,他說我若是跟著他,對修行無益,因此讓我一個人走,遇上事情也不許報他的名號。”
“喔。你師父有點東西。”
“哈哈……施主你叫什麼啊?”
“我?嘿!那可了不起了。”石壁上人影站起來,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高大、張牙舞爪,“我叫——龍!”
那聲音停頓一下:“嗷!”
“天——!”
充滿氣勢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
“啊……”小和尚瞪圓了眼睛,“龍……龍……”
“沒錯,龍!傲!天!”龍傲天說著蹲下扒飯,為了表示低調,他道,“你叫我龍哥就好了。”
“龍哥。”在飯菜的誘惑下,小和尚表現出了優秀的跟班潛質:“你名字好殺氣、好厲害啊。”
“嘿嘿,還用你說。”
生逢亂世遠行不易,寧忌從西南出來這兩三個月,因為一張純良的面孔在大人面前騙過不少吃喝,倒是很少遇見似小和尚這般比自己年紀還小的旅行者,再加上對方武藝也不錯,給人觀感頗佳,當下便也肆意表現了一番霸氣外露的江湖大哥形象。小和尚也果真純良,時不時的在霸氣的影響下表現出了崇拜的眼神,然後再用力扒飯。
雙方一邊吃,一邊交流彼此的訊息,過得片刻,寧忌倒也知道了這小和尚原本乃是晉地那邊的人,女真人上次南下時,他母親去世、父親失蹤,後來被師父收養,才有了一條活路。
小和尚的師父應當是一位武學名家,這次帶著小和尚一路南下,途中與不少據說武藝還行的人有過切磋,甚至也有過幾次行俠仗義的事蹟——這是大部分綠林人的遊歷痕跡。待到了江寧附近,雙方就此分開。
只在詢問對方名字時,小和尚稍有支吾:“師父說……到了這邊不讓我說自己的法號,我……”
他說起這個,頗不好意思,寧忌倒是理解地點了點頭:“你這師父有點東西啊……”這一類武林名家抵達江寧後多半會有不少應酬,要遇上不少人的吹捧,他到了這裡便與徒弟分開,而且不允許對方打出自己的旗號,這一方面是要小和尚遭受真正的歷練,另一方面,卻也是對自己弟子的身手,有著足夠的信心。
行走江湖,各種禁忌頗多,對方不好說的事情,寧忌也極為“懂行”地並不追問。倒是他這邊,一說到自己來自西南,小和尚的眼睛便又圓了,連連問起西南黑旗軍是如何擊垮女真人的事情。
他的父母便是於女真人上次南下時一死一失蹤,因此對於女真人最是厭惡,對能夠正面擊垮女真的黑旗,也頗有崇拜之情。寧忌見他這等神情,更加高興起來,跟小和尚說起戰場上的種種,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甚至揮舞著帶火的樹枝恨不得在大石頭上繪出一張行軍圖來,連飯都少吃了幾口。
兩人吃光了所有的飯菜,在篝火邊上說著彼此的事情,偶爾蹦蹦跳跳、手舞足蹈。寧忌說起戰場上的事情,自然假借他人之名,往往是說“我的一個朋友”,小和尚聽得投入,“哇哇”亂叫,恨不得給華夏軍的英雄直接跪下,只偶爾說到打鬥細節、武學路數時,卻表現出了相當的素養。
寧忌說起戰場上與女真斥候的廝殺,一招一式的名字自然隨口亂說,有時候無非用個“黃狗撒尿”“獅子撞牆”之類的化名,對方聽得那招式的形容,竟能透過些許端倪猜出不少正確的情節和招式來。
當然,每到此時,霸氣外露的龍傲天便一巴掌打在小和尚的頭上:“我是大夫還是你是大夫,我說黃狗撒尿就是黃狗撒尿!再頂嘴我打扁你的頭!”
小和尚便捂著腦袋蹲在一旁,嘿嘿討好:“哦……”
此時是八月十四的夜晚,天空中升起圓圓的月亮,星火蔓延,兩個少年人在大石頭邊興高采烈地說起這樣那樣的故事來。西南的事情許許多多,小和尚問來問去,零零碎碎的說也說不完,寧忌便道:“你有空過去看看就知道啦。”
小和尚便也點頭:“嗯,我將來要去的……我娘死了以後,說不定我爹就去華夏軍了呢。”
他被師父收留後,經歷了戰亂、廝殺,也有各種差點死去的危險考驗,對於父親的印象早已黯淡。只是這些年流落江湖,內心之中始終還記得要尋找到父親的這個想法。或許找到了,有父親,有師父,自己也就有個圓滿的家,可以落腳了。
他說到這裡,有些傷感,寧忌拿著一根樹枝道:“好了,光光頭,既然你師父不要你用原來的名字,那我給你取個新的法號吧。我告訴你啊,這個法號可厲害了,是我爹取的。”
小和尚連連點頭:“好啊好啊。”
他盤腿坐著,看對方拿著柴枝在石頭上寫下黑乎乎歪扭扭的三個字:孫悟空。
“這是什麼啊?”
“這是一隻天底下最厲害的猴子。”
“是猴子啊……”
“是最厲害的猴子——”
溪流邊、山坡上,充滿溫暖氣息的大石頭旁,龍傲天張牙舞爪的身影映照在石壁上,跟小夥伴誇張地說起了關於猴子的故事,過得一陣,小和尚也張圓了嘴巴,發出“哇啊”的驚歎聲來。
“告訴你,這個名字一般人我都不會給他。你以後行走江湖,行俠仗義,我聽說了這個名字,那就知道事情是你做的啦……”
篝火嗶剝燃燒,在這場如浮萍般的相聚中,偶爾升起的火星朝天空中飛去,漸漸地,像是跟星辰交織在了一起……
……
光塵飛上夜空,飄過一小段山坡的距離,化做無光的灰燼落下,融進溪水之中。溪水轉入小河,小河又彎彎扭扭地匯入大江,在這片天幕下,延伸為浩浩蕩蕩交織的水路。
距離這片不起眼的山坡二十餘裡外,作為水路一支的秦淮河流過江寧古城,千萬的燈火,正在大地上蔓延。
江寧城西,一簇簇火把熊熊燃燒,將雜亂的街道照出錯落的光影來。這是公平黨佔領江寧後開放的一處夜市,周圍的臨街店鋪有被打砸過的痕跡,有的還有焚燒的黑灰,部分店面如今又有了新的主人,周圍也有這樣那樣的木棚歪歪扭扭地搭起來,有手藝的公平黨人在這裡支起攤販,由於外來人多起來,一時間倒也顯得頗為熱鬧。
公平黨五大支,要說規矩相對森嚴的,首先還要屬“公平王”何文麾下的隊伍,若是他的軍隊破城佔地,不少時候還能留下一些地方的舊貌。而其餘幾支則各有殺伐,“平等王”時寶豐許多時候都講道理,但對金銀財物搜刮最盛;“高天王”麾下軍隊最是精銳,但入城之後三五日不禁士兵發洩也屬常態;“轉輪王”麾下教徒最多,每次敲鑼打鼓的入城,想要什麼按上一個無生老母的名頭也就是了;至於“閻羅王”周商,所過之處富戶皆不能留,金碧輝煌之所都會被燒得一乾二淨,到得如今,便是“相對富”的,家境整齊一些的,往往也已經容不下了。
遊鴻卓穿著一身看來破舊的黑衣,在這處夜市當中找了一處座位坐下,跟店家要了一碟素肉、一杯清水、一碗飯食。
等待食物上來的過程裡,他的目光掃過周圍昏暗中掛著的諸多旗幟,以及隨處可見的懸有白蓮、大日的標識——這是一處由“轉輪王”麾下無生軍照管的街道。行走江湖這些年,他從晉地到西南,長過不少見識,倒是有許久未曾見過江寧這般濃厚的大光明教氛圍了。
他與大光明教素來是有仇的,父母家人最初便是死在了這些教徒的手中,這些年來,他也相對喜歡靠近這些信教的蠢物,見到他們有什麼圖謀便加以破壞。
當然,眼下還沒到需要破壞什麼的程度。他手中摩挲著筷子,在心裡回憶方才從“包打聽”那邊得來的情報。
這一路來到江寧,除了增加武道上的修行,並沒有多麼具體的目的,如果真要找出一個,大約也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晉地的女相打探一番江寧之會的內幕。
如今整個混亂的大會才剛剛開始,各方擺下擂臺招兵買馬,誰最終會站到哪裡,也有著大量的變數。但他找了一條綠林間的路子,找上這位訊息靈通之人,以相對低的價格買了一些現階段或許還算靠譜的情報,以作參考。
眼下這次江寧大會,最有可能爆發的火併,很可能是“公平王”何文要殺“閻羅王”周商。何文何先生要求手下講規矩,周商最不講規矩,手下人極端、偏執,所到之處將所有富戶屠戮一空。在眾多說法裡,這兩人於公平黨內部都是最不對付的兩極。
而由於周商這邊極端的做法,導致閻羅王一系與其餘四系其實都有摩擦和分歧,例如“轉輪王”這邊,如今掌管八執“不死衛”的大頭頭“寒鴉”陳爵方,原本的身份乃是江南富戶,一直以來也是大光明教的虔誠信徒,平日裡布醫施藥、捐銀捐物,善事做過不少。而公平黨起事後,閻羅王一系衝入陳爵方家中,很是燒殺了一番,後來這件事導致太湖邊上數千人的廝殺,雙方在這件事上算是結下過死仇的。
與閻羅王一系的這類仇怨,在願意接受富戶反正、洗白的其餘幾系當中,都積下了不少。而在這一兩年的時間裡,“閻羅王”及麾下眾人雖然被稱為外道邪魔,但由於其口號最激進、最徹底,卻也迅速地蒐羅了一大批的擁護者。他們只做破壞,不做建設,每到一地,將所有人的財物吃幹抹淨,而後再卷向下一處。
到得如今,周商一系聲勢浩大,但以人數論據說已經隱隱超過了原本依靠大光明教起事的“轉輪王”。
——這才是“公平王”何文以及其餘幾系都極有可能一塊動他的最大理由。
而除了“閻羅王”周商隱隱成為眾矢之的以外,這次大會很有可能引發衝突的,還有“公平王”何文與“平等王”時寶豐之間的權力鬥爭。當初時寶豐雖然是在何先生的扶持下掌了公平黨的眾多內政,但是隨著他基本盤的擴大,如今尾大不掉,在眾人口中,幾乎已經化為了比西南“竹記”更大的商貿體,這落在眾多有識之士的眼中,必然是無法容忍的隱患。
對於公平黨內部不少上層人物來說,多認為時寶豐對何先生的挑戰,猶甚不聽規勸的周商。
而在何先生“可能對周商動手”、“可能對時寶豐動手”的這種氛圍下,私底下也有一種輿論正在漸漸浮起。這類輿論說的則是“公平王”何先生權欲極盛,不能容人,由於他如今仍是公平黨的頭面,乃是實力最強的一方,因此這次聚會也說不定會變成其餘四家對抗何先生一家。而私底下流傳的關於“權欲”的輿論,便是在為此造勢。
那位“包打聽”提供的這些訊息有理有據,卻也只能算是中規中矩的大路貨。當然,遊鴻卓才到這邊不久,也並不期待就得到對方多麼掏心掏肺的絕密資訊。
能夠將局面瞭解一個大概,然後慢慢看過去,總有機會掌握得八九不離十。而無論江寧城裡誰跟誰打出狗腦子,自己總歸看熱鬧也是了,頂多抽個空子照大光明教剁上幾刀狠的,反正人這麼多,誰剁不是剁呢,他們應該也在意不過來。
他的腦中轉著這些事情,那邊店小二端了飯菜過來,遊鴻卓低頭吃了幾口。身邊的夜市上人聲擾攘,不時的有客人來去。幾名身著灰黑衣衫的男子從遊鴻卓身邊走過,店小二便熱情地過來招待,領著幾人在前方不遠處的桌子邊上坐下了。
遊鴻卓吃著東西,看了幾眼,前方這幾人,便是“輪轉王”麾下八執中所謂的“不死衛”。他的心中有些好笑,似大光明教這等愚蠢教派原本就最愛搞些花裡花俏的噱頭,這些年越來越不著調了,“轉輪王”、“八執”、“無生軍”、“不死衛”……自己若當場拔刀砍倒一位,他莫非還能當場爬起來不成,倘若就此死了……想一想實在尷尬。
他行走江湖數年,打量人時只用餘光,旁人只以為他在低頭吃飯,極難發覺他的觀察。也在此時,一旁火把的光影明滅中,遊鴻卓的目光微微凝了凝,手中的動作,下意識的放慢了些許。
他看見的是對面不死衛中一位背對他而坐的男子腰間所帶的兵器。
那是一條鋼鞭鐧。
這樣的鋼鞭鐧,遊鴻卓一度有過熟悉的時候,甚至拿在手上耍過,他甚至還記得使用起來的一些要領。
多年前他才從那小山村裡殺出來,尚未遇上趙先生夫婦前,一度有過六位結拜的兄姐。其中不苟言笑、面有刀疤的大哥欒飛乃是為“亂師”王巨雲蒐羅金銀的江湖探子,他與性格溫柔、臉上長了胎記的三姐秦湘乃是一對。四哥名叫況文柏,擅使單鞭,實際上卻來自大光明教的一處分舵,最終……出賣了他們。
他還記得三姐秦湘被斷了手臂,腦袋被砍掉時的情景……
後來在澤州,他與趙先生夫婦分開後再度遇上況文柏,被對方送進了大牢……
結拜後的七兄弟,遊鴻卓只親眼見到過三姐死在眼前的情景,後來他縱橫晉地,維護女相,也一度與晉地的高層人物有過見面的機會。但對於大哥欒飛如何了,二哥盧廣直、五哥樂正、六哥錢橫這些人到底有沒有逃過追殺,他卻從來沒有跟包括王巨雲在內的任何人打聽過。
他一直都非常惦記四哥況文柏的去向……
店鋪內外的火焰嗶嗶啵啵,煙塵的氣息、菜餚的味道、汙水的味道以及隱隱的腐臭飄蕩在夜空中,遊鴻卓緩緩地吃著飯菜,目光只是在那鋼鞭鐧、在那道難以辨認的背影上晃動。過得一陣,他吃完了東西,輕輕地放下筷子,然後摩挲雙掌,覆在面上,就那樣閉著眼睛默坐了許久。
心中激動,難以平靜,他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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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七章 天下英雄會江寧(四)
明澈的夜色下,江寧城內雜亂的夜市間煙火繚繞,一處處攤位上都是嘈雜的人聲。
賣素滷食物的木棚下,幾名穿灰黑衣服的“不死衛”成員叫來飯食酒水,又讓附近相熟的攤主送來一份肉食,吃喝一陣,大聲說話,頗為自在。
公平黨發展至今,膨脹太快,各方建制也亂。“轉輪王”麾下,戰場爭鋒的主體是所謂的“無生軍”,而當中的精銳組成便是“不死衛”,原本的定位乃是精銳打手、護衛、執法隊乃至於斥候的角色。但到得後來,人員數量膨脹太快,各種沾親帶故的、找關係的、隨便插旗自封的人手也參與了進來。
這其實是轉輪王麾下“八執”都在面對的問題。原本出身大光明教的許昭南分派“八執”時,是有過分工合作安排的,例如“無生軍”自然是核心軍隊,“不死衛”是精銳打手、特務組織,“怨憎會”負責的是內部治安,“愛別離”則屬於民生部門……但女真人去後,江南一鍋亂粥,隨著公平黨起事,打著各種名號肆意搶奪求活的流民遍地開花,根本沒有給任何人細細收人後安排的餘暇。
例如隔著數百里距離,一個村子的人號稱自己是公平黨,隨手插了轉輪王“怨憎會”的旗,待到將來某一天他搭上這邊的線,“怨憎會”的某個中層人員不可能說你們旗子插錯了,那當然是保護費收過來旗子給出去啊。畢竟大家出來混,怎麼可能把保護費和小弟往外推——這都是人之常情。
如此這般,“八執”的部門在中上層還有互補之處,到得中下便開始混亂,至於下層每一面旗都算得上是一個大勢力。這樣的狀況,往更高處走,甚至也是整個公平黨的現狀。
當然,眼前幾個“不死衛”單從穿衣級別上看起來,層級就相當高,算得上是正兒八經的核心成員。這些人平日裡沒有巡街看場之類的固定工作,此時天已入夜,白日裡的事情大抵也已經做完,一番快意的吃喝間,口中說起的,也已經是晚上到哪裡逍遙、哪一家半掩門的最是知情識趣之類的成人話題。
如此過得小半個時辰,又有兩名穿灰衣的不死衛成員自街道那頭過來,與幾人碰面後,也不知說了什麼,眾人臉色微變,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晦氣。”當下匆匆扒完飯,一道起身往街道另一頭走去。
早已換了攤位喝茶的遊鴻卓悠閒起身,跟了上去。
經歷數次戰亂的江寧早已沒有十餘年前的秩序了,離開這片夜市,前方是一處經歷過火災的街道,原本的房屋、院落只剩殘骸,一批一批的流民將它們拆分開來,搭起棚子或是紮起帳篷住下,黑夜之中這邊沒什麼光芒,只在街道當頭處有一堆篝火燃燒,以宗教起家的轉輪王在這邊安排有人講述一些宗教故事,居住在這邊的人家以及一些小孩便搬了凳子在那頭聽課、玩耍,其餘的地方大都黑乎乎的一片,只走得近了,能看見些許人的輪廓。
這樣的街市上,外來的流民都是抱團的,他們打著公平黨的旗幟,以幫派或是鄉村宗族的形式佔據此地,平日裡轉輪王或是某方勢力會在這邊發放一頓粥飯,令得這些人比外來流民要好過許多。
偶爾城內有什麼發財的機會,例如去瓜分某些大戶時,這裡的眾人也會一擁而上,有運氣好的在過往的時日裡會瓜分到一些財物、攢下一些金銀,他們便在這破舊的房舍中收藏起來,等待著某一天回到鄉下,過上好一些的日子。當然,由於吃了別人的飯,偶爾轉輪王與附近地盤的人起摩擦,他們也得搖旗吶喊或是衝鋒陷陣,有時候對面開的價格好,這裡也會整條街、整個派別的投靠到另一支公平黨的旗號裡。
這樣的街市上,許多時候治安的好壞,只取決於這裡某位“幫主”或者“宿老”的壓制。有一些街道夜裡進去沒有關係,也有部分街市,普通人晚上進去了,可能便再也出不來,身上所有的財物都會被瓜分一空。畢竟生逢亂世,許多時候光天化日下都能死人,更別提在無人看到的某個角落裡發生的兇案了。
幾名“不死衛”對這周圍都是熟悉非常,穿過這片街區,到當口處時甚至還有人跟他們打招呼。遊鴻卓跟在後方,一路穿過黑暗猶如鬼魅,再轉過一條街,看見前方又聚集數名“不死衛”成員,雙方碰頭後,已有十餘人的規模,嗓音都變得高了些。
“來的什麼人?”
“現在不知道,抓住再說吧。”
“只有一個人,要咱們去這麼多啊?”
“出事的是苗錚,他的武藝,你們知道的。”
“都給我驚醒些吧,別忘了最近在傳的,有人要給永樂招魂……”
能夠進入不死衛中高層的這些人,武藝都還不錯,因此說話之間也有些桀驁之意,但隨著有人說出“永樂”兩個字,黑暗間的街巷上空氣都像是驟冷了幾分。
對於在大光明教中待得夠久的人而言,“永樂”二字是他們無法邁過去的坎。而由於過了這十餘年,也足夠變成傳說的一部分了。
傳說中的“聖公”方臘、“雲龍九現”方七佛當年是多麼的英雄霸氣、橫壓一世,甚至根本不需要藉著女真人的搗亂,他們都能掀起規模巨大的起義,席捲江南……
傳說若是當初的永樂起義便是看到了武朝的軟弱與積弊,大禍在即,因此奮力一搏,若然那場起義成功,如今漢家兒郎早已打敗了女真人,根本就不會有這十餘年來的戰亂不息……
傳說如今的公平黨乃至於西南那麵霸道的黑旗,繼承的也都是永樂朝的遺志……
也有傳聞說,當初聖公留下的衣缽未絕,方家後人一直存身於今日的大光明教中,正在默默地積蓄力量,等待有一天振臂一呼,真正實現方臘“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去惡鋤強、為民永樂”的志向……
大光明教承襲彌勒教的衣缽,這些年來最不缺的就是各種各樣的人,人多了,自然也會誕生各種各樣的話。關於“永樂”的傳聞不提起大家都當沒事,一旦有人提起,往往便覺得確實在某個地方聽人說起過這樣那樣的言語。
一行人沉默了片刻,隊伍當中卻是況文柏冷哼一聲:“當年的永樂四分五裂,人都死絕了,還有什麼招魂不招魂。這便是最近聖教主過來,有心人在私底下做文章罷了,你們也該提點神,不要亂傳這些市井謠言,若是一個不小心讓上頭聽到,活不了的。”
此時眾人走的是一條偏僻的巷子,況文柏這句話說出,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澈。遊鴻卓跟在後方,聽得這個聲音響起,只覺得心曠神怡,夜裡的空氣一時間都清新了幾分。他還沒想過要乾點什麼,但見到對方活著、手足俱全,說氣話來中氣十足,便覺得滿心歡喜。
以他這些年來在江湖上的積累,最怕的事情是天南地北找不到人,而一旦找到,這天底下也沒幾個人能輕輕鬆鬆地就擺脫他。
況四哥在這隊人當中大概是副手的位置,一番話說出,威嚴頗足,先前提起永樂的那人便連連表示受教。領頭的那人道:“這幾日聖教主過來,咱們轉輪王一系,聲勢都大了幾分,城裡城外到處都是過來參拜的信眾。你們瞧著好吧,教主武藝天下第一,過得幾日,說不得便要打爆周商的五方擂。”
如今執掌“不死衛”的大頭頭乃是外號“寒鴉”的陳爵方,先前因為家中的事情與周商一系有過大仇,此時眾人說起來,便也都以周商作為心中的假想敵,這次天下第一的林宗吾來到江寧,接下來自然便是要壓閻羅王一頭的。
有人便道:“聖教主的武藝,真的如此厲害?”
況文柏道:“我當年在晉地,隨譚護法做事,曾有幸見過教主他老人家兩面,說起武藝……嘿嘿,他老人家一根小指頭都能碾死你我。”
他口中的譚護法,卻是當初的“河朔天刀”譚正。不過譚正當年是舵主,看來什麼時候又升職了。
有人道:“譚護法對上教主他老人家,勝負如何?”
“據說譚護法刀法通神,已能與當年的‘霸刀’比肩,就算不勝,想來也……”
“當年打過的。”況文柏搖頭微笑,“不過上頭的事情,我不方便說得太細。聽說教主這兩日便在新虎宮調教眾人武藝,你若有機會,找個關係託人帶你進去瞧瞧,也就是了。”
為首的那人道:“這幾天,上面的大頭頭都在教主面前受過指點了。”
“結果如何?”
“咱們老大就不說了,‘武霸’高慧雲高將軍的身手如何,你們都是知道的,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戰場衝陣所向披靡,他手持長槍在教主面前,被教主手一搭,人都站不起來。後來教主許他披甲騎馬衝陣,那匹馬啊……被教主一拳,生生打死了,照現場的人說,馬頭被打爆了啊……”
“……高將軍如何了?”
“教主他老人家指點武藝,怎麼好真的沖人動手,這一拳下來,彼此稱量一番,也就都知道厲害了。總之啊,按照老大的說法,教主他老人家的武藝,已經超過普通人最高的那一線,這世上能與他比肩的,或許只有當年的周侗老爺子,就連十多年前聖公方臘全盛時,恐怕都要相差一線了。所以這是告訴你們,別瞎信什麼永樂招魂,真把魂招過來,也會被打死的。”
眾人大點其頭,也在此時,有人問道:“若是西南的心魔出頭,勝負如何?”
為首那人想了想,鄭重道:“西南那位心魔,醉心權謀,於武學一道自然免不了分心,他的武藝,頂多也是當年聖公等人的的程度,與教主比起來,難免是要差了一線的。不過心魔如今兵強馬壯、兇狠霸氣,真要打起來,都不會自己出手了。”
眾人便又點頭,覺得極有道理。
這些人口中說著話,前行的速度卻是不慢,到得一處庫房,取了漁網、鉤叉、石灰等圍捕工具,又看著時間,去到一處建築設施仍舊完整的坊間。他們盯上的一所臨著水路的院落,院落算不得大,過去不過是普通人家的居所,但在此時的江寧城內,卻算得上是難得的馨寧寶地了。
按照這些人的說話內容推測,犯事的乃是這邊名叫苗錚的房主,也不知道私下裡是在跟誰會面,因此被這些人說成是為“永樂招魂”。
況文柏等人抵達時,一位盯梢者確定了目標正在裡頭會面。為首那人看了看周圍的狀況,吩咐一番,一行十餘人當即散開,有人堵門、有人看管後巷、有人注意水路,況文柏是老江湖,知道這邊要麼是一次得手抓住了敵人,要麼附近最可能讓狗急跳牆的或許便是眼前這道不到兩丈寬的水路,他領著兩名同伴去到對面,讓其中一人上到附近房屋的屋頂上,拿著面小小的旗子做盯梢,自己則與另一人拿了漁網,守株待兔。
屋頂上盯梢那人手中的旗幟呈灰黑色,夜色之中若不是有心注意,極難提前發現,而這邊屋頂,也可以稍稍窺見對面院子之中的情況,他趴下之後,認真觀察,全不知身後不遠處又有一道身影爬了上來,正蹲在那兒,盯著他看。
如果過得一陣,院落當中的屋子裡,一道黑色的身影走了出來,正要走向院門。屋頂上監視的那人揮了揮旗子,下方的人早就在注意這面小旗,當下提起精神,互相打了手勢,盯緊了院門處的動靜。
遊鴻卓起身往前走了兩步,手中的刀照著屋頂上那哨衛腰眼刺了進去,膝蓋跪上對方後背的同時,另一隻手抓起瓦片,無聲地朝對面拋飛。
院落邊的眾人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院門,陡然聽見側後方的夜色裡傳來“啊——”的一聲慘叫,卻是附近院落中一位居民莫名其妙地被東西砸破了頭。這一刻,院落內、外的身影都同時停留了一瞬,這邊的領頭人陡然做了好幾個手勢,猛然前衝,在一名同伴的背上踩了一下,拔刀躍入院牆,而院落裡的黑色身影早已朝側面奔跑過去,在牆上猛地借力,翻過側面的圍牆。
門口的兩名“不死衛”猛地撞向院門,但這院落的主人可能是安全感不夠,加固過這層木門,兩道身影砸在牆上落下來,狼狽不堪。對面屋頂上的遊鴻卓幾乎忍不住要捂著嘴笑出來。
被眾人抓捕的黑色身影越過院牆,便是靠近水路這邊的狹窄過道,甫一落地,被安排在這兩側的“不死衛”也拔刀堵截過來。這下兩頭圍堵,那身影卻並未直接跳向腳下的小河,而是雙手一振,從斗篷後擎出的卻是一刀一劍,此時刀劍卷舞,抵禦住一邊的攻擊,卻朝著另一邊反壓了過去。
遊鴻卓微微皺了皺眉。對面水路邊出現的這道身影,他竟然感到有些眼熟。
江湖上的俠客,使刀的多,使劍的少,同時使用刀劍的,更是少之又少,這是極易分辨的武學特徵。而對面這道穿著斗篷的黑影手中的劍既寬且長,刀反而比劍短了些許,雙手揮舞間陡然展開的,竟是過去永樂朝的那位尚書王寅——也就是如今亂師之首王巨雲——驚豔天下的武藝:孔雀明王七展羽。
當年的孔雀明王劍多在江南綻放,永樂起義失敗後,王寅才遠走北方。後來世事的變化太快,令人措手不及,女真數度南下將中原打得支離破碎,王寅跑到雁門關以南最難生存的一片地方傳教,聚起一撥乞丐般的軍隊,濟世救民。
他所在的那片地方各種物資貧乏而且受女真人侵擾最深,根本不是聚眾的理想之所,但王巨雲偏偏就在那邊紮下根來。他的手下收了不少義子義女,對於有天分的,廣授孔雀明王劍,也派出一個個有能力的屬下,到各地搜刮金銀物資,貼補軍隊之用,這樣的情況,待到他後來與晉地女相合作,雙方聯手之後,才稍稍的有所緩解。
數年前在金國軍隊與廖義仁等人進攻晉地時,王巨雲帶領麾下軍隊,也曾做出頑強抵抗,他手下的眾多義子義女,往往帶領的就是最強方的衝鋒隊,其捨身忘死之姿,令人動容。
遊鴻卓由於欒飛的事情,在晉地之時與王巨雲一系的力量未曾有過太深的接觸,但當時在幾處戰場上,都曾與王巨雲的這些子女並肩作戰。他猶然記得昭德城破的那一戰中,距離他所守衛的城牆不遠的一段城內,便有一名手持刀劍的女子幾度衝鋒浴血,他也曾見過這女子抱著她已經死去的兄弟在血泊中仰天大哭時的情形。
梁思乙……
這應該是那女人的名字。
此時雙方距離有些遠,遊鴻卓也無法確定這一認知。但隨即想想,將孔雀明王劍改為刀劍齊使的人,天下應該不多,而此時此刻,能夠被大光明教內眾人說出為永樂招魂的,除了當年的那位王尚書參與進來以外,這個天下,恐怕也不會有其他人了。
如今盤踞荊湖南路的陳凡,據說乃是方七佛的嫡傳弟子,但他已經隸屬華夏軍,正面擊潰過女真人,殺死過金國大將銀術可。即便他親至江寧,恐怕也不會有人說他是為永樂復闢而來的。
他心中想著這些事情,對面的黑色身影劍法高超,已經將一名“不死衛”成員砍倒在地,衝殺出去,而這邊的眾人明顯也是老江湖,圍堵過來毫不拖泥帶水。雙方的結果難料,遊鴻卓知道這些在戰場上活下來的瘋女人的厲害,短時間內倒也並不擔心,他的目光望著那倒在地下的“不死衛”成員,想著“不死衛成員當場死了”這樣的冷笑話,等待對方爬起來。
也在此時,眼角一側的黑暗中,有一道身影霎時而動,在不遠處的屋頂上高速飈飛而來,轉眼間已迫近了這邊。
遊鴻卓在晉地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在埋伏、斬殺想要行刺女相的刺客,因此對於這等突發狀況極為敏感。那身影或許是從遠處過來,什麼時候上的屋頂就連遊鴻卓都未曾發現,此刻或許察覺到了陡然發動,遊鴻卓才注意到這道身影。
對面下方的殺戮場中,被圍堵的那道身影猶如猴子般的左衝右突,片刻間令得對方的圍捕難以合口,幾乎便要衝出包圍,這邊的身影已經高速的狂飆而來。遊鴻卓的腦中閃過一個名字。
“不死衛”的大頭頭,“寒鴉”陳爵方。
號稱:輕功天下第一。
遊鴻卓雙唇一抿,“啾、啾”吹起兩聲口哨,對面道路間使孔雀明王劍的身影陡然轉折,這邊疑似“寒鴉”陳爵方的身影越過院牆,一式“八步趕蟬”,已直接撲向水路對面。
遊鴻卓嘆了口氣,從屋頂上朝況文柏與他的嘍囉飛撲而下。
接住我啊……
他砰的落下,將手持漁網的嘍囉砸進了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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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八章 天下英雄會江寧(五)
八月十四明亮的月色下,發生在江寧城內小院外的這場抓捕方才開始,便已混亂成一片。
被眾人圍捕的黑衣人手中孔雀明王劍大開大合,將一名不死衛成員砍翻在地,左右疾奔便要突圍,負責圍捕的不死衛成員追將上來,那邊的院子裡也已經有人持槍殺出,顯然便是這院落的主人苗錚。
從遠處狂飆而至的身影刷的掠過院牆,隨即衝過水路,便已猛撲向嘗試突圍的黑影。他的身法高絕,這一下狂飆而至,配合不死衛的圍捕,想要一擊擒敵,但那黑影卻提前收到了示警,一個折身間手中刀劍呼嘯,孔雀明王劍的殺招展開,趁著對方狂奔不止的這一刻,以氣勢最強的斬舞奮不顧身地砍將過來。
水路這邊,遊鴻卓從屋頂上躍下,砰的一聲將況文柏身邊持漁網的嘍囉砸在了地下。那嘍囉與況文柏原本聚精會神注意著對面,此時後背上陡然降下一道百餘斤的身體,籍著巨大的衝力,整個面門徑直被砸在水路邊的青石上頭,猶如西瓜爆開,場面慘不忍睹。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發生在身側,況文柏卻也是老江湖了,手中單鞭一揮便照著前方砸了下去。那身影卻是就地一滾,照著他的腿邊滾了過來,況文柏心中又是一驚,連忙後退,那身影衝了起來,下一刻,況文柏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悶響,口鼻之中泛起甜味,整個人朝後方倒飛出去,摔落到後方一堆泥土瓦片裡。
這邊嘍囉被砸下地面,遊鴻卓照著況文柏身前翻滾,起身便是一拳,也是早已練了出來的條件反射了,整個過程兔起鶻落,都未曾耗費一次呼吸的時間。
當年在晉地七人結義,況文柏的武藝當然是高過遊鴻卓的,但這麼幾年的時間過去,他的動作在遊鴻卓的眼中卻已經幼稚得不行,下意識的出拳打臉是不想用刀傷了他。誰知這一拳過去,對方徑直往後倒在泥瓦堆中,令得要作勢再打的遊鴻卓微微愣了愣,隨後猛地轉身,拎起地面上那帶著各種倒鉤的漁網,雙手一掄,在狂奔之中呼嘯著舞動了起來。
“啾、啾啾啾、啾啾……”
眼下的變故已由不得人猶豫,這邊遊鴻卓揮舞大網沿水路狂奔,口中還吹著當年在晉地用過一段時間的綠林暗號,對面使孔雀明王劍的那道身影一邊砍斷列在旁邊的竹子、木杆一邊也在飛快奔逃,之前衝殺過來的那道輕功高絕的身影追趕在後方,緊被砍斷的竹竿幹擾了片刻。
使孔雀明王劍的身影朝著這邊猛地加速,朝水路對面遊鴻卓這邊飛撲過來。
她此時也已經沒有更多選擇了,遊鴻卓手中牽起的大網乃是對付綠林高手的利器,上頭綴滿倒鉤,任何人一旦被網住,倒鉤入肉,當即便會失去反抗能力。若遊鴻卓乃是敵人,她這一下的飛撲便等同於自投羅網。
遊鴻卓揮起漁網,照著水路這頭撒了出來,他在華夏軍中專門訓練過這門手藝,大網撒出,網子的下沿剛剛高過撲來的身影,對於水路對面追趕的眾人,卻儼如一道屏障兜頭罩下。
說時遲那時快,後方追趕的那名不死衛隊長抄起一根竹竿,已照著漁網擲了過來。竹竿截住漁網,落向水中,那飛躍過來的身影鬆開手中長刀,握刀的手抓向水路這邊青石河岸,遊鴻卓衝過去,順手拽了她一把,視野之中,那輕功高絕的敵人也已經躍了過來,手中長刀照著兩人斬下。
遊鴻卓拉著那女子的手往前翻滾,手中長刀虛斬,那女子的戰鬥意識也是極為出眾,被拉拽上岸,手中剩下的長劍便在揮斬護身。而那飛躍過來的敵人一刀斬出,只發出極細的“叮”的一聲響,這是籍著他高超的身法、擅使暗殺刀的標誌,而這一刀未競全功,遊鴻卓見他左手呼嘯揮下,一道鞭影霎時間橫過夜空,朝下方劈來。
遊鴻卓與使孔雀明王劍的女子都下意識的躲了一下,長鞭掠過兩人身側,落在地面上濺起碎屑橫飛。
他心中罵了一句,眼前這人右手持刀、左手長鞭,以對方的輕功以及使鞭的手法論,貿然後退拉長距離嘗試逃跑便頗為不智了,當下合身而上,刀光斬出。
狹窄的河岸邊,只見那人揮舞長鞭猶如巨蟒橫揮,將道路便的院牆,牆上的瓦片砸得砰砰作響,手中的刀還與砍殺過來的遊鴻卓以及使劍女子換了幾招。水路對面,那隊不死衛成員呼喊著便朝兩頭合圍而來。
長鞭擅於遠及,一旦與對方拉開距離,等於是以己之弱攻敵之長,而且按照對方的輕功,想要把距離拉得更開直接逃跑無異痴人說夢。雙方几下交手,遊鴻卓奈何不得對方,對方一時間也奈何不得遊鴻卓與這使孔雀明王劍的女子,但“不死衛”的成員皆已奔襲而來,這人穩操勝券,口中一笑。
“哈哈,小輩武功不錯,本座‘寒鴉’陳爵方,你是——!”
漫天的石灰粉爆開。
遊鴻卓將那女子往後方一推,操刀便朝前方劈砍進去,要趁著這一刻,直接要了對方的性命。
那河道邊上灰霧騰開,那陳爵方手中刀光揮舞,鞭影縱橫,整個身體裹了斗篷幾乎旋舞成瘋魔,踏踏踏踏的也不知退了多少步才退出石灰粉的籠罩。只見他此時半身白色,斗篷、衣裳被劈得破破爛爛的,身上也不知道多了幾道刀口。
石灰粉中那道兇戾的身影眼見沒能一次劈死他,又呼嘯一聲抽刀後撤,這才與先前的女人朝側面巷道逃去了。
“寒鴉”陳爵方站在那兒,一時間渾身發抖,他上一刻已覺得自己是穩操勝券,誰知下一刻險些連命都丟了,此時身上連中數刀,自然無法再去追趕。過得片刻,那些“不死衛”的手下也已經飛奔過來,他手中刀光一振。
“發訊號,叫人。就算掀了整個江寧城,接下來也要把他們給我揪出來——”
他的怒吼如雷霆,之後費了不少菜油才將身上的石灰洗乾淨。
……
追兇的火箭訊號飛上天空,點綴了江寧城的夜色。
遊鴻卓與手持長劍的女子奔行過幾條暗巷,在一處橋洞下稍作停留。
“梁思乙。”遊鴻卓指了指對方,然後點自己,“遊鴻卓,我們在昭德見過。”
對方看著他,聽了他名字後,又看了他兩眼,點了點頭,轉頭往橋洞外看:“我聽過你的名字。”
“你們怎麼來這邊了?”
“你是怎麼來的?”
“開英雄大會,湊個熱鬧。”
“嗯。”女人點了點頭,卻看著橋洞外,不願意回答他的問題,此時也不知想到了什麼,低聲道,“遭了。”便要衝出去。
遊鴻卓一把擰住她的手:“要出去你現在過去也晚了。”
女子掙了一掙,橫他一眼:“你知道什麼!”
“那個叫苗錚的是吧?”
“……”
女子目光一沉,又扭頭望向開始變得熱鬧的夜空。
“他要是不能自保,你去也沒用。”
“也許有辦法。”似乎是被遊鴻卓的言語說服,對方此時才在橋洞中坐了下來,她將長劍放在一旁,伸長雙腿,籍著微光,遊鴻卓才稍稍看清楚她的面容,她的樣貌頗為英氣,最富辨識度的應該是左邊眉梢的一道刀疤,刀疤截斷了眉毛,給她的臉上添了幾分銳氣,也添了幾分殺氣。她看看遊鴻卓,又道:“早幾年我聽說過你,在女相身邊出力的,你是一號人物。”
遊鴻卓自然不能誇獎自己,女人又道:“不能把我來的目的告訴你。”
她的目光坦誠,遊鴻卓點頭:“知道,無非也就那麼些事。這邊要開英雄大會,王將軍是永樂朝的老人,大光明教、摩尼教、彌勒教、永樂朝,都是一個東西。那個叫苗錚的……”
他說到這裡,點到即止地閉了嘴,名叫梁思乙的女人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眉宇間雖有英氣,但戾氣已經褪去了。遊鴻卓道:“有地方去嗎?”
梁思乙道:“有。”
“我最近幾天會呆在城南東昇客棧,什麼時候走不知道,如果有需要,到那邊給一個叫陳三的留口信,能幫的我儘量幫。”
“好。”梁思乙坐在那兒,做出還要休息一陣的樣子,朝外頭擺了擺手,遊鴻卓便收起長刀朝外頭走去,他走出幾步,聽得梁思乙在後頭說了聲:“謝謝。”遊鴻卓回頭時,見女人的身影已經呼嘯掠出橋洞,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奔跑而去的,大概還是信不過他,怕他背後跟蹤的意思。
遊鴻卓笑了笑,眼見著城內訊號連發,大量“不死衛”被調動起來,“轉輪王”勢力所轄的街道上敲鑼打鼓,他便稍稍換裝,又朝最熱鬧的地方潛行過去,卻是為了觀察四哥況文柏的情況如何,照理說自己那一拳砸下去,只是把他砸暈了,離死還遠,但當時情況緊急,來不及仔細確認,此時倒稍稍有些擔心起來。
若是那一拳下去,對方後腦勺磕磚頭,就此死了,大仇得報,自己才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如此這般,他在夜色當中一番觀察,這晚倒是沒有再見況文柏,只是聽說與梁思乙接頭那苗錚眼見事情敗露,轉頭就帶著家人衝進了“閻羅王”周商的地盤。當晚兩邊便是一陣對峙、扯皮,差點打起來。
由於到得凌晨也沒有真打,遊鴻卓這才意興索然地回去睡了。
……
江寧城在喧囂之中過了大半晚,到得接近天明,才沉入最溫馨的安靜當中。
天邊露出第一縷魚肚白時,城市西面二十餘裡的山坡上,少年龍傲天與光頭小和尚便已經起來了。光光頭小和尚在溪水邊打拳,做了一輪晨練。
他的拳法高明,在這個年紀上,著重的是溫養氣力、保持柔韌、適度拉伸,跟自己當年類似,很明顯是有高明的師父專門傳授下來的法子,當然其中也有一些非常霸道的法子,令龍傲天覺得對方的師父不夠中正大氣。
他現在的角色是大夫,比較低調,面對著這個懂行的小光頭,當初在陸文柯等書生面前使用的鍛鍊方法倒也不太適合了,便乾脆練習了一套從父親那裡學來的絕世武功“廣播體操”,令小和尚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龍哥,你不是打五禽戲的嗎?”
“看不懂吧?”
“嗯。”
“龍哥打的當然是絕世武學,你看不懂就對了……你看,這個跳躍運動,它……它就會讓人變得很靈敏……”
嘿哈、嘿哈……
龍傲天在小和尚面前認真地跳躍,小和尚張開嘴巴看著,最後舉起雙手有些崇拜也有些複雜地拍了拍巴掌。
早餐是到前面集市上買的肉包子。他分了小和尚幾個,走得一程,又分了幾個。待到包子吃完,雙方才在附近的岔路口分道揚鑣。
雖然一見投緣,但彼此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小和尚需要去到城外的寺廟看看能不能掛單或是要口吃的,寧忌則決定早一點進入江寧城,好好遊覽一番自己的“老家”。當然,這些也都算得上是“藉口”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彼此都未知根知底,路上吃一頓飯算是緣分,卻不必非得同路而行。
當然,日後若是在江寧城內遇上,那還是可以愉快地一起玩耍的。
“悟空啊。”
臨別之時,寧忌摸著小光頭的腦袋道:“往後你在江湖上遇到什麼難題,記得報我龍傲天的名字,我保證,你不會被人打死的。”
“好啊,哈哈哈。”小和尚笑了起來,他天性純良、性格極好,但並非不曉世事,此時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兩人朝不同的道路走去,如此前行一陣,又都回過頭來,朝對方揮了揮手。這才大步朝前方行去。
這邊揮別了小和尚,寧忌步履輕快,一路朝著朝陽的方向前行,隨後邁開步子奔跑起來。如此只是小半個時辰,越過蜿蜒的道路,古城的輪廓已經出現在了視野當中。
帶著桂花的香氣與露水的味道,清爽的晨風正吹過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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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九章 歸鄉(上)
江寧城猶如巨大野獸的屍體。
城池西面城牆的一段坍圮了大半,無人修葺。金秋到了,野草在上頭開出朵朵小花來,有白色的、也有黃色的。
寧忌站在城門附近看了好一陣子,年僅十五的少年人難得有多愁善感的時候,但看了半天,也只覺得整座城池在城防方面,實在是有點放棄治療。
城門附近人群熙攘,將整條道路踩成破破爛爛的稀泥,雖然也有士兵在維持秩序,但時不時的還是會因為堵塞、插隊等狀況引起一番謾罵與喧鬧。這入城的隊伍沿著城牆邊的道路延綿,灰色的黑色的各種人,遠遠看去,儼然在野獸屍體上聚散的蟻群。
他想起去年在成都,兄長跟他說起的正在隨父親學習的東西,城市裡的一條路,同一時間只能透過多少人,如果讓路上的行人保持最大的通行速度,在道路不夠的時候,如何擴建如何分流,寧忌聽得無聊,道:“再修一條、一條不夠再修一條。”
兄長只是搖頭以看傻小孩的目光看他,揹負雙手儼然什麼都懂:“唉,城市的規劃和治理是個大問題啊。”
瞧不起誰呢,嫂子一準也不懂……他當時想。
……
“唉,城市的規劃和治理是個大問題啊。”
寧忌在人群之中嘆了口氣,慢吞吞地往前走。
他往日裡常常是最性急的那個孩子,討厭慢吞吞的排隊。但這一刻,小寧忌的心中倒是沒有太多急躁的情緒。他跟隨著隊伍緩緩前進,看著原野上的風遠遠的吹過來,吹動田地裡的茅草與小河邊的柳樹,看著江寧城那破破爛爛的高大城門,黑乎乎的磚頭上有經歷戰亂的痕跡……
在家中的時候,詳細說起江寧城事情的通常是母親。
父親乃是做大事的人,時常不在家,在他們小的時候有一段時間還傳出父親已經去世的傳聞,後來雖然回到家中,但跟每個孩子的相處大多零零碎碎的,或是說些有趣的江湖傳聞,或是帶著他們偷偷吃點好吃的,回憶起來很輕鬆,但這樣的時日倒並不多。
大娘支撐著家邊的許多產業,常常要看顧巡視,她在家中的時候最多關心的是所有孩子的功課。寧忌是學渣,往往看見大娘微笑著問他:“小忌,你最近的功課如何啊?”寧忌便是一陣心虛。
大娘倒是從不打他,只是會拉著他苦口婆心地說上許多話,有時候一邊說話還會一邊按按額頭,寧忌知道這是大娘太過勞累導致的問題。有一段時間大娘還嘗試給他開小灶,陪著他一道做過幾天作業,大娘的學業也不好,除了數學以外,其餘的課程兩人商量不成,還得去找雲竹姨娘詢問。
當然,到得後來大娘那邊應該是終於放棄非得提高自己成績這個想法了,寧忌鬆了一口氣,只偶爾被大娘詢問課業,再簡單講上幾句時,寧忌知道她是真心疼自己的。
紅姨的武功最是高強,但性格極好。她是呂梁出身,雖然歷盡殺戮,這些年的劍法卻愈發平和起來。她在很少的時候時候也會陪著孩子們玩泥巴,家中的一堆雞仔也往往是她在“咯咯咯咯”地餵食。早兩年寧忌覺得紅姨的劍法愈發平平無奇,但經歷過戰場之後,才又突然發現那平和之中的可怕。
由於工作的關係,紅姨跟大家相處的時間也並不多,她有時候會在家中的高處看周圍的情況,常常還會到周圍巡視一番哨位的狀況。寧忌知道,在華夏軍最艱難的時候,常常有人試圖過來抓捕或是刺殺父親的家人,是紅姨始終以高度警惕的姿態守護著這個家。
她常常在遠處看著自己這一群孩子玩,而只要有她在,其他人也絕對是不需要為安全操太多心的。寧忌也是在經歷戰場之後才明白過來,那經常在不遠處望著眾人卻不過來與他們玩耍的紅姨,羽翼有多麼的可靠。
瓜姨的武藝與紅姨相比是截然不同的兩極,她回家也是極少,但由於性格活潑,在家中常常是孩子王一般的存在,畢竟“家中一霸劉大彪”並非浪得虛名。她偶爾會帶著一幫孩子去挑戰父親的權威,在這方面,錦兒阿姨也是類似,唯一的區別是,瓜姨去挑釁父親,常常跟父親爆發唇槍舌劍,具體的勝負父親都要與她約在“私下裡”解決,說是為了顧及她的面子。而錦兒阿姨做這種事情時,常常會被父親捉弄回來。
母親是家中的大管家。
她並不管外頭太多的事情,更多的只是看顧著家裡眾人的生活。一群孩子上學時要準備的飯食、全家人每天要穿的衣裳、換季時的被褥、每一頓的吃食……只要是家裡的事情,大都是母親在操持。
一幫孩子年紀還小的時候,又或是有些假期在家,便時常跟母親聚在一起。春天裡母親帶著他們在屋簷下砸青團、夏天他們在院子裡玩得累了,在屋簷下喝酸梅水……這些時候,母親會跟他們說起全家人在江寧時的歲月。
白牆青瓦的院子、院子裡曾經精心照料的小花圃、古色古香的兩層小樓、小樓上掛著的風鈴與燈籠,陣雨之後的黃昏,天青如黛,一盞一盞的燈籠便在院子裡亮起來……也有佳節、趕集時的盛況,秦淮河上的遊船如織,遊行的隊伍舞起長龍、點起煙火……那時候的母親,按照父親的說法,還是個頂著兩個包包頭的笨卻可愛的小丫鬟……
當然,母親自稱是不笨的,她與娟姨、杏姨她們跟隨大娘一道長大,年紀相仿、情同姐妹。那個時候的蘇家,許多人都並不成材,包括如今已經非常非常厲害的文方叔叔、文定叔叔他們,當時都只是在家中混吃喝的小年輕。大娘從小對經商感興趣,因此當時的老外公便帶著她經常出入店鋪,後來便也讓她掌一部分的家業。
當時的大娘與母親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便已經接觸這些事情。有一年,大概是她們十五歲的時候,幾車貨物在城外的大雨中回不來,她們主僕幾人冒雨出來,催促著一群人上路,一輛大車滑在路邊凹陷的坡地裡,押車的眾人累了,呆在路邊消極怠工,對著幾名少女的不知輕重冷嘲熱諷,大娘帶著母親與娟姨冒著大雨下到泥地裡推車,按排杏姨到一旁的農家買來熱茶、吃食。一幫押車的工人終於看不下去了,幫著幾名少女在大雨之中將車子抬了上來……從那以後,大娘便正式開始掌管店鋪。如今想想,名叫蘇檀兒的大娘與名叫嬋兒的母親,也正是自己今天的這般年紀。
母親也會說起父親到蘇家後的情況,她作為大娘的小探子,跟隨著父親一道逛街、在江寧城裡走來走去。父親那時候被打到腦袋,記不得以前的事情了,但性格變得很好,有時候問這問那,有時候會故意欺負她,卻並不令人討厭,也有的時候,即便是很有學問的老爺爺,他也能跟對方談得來,開起玩笑來,還不落下風。
然後父親寫了那首厲害的詩詞,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漸漸的成了江寧第一才子,厲害得不得了……
寧忌腦海中的模糊記憶,是從小蒼河時開始的,然後便到了涼山、到了張村和成都。他從未來過江寧,但母親記憶中的江寧是那樣的栩栩如生,以至於他能夠毫不費力地便想起這些來。
他離開西南時,只是想著要湊熱鬧因此一路到了江寧這邊,但此時才反應過來,母親或許才是一直惦記著江寧的那個人。
母親跟隨著父親經歷過女真人的肆虐,跟隨父親經歷過戰亂,經歷過顛沛流離的生活,她看見過浴血的戰士,看見過倒在血泊中的平民,對於西南的每一個人來說,那些浴血的奮戰都有毋庸置疑的理由,都是必須要進行的掙扎,父親帶領著大家抗擊侵略,迸發出來的憤怒猶如熔流般宏偉。但與此同時,每天安排著家中眾人生活的母親,當然是懷念著過去在江寧的這段日子的,她的心裡,或許一直懷念著那時候平靜的父親,也懷念著她與大娘衝進這路邊的泥濘裡推動貨車時的模樣,那樣的雨裡,也有著母親的青春與溫暖。
寧忌不曾經歷過那樣的日子,偶爾在書上看見關於青春或是和平的概念,也總覺得有些矯情和遙遠。但這一刻,來到江寧城的腳下,腦中回憶起這些栩栩如生的記憶時,他便多少能夠理解一些了。
想要回到江寧,更多的,其實來自於母親的意志。
他抬頭看這殘破的城池。
母親如今仍在西南,也不知道父親帶著她再回到這裡時,會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排了許久的隊,他才從江寧城的西門進去,進去之後是城門附近雜亂的集市——這裡原本是個小廣場,但眼下搭滿了各種木棚、帳篷,一個個眼神詭異的公平黨人似乎在這裡等待著兜售東西,但誰也不明著說話,屎寶寶的旗幟掛在廣場中央,證明這裡是他的地盤。
小廣場再過去,是遭遇過兵禍後破舊卻也相對熱鬧的街道,一些店鋪修修補補,在成都只能算是待修繕的貧民窟,一切的顏色以髒亂的灰、黑為主,路邊肆流著髒水,店鋪門前的樹木大多枯萎了,有的只有半邊發黃的葉子,葉子落在地下,染了髒水,也當即化為黑色,三教九流的人在街上走動。
寧忌打聽了秦淮河的方向,朝那邊走去。
在涼山時,除了母親會經常說起江寧的情況,竹姨偶爾也會說起這裡的事情,她從賣人的店鋪裡贖出了自己,在秦淮河邊的小樓裡住著,父親有時候會跑步經過那邊——那在當時實在是有些怪異的事情——她連雞都不會殺,花光了錢,在父親的鼓勵下襬起小小的攤子,父親在小車子上畫畫,還畫得很不錯。
竹姨在當時與大娘有些嫌隙,但經過小蒼河之後,雙方相守相持,這些嫌隙倒都已經解開了,有時候她們會一道說父親的壞話,說他吃著碗裡的望著鍋裡的,但許多時候也說,若是沒有嫁給父親,日子也不一定過得好,可能是會過得更壞的。寧忌聽不太懂,因此不參與這種三姑六婆式的討論。
竹姨說起江寧,其實說得最多的,是那位坐在秦淮河邊擺棋攤的秦爺爺,父親與秦爺爺能交上朋友,是非常非常厲害也非常非常特殊的事情,因為那位老人確實是極厲害的人,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與當時只是入贅之身的父親成了朋友,按照竹姨的說法,這可能便是慧眼識英雄吧。
當然,若是父親加入話題,有時候也會提起江寧城內另外一位入贅的老人家。成國公主府的康賢老爺爺下棋有些無恥,嘴巴頗不饒人,但卻是個令人敬佩的好人。女真人來時,康賢爺爺在城裡殉國而死了。
秦淮河、竹姨的小樓、蘇家的老宅、秦爺爺擺攤的地方、還有那成國公主府康爺爺的家便是寧忌心裡估算的在江寧城內的座標。
他首先照著對明顯的座標秦淮河前進,一路穿過了熱鬧的街巷,也穿過了相對偏僻的小路。城內破破爛爛的,黑色的房子、灰色的牆、路邊的淤泥發著臭味,除了公平黨的各種旗幟,城內比較亮眼的顏色點綴只是秋日的落葉,已沒有漂亮的燈籠與精緻的街頭點綴了。
他來到秦淮河邊,看見有些地方還有歪歪扭扭的房屋,有被燒成了架子的黑色殘骸,路邊依然有小小的的棚子,各方來的流民佔據了一段一段的地方,河水裡發出些許臭味,飄著古怪的浮萍。
一時間看來是找不到竹姨口中的小樓與適合擺棋攤的地方。
他擺出良善的姿態,在路邊的小吃攤裡再做打探,這一次,關於心魔寧毅的原住處、江寧蘇氏的老宅所在,倒是輕輕鬆鬆就問了出來。
“……要去心魔的老宅遊玩啊,告訴你啊小後生,那邊可不太平,有兩三位大王可都在爭奪那裡呢。”
“為什麼啊?”寧忌瞪著眼睛,天真地詢問。
“哦,這個可說不太清楚,有人說那裡是龍興之地,佔了可就有龍氣啊;也有人說那邊對做生意好,是財神爺住過的地方,拿走一塊磚頭將來做鎮宅,做生意便能一直興隆;另外好像也有人想把那地方一把火燒了立威……嗨,誰知道是誰說了算啊……”
寧忌一時間無言,問清楚了地方,朝著那邊過去。
抵達蘇家的宅子時,是下午的申時二刻了,時間漸近黃昏但又未至,秋天的太陽懶洋洋的發出並無威力的光芒。原本的蘇家老宅是頗大的一片宅子,本院旁邊又附有側院,人數最多時住了三百人,由幾十個院落組成,此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層次不齊的院牆,外圍的牆壁多已倒塌,裡頭的外圍院舍留有殘破的房屋,有的地方如街頭一般紮起帳篷,有的地方則籍著原本的房子開起了店鋪,其中一家很明顯是打著閻羅王旗幟的賭場。
沒有門頭,沒有牌匾,原本院落的府門門框,都已經被徹底拆掉了。
寧忌站在外頭朝裡看,裡面許多的院落牆壁也都顯得參差不齊,與一般的戰後廢墟不同,這一處大院子看起來就像是被人徒手拆走了許多,各種各樣的東西被搬走了大半,相對於街道周圍的其它房舍,它的整體就像是被什麼奇怪的怪獸“吃”掉了大半,是停留在廢墟上的只有半截的存在。
而周圍的房屋,即便是被火燒過,那廢墟也顯得“完全”……
他想起在那些艱難的日子裡,母親坐在院落當中與他們一群孩子說起江寧時的情景。
小嬋的話語溫柔,說起那段風風雨雨裡經歷的一切,說起那溫暖的家鄉與歸宿,小小的孩童在一旁聽著。
那一切,
已不復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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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〇章 歸鄉(下)
在街頭拽著路上的行人問了好幾遍,才終於確定眼前的果真是蘇家當年的老宅。
蘇家人是十餘年前離開這所老宅的。他們離開之後,弒君之事震動天下,“心魔”寧毅成為這天下間最為禁忌的名字了。靖平之恥到來之前,對於與寧家、蘇家有關的各種事物,當然進行過一輪的清算,但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靖平之恥後,康王周雍上位,改元建朔,在江寧這片所謂龍興之地,蘇家的這片老宅子便一直都被封印了起來。這期間,女真人的兵禍兩度燒至江寧,但即便城破,這片老宅卻也始終安安靜靜地未受侵擾,甚至還一度傳出過完顏希尹或是某個女真大將特地入城參觀過這片老宅的傳聞。
整個建朔年間,雖然那位“心魔”寧毅一直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反賊之首,但對於他弒君、抗金的厲害,在部分的輿論場所仍舊隱約保持著正面的認知——“他雖然壞,但確有實力”這類話語,至少在坐鎮江寧與長江防線的太子君武看來,並非是多麼大逆不道的言辭,甚至於當時主要掌管輿論的長公主府方面,對這類事情,也未抓得太過嚴厲。
宅子當然是公平黨入城之後破壞的。一開始自是大規模的劫掠與燒殺,城中各個富戶宅邸、商鋪庫房都是重災區,這所已然塵封許久、內裡除了些木樓與舊傢俱外並未留下太多財物的宅子在最初的一輪裡倒沒有經受太多的損傷,其中一股插著高天王麾下旗幟的勢力還將這邊佔據成了據點。但慢慢的,就開始有人傳說,原來這便是心魔寧毅過去的居所。
好幾撥散碎的勢力便都將目光往這邊投了過來。
周商手底下的一群瘋子首先便舞著大旗,嘗試衝進宅子後放火,試圖將這“心魔”寧毅的象徵付之一炬,以壯聲威,被高天王的人打出去後,時寶豐的人、許昭南的人甚至於打著“公平王”何文麾下旗幟的人也都來了,一時間這邊爆發了數度談判,而後又是火拼。
血腥的殺戮發生了幾場,人們冷靜一點認真看時,卻發現參與這些火拼的勢力雖然打著各方的旗幟,事實上卻都不是各方派系的主力,大多類似於胡亂插旗的莫名其妙的小幫派。而公平黨最大的五方勢力,即便是瘋子周商那邊,都未有任何一名大將明確說出要佔了這處地方的話語。
背後是否有五方勢力的操盤或許難說,但在明面上,似乎並沒有任何大人物明確出來說出對“心魔”寧毅的看法——既不保護,也不敵對——這也算是長期以來公平黨對西南勢力表露出來的曖昧態度的延續了。
察覺到這種態度的存在,其餘的各方小勢力反倒積極起來,將這所宅子當成了一片三不管的試金地。
最初的一個多月時間裡,時不時的便有過江猛龍試圖佔領這邊,以期待在公平黨五方的高層眼裡留下深刻的印象。例如最近名聲鵲起的“大龍頭”,便曾派出一幫人手,將這邊佔領了三天,說是要在這邊廣開門戶,隨後雖被人打了出去,卻也博了幾天的名聲。
此後又是各方混戰,直到事情鬧得越來越大,幾乎搞出一次上千人的火併來。“公平王”震怒,其麾下“七賢”中的“龍賢”帶隊,將整個區域封鎖起來,對不論打著什麼旗幟的火併者抓了大半,隨後在附近的廣場上公開行刑,一人打了二十軍棍,據說棍子都打斷幾十根,才將這邊這種大規模火併的趨勢給壓住。
這之後,蘇家老宅這一片的打鬥規模小多了,多數出現的只是幾十人的對峙,有打著周商旗號的小團體過來開賭場,有打著時寶豐旗幟的人到裡頭經營黑市,有些過江猛龍會跑到這邊來佔下一個院子,在這裡盤踞十天半個月,有人拆了磚牆拿出去賣,過得一段時間,發現蘇家的牆磚無法防偽也無法證偽,要麼是徹底的造假,要麼便帶了賣家過來實地挑選,也算是出現了各種各樣的生意。
“小後生啊,那裡頭可進去不得,亂得很哦。”
在街頭拖著位看來面善的公平黨老奶奶詢問時,對方倒也好心地對他進行了勸說。
“我想去看西南大魔王的老宅啊。奶奶。”
“魔頭老宅啊?個個都說是老宅,到底是哪個,找不到嘍……”
老奶奶如此說著。
但當然還是得進去的。
時間已是傍晚,寧忌在大宅子的其中一處入口花了十五文錢,跟一名江湖人買了張據說可以通行入內的破旗子,旗子隸屬於“轉輪王”麾下的“無生軍”,是無生軍下頭的一個小派系叫做“惡煞”的,自稱非常厲害。
“拿了這面旗,裡頭的大道便可以走了,但有些院子沒有門道是不能進的。看你長得面善,勸你一句,天大黑之前就出來,可以挑塊喜歡的磚帶著。真遇上事情,便大聲喊……”
寧忌安安分分地點頭,拿了旗子插在背後,朝著裡頭的道路走去。這原本蘇家老宅沒有門頭的一側,但牆壁被拆了,也就顯出了裡頭的院子與通路來。
蘇家的老宅建設與擴充了近百年,前前後後有四十餘個院落組成,說大大不過宮殿,但說小也絕對不小。院落間的通道上鋪著陳舊厚實的青磚,似乎還帶著往日裡的一絲踏實,但空氣裡便傳來便溺與些許腐臭的氣息,旁邊的牆壁多是半截,有的上頭破開一個大洞,院落裡的人倚靠在洞邊看著他,露出兇惡的神色。
寧忌倒並不介意這些,他朝院子裡看去,周圍一間間的院落都有人佔據,院子裡的樹木被劈掉了,大概是剁成柴火燒掉,有著過去痕跡的房屋坍圮了許多,有的張開了門頭,裡頭黑黝黝的,顯出一股森冷來,有些江湖人習慣在院子裡開火,遍地的狼藉。青磚鋪就的通道邊,人們將馬桶裡的穢物倒在狹窄的小水溝中,臭氣揮散不去。
這道路間也有其他的行人,有的人指指點點地看他,也有的或許與他一樣,是過來“參觀”心魔故居的,被些江湖人拱衛著走,見到裡頭的混亂,卻不免搖頭。在一處青牆半頹的岔道口,有人表示自己身邊的這間便是心魔故居,收錢二十文才能進去。
寧忌便也給了錢。
裡頭的院落住了不少人,有人搭起棚子洗衣做飯,兩邊的主屋儲存相對完好,是呈九十度直角的兩排房子,有人指點說哪間哪間便是寧毅當年的住房,寧忌只是沉默地看了幾眼。也有人過來詢問:“小後生哪裡來的啊?”寧忌卻並不答他。
這一出大宅之中如今魚龍混雜,在五方默許之下,裡頭無人執法,出現什麼樣的事情都有可能。寧忌知道他們詢問自己的用意,也知道外頭巷道間那些指指點點的人打著的主意,不過他並不介意這些。他回到了老家,選擇先禮後兵。
如果這個禮不被人尊重,他在自家老宅之中,也不會再給任何人面子,不會再有任何顧忌。
或許是因為他的沉默過於高深莫測,院子裡的人竟沒有對他做什麼,過得一陣,又有人被“心魔故居”的噱頭招了進來,寧忌轉身離開了。
日光漸漸的傾斜。
只有幾片樹葉老樹枝幹從院牆的那邊伸到通道的上方,投下昏暗的影子。寧忌在這大宅的通道上一路行走、觀看。在母親記憶當中蘇家老宅裡的幾處漂亮花園此時早已不見,一些假山被推倒了,留下石頭的廢墟,這昏暗的大宅延伸,各種各樣的人似乎都有,有揹負刀劍的俠客與他擦肩而過,有人鬼鬼祟祟的在角落裡與人談著生意,牆壁的另一邊,似乎也有古怪的動靜正在傳出來……
裡頭有三個院子,都說自己是心魔以前居住過的地方。寧忌一一看了,卻無法分辨這些話語是否真實。父母曾經居住過的小院,過去有兩棟小樓相對而立,後來其中的一棟小樓燒掉了,他們便都住在另一棟兩層小樓裡。
他當然不可能再找到那兩棟小樓的痕跡,更不可能見到其中一棟燒燬後留下的地面。
母親的這些回憶,竟都已是他出生之前的故事了。
自那之後,春雨秋霜又不知道多少次降臨了這片宅院,冬日的大雪不知道多少次的覆蓋了地面,到得此時,過去的東西被淹沒在這片廢墟里,已經難以分辨清楚。
也有些微的痕跡留下。
寧忌在一處院牆的老磚上,看見了一道道像是用於測量身高的刻痕,刻痕只到他的肩膀,也不知是當年哪個宅院、哪個孩子的父母在這裡留下的。
一張老舊到只剩三條腳的桌子上,有人留下過古怪的塗鴉,周圍不少的字,有一行像是在寫“小七是笨瓜”。又有人刻了“老師好”三個字。塗鴉裡有太陽,有小花,也有看起來古古怪怪的小船和烏鴉。
太陽落下了。光芒在院落間收斂。有些院子燃起了篝火,黑暗中這樣那樣的人聚集到了自己的宅院裡,寧忌在一處院牆上坐著,偶爾聽得對面宅子有男人在喊:“金娥,給我拿酒過來……”這死去的宅子又像是有了些生活的氣息。
他在這片大大的宅院當中轉過了兩圈,產生的傷感多半來自於母親。心中想的是,若有一天母親回來,過去的那些東西,卻再也找不到了,她該有多傷心啊……
如此一輪下來,他從宅子另一邊的一處岔道出去,上了外頭的道路。此時大大的圓圓的月光正掛在天上,像是比往日裡都更加親近地俯瞰著這個世界。寧忌背後還插著旗子,緩緩穿過行人不少的道路,或許是因為“財神爺”的傳聞,附近街道上有一些攤位,攤位上支起燈籠,亮起火把,正在攬客。
寧忌行得一段,倒是前方雜亂的聲響中有一道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我當年,是打過那心魔寧毅頭啊……我打過心魔寧毅的頭啊……”
搖曳的火把中,那是跪在路邊的一名衣衫襤褸的乞丐,他正在嘮嘮叨叨地向路邊人說著這樣的故事,其中一行人似乎對他的說法非常感興趣,為首的老者在他身前蹲了下來。
“你說……你當年打過心魔的頭?”
“求老爺……賜點吃的……賜點吃的……”那乞丐朝前方伸手。
老人從懷中拿出幾文錢來,先給了他一文錢:“你說,說得好了,我再給你。”
“我、我打過心魔寧毅的頭,嘿嘿,我……我叫做薛進啊,江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薛家的‘大川布行’,那當年……是跟蘇家平起平坐的……大布行……”
這乞丐頭上戴著個破氈帽,似乎是受過什麼傷,說起話來斷斷續續。但寧忌卻聽過薛進這個名字,他在一旁的攤位邊做下,以老者為首的那群人也在一旁找了位置坐下,甚至叫了小吃,聽著這乞丐說話。賣小吃的攤主嘿嘿道:“這瘋子經常過來說他打過那心魔的頭,我看他是自己被打了頭是真,諸位可別被他騙了。”
老人卻只是笑笑:“圖個熱鬧嘛。”
“當年啊……我……打過心魔寧毅的頭……為什麼打他呢……當年啊,這蘇家的那位姑娘……蘇檀兒,她長得可漂亮,又有本事,將來……是要繼承蘇家生意的,我啊……嘿嘿,就想娶她,誰知道……後來是那書呆子入贅了……”
“那心魔……心魔寧毅當年啊,就是書呆子……就是因為被我打了一下,才開竅的……我記得……那一年,他們大婚,蘇家的小姐,嘿嘿,卻逃婚了……”
乞丐斷斷續續的說起當年的那些事情,說起蘇檀兒有多麼漂亮有味道,說起寧毅多麼的呆呆傻傻,中間又時不時的加入些他們朋友的身份和名字,他們在年輕的時候,是如何的認識,如何的打交道……縱然他打了寧毅,蘇檀兒與他之間,也並未真的交惡,隨後又說起當年的紙醉金迷,他作為大川布行的少爺,是如何如何過的日子,吃的是怎樣的好東西……
周圍的眾人聽了,有的嗤笑他發了失心瘋,寧毅若真是傻子,豈能走到今天。
有人嘲諷:“那寧毅變聰明倒是要謝謝你嘍……”
有人也道:“這人當年確實闊氣過,但世道變了!現在是公平黨的時候了!”
這些話語倒也沒有打斷乞丐對當年的回憶,他絮絮叨叨的說了不少那晚毆打心魔的細節,是拿了怎樣的磚頭,如何走到他的背後,如何一磚砸下,對方如何的呆傻……攤位這邊的老者還讓攤主給他送了一碗吃食。乞丐端著那吃食,怔怔的說了些胡話,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去……
“心魔……”他道,“說那心魔被人稱作是江寧第一才子……他做的第一首詞,還是……還是我問出來的呢……那一年,月亮……你們看,也是這麼大的月亮,這麼圓,我記得……那是濮……濮陽家的六船連舫,濮陽逸……濮陽逸去哪了……是他家的船,寧毅……寧毅沒有來,我就問他的那個小丫鬟……”
“我問她……寧毅為何沒有來啊,他是不是……沒臉來啊……我又問那個蘇檀兒……你們不知道,蘇檀兒長得好漂亮,但是她要繼承蘇家的,所以才讓那個書呆子入的贅……我問他,你選了這麼個書呆子,他這麼厲害,肯定能寫出好詩來吧,他怎麼不來呢,還說自己病了,騙人的吧……然後那個小丫鬟,就把她姑爺寫的詞……拿出來了……”
“我還記得那首詞……是寫月亮的,那首詞是……”
乞丐跪在那碗吃食前,怔怔地望著月亮,過得好一陣子,沙啞的聲音才緩緩的將那詞作給唱出來了,那或許是當年江寧青樓中常常唱起的東西,因此他印象深刻,此時沙啞的嗓音之中,詞的旋律竟還保持著完整。
“明月幾時有……”他緩緩唱道。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
“又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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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一章 又是中秋月兒圓
這一天正是八月十五中秋節。
月光如銀盤一般懸於夜空,雜亂的街市,街市一旁便是廢墟般的深宅大院,衣著破爛的乞丐唱起那年的中秋詞,沙啞的嗓音中,竟令得周圍像是憑空泛起了一股滲人的感覺來。四周或笑或鬧的人群此時都禁不住安靜了一下。
名叫左修權的老人聽得這詞作,手指敲打桌面,卻也是無聲地嘆了口氣。這首詞出於近二十年前的中秋,其時武朝繁華富庶,中原江南一片歌舞昇平。
到得二十年後的今日,再說起“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句子,也不知是詞作寫盡了人間,還是這人間為詞作做了註解。
他是昨日與銀瓶、嶽雲等人進到江寧城內的,今日感慨於時間正是中秋,處理好幾件大事的頭緒後便與眾人來到這心魔故里檢視。這中間,銀瓶、嶽雲姐弟當年得到過寧毅的救助,多年以來又在父親口中聽說過這位亦正亦邪的西南魔頭諸多事蹟,對其也頗為崇敬,只是抵達之後,破破爛爛且散發著臭氣的一片廢墟自然讓人難以提起興致來。
此時那乞丐的說話被不少人質疑,但左家自左端佑起,對寧毅的諸多事蹟瞭解甚深。寧毅過去曾被人打過腦袋,有過失憶的這則傳聞,雖然當年的秦嗣源、康賢等人都不怎麼相信,但資訊的端倪終究是留下來過。
這時候聽得這乞丐的說話,樁樁件件的事情左修權倒覺得多半是真的。他兩度去到西南,見到寧毅時感受到的皆是對方吞吐天下的氣勢,過去卻不曾多想,在其年輕時,也有過這般類似爭風吃醋、捲入文壇攀比的經歷。
天上的月色皎如銀盤,近得就像是掛在街道那一頭的樓上一般,路邊乞丐唱完了詩詞,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關於“心魔”的故事。左修權拿了一把銅錢塞到對方的手中,緩緩坐回來後,與銀瓶、嶽雲聊了幾句。
他揮手將這處攤位的攤主喚了過來。
“此人過去還真是大川布行的少東家?”
“……他何以變成這樣啊?”
左修權陸續詢問了幾個問題,擺攤的攤主原本有些支支吾吾,但隨著老人又掏出銀錢來,攤主也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說了出來。
那卻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
公平黨入江寧,初期當然有過一些劫掠,但對於江寧城內的富戶,倒也不是一味的搶奪殺戮。
按照公平王的規定,這天下人與人之間乃是平等的,一些富戶聚斂大量田畝、財產,是極不公平的事情,但這些人也並不全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因此公平黨每佔一地,首先會篩選、“查罪”,對於有諸多惡跡的,自然是殺了抄家。而對於少部分不那麼壞的,甚至於平日裡贈醫施藥,有一定名望和善行的,則對這些人宣講公平黨的理念,要求他們將大量的財富主動讓出來。
這樣的“說服”在實際層面上當然也屬於威逼的一種,面對著浩浩蕩蕩的公平運動,只要是還要命的人當然都會選擇破財保平安(實際上何文的這些手段,也保證了在一些大戰之前對敵人的分化,部分富戶從一開始便會談妥條件,以散盡家財甚至加入公平黨為籌碼,選擇反正,而不是在絕望之下負隅頑抗)。
薛家在江寧並沒有大的惡跡,除了當年紈絝之時確實那磚頭砸過一個叫寧毅的人的後腦勺,但大的方向上,這一家在江寧一帶竟還算得上是良善之家。因此第一輪的“查罪”,條件只是要收走他們所有的家產,而薛家也已經應承下來。
財物的交割當然有一定的程式,這期間,首先被處理的自然還是那些十惡不赦的豪族,而薛家則需要在這一段時間內將所有財物清點完畢,待到公平黨能騰出手時,主動將這些財物上繳充公,然後成為洗心革面加入公平黨的模範人物。
然而,第一輪的殺戮還沒有結束,“閻羅王”周商的人入城了。
他們在城內,對於第一輪不曾殺掉的富戶進行了第二輪的判罪。
時間是在四個半月以前,薛家全家數十口人被趕了出來,押在城內的廣場上,說是有人舉報了他們的罪行,因此要對他們進行第二次的問罪,他們必須與人對質以證明自己的清白——這是“閻羅王”周商做事的固定程式,他畢竟也是公平黨的一支,並不會“胡亂殺人”。
其中一名證明薛家作惡的證人出來了,那是一個拖著小孩的中年婦女,她向眾人陳述,十餘年前曾經在薛家做過丫鬟,隨後被薛家的老太爺J汙,她回到家中生下這個孩子,而後又被薛家的惡奴從江寧趕跑,她的額頭上甚至還有當年被打的疤痕。
這婦女說得聲淚俱下,句句發自肺腑,薛家老太爺數次想要發聲,但周商手下的眾人向他說,不許打斷對方說話,要等到她說完,方能自辯。
薛家人等待著自辯。但隨著女人說完,在臺上哭得崩潰,薛老太爺站起來時,一顆一顆的石頭已經從臺下被人扔上來了,石頭將人砸得頭破血流,臺下的眾人起了同理心,各個同仇敵愾、義憤填膺,他們衝上臺來,一頓瘋狂的打殺,更多的人跟隨周商麾下的隊伍衝進薛家,進行了新一輪的大肆搜刮和掠奪,在等待接收薛家財物的“公平王”手下到來前,便將所有東西掃蕩一空。
“那‘閻羅王’的手下,就是這樣做事的,每次也都是審人,審完之後,就沒幾個活的嘍。”
月光之下,那收了錢的攤販低聲說著這些事。他這攤位上掛著的那面旗幟隸屬於轉輪王,最近隨著大光明教主的入城,聲勢愈發浩大,說起周商的手段,多少有些不屑。
“每次都是如此嗎?”左修權問道。
“那自然不能每次都是一樣的手段。”攤主搖了搖頭,“花樣多著呢,但結果都一樣嘛。這兩年啊,凡是落在閻羅王手裡的有錢人,差不多都死光了,只要你上去了,臺下的人哪會管你犯了什麼罪,一股腦的扔石頭打殺了,東西一搶,就算是公平王親自來,又能找得到誰。不過啊,反正有錢人就沒一個好東西,我看,他們也是活該遭此一難。”
“小哥在這裡擺攤,不想當有錢人?”
“我想當有錢人,那可沒有昧著良心,你看,我每天忙著呢不是。”那攤主擺擺手,將得了的銀錢塞進懷裡,“老人家啊,你也不用拿話擠兌我,那閻羅王一系的人不講規矩,大家夥兒看著也不喜歡,可你架不住他人多啊,你以為那廣場上,說到一半拿石頭砸人的就都是周商的人?不是的,想發財的誰不這樣幹……不過啊,這些話,在這裡可以說,往後到了其他地方,你們可得小心些,別真得罪了那幫人。”
攤主如此說著,指了指一旁“轉輪王”的旗幟,也算是好心地做出了忠告。
此時在一旁的地下,那乞丐手臂顫抖地端著被眾人施捨的吃食,緩緩地倒進隨身帶著的一隻小布袋裡,也不知是要帶回去給什麼人吃。他當乞丐的時日還算不得長,過去幾十年間過的都是錦衣玉食的日子,此時默默聽著攤主談起他的遭遇,眼淚倒是混著臉上的灰落下來了……
左修權嘆了口氣,待到攤主離開,他的手指敲打著桌面,沉吟片刻。
“公平王何文,在哪裡說起來,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可為何這江寧城裡,竟是這副樣子……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一旁的桌子邊,寧忌聽得老人的低喃,目光掃過來,又將這一行人打量了一遍。其中一道似乎是女扮男裝的身影也將目光掃向他,他便不動聲色地將注意力挪開了。
他知道這一行人多半有些來歷,估計又如嚴雲芝那幫人一般,是哪裡來的大族,此時此刻,他並不打算與這些人結下樑子,倒是老人的問題,令他心中也同樣為之一動。
他固然不是一個擅長思考總結的人,可還在西南之時,身邊各種各樣的人物,接觸的都是全天下最豐富的資訊,對於天下的局勢,也都有著一番見識。對“公平黨”的何文,在任何型別的分析裡,都無人對他掉以輕心,甚至於大部分人——包括父親在內——都將他視為威脅值最高、最有可能開拓出一番局面的敵人。
然而,就靠著眼前的這些,真能開拓出一番局面?
他微微的感到了一絲迷惑……
……
當然,對這些嚴肅的問題刨根問底並非是他的愛好。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節,他來到江寧,想要參與的,總歸還是這場混亂的大熱鬧,想要稍微追索的,也無非是父母當年在這裡生活過的些許痕跡。
此時月亮漸漸的往上走,城市昏暗的遠處竟有煙火朝天空中飛起,也不知哪裡已慶祝起這中秋佳節來。不遠處那乞丐在地上乞討一陣,沒有太多的收穫,卻緩緩地爬了起來,他一隻腳已經跛了,此時穿過人群,一瘸一拐地緩緩朝街市一頭行去。
寧忌便也買了單,在後頭跟了上去。
乞丐的身影孤孤單單的,穿過街道,穿過黑乎乎的流淌著髒水的深巷,然後沿著泛起臭水的水渠前行,他腳下不便,行走艱難,走著走著,甚至還在地上摔了一跤,他掙扎著爬起來,繼續走,最後走到的,是水渠拐彎處的一處小橋洞下,這處橋洞的氣味並不好聞,但至少可以擋風遮雨。
寧忌看見他走進橋洞裡,然後低聲地叫醒了在裡頭的一個人。
他搖搖晃晃地攙著那道人影出來,人影的步伐看來也是異常虛弱,兩道人影既是攙在一起,又像是擠在了一起,兩人就這樣緩緩地爬上水渠邊緣,坐在那既是水渠沿又是路沿的地方,相互靠著。
“月、月娘,我……我帶了吃、吃……吃的……”
乞丐扯開身上的小布袋,小布袋裡裝的是他先前被施捨的那碗吃食。
他說話斷斷續續的毛病或許是因為被打到了腦袋,而旁邊那道身影不知道是受到了怎樣的傷害,從後方看寧忌只能看見她一隻手的手臂是扭曲的,至於其它的,便難以分辨了。她倚靠在乞丐身上,只是微微的晃了晃。
“月、月娘,今……今天是……中、中秋節了,我……”
“我剛才看到那……那邊……有煙花……”
“就在……那邊……”
“你吃……吃些東西……他們應該、應該……”
“他們應該……”
“還會再放的……”
兩道身影依偎在那條水渠之上的夜風當中,黑暗裡的剪影,虛弱得就像是要隨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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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二章 秋風殺滿月 天地寓人寰(上)
同樣的中秋。
江寧城西,一座名為“新虎宮”的殿堂當中,燈火通明。
江寧原本是康王周雍居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自他成為皇帝后,雖然前期遭遇搜山檢海的大浩劫,後期又被嚇得出海流竄,最終死於海上,但建朔一朝中間的八九年,江南吸收了中原的人口,卻稱得上興旺發達,當時不少人將這種狀況吹噓為建朔帝“無為而治”的“中興之像”,於是便有好幾座行宮、園林,在作為其故鄉的江寧圈地營造。
這“新虎宮”是其中的一座,它原本名叫“長御苑”,公平黨入江寧後兩度轉手,落入許昭南的手中後改了這個名字,乃是將這邊當成了“轉輪王”勢力的一處據點。
這一刻,宮殿正殿當中金碧輝煌、群英薈萃。
坐在殿堂最上方的那道身影體型龐大、狀如古佛,正是幾日前已抵達江寧的“天下武道第一人”、“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
而在林宗吾下方左首邊坐著的是一名藍衫大漢。這人天庭廣闊、目似丹鳳、神態肅穆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邊是如今割據一方,作為公平黨五大王之一,在整個江南名頭極盛的“轉輪王”許昭南。
許昭南在起事前原是大光明教的一名舵主,他藉著大光明教的底子起事,登高一呼,應者雲集,到得此刻,“轉輪王”麾下從者何止百萬,即便是精銳的兵馬,都數以十萬計,從結構上來說,他的勢力已經穩穩地壓了結構鬆散的大光明教一頭。。但是與晉地那邊狠辣奸猾、欺師滅祖的“降世玄女”不同,眼下只從這座次安排上都能看出,這位如今位高權重的“轉輪王”,對過去的老教主,仍舊保持著絕對的敬重。
與左首許昭南對應,在右首邊的,仍舊是作為大光明教副教主、林宗吾師弟的“瘋虎”王難陀。
王難陀年輕時成名於拳腳,方臘起義失敗後,他與林宗吾、司空南捲土重來,手上功夫猶能與作為當時年輕一輩中最強之一的陳凡分庭抗禮,只是前幾年在沃州參與的莫名其妙的一戰當中卻傷了手臂,再加上年紀漸長,實際的身手已不如從前了。
不過人在江湖,許多時候倒也不是功夫決定一切。自林宗吾對天下事情心灰意冷後,王難陀勉力撐起大光明教在天下的各項事務,雖然並無開拓進取的能力,但終究等到許昭南在江南成事。他居中的一番過渡,得了包括許昭南在內的許多人的尊敬。而且眼下林宗吾到達的地方,即便憑著過去的情誼,也無人敢輕侮這頭遲暮猛虎。
王難陀再往下,“天刀”譚正、““寒鴉”陳爵方、“武霸”高慧雲、猴王”李彥鋒、“五羅斬”唐清花、“沱河散人”許龍飆……等等眾多在綠林上享有盛名的高手、大光明教成員以及公平黨“轉輪王”一系的成員在廳堂內排開。
這些人或者在江湖上已經是德高望重的、享譽一方的宗師,或者年紀輕輕卻已經有了一番驚人藝業,有的盤踞一方勢力驚人,也有的已經在戰陣之上證明瞭自己的本領,往日裡皆是桀驁不馴、難居人下之輩。他們之中只有少部分曾在過去接受過林宗吾這位老教主的指點。
但這是林宗吾來到江寧的第四天。之前三天的時間內,他對此地眾人的藝業一一點評,稍作切磋,而只是這樣的一番表露,那龐大身形下恐怖的身手已經結結實實地驚駭了眾人。即便是這些人當中號稱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且更加專心於軍務的轉輪王大將“武霸”高慧雲,也切切實實地理解到了什麼叫做“咫尺之內人盡敵國”。
在這樣的基礎上,再加上眾人紛紛說起大光明教這些年在晉地抗金的付出,以及無數教眾在教主領導下前僕後繼的悲壯,即便是再桀驁不馴之人,此時也已經承認了這位聖教主一生履歷的傳奇,對其奉上了膝蓋與敬意。
事實上,公平黨如今轄下地域廣大,轉輪王許昭南原本在太湖附近辦事,待聽說了林宗吾到達的訊息方才一路星夜兼程地趕回江寧,今天下午方才入城。
待見到林宗吾,這位如今在整個天下都算得上有數的勢力領袖口稱怠慢,甚至當即下跪賠罪。他的這番恭敬令得林宗吾非常喜歡,雙方一番和樂融融的交談後,許昭南當即召集了轉輪王勢力在江寧的所有重要成員,在這番中秋覲見後,便基本奠定了林宗吾作為“轉輪王”一系幾近“太上皇”的尊榮與地位。
一番盛會,開始嚴肅,隨後漸漸變得和樂融融起來。待到這番覲見結束,林宗吾與許昭南相攜去往後方的偏殿,兩人在偏殿的院落裡擺上茶桌,又在私下裡交談了許久。
許昭南告辭去後,王難陀走進了偏殿這邊。這邊院落間還擺放著林宗吾與許昭南方才落座交談時的桌椅和茶水,一旁卻有一處向上的平臺,平臺那邊對著的宮牆已坍圮,此時走上這邊,透過殘破的圍牆,卻儼然成了眺望半個江寧的小露臺。他看見體型龐大的師兄正揹負雙手站在那兒,對著一輪明月、往前蔓延的滿城燈火,沉吟不語。
“……師兄。”
王難陀說了一聲,站在林宗吾的身側,與他一道望向城內的點點火光。他知道林宗吾與許昭南之間應該已經有了第一次交底,但對於事情發展如何,林宗吾做了怎樣的打算,此時卻沒有多做詢問。
“師弟。”過得一陣,林宗吾方才開口,“……可還記得方臘麼?”
“……自然是記得的。”王難陀點頭。
林宗吾站在那兒,望著前方,又是一陣沉默後方才開口:“……三十年前,他武藝超凡、一統聖教,此後英雄八方雲集,橫壓當世。當時的那些人中,不提那位驚才絕豔的霸刀劉大彪,去掉方百花,也不說石寶、厲天閏這些人物,只是方臘、方七佛兩兄弟,便隱有當世無敵之姿。我曾說過,必有一天,將取而代之。”
林宗吾的話語平靜卻也緩慢,跟這天下最後一位交心之人說起當年的這些事情。
“你說,若今日放對,你我兄弟,對上方臘兄弟,勝負如何?”
王難陀想了想:“師兄這些年,武藝精進,不可估量,無論是方臘還是方七佛重來,都必然敗在師兄掌底。不過若是你我兄弟對陣他們兩人,恐怕仍是他勝我負……是師弟我,拖了後腿了。”
林宗吾扭頭望著一頭亂髮如獅的王難陀,卻是笑著搖了搖頭:“老啦,方臘、方七佛皆在盛年去世,他們哪一個都沒有活到我們這把年紀,照此而言,倒是你我勝了。”
王難陀蹙了蹙眉:“師兄……可是那許昭南……”
“與許昭南無關。我想起周侗了。”
小小的露臺前方,是殘破的宮牆,宮牆的豁口那頭,一輪朗月便從廣袤的天空中落下來。豁口前方,體型龐大的和尚揹負雙手,抬頭望向天空中那輪明月。他先前說的是方臘,卻不知為什麼此刻說想起的,已是周侗。語氣中微微的有些蕭索。
王難陀看著這一幕,心中不自覺地泛起一股複雜的感受,突然浮現在心頭的,卻也是這些年來在江湖頗為流行的一段詩句,卻叫做: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十餘年燈火散落,他們師兄弟面對的,也就是眼前這一城破落而已了。說起來地位崇高,實際上他們心中的憾事又有誰能知曉。
……
“許昭南是個好苗子,我也知道,師弟你這次叫我南下的用意。”
兩人看了一陣前方的景色,林宗吾揹負雙手轉身走開,緩緩踱步間才如此地開了口。王難陀蹙了蹙眉:“師兄……”
林宗吾將一隻手揚起來,打斷了他的說話。
“來到江寧的這幾天,最初的時候都是許昭南的兩個兒子招待我等,我要取他們的性命易如反掌,小許的安排算是很有誠意,今日入城,他也不顧身份地跪拜於我,禮數也已經盡到了。再加上今日是在他的地盤上,他請我上座,風險是冒了的。作為小輩,能做到這裡,我們這些老的,也該知情識趣。”
“師兄,這原是他該做的。”
“世間的事情,看的是誰有力量,哪有什麼就註定是他該做的。但師弟你說得也對,若是想要我大光明教的衣缽,這些事,便是他該做的。”
“師兄……”
林宗吾踱步往下,王難陀在後方跟隨,此時理解了對方說的意思,本想駁斥,但一句話到得喉頭,終究是噎在了那裡。其實他這次尋找師兄南下,雖然不曾多想,但內心的深處,有沒有這些想法,還真是難說得緊,但此時意識到,便只覺得難受了。
林宗吾在茶桌前坐下,伸手指了指對面的位子,王難陀走過來:“師兄,我其實……並沒有……”
“我知道。你我兄弟,何須說得那麼多。其實啊,這件事,大多還是我自己想的。”
他擺了擺手指,讓王難陀坐在了對面,隨後清洗茶壺、茶杯、挑旺炭火,王難陀便也伸手幫忙,只是他手法笨拙,遠不如對面形如如來的師兄看著從容。
“……景翰十四年,聽說朝廷處理了右相、取締密偵司,我帶隊北上,在朱仙鎮那裡,截住了秦嗣源,他與他的老妻服毒自盡,對著我這個隨時可以取他性命的人,不屑一顧。”
“似秦老狗這等讀書人,本就傲岸無識。”
“他說起周侗。”林宗吾微微的嘆了口氣,“周侗的武藝,自坐鎮御拳館時便號稱天下第一,那些年,有綠林眾好漢上門踢館的,周侗一一接待,也確實打遍天下無敵手。你我都知道周侗一生,嚮往于軍旅為將,帶隊殺敵。可到得最後,他只是帶了一隊江湖人,於忻州城內,刺殺粘罕……”
“他因此而死,而過往都瞧不起江湖人的秦嗣源,方才因為此事,欣賞於他。那老頭……用這話來激我,雖然用意只為傷人,其中透出來的這些人一貫的想法,卻是明明白白的。”林宗吾笑了笑,“我今晚坐在那位子上,看著下頭的這些人……師弟啊,我們這輩子想著成方臘,可到得最後,或許也只能當個周侗。一介武夫,最多血濺十步……”
“我也是這些年才看得清楚。”王難陀道,“習武練拳,與用人、御下,終究是全然不同的兩回事。”
“是啊。”林宗吾撥弄一下火爐上的茶壺,“晉地抗金失敗後,我便一直在考慮這些事,這次南下,師弟你與我說起許昭南的事情,我心中便有所動。江湖英雄江湖老,你我終究是要有走開的一天的,大光明教在我手中這麼些年,除卻抗金出力,並無太多建樹……當然,具體的打算,還得看許昭南在此次江寧大會當中的表現,他若扛得起來,便是給他,那也無妨。”
王難陀看著爐中的火焰:“……師兄可曾考慮過平安?”
“哈哈……哈哈哈哈。”說到平安,林宗吾笑了起來,那笑聲倒是漸漸變大,“師弟莫非以為,我原本打算將大光明教傳給他?”
“……他終究是師兄的關門弟子。”
“平安會有自己的路,他要自己去想,去找。我對他的期待,遠不止大光明教這點抱殘守缺的東西,他將來若有興趣,自己奪去玩玩就是,若是沒有興趣,他的眼前,就該是自由的,他應該做到我輩做不到的事情,或出將入相……”林宗吾說著這話,話語激昂,到得此時,才又微微頓了頓,拿起茶杯給對方斟茶,然後給自己斟,“……或平安喜樂,過此一生。”
話語落盡,兩人都沉默了片刻,隨後王難陀拿起茶杯,林宗吾也拿起來,舉杯之後喝了一口。
過得一陣,王難陀才道:“許昭南與師兄,交過底了?”
林宗吾點頭:“小許說的事情……很有意思。”
“可有我能知道的嗎?”
“你我兄弟,哪有什麼要隱瞞的,只不過中間的一切關竅,我也在想。”林宗吾笑了笑,“這幾日入城,聽旁人說得最多的,無非是五方聚義,又或者哪一家要牽頭火併周商、火併時寶豐,當然,大的局勢不定這是有的,但總的來說,仍舊是公平黨理清分歧,清理掉一些渣滓,而後合為一體的一個契機。”
“我也是這樣想的。”王難陀點點頭,隨後笑道,“雖然似‘寒鴉’等人與周商的仇恨難解,不過大局在前,這些亂七八糟的仇怨,終究也還是要找個辦法放下的。”
“不過,小許跟我談了一個可能,雖然未必會發生,卻……頗為聳人聽聞。”
“……”王難陀皺了皺眉,看著這邊。
“小許說……這次也有可能,會變成公平王何文一家對四家,到時候,就真的會變成一場……大火併。”
王難陀想了想,難以置信:“他們四家……商量了要清理何文?誰就真這麼想上位?”
“不是。”
林宗吾搖了搖頭。
“是何文一家,要清理他們四家,不做協商,不留餘地,全面開戰。”
“怎麼可能。”王難陀壓低了聲音,“何文他瘋了不成?雖然他是如今的公平王,公平黨的正系都在他那邊,可如今比地盤比人馬,無論是咱們這裡,還是閻羅王周商那頭,都已經超過他了。他一打二都有不足,一打四,那不是找死!”
“我也這樣想。”林宗吾拿著茶杯,目光之中神色內斂,疑惑在眼底翻動,“本座這次下來,確實是一介匹夫的用處,有了我的名頭,或許能夠拉起更多的教眾,有了我的武藝,可以壓服江寧城內其他的幾個擂臺。他借刀本就是為了殺人,可借刀也有堂堂正正的借法與心懷鬼胎的借法……”
“他若是堂堂正正,跟我說他想要什麼,我考慮之後,點了頭,那東西自然便是他的。可若是他心懷鬼胎,有更大的野心卻藏著掖著,不願意說清楚,那這次江寧之行……也就沒那麼簡單了。”
林宗吾的話語平靜而低緩,他在世間的惡意當中輾轉數十年,到得如今雖然在頂層的政治場合上並無建樹,卻也不是誰隨意就能矇蔽的。江寧的這場大會才剛剛開始,各方都在拉攏外來的助力,私底下合縱連橫,變數極多,但即便如此,也總有一些發展,在此時看來是顯得荒謬的。而許昭南說出如此荒謬的推測,雖然也有了一些鋪墊和陳述,但其中更多的包含的是什麼,無法不讓人深思。
王難陀也想著這一點,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縷兇光:
“我私底下會去打探一番,若證明小許這番說法,只是為了誆騙你我襲殺何文,而讓他走得更高。師兄,我會親自出手,清理門戶。”
“時間還早。且看吧,真到要出手的時候,倒也用不著師弟你來。”
林宗吾微微笑了笑:“更何況,有野心,倒也不是什麼壞事。咱們原就是衝著他的野心來的,這次江寧之會,只要順利,大光明教總歸會是他的東西。”
這一刻,月光靜靜地照亮大地,城市之中,火把的光芒、油燈的光芒,一點點的延伸,一道道的身影在微光下或是在黑暗裡聚集,因循著各自的慾望,留下各自的痕跡,有的如群魔亂舞,也有的影影綽綽、耐人尋味……這裡有著太多的慾望,也有著太多的謎題。
新虎宮的月色中,林宗吾與王難陀從茶桌邊站起來,微微笑了笑。
“總之,接下來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明日上午,你我叫上陳爵方,便先去踏一踏周商的五方擂,也好看看,這些人擺下的擂臺,到底受得了別人,幾番拳腳。”
“有師兄的出手,他們的擂,大概是要塌了。”
“呵呵,不過,今日陳爵方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他輕功卓絕,可我今日看時,竟似全身都有刀傷……”
兩人的聲音緩緩的,混入這片明月的銀輝當中。這一刻,喧鬧的江寧城,公平黨的五位大王裡,其實倒只有許昭南一人因為林宗吾的關係,提前入城。
“轉輪王”的抵達激盪了私底下的暗潮,部分“轉輪王”的部屬得知了這件事情,也變得愈發張揚起來。在不死衛那邊,為了抓捕住昨夜鬧事的一男一女,以及逼著周商的人交出叛變的苗錚,“寒鴉”陳爵方在新虎宮的夜宴後,便帶著人掃了周商的好幾個場子,遊鴻卓行走在城市的陰影中,無奈卻又好笑地窺探著發生的一切……
月光行於天際,出了江寧城的範圍,大地之上的燈火卻是愈發的稀少了,這一刻,在距離江寧城數裡之外的長江北岸,卻有一艘亮著黯淡燈火的兩層樓船在水面上漂浮,從這個位置,能夠隱隱約約的望見江南遠處的那一抹燈火聚集的光芒。
“公平王”何文,便坐在船艙之中看書,這個時候,有人已經告訴了他許昭南入江寧的資訊,夜深之時,卻有小船靠過來,船上的侍衛走進來,向他低聲說出某人上船來了的訊息。
片刻,一道身影從外頭進來,這身影罩著黑色的斗篷,在門口向侍衛交了隨身的長刀。進來之後,面對著起身拱手的何文,也是一禮。
“公平王有禮了。”
“錢八爺別來無恙。”
斗篷的罩帽放下,出現在這裡的,正是霸刀中的“羽刀”錢洛寧。事實上,兩人在和登三縣時期便曾有過來往,此時見面,便也顯得自然。
“從西南過來數千裡,日趕夜趕是不容易,好在終於還是到了。”錢洛寧看著樓船外的大江與夜色,微微笑了笑,“公平王好興致,不知這是在賞月思人呢,還是在看著江寧,策謀大事啊?”
“實不相瞞,中秋月圓,實在睹物思人。”何文一身長衫,笑容坦然,“好教錢八爺知道,我何家祖籍蘇州,家裡原有妻兒父母,建朔十年時,已悉數死了。我如今孑然一身,今日見到月亮,難免睹月傷懷。”
何文在當年便是有名的儒俠,他的樣貌俊逸、又帶著書生的文氣,過去在集山,指點江山、激揚文字,與華夏軍中一批受過新思維薰陶的年輕人有過多次辯論,也每每在這些辯論中折服過對方。
錢洛寧是霸刀八俠中最年輕的一位,年紀甚至比寧毅、西瓜等人還要小些。他天資聰穎,刀法天賦自不用說,而對於讀書的事情、新思維的接受,也遠比一些兄長來得深入,因此當初與何文展開辯論的便也有他。
當年雙方見面,各持立場必然互不相讓,因此錢洛寧一見面便諷刺他是否在謀劃大事,這既是親近之舉,也帶著些輕鬆與隨意。然而到得眼前,何文身上的俠氣似乎已經完全斂去了,這一刻他的身上,更多顯露的是書生的單薄以及閱盡世事後的透徹,微笑之中,平靜而坦率的話語說著對親人的思念,倒是令得錢洛寧微微怔了怔。
他看著何文,何文攤了攤手,示意他可以在一旁坐下。錢洛寧遲疑片刻後,嘆了口氣:“你這是……何苦來哉呢……”
“錢兄弟指的什麼?”
錢洛寧沒有說話,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著何文也坐下,為他斟茶,目光又掃了掃窗外的月色與江寧,道:“怎麼搞成這樣?”
“錢兄弟指的什麼?”何文仍然是這句話。
“你的公平黨。”錢洛寧道,“還有這江寧。”
何文倒完了茶,將茶壺在一旁放下,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抬起頭來。
“寧先生那邊……可有什麼說法沒有?”
“他誇你了。”
錢洛寧看著他。
“你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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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三章 秋風殺滿月 天地寓人寰(下)
“寧先生那邊,可有什麼說法沒有?”
“他誇你了……你信嗎?”
長江東逝,樓船外的江水反射著月光,遙望遠處大地上的江寧燈火。這是八月中秋的深夜了,沒有多少人知道,作為公平黨這一已然席捲江南的龐然大物的主事人,如今整個天下都在注視的核心人物,此刻會在這黑暗的江波上放舟,也沒有多少人知道,會有這樣的一次會晤,就在這片月光下的江面上進行。
相對於這場會晤蘊含的意義,樓船房間中的設施,簡陋得出奇,碰面雙方對話的方式,也極為隨意。
“……不要賣關子了。”
何文伸手將茶杯推向錢洛寧的身邊。錢洛寧看著他笑了笑,無所謂地拿起茶杯。
“他還真的誇你了。他說你這至少是個進步的運動。”
“我知道進步的意思,這個至少的意思,便跟他過去說的,至少愛國一樣吧?”
錢洛寧微微笑了笑,算是承認了,他喝了口茶。
“不開玩笑了。。”錢洛寧道,“你離開之後的這些年,西南發生了很多事情,老牛頭的事,你應該聽說過。這件事開始做的時候,陳善均要拉我家老大入夥,我家老大不可能去,所以讓我去了。”
何文道:“霸刀的那位夫人,是令人欽佩的人。”
“一早就料到那邊會失敗。”錢洛寧道,“但是在老牛頭的兩年,雖然看著它失敗了,卻至少讓人覺得慷慨激昂……這兩年對公平黨的事情,西南有關注,但這次來到江寧,我看不到任何東西。”
“至少是個進步的運動吧。”何文笑。
錢洛寧看著他:“過去在西南的時候,寧先生帶著大家做推演,對於社會革新的方式,他在興趣班上推演過幾百遍,那些東西,你沒有看啊?還是看過以後,你都忘記了?”
他的目光平靜,語氣卻頗為嚴厲:“人人平等、均田地、打土豪,了不起啊?有什麼了不起的!從兩千年前奴隸社會開始造反,喊的都是人人平等,遠的陳勝吳廣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黃巢喊‘天補均平’,近的聖公說‘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這還是做出聲勢來了的,沒有聲勢的造反,十次八次都是要平等、要分田。這句話喊出來到做到之間,相差多少步,有多少坎要過,這些事在西南,至少是有過一些推斷的啊,寧先生他……讓你看過的啊。可這是什麼東西……”
他伸手指向江寧:“確實,用一場大亂和肆無忌憚的殺人狂歡,你至少告訴了原本的這些苦哈哈什麼叫做‘平等’。這就是寧先生那邊調侃的至少進步的地方,但是有什麼意義?花兩年的時間一頓狂歡,把所有東西都砸光,然後回到原地,唯一得到的教訓是再也別有這種事了,然後不平等的繼續不平等……別人也就罷了,起義的人沒有選擇,公平王你也沒有啊?”
錢洛寧的話說得重,其實卻也是當年論辯時的姿態了。這話語落下後,船艙裡靜悄悄的,何文轉著茶杯,目光在錢洛寧與窗外的江水上打轉,過得好一陣,方才點了點頭。
他鄭重道:“當年在集山,對於寧先生的那些東西,存了對抗意識。對紙上的推演,以為不過是憑空想象,有機會時不曾細看,雖然留下了印象,但終究覺得推演歸推演,事實歸事實。公平黨這兩年,有許多的問題,錢兄說的是對的。雖然江寧一地並非公平黨的全貌,但葉落知秋,我接受錢兄的這些批評,你說的沒錯,是這樣的道理。”
錢洛寧話語轉緩:“我說得錯沒錯於事無補,至於你說並非全貌,公平黨的全貌是什麼,我倒是等著你來告訴我。”
“寧先生真就只說了這麼些?”
“他對公平黨的事情有所討論,但沒有要我帶給你的話。你當年拒絕他的一番好意,又……始亂終棄,這次來的人,還有不少是想打你的。”
“我與靜梅之間,不曾亂過,你不要瞎說,汙人清白啊。”說到這裡,何文笑了笑,“靜梅她,人還好嗎?我原本還以為她會過來。”
“跟你沒關係了……華夏軍不做這種讓人帶著感情出任務的事,她若過來了,跟你談感情,還是談事情?她怎麼做?”
船艙內微微沉默,隨後何文點頭:“……是我小人之心了……這裡也是我比不過華夏軍的地方,想不到寧先生會顧慮到這些。”
他給自己倒了杯茶,雙手舉起向錢洛寧做道歉的示意,隨後一口喝下。
“你在西南呆過,有些事情不必瞞你。”
見他這樣,錢洛寧的神色已經緩和下來:“華夏軍這些年推演天下局勢,有兩個大的方向,一個是華夏軍勝了,一個是……你們隨便哪一個勝了。基於這兩個可能,我們做了很多事情,陳善均要造反,寧先生背了後果,隨他去了,去年成都大會後,開放各種理念、技術,給晉地、給東南的小朝廷、給劉光世、甚至中途流出給戴夢微、給臨安的幾個傢伙,都沒有吝嗇。”
“這裡是考慮到:如果華夏軍勝了,你們積累下來的成果,我們接手。如果華夏軍真的會敗,那這些成果,也已經散佈到整個天下。有關於格物發展、資訊傳播、民眾開悟的各種好處,大家也都已經看到了。”
“寧先生一向是有這種氣魄的。”何文道。
“等到你用這種辦法席捲整個天下,把整個天下都打爛,你們死了以後,我們撿起來,至少不用再去說一遍為什麼要人人平等了。這是寧先生那邊說的進步,但這種進步,要人說看法,無非就是可憐可悲。”
錢洛寧頓了頓:“狗被逼急了會咬人,種地的農民活不下去了會殺人,但這不過是起初的本能,它成不了事情。能夠成事的,是符合天地道理的規矩,是冷靜的觀察、摒棄自私的理智和對規矩的客觀改良……寧先生在小蒼河和西南的時候,經常說到一個詞,叫做‘革命’,還記得嗎?”
“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何文點點頭,又微微搖了搖頭,“易經有載,革新天命、改換朝代,謂之革命,不過寧先生那邊的用法,其實要更大一些。他似乎……將更加徹底的時代變革,稱之為革命,只是改朝換代,還不能算。這裡只好自行領會了。”
錢洛寧也點了點頭。
“……我早兩年在老牛頭,對那裡的一些事情,其實看得更深一些。這次來時,與寧先生那邊說起這些事,他說起古代的造反,失敗了的、稍微有些聲勢的,再到老牛頭,再到你們這邊的公平黨……那些毫無聲勢的造反,也說自己要反抗壓迫,要人人平等,這些話也確實沒錯,但是他們沒有組織度,沒有規矩,說話停留在口頭上,打砸搶以後,迅速就沒有了。”
“……寧先生說,是個人就能狂熱,是個人就能打砸搶,是個人就能喊人人平等,可這種狂熱,都是沒用的。但稍微有些聲勢的,中間總有些人,真正的懷抱遠大理想,他們定好了規矩,講了道理有了組織度,然後利用這些,與人心裡惰性和狂熱對抗,這些人,就能夠造成一些聲勢。”
“……在老牛頭,陳善均聚集了一批人,他們自己有很崇高的理想,也學到了華夏軍的組織度,但他們想要的是最純粹的平等……他們真的想實行生產資料的平等,但整個過程裡,周圍那些沒那麼崇高的人,其實都在方方面面的拖他們的後腿,甚至於加速的腐化他們。最後是失敗了。這些人都沒辦法成功地完成一場革命,開過往未有之新局。”
“……對於你們這邊,寧先生還沒有很具體的判斷,但他說了兩句話,大概是說給你聽的。”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何文正襟危坐起來,聽得錢洛寧說道:
“第一句是:一切狂熱而且激進的運動,如果沒有強有力的核心隨時加以鉗制,那最後只會是最極端的人佔上風,這些人會驅逐反對派,進而驅逐中立派,接下來進一步驅逐不那麼激進的派系,最後把所有人在極端的狂歡裡付之一炬。極端派只要佔上風,是沒有別人的生存空間的。我過來以後,在你們這邊那位‘閻羅王’周商的身上已經看到這一點了,他們現在是不是已經快變成勢力最大的一夥了?”
何文微笑:“人確實不少了,不過最近大光明教的聲勢又起來了一波。”
“林胖子……早晚得殺了他……”錢洛寧咕噥。
何文道:“第二句話是什麼?”
“第二句話是……”
錢洛寧看著他。
“一切不以人的自我革新為核心的所謂革命,最終都將以鬧劇收場。”
“……”
錢洛寧的話語一字一頓,方才臉上還有笑容的何文目光已經嚴肅起來,他望向窗邊的江水,眼底有複雜的心思在湧動。
如此過了好一陣,他站了起來,走到窗邊,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錢兄啊,你知道……女真人去後,江南的這些人過得有多慘嗎?”
“生逢亂世,整個天下的人,誰不慘?”
何文伸手拍打著窗欞,道:“東南的那位小皇帝繼位之後,從江寧開始拖著女真人在江南打轉,女真人一路燒殺搶奪,等到這些事情結束,江南上千萬的人無家可歸,都要餓肚子。人開始餓肚子,就要與人爭食。公平黨起事,遇上了最好的時候,因為公平是與人爭食最好的口號,但光有口號其實沒什麼意義,我們一開始佔的最大的便宜,其實是打出了你們黑旗的名號。”
他回過頭望了一眼錢洛寧。
“其實我何嘗不知道,對於一個這麼大的勢力而言,最重要的是規矩。”他的目光冷厲,“縱然當年在江南的我不知道,從西南迴來,我也都聽過無數遍了,所以從一開始,我就在給下頭的人立規矩。但凡違反了規矩的,我殺了不少!可是錢兄,你看江南有多大?沒飯吃的人有多少?而我手下可以用的人,當時又能有幾個?”
“……打著華夏的這面旗,整個江南很快的就全都是公平黨的人了,但我的地盤只有一塊,其它地方全都是趁勢而起的各方人馬,殺一個富戶,就夠幾十上百個無家可歸的人吃飽,你說他們怎麼忍得住不殺?我立了一些規矩,首先當然是那本《公平典》,然後趁著聚義之時收了一些人,但這個時候,其餘有幾家的聲勢已經起來了。”
“……不到半年的時間,大半個江南,已經燒起來。錢兄,你知道這個速度有多快?就算其餘幾家徹底歸順於我,我也管不好他們,所以只能在這面旗幟下虛與委蛇。因為這個時候,我覺得至少我還是老大,我會有機會慢慢的革新他們。我組建了一些執法隊,四處巡視,查他們的問題,然後跟他們交涉施壓,一開始的時候當然沒什麼用,等到大家終於連成一片,事情稍微好一些。但更多的地方,其實早就已經形成了他們自己的遊戲辦法。因為這個攤子的鋪開,真的是太快了。兩年,我們快踏平江南,打到徐州了。”
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他看著那邊的江寧,稍微頓了頓。錢洛寧也就一旁過來:“公平王,你在跟我說,你把事情搞砸了,有多少苦衷嗎?”
何文搖了搖頭:“我做錯了幾件事情。”
他道:“首先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發出《公平典》,不應該跟他們說,行我之法的都是我黨兄弟,我應該像寧先生一樣,做好規矩抬高門檻,把壞東西都趕出去。那個時候整個江南都缺吃的,如果那時候我這樣做,跟我吃飯的人會心甘情願地遵守那些規矩,如同你說的,革新自己,而後再去對抗別人——這是我最後悔的事。”
風聲嗚咽,何文微微頓了頓:“而即便做了這件事,在第一年的時候,各方聚義,我原本也可以把規矩劃得更嚴厲一些,把一些打著公平黨旗號肆意作惡的人,排除出去。但老實說,我被公平黨的發展速度衝昏了頭腦。”
他深吸了一口氣:“錢兄,我不像寧先生那樣生而知之,他可以窩在西南的山溝溝裡,一年一年辦幹部培訓班,沒完沒了的整風,即使手下已經兵強馬壯了,還要等到人家來打他,才終於殺出大小涼山。一年的時間就讓公平黨遍地開花,所有人都叫我公平王,我是有些飄飄然的,他們縱然有一些問題,那也是因為我沒有機會更多的糾正他們,怎麼不能首先稍作諒解呢?這是我第二項大錯特錯的地方。”
“……等到大傢伙的地盤連成一片,我也就是真正的公平王了。當我派出執法隊去各地執法,錢兄,他們其實都會賣我面子,誰誰誰犯了錯,一開始都會嚴格的處理,至少是處理給我看了——絕不回嘴。而就在這個過程裡,今天的公平黨——如今是五大系——實際上是幾十個小派系成為一體,有一天我才忽然發現,他們已經反過來影響我的人……”
何文的聲音清冷,說到這裡,猶如一條黑暗的讖言,爬上人的脊背。
“……今日你在江寧城看到的東西,不是公平黨的全部。如今公平黨五系各有地盤,我原本佔下的地方上,其實還保下了一些東西,但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從今年上半年開始,我這邊耽於逸樂的風氣越來越多,有些人會說起其它的幾派如何如何,對於我在均田地過程裡的措施,開始陽奉陰違,有些位高權重的,開始***女,把大量的良田往自己的麾下轉,給自己發最好的房子、最好的東西,我查處過一些,但是……”
“但是你的執法隊也開始腐化了,對吧?”錢洛寧接過了這句話。
“……”何文微微沉默,“過去就有人說,寧先生為什麼要殺皇帝,為什麼不先虛與委蛇,慢慢積蓄力量,甚至於認為以寧先生的能力、功績,將來有一天做到宰執也不是沒有可能,到時候他再殺皇帝造反,或許不會走得如今天這般艱難,可是啊……當你在過去武朝的那片地方成了宰執,你手下的人,又有幾個能潔身自好呢?那些本已腐化的武朝官僚,可都是你的兄弟啊,既然是你的兄弟,你就免不了要跟他們吃飯、喝酒……”
“……寧先生說的兩條,都非常對……你只要稍微一個不注意,事情就會往極端的方向走過去。錢兄啊,你知道嗎?一開始的時候,他們都是跟著我,慢慢的補充公平典裡的規矩,他們沒有覺得平等是天經地義的,都照著我的說法做。但是事情做了一年、兩年,對於人為什麼要平等,世界為什麼要公平的說法,已經豐富起來,這中間最受歡迎的,就是富戶一定有罪,一定要殺光,這世間萬物,都要公正平等,米糧要一樣多,田地要一般發,最好妻子都給他們平平等等的發一個,因為世事公正、人人平等,正是這世上最高的道理。”他伸手朝上方指了指。
“……大家說起來時,很多人都不喜歡周商,但是他們那邊殺富戶的時候,大家夥兒還是一股腦的過去。把人拉上臺,話說到一半,拿石頭砸死,再把這富戶的家抄掉,放一把火,如此我們過去追查,對方說都是路邊百姓義憤填膺,而且這家人有錢嗎?起火前原本沒有啊。然後大家拿了錢,藏在家裡,期待著有一天公平黨的事情完了,自己再去變成富人……”
何文冷笑起來:“今日的周商,你說的沒錯,他的人馬,越來越多,他們每天也就想著,再到哪裡去打一仗,屠一座城。這事情再發展下去,我估計用不著我,他就快打進臨安了。而在這個過程裡,他們當中有一些等不及的,就開始過濾地盤上相對富裕的那些人,覺得之前的查罪太過寬鬆,要再查一次……互相吞噬。”
錢洛寧笑道:“……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何文頓了頓:“……所以,在今年上半年,我錯過了第三個機會……本來在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就該做點什麼的。”
“那現在呢?”
“現在……其餘幾個派系,已經越來越難對付了。周商、許昭南手下的人,已經超過我,高暢帶的兵,已經開始適應大規模的戰場作戰,時寶豐勾連各方,已經足以在商貿上跟我叫板。而在我這邊……公平黨內部開始對我的規矩有些不滿。我仿照寧先生開過一些班,嘗試過整風,但總覺得,心有餘而力不足,成效不大……”
“所以你開江寧大會……”錢洛寧看著他,一字一頓,“是打算幹什麼?”
江風颯沓,輕輕搖晃著樓船,何文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江寧的微茫夜色。過了好一陣方才搖頭,語聲悠悠。
“……我……還沒想好呢。”
……
“……要不我現在宰了你得了。”
“錢八爺水性這麼好?逃得掉?”
“是這樣,我先用一隻手就這樣宰了你,然後把船搶過來,威脅船工或者收買他,直接沿著長江開回成都,跟寧主席覆命,說這邊的事情解決了,忘恩負義的王八蛋死了,心情也舒暢了。這個計劃怎麼樣……”
“很難不覺得有道理……”
“公平王我比你會當……另外,你們把寧先生和蘇家的老宅子給拆了,寧先生會生氣。”
“……老錢,說出來嚇你一跳。我故意的。”
“……”
“……”
“算了……你沒救了……”
“哈、哈。”
“死定了……你叫作死王吧……”
明月清輝,天風橫掠過夜空,吹動雲,排山倒海的滾動。
長江的波濤之上,兩道身影站在那晦暗的樓船視窗間,望著遠處的江岸,偶爾有嘆氣、偶爾有搖頭,像是在上演一出和諧卻有趣的戲劇。
八月十五即將過去。
在他們視野的遠處,這次會發生在整個江南的一切混亂,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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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無更,天黑了,外面在放煙火,邪門的庚子年即將過去,就用這個充滿回憶與正氣的傳統藝能來跟它告別吧。
在這整個農曆年裡,發生了很多事情,上半年痛風持續了兩三個月,下半年吃了半年中藥,其餘的還有各種各樣的大事,有方便談的有不方便談的,未來或許會有一番總結,今天咱們還是先除夕快樂就好。
最近更新不錯,有目共睹。
那麼我是這樣想的: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可以踩在我的頭上說我更新慢了……
算了,說點正經的。
每次贅婿快更以後呢,會引來各種各樣的猜測,譬如是不是受到現實影響,要草草結尾,故事是不是會迅速的滑向大結局,香蕉的想法是不是改變了……
各位同學,贅婿結尾的整個構架,其實在寫完第七集之前,就已經在我腦子裡盤旋過無數遍了,關於每一個重要人物的一生,我也反反覆覆地修正了許多次,這些東西醞釀了很多年,它們對我而言有著無與倫比的意義,我每天所做的,是將這個過程的每一步,儘量做到妙趣橫生,這需要極大的腦力消耗,也是我過去幾年面對的主要問題。
它不會遭遇草草結尾的可能,所有人都不必擔心這點。
並且在整個寫作的過程中,我一直在避免它受到現實的困擾。。最簡單的,譬如今天要更新,所以馬馬虎虎也就發了,你們看到,沒有過這樣的事情——當然我並不喜歡修改錯別字。
我一般都是神完氣足地寫完一章,然後激動地想“真有趣,實在想讓它更快的被人看到”,再立刻釋出。好的文字會催促作者,也只有它給我這樣的訊號時,我會讓它跟你們見面,倘若它還有點不好意思,沒有準備好,它通常會變成一篇廢稿。
今天是這樣,我想以後也會一樣。
十多年前寫《異域求生日記》的時候,我跟人說“寧太監,不爛尾”,我不追求平庸的收線和結尾,如果是看過《隱殺》的,你們會發現,結尾是要昇華主題的。贅婿也是一樣,最後一集的昇華,絕對會在各種意義上超越第七集,這個昇華,也絕非那種少數人才能察覺的“深刻內涵”,我保證,它寫出來後,絕大部分人都能感同身受。
接下來,你們會看到它。
還有兩個多小時,除夕就要過去,新春即將到來。這本書快進入它的第十一個年頭了,感謝你的一路相伴,這真是不容易。
還有許多絮絮叨叨想說的話,但我意識到再說下去會沒完沒了。
這裡就謹祝大家除夕快樂,在新的一年事業有成、身體健康吧。
就這樣。
我們牛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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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四章 城中初記(上)
月亮從東邊的天際漸漸移到西面,朝視野盡頭黑暗的地平線沉落下去。
隨著夜色的前行,點點滴滴的霧氣在江岸邊的城池裡聚集起來。
夜霧溼寒,水路邊的橋洞下,總是要生起一小堆火,才能將這溼氣稍稍驅散。每日臨睡之前,薛進都得拖著病腿一瘸一拐地在周圍撿拾木頭、柴枝,江寧城內林木不多,如今三教九流聚集,內外貿易、物流混亂,這件事情,已變得愈發辛苦和艱難。
睡下之後,總是擔心火焰會漸漸的滅掉,起來加了一次柴。再後來終究是太過疲累了,迷迷糊糊的進入夢鄉,在夢中見到了許許多多仍舊活著的家人,他的正房妻子、幾名妾室,家裡的孩子,月娘也在,他那時候將她贖出青樓還不算久……
他在夢裡見到她們,他們聚在桌子邊、房子裡,準備吃飯,孩子騎著竹馬搖晃。他笑著想跟她們說話,但心裡隱隱的又覺得有些不對,他總在擔心些什麼。
回過頭去,黑壓壓的人群,湧上來了,石頭打在他的頭上,嗡嗡作響,女人和孩子被打翻在血泊之中,她們是活生生的被打死的……他趴在角落裡,然後跪在地上磕頭、大喊:“我是打過心魔腦袋的、我打過心魔……”好奇的人們將他留了下來。
此後是……
……他從寒意之中醒了過來。天灰白灰白的,不遠處的水路上晨霧縈繞。。
薛進怔怔地出了會兒神,他在回憶著夢中她們的面貌、孩子的面貌。這些時日以來,每一次這樣的回憶,都像是將他的心從身體裡往外剮了一遍般的痛,每一次都讓他捂著腦袋,想要嚎啕大哭,但顧慮到躺在一旁的月娘,他只是露出了慟哭的神色,按住腦袋,沒有讓它發出聲音。
那些回憶,其實也越來越模糊了,更多的時候,他只能感覺到腦海裡翻湧的疼痛,似乎是那疼痛,已逐漸變成具體的形象,而取代了他腦海中的所有人……
抹掉眼角溼潤的東西,他回過身來,開始小心翼翼地往火堆的餘燼里加柴。月娘就躺在一邊,昏昏沉沉地睡。
那打著“閻羅王”旗號的眾人衝上臺的那一天,月娘因為長得年輕貌美,被人拖進附近的巷子裡,卻也因此,在受盡凌辱後僥倖留下一條性命來,薛進找到她時……這些事情,這種活著,誰也無法說出是好事還是壞事,她的精神已經失常,身體也極度虛弱,薛進每次看她,內心之中都會感到煎熬。
但每次還是得仔細地看上她一眼,他看見她胸口微微的起伏著,嘴唇張開,吐出微弱的氣——這些痕跡要非常仔細才能看得清楚,但卻能夠告訴他,她還是活著的。
每活一日,便要受一日的煎熬,可除卻這樣活著,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知道月娘的煎熬尤甚於他,可她若去了,這世上於他而言就真的再沒有任何東西了。
他生著火,用眼睛的餘光確認了月娘仍舊活著的這個事實,於是今天,仍舊沒有太多的改變……他想起昨夜,昨夜是八月十五,曾有過煙火,那麼今天早上,或許能夠乞討到稍微好一點的食物——他也並不確定這點,但往日裡,天下還算太平時,乞丐們似乎是這個樣子的……
如此朝火中放了幾根柴,薛進的目光越過了月娘的身體,他怔怔地看到,月娘身體那邊的地方,似乎放了一些什麼東西。
他緩緩地朝那邊爬過去,然後終於發現,那是用紙張包著的一些藥,這些藥材一共有十包,上頭寫了一日的次數,這是用來給月娘喝了調理身體的。
昨天夜裡,似乎有人過來這橋洞下,看過了月娘的狀況,然後留下了這些東西。
薛進從地上爬起來,在橋洞下一瘸一拐、茫然無措地轉了片刻,然後從裡頭走出來,他身體顫抖著,朝不同的方向看,然而哪一邊都是迷茫的霧氣。他“啊、啊”的低聲叫了兩句,想要說話,然而被打過的腦袋令他無法順利地組織起恰當的言語,一時間,他在霧氣中的橋洞邊茫然地轉圈,許久許久,竟是什麼話都沒能說出來……
……
清晨時分,寧忌已經問清楚了道路。
他從蘇家的老宅出發,一路朝著秦淮河的方向小跑過去。
這是父親當年做過的事情,如此重複幾次,或許就能找到當年秦爺爺擺棋攤的地方,能夠找到竹姨和錦姨當初住著的河邊小樓。
他這等年紀,對於父母當年生活雖有好奇,實際上自然也有限度。但如今抵達江寧,畢竟還沒有太多具體的目的,眼下也無非是做做這樣的事情,順便串聯起一切而已,在這個過程裡,或許自然而然地也就能找到下一步的目標。
乳白的晨霧如山巒、如迷障,在這座城池之中隨微風悠然遊動。沒有了難堪的遠景,霧中的江寧似乎又短暫地回到了過往。
時間還太早,路上並沒有多少的行人,奔跑到秦淮河岸邊時,只見那霧氣流淌在平靜的水面上,朝前方奔跑過去時,房屋的屋簷、輪廓就從霧氣之中逐漸的“行駛”出來,猶如漂浮在水面上的大船。
這種祥和的景象只是短暫的,奔跑得一陣,便能感覺到城市之中的違和之處:沒有雞犬之聲,城市之中的這類活物已然絕跡了,道路兩旁,原本栽種在河邊的樹木大多都被砍掉,有的只留下太過難挖的樹樁,不少帳篷支起在道路邊,有時候能夠聽到霧氣中的咳嗽聲,有人在清晨的帳篷邊升起了火堆,抵禦著這濃重的溼氣。
他沿著河邊破舊的道路奔行了一陣,差點踩進泥濘的水坑裡,耳中倒是聽得有古怪的音樂傳過來了。
又前行一陣,霧氣中古古怪怪的人與幡旗從前頭迎面而出,有人吹著喇叭,有人吹著笛子,隊伍之中不少人穿得奇奇怪怪,猶如天上神明或是地府中的陰差——這是一隊“轉輪王”旗幟下的朝聖者,大清早的便已經開始了他們的遊行。林惡禪抵達江寧之後,這些信眾便愈發的多了,寧忌知道他們眼下氣焰囂張,正在跟其它四家搶地盤。
他跑到一邊站著,掂量這些人的成色,隊伍當中的眾人嗡嗡啊啊地念什麼《明王降世經》之類亂七八糟的經書,有扮做怒目金剛的傢伙在唱唱跳跳地走過去時,瞪著眼睛看他。寧忌撇了撇嘴,你們打出狗腦子才好呢。不跟傻子一般計較。
這隊伍大概有百多人的規模,一路前行應該還會一路收集信眾,寧忌看著他們從這邊過去,再行得一陣,霧中隱隱約約的傳來聲音。
“哇啊……”
“這裡有坑……”
“哪裡……”
“當心……”
噗——
“不要踩我……”
“你娘……”
一片混亂的聲音後,才又漸漸恢復到吹喇叭、吹笛子的音樂聲當中。
寧忌笑出豬叫聲。
復又前行,對於哪裡可能擺了棋攤,哪裡可能有棟小樓,倒是一直沒有心得,或許父親每天早上是朝另外一邊跑的吧,但那當然也不是大問題。他又奔行了一陣,河邊漸漸的能夠看到一片被火燒過的廢屋——這大概是城破後的兵禍肆虐相對嚴重的一片區域,前方河邊的路上,有幾道人影正在烤火,有人在河邊用長棍子捅來捅去,撈著什麼。
見到寧忌緩緩地奔跑過來,有人起身伸手,攔在了前頭。
“哪……座山的……”
這人一口蛀牙,將“哪”字拉得特別長,很有韻味。寧忌知道這是對方跟他說江湖切口,正軌的切口一般是一句詩,眼前這人似乎見他面目和善,便隨口問了。
“這裡不讓過?”寧忌朝前方看了看,河邊的道路一片荒涼,有幾個帳篷紮在那邊,他反正也不想再過去了。
有人過來,從後方攔著他。
“這小哥,穿得挺好啊,哪家的公子哥,找不著北了吧。”
“這也叫穿得好?”
寧忌瞪著眼睛,扯了扯身上帶著補丁的衣服。
“我看你這鞋就挺好……”前方那人笑了笑,“你小子多半……”
轟——的一聲巨響,攔路的這人身體猶如炮彈般的朝後方飛出,他的身體在路上滾動,隨後撞入那一堆燃燒著的篝火裡,霧氣之中,滿天的柴枝暴濺開來,火光砰然飛射。
這一刻,寧忌幾乎是全力的一腳,狠狠地踢在了他的肚子上。
前方的道路上,“閻羅王”麾下“七殺”之一,“阿鼻元屠”的旗幟微微飄揚。
寧忌的目光冷漠,腳步落地,偏了偏頭。
在後方攔住他的那人微微一怔,隨後猛地拔刀,“哇啊——”一聲響徹晨霧。
他前衝一步,這邊寧忌退後一步,一個轉身,刀奪在手上,鑄鐵的刀背已經砰的揮在這人的腦門上,這人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倒地,前方,其餘的人已經衝鋒過來,衝在最前方的那人也是嘭的一聲變作滾地葫蘆,衝散了附近的霧。
這截河道旁,霧氣變得狂亂起來。有人被打進旁邊的火場廢墟里,有人衝進秦淮河,水霧裡一陣撲騰,有人撞開了帳篷,慘叫聲與嘶喊聲在附近響起來,一道身影在地上往後爬。
“你是什麼人……有種留下姓名!有種留下姓名……我‘閻羅王’門下,饒不了你!尋遍天涯海角,也會殺了你,殺你全家啊——”
寧忌提著刀往前走,看見前方帳篷裡有衣衫襤褸的女人和小孩子爬出來,女人手上也拿了刀,似乎要與眾人一道共御強敵。寧忌用冰冷的目光看著這一切,腳步倒是就此停下來了。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看著有人從廢墟中爬出來,有人猶然在地上打滾、哀嚎,他走向一邊,從地上撿起一根還在燃燒的木棍,走到那“阿鼻元屠”的旗杆下,一刀劈倒了旗杆,然後伸出木棍開始點起火來。
周圍的人眼見這一幕,又在哀嚎。他們真要拿到能在江寧城裡光明正大打出來的這面旗,其實也不算容易,只是沒想到地盤還沒有壯大,便遭遇了眼前這等煞星魔頭而已。
“回去告訴你們的爸爸,從今往後,再讓我見到你們這些作惡的,我見一個!就殺一個!”
“小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叫做——龍!傲!天!”
火焰燒上了旗幟,隨後熊熊燃燒。
……
更多的“閻羅王”人馬趕過來時,寧忌已經回頭跑掉了。
他口中“龍傲天”的氣勢說的氣勢還不夠強,最主要是一開始不該說“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這句話說了之後,突然就有些心虛,於是回過頭來反省了好幾遍,以後不能再一本正經地說這句話,就報龍傲天便是。
但無論如何,自己這帥氣的大名,終於還是要在江湖上殺出來了!
這就是他“武林盟主”龍傲天在江湖上橫行霸道的第一天!
沒錯,他已經想好了外號,就叫“武林盟主”,如果別人有意見,他就說自己的門派叫做“武林盟”,作為武林盟的老大,叫做武林盟主,豈不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到時候誰也無法反駁這一點,想一想就覺得很有意思。
當然,先前之所以非常暴戾地出手,最主要的原因自然不是為了出名,而是在昨天晚上,看過那薛進以及他身邊女人之後積蓄的一些戾氣需要發作。
在來到江寧之前,他首先便想過要做掉何文這個大傻叉,當然,這個屬於一個階段的人生理想,能不能殺掉,並不強求。而在這一路上,他也跟“寶豐號”的屎寶寶結了樑子,又想過要幹掉跟大光明教有千絲萬縷關係的“猴王”李賤鋒,但到得這一刻,卻是“閻羅王”周商麾下的這一批人,尤其激起了他的憤怒。
有機會的話,做掉周商,或者把他麾下的所謂“七殺”幹掉幾個,總歸不會有人是無辜的。
而在此之外,才屬於龍傲天揚名立萬的範疇。
他想了想在城外遇上的小和尚。
再過一段時間,小和尚在城裡聽到了“武林盟主”龍傲天的名頭,一定會格外震驚,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有武功的,嘿嘿嘿,待到有一日再見,一定要讓他磕頭叫自己大哥……
等到再再過一段時間,父親在西南聽說了龍傲天的名字,便能夠知道自己出來跑江湖,已經做出了怎樣的一番功績。當然,他也有可能聽到“孫悟空”的名字,會叫人將他抓回去,卻不小心抓錯了……
哈哈哈哈哈哈——
插著腰,寧忌在晨霧之中的道路上,無聲地大笑了一陣子。由於霧氣外的不遠處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路邊睡著,因此他也不敢真的笑出聲來。
大魔頭的肆虐即將開始,江湖,從此多事了……(龍傲天在心裡注)
……
晨光消解著濃霧,風推開波浪,使得城市變得更亮堂了一些。城市的西門那邊,託著飯缽的小和尚趕在最早的時候入了城,站在一家一家早餐店的門口開始化緣。
他的兜裡其實還有一些銀兩,乃是師父跟他分開之際留給他應急的,銀兩並不多,小和尚很是吝嗇地攢著,只有在真正餓肚子的時候,才會花銷上一點點。胖師傅其實並不在乎他用什麼樣的方法去獲得銀錢,他可以殺人、搶掠,又或是化緣、甚至乞討,但重要的是,這些事情,必須得他自己解決。
這一刻,他確實非常懷念前天見到的那位龍小哥,若是還有人能請他吃烤鴨,那該多好啊……
另外,也不知道師父在城裡眼下怎麼樣了。
不過,過得一陣,當他在一家“轉輪王”的善臺前化到半碗稀粥時,便也聽到了有關於師父的訊息……
……
城南,東昇客棧。
“找陳三。”
女扮男裝的身影走進客棧裡,跟店裡的小二報出了來意。
過得一陣,遊鴻卓從樓上下來,看見了下方廳堂之中的梁思乙。
梁思乙看見他,轉身離開,遊鴻卓在後頭一路跟著。如此轉過了幾條街,在一處宅子當中,他見到了那位深受王巨雲倚重的副手安惜福。
“安將軍……”
“遊大俠,久仰了。”兩人互相拱手,安惜福笑道,“思乙說她在城中見到你,因為一些原因不能向你透露太多訊息,但我與史大俠他們有過往來,史大俠曾說起過你,說你雖未入軍旅,卻是值得信任的人。”
遊鴻卓點了點頭,在晉地時,八臂龍王對他有過指點的恩德,許多事情說得也多,此時倒不必矯情。
“此次江寧之會,聽說情況複雜,我本以為晉地與這邊相距遙遠,因此不會派人過來,所以想要過來打探一番,回去再與樓相、史大俠她們細說,卻想不到,安將軍竟然親自來了。莫非咱們晉地與公平黨這邊,也能有這麼大的牽扯?”
遊鴻卓雖然行走江湖,但思維敏捷,見的事情也多。這次公平黨的大會說起來很重要,但按照他們往日裡的行為模式,這一片地方卻是封閉而混亂的,與其接壤的各方派人來,那都有重要的理由,唯獨晉地那邊,與這裡相隔老遠,即便搭上線,恐怕也沒什麼很強的關係可以發生,因此他確實沒想到,這次過來的,竟然會是安惜福這樣的重要人物。
安惜福倒是笑了笑:“女相與鄒旭有了聯絡,如今在做軍火生意,這一次汴梁大戰,若是鄒旭能勝,咱們晉地與江南能不能有條商路,倒也說不定。”
“哦。”遊鴻卓想起中原局勢,這才點了點頭。
雙方隨後坐下,就江寧城中的複雜狀況,聊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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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五章 城中初記(下)
“江寧城中的狀況,我只一人過來,如今尚有些看不清楚,接下來咱們究竟幫誰、打誰,還望安將軍明告……”
房間裡,遊鴻卓與安惜福、梁思乙坐下之後,便開門見山地說出了心中的疑問。他是直來直往的江湖性子,決定了要幫人便並不含糊,安惜福自然也是明白這點,此時笑了笑。
“城內的局面究竟會如何發展,眼下其實誰都說不明白,但究其大勢,還是能看懂的……”他道,“這兩年公平黨在江南崛起迅速,說是共尊何文,實際上最初不過是幾十股勢力,都打了何文的名頭而已,他們在這兩年內,其實就有過大大小小的幾次會盟,最初的幾十股勢力,如今變為最大的公平黨五支。而今日的江寧之會,也就是新一次的會盟。”
安惜福道:“公平黨先前幾次的會盟,誰的勢力都沒有擴張到整個江南,因此那時是內部盟會,幾十個山頭,任意兩個結合,都是一次壯大。但今日公平黨最大的這五支,已經變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彼此之間摩擦也是不少,說白了,便要規規矩矩的排座次。這便是今日整個江寧大會的目的。”
遊鴻卓點了點頭。
安惜福道:“若只是公平黨的五支關起門來打架,許多狀況或許並不如今日這般複雜,這五家合縱連橫打一場也就能結束。但江南的勢力瓜分,如今雖然還顯得混亂,仍有類似‘大龍頭’這樣的小勢力紛紛起來,可大的趨勢已然定了。。所以何文開啟了門,其餘四家也都對外伸出了手,他們在城中擺擂,便是這樣的打算,場面上的比武不過是湊個熱鬧,實際上在私底下,公平黨五家都在搖人。”
遊鴻卓笑了笑:“這便是內裡分不出勝負,就先叫來幫手,場面上看看誰的拳頭大,幫手多,之後再行火併。或者某一方兵強馬壯,明面上都看得懂,那就連火併都省了。”
“就是這等道理。”安惜福道,“如今天下大大小小的各方勢力,許多都已經派出人來,如我們現在知道的,臨安的吳啟梅、鐵彥都派了人手,在這邊遊說。他們這一段時間,被公平黨打得很慘,尤其是高暢與周商兩支,遲早要打得他們抵擋不住,因此便看準了時機,想要探一探公平黨五支是否有一支是可以談的,或許投靠過去,便能又走出一條路來。”
說起臨安吳、鐵這邊,安惜福微微的冷笑,遊鴻卓、梁思乙也為之發笑。梁思乙道:“這等人,說不定能活到最後呢。”
遊鴻卓想了想,卻也不由得點頭:“倒確實有可能。”
“吳、鐵兩支跳樑小醜,但畢竟也是一方籌碼。”安惜福搖頭笑道,“至於另外幾方,如鄒旭、劉光世、戴夢微這些人,其實也都有隊伍派出。像劉光世的人,我們這邊相對清楚一些,他們當中帶隊的副手,也是武藝最高的一人,乃是‘猴王’李彥鋒。”
“……遊兄弟或許並不清楚,當年最初的‘猴王’頭銜,乃是出自摩尼教,原是摩尼教十二護法中的一支。早幾代的摩尼教只在江南貧戶間流傳,信眾不少,卻是一盤散沙,至上上代教主賀雲笙時,私下裡還與江南大戶有所牽連,前代教主方臘看不過去,因此連同當初的‘霸刀’劉大彪、方氏眾兄弟,殺了賀雲笙,取而代之。那一代的‘猴王’李若缺因此離開了摩尼教。”
江湖豪俠最愛聽這些綠林傳聞,安惜福說起這些過往,遊鴻卓瞪著眼睛,連連點頭。
“後來聖公的永樂起事失敗,司空南、林惡禪兩人再出來接掌摩尼教,待到京城右相失勢,密偵司被取締,他們得了當時河北大族齊家的授意,輾轉召集了什麼‘猴王’李若缺、‘快劍’盧病淵這些老臣子,便打算北上汴梁,為大光明教打出轟轟烈烈的聲勢來。”
遊鴻卓笑起來:“這件事我知道,後來皆被西南那位的騎兵踩死了。”
安惜福點頭:“當時大光明教眾多精銳、護法,去到朱仙鎮時,被騎兵悉數踩死。那之後不久,西南那位在金鑾殿上一刀殺了皇帝,林惡禪驚駭難言,此後半生,再不敢在西南那位的身前露面,十餘年來,連報仇的心思都未有過,也算得上是因果遷延。而當初的齊家,後來叛入金國,前幾年逃不過報應,捲入一場金國大亂,齊家死傷過半,齊硯老兒與他的兩位孫兒被關在水缸裡,一場大火將他們老老小小生生煮熟……”
“竟有此事?”遊鴻卓想了想,“黑旗做的?”
“都猜測是,但外頭自然是查不出來。早幾年那場雲中慘案,不光是齊家,連同雲中城內眾多豪強、權貴、百姓都被牽扯其中,燒死殺死不少人,其中牽連最大的一位,乃是大漢奸時立愛最疼的孫兒……這種事情,除卻黑旗,我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豪傑才能做得出來。”
“大快人心……若真是華夏軍中哪位英雄所為,實在要去見一見,當面拜謝他的恩德。”遊鴻卓拊掌說著,心悅誠服。
安惜福將雲中府的這件事情一番敘述,無形中便拉近了與遊鴻卓之間的距離,此時便又回到正事上。
“先前說的這些人,在西南那位面前固然只是跳樑小醜,但放諸一地,卻都算得上是不容小覷的豪強。‘猴王’李若缺當年被騎兵踩死,但他的兒子李彥鋒青出於藍,一身武藝、計謀都很驚人,如今盤踞通山一帶,為當地一霸。他代表劉光世而來,又天然與大光明教有些香火之情,如此一來,也就為劉光世與許昭南之間拉近了關係。”
遊鴻卓點了點頭:“這樣說來,劉光世暫時是站到許昭南的這邊了。”
“目前看來,確實已經有了這樣的端倪,至少李彥鋒雖在劉光世麾下任職,過來後又接受了大光明教的護法之位,但這樣的接觸,往後會不會有變數也很難說……至於其它幾個大些的勢力,鄒旭、戴夢微兩方的人與我們一般,算是初來乍到,仍在與各方打探、接洽,東南那位小皇帝有沒有派人尚不清楚,但估計會派。而西南方面……”
安惜福的手指敲打了一下桌子:“西南若是在這邊落子,必然會是舉足輕重的一步,誰也不能忽視這面黑旗的存在……不過這兩年裡,寧先生主張開放,似乎並不願意隨意站隊,再加上公平黨這邊對西南的態度曖昧,他的人會不會來,又或者會不會公開露面,就很難說了。”
“……而除了這幾個大勢力外,其餘三教九流的各方,如一些手下有上千、幾千人馬的中小勢力,這次也來的不少。江寧局面,少不了也有這些人的落子、站隊。據我們所知,公平黨五大王之中,‘平等王’時寶豐結交的這類中小勢力最多,這幾日便有數支抵達江寧的隊伍,是從外頭擺明車馬過來支援他的,他在城東頭開了一片‘聚賢館’,倒是頗有古代孟嘗君的味道了。”
安惜福如此樁樁件件的將城內局勢一一剖開,遊鴻卓聽到這裡,點了點頭。
“如此說來,也就大致清楚了。”他道,“只是這般局面,不知道咱們是站在哪邊。安將軍喚我過來……希望我殺誰。”
安惜福笑著點了點頭:“咱們這次過來,大的方向上,其實並不打算站隊。晉地與江南畢竟相隔甚遠,江寧的訊息傳到之後,女相那邊插手的意思並不強烈,反正誰上位跟誰談最是穩妥,我們也同意這一想法。不過,王帥與大光明教有舊,這點遊兄弟應該是知道的。”
遊鴻卓點點頭。
“實不相瞞,王帥與我,都屬永樂舊人。聖公的起事雖然失敗,但我們於江南一地,仍有幾個活著的朋友,王帥的想法是,考慮到將來,能夠順手落子的時候,不妨落下一些棋子。畢竟早些年,我們在雁門關、太原一帶自身難保,談不上庇護別人,但如今大家已歸晉地,算是有家有業,有些老朋友,可以找一找,說不定未來就能用得上。至於到底是選哪家站隊,還是袖手旁觀坐山觀虎鬥,都可以看過事情發展,以後再說。”
“不過,早兩天,在苗錚的事情上,卻出了一些意外……”
他提到的苗錚的意外,本就是遊鴻卓參與過的事情,一旁的梁思乙微微低了低頭,道:“這是我的錯。”
遊鴻卓看著兩人:“這位……苗兄弟,如今狀況可還好嗎?”
“前天晚上出事之後,苗錚立刻離家,投靠了‘閻羅王’周商那邊,暫時保下一條性命。但昨日我們託人一番打探,得知他已被‘七殺’的人抓了起來……下令者乃是七殺中的‘天殺’衛昫文。”
遊鴻卓眯起眼睛:“……七殺之首?”
安惜福點了點頭:“根據我們打聽,這位‘天殺’衛昫文絕不簡單,他是‘閻羅王’麾下的智囊人物,性情乖戾心狠手辣,被他盯上的人很難落得好下場。苗錚既然被他注意到,接下來我們估計事情不容易了結……這邊距離晉地太遠,召人不易,因此聽說遊兄弟在這,便讓思乙厚顏相召,希望之後行事之際,能有個照應。”
“但有所命,義不容辭。”
兩邊先前在晉地未有過太多直接接觸,然而與王巨雲的“亂師”在戰場上的並肩早非一次兩次了。安惜福話語說到這裡,遊鴻卓不做多想,拱手應承下來,卻是分外自然。
安惜福笑了笑,正要細說,聽得後方院子裡有人的腳步聲過來,隨後敲了敲門。
從外頭進來自然是安惜福的一名手下,他看了看房內的三人,由於並不知道事情有沒有談妥,此時走到安惜福,附耳轉述了一條訊息。
這訊息也並非大的秘密,因此那附耳轉告也是做做樣子。遊鴻卓聽到之後愣了愣,安惜福也是微微蹙眉,隨後望了遊鴻卓一眼。
“這胖子……還是這麼沉不住氣……”安惜福低喃一句,隨後對遊鴻卓道,“還是許昭南、林宗吾首先出招,林宗吾帶人去了五方擂,第一個要打的也是周商。遊兄弟,有興趣嗎?”
“傳說中的天下第一,確實想見識一下。”遊鴻卓道。
“他未必是天下第一,但在武功上,能壓下他的,也的確沒幾個了……”安惜福站了起來,“走吧,我們邊走邊聊。”
遊鴻卓、梁思乙相繼起身,從這破舊的房子裡先後出門。此時陽光已經驅散了早晨的霧氣,遠處的街市上有著雜亂的人聲。安惜福走在前頭,與遊鴻卓低聲說話。
“我知遊兄弟武藝高強,連‘寒鴉’陳爵方都能正面擊退。不過這衛昫文與陳爵方作風不同,是個擅使人的。若是擂臺放對,人與人的差別或許不大,但若以人數總量而論,江南公平黨治下人群何止千萬,‘閻羅王’治下以‘七殺’分置,每一支的人數都極為龐大,衛昫文既然得了擅使人的名頭,那便絕非陳爵方一般易與,還望遊兄弟不要掉以輕心。”
“安將軍提醒的是,我會記住。”
遊鴻卓拱手應下。他過去曾聽說過這位安將軍在軍隊之中的名聲,一方面在關鍵的時候下得了狠手,能夠整肅軍紀,戰場上有他最讓人放心,平日裡卻是後勤、籌謀都能兼顧,乃是一等一的穩妥人才,此時得他細細提醒,倒是稍稍領教了些許。
名叫梁思乙的女子走在後方,她倒是從頭到尾都在板著個臉、面無表情,也不知是嫌安惜福囉嗦還是一直在為苗錚的事情感到內疚。
三人走過街巷,朝著“閻羅王”五方擂的方向走去,一路之上,過去看熱鬧的人已經開始雲集起來。遊鴻卓笑道:“入城數日時間,放眼看來,如今城內各方勢力不管好的壞的,似乎都選擇了先打周商,這‘閻羅王’真是眾矢之的,說不定這次還沒開完,他的勢力便要被人瓜分掉。”
他想起自己與大光明教有仇,眼下卻要幫忙過來打周商;安惜福聯絡的是大光明教中的永樂一系老人,突然間敵人也變作了周商;而“轉輪王”許昭南、“大光明教主”林宗吾、“寒鴉”陳爵方這些人,首先出手打的也是周商。這“閻羅王”周商人品委實太差,想一想倒是覺得有趣起來。
安惜福卻是搖了搖頭:“事情卻也難說……雖然表面上人人喊打,可實際上週商一系人數增加最快。此事難以公理論,只能算是……人心之劣了。”
“安將軍對這位林教主,其實很熟悉吧?”
“小時候曾經見過,成年後打過幾次交道,已是敵人了……我其實是永樂長公主方百花收養大的孩子,後來跟著王帥,對他們的恩恩怨怨,比旁人便多瞭解一些……”
三人一路前行,也隨口聊起一些感興趣的瑣事來。此時的安惜福已是近四十歲的年紀了,他這一生奔忙,早年曾有過家室,後來皆已離散,未再成家,此時說起“永樂長公主方百花”幾個字,話語平靜,眼底卻微微波動,在視野之中彷彿顯出了那名紅衣女將的身影來。此時人群在街道上聚集,曾經發生在江南的那場驚心動魄的起義,也已經過去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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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前方的廣場上,聚集了洶湧的人群,各種各樣的旗幡,在人潮的上方隨風招展。
那道龐大的身影,已經踏上五方擂的擂臺。
周圍的人聲嘈雜,猶如燒開了的沸水。
“讓一下!讓一下!開水——開水啊——”
廣場一側,衣著毫不起眼的小俠龍傲天此時正操著古怪的西南口音,一拱一拱地往人群裡擠,偶爾抬頭看看這片毫無秩序的圍觀場景,心下嘀咕:“這待會打起來,豈不是要踩死幾個……”
但為了湊這場熱鬧,眼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真要亂起來,自己便往人身上跑。反正連這麼危險的地方也要來看熱鬧的,估計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亡命之徒嘛,踩死了也就踩死了,全是活該……
“開水!讓一下!讓一下啊——”
他腳底用力,展開身法,猶如泥鰍般一拱一拱的飛快往前,如此過得一陣,終於突破這片人群,到了擂臺最前方。耳中聽得幾道由內力迫發的渾厚嗓音在圍觀人群的頭頂回蕩。
這當中最為渾厚的那道內力令得龍傲天的心中一陣激動,他抬頭望向擂臺上的那尊彌勒佛一般的身影,感動不已。
紅姨啊、瓜姨啊、爹啊、陳叔叔……我終於看到這隻天下第一大胖子啦,他的內功好高啊……
武林盟主大人並不託大,他這些年來在武學上的一個追求,便是打算有朝一日擰下這個大胖子的腦袋當球踢,此時終於看到了正主,差點熱淚盈眶。
仔細聽聽他們的說話,只聽得“閻羅王”周商那邊的人正在指責“大光明教主”林宗吾輩分太高,不該在這裡以大欺小,而林教主則表示他不是來欺負人的,只是見他們設下擂臺,打過三場便給人發匾額、發稱號,因此過來質疑他們有沒有給人發匾額和稱號的資格罷了,若是比武招親,那固然你情我願,若你說打過擂臺就能稱英雄,那麼擂臺的幕後人物,便得有令人信服的資格才行,因此為這擂臺壓陣的大人物,便該出來,讓大家掂量一番。
這些話說得漂亮,並且壓倒了下方一大片雜音,又讓龍傲天為他的內功感動了一番。
嗚嗚嗚,不愧是我的一生之敵,內功真高……
“不要吵啦——”
他在人群前方跳躍起來,興奮地大喊。
“都聽我一句勸!”
“打起來吧——”
龍傲天的手臂如麵條狂舞,這句話的嗓音也分外嘹亮,後方的眾人一時間也受到了感染,覺得分外的有道理。
“打他、打他——”
“打死他——”
“喔喔喔——”
“死光頭!死光頭——”
便是一陣分外混亂的吶喊……
擂臺之上,那道龐大的身影回過頭來,緩緩掃視了全場,隨後朝這邊開了口。
“安!靜——”
這兩個字伴隨著奇特的韻律,猶如佛寺的梵音,轉眼間,猶如海潮般推開,壓倒了小半個場內的雜音,一時間,場地前方眾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
眼見他一人之力竟恐怖如斯,過得片刻,場地另一邊屬於大光明教的一隊人俱都熱淚盈眶地跪倒在地,叩拜起來。
呸!這有什麼了不起的……
名叫龍傲天的身影氣不打一處來,在地上尋找著石頭,便準備偷偷砸開這幫人的腦袋。但石頭找到之後,顧慮到場地內的人山人海,在心中惡狠狠地比劃了幾下,終於還是沒能真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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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六章 出師未捷 龍傲天
“大光明教主”要挑五方擂的訊息傳出,城中看熱鬧的人群洶湧而來。五方擂所在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周圍的屋頂上都密密麻麻的站滿了人,如此這般,一直堵到附近的街上。
畢竟這次來到江寧城中的,除卻公平黨的精銳、天下大小勢力的代表,便是各種刀口舔血、嚮往著富貴險中求,期待風雲聚會參與其中的地方豪強,說到湊熱鬧這種事,那是誰也不甘人後的。
吃過早餐的小和尚平安得知這件事情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隨著看熱鬧的人群一路狂飆來到這邊,路口和屋頂上的人都已經塞得滿滿當當。
他年紀雖小,但武藝不低,自然也可以在人群中硬擠進去,不過雖然有這樣的能力,小和尚的性格卻遠沒有已經開始自稱“武林盟主”的龍小哥那般豪橫。在人群外圍“阿彌陀佛”、“讓一讓啊”地跳著打過幾個招呼,再在擠進去的過程裡被人以“擠啥勒”、“弄死你個小禿子”罵過幾句後,他便失了銳氣。
最終是在路邊的人群裡找了一根頗高的旗杆,像個猴子一般的爬到了頂上,站在那上頭向廣場中央眺望。他在上頭跳了兩下,小聲地喊:“師父、師父……”廣場中央的林宗吾自然不可能注意到這邊,平安在旗杆上嘆了口氣,再看看下頭洶湧的人群,心想那位龍小哥給自己起的新法號倒確實有道理,自己現在就真變成只猴子了。
腳下的旗杆上掛的是“閻羅王”周商的大旗,此時旗幟隨風招搖,附近有閻羅王的手下見他爬上旗杆,便在下頭破口大罵:“兀那小鬼,給我下來!”
“快下來!不然打死你!”
“你哪裡來的……”
“給我將他抓下來——”
幾道人影擠在一片人群中嘶吼,雖然有人發號施令,但卻沒人真敢往旗杆上爬,有人要扔東西砸他,被周圍的人攔住了。小和尚性子雖好,但跟隨林宗吾行走江湖,也不是沒有好惡之輩,師父正在前頭拆這“閻羅王”的臺,自己踩踩他的旗子怎麼了。。他回頭大喊:
“小衲孫!悟!空——”
不知道為什麼,用了假名之後,頓時有種自由清淨的感覺,平日裡不好說的話,不好做的事情此時也做出來了。
下方的人聽得不甚明白,仍在“什麼東西……”“有種下來……”的亂嚷,平安嘿嘿一笑,隨後“阿彌陀佛”一聲,為剛才起了向下吐口水的壞心思而唸經懺悔。
外圍的一片嘈雜聲中,五方擂上的嘴炮倒是告一段落了,一尊鐵塔般的巨漢提著一根韋陀杵走上臺來,開始與林宗吾交涉、對峙。
江寧的這次英雄大會才剛剛進入報名階段,城內公平黨五系擺下的擂臺,都不是一輪一輪打到最後的比武程式。例如五方擂,基本是“閻羅王”麾下的中堅力量上臺,任何一人只要打過三輪便能獲得認可,不僅取走百兩紋銀,而且還能獲得一塊“天下英豪”的牌匾。
而事實上,任何人在比武流程裡打過兩輪後,便已經能收到周商方面的開價招攬,這個時候你若是答應下來,第三輪比試自然就會點到即止,若是不答應,周商方面出動的,就未必是易於之輩了——這在本質上就是一輪廣開門戶,招攬人才的程式。
當然,雖然事實如此,但對外的宣傳當然要高階大氣,例如不過五方擂,便不能稱豪傑之類的話自然是隨意說的,若有人說自己武功不錯,城內的人也會讓他們去擂臺上證明一下自己。而既然有了這樣的名頭,林宗吾也就上臺表示:你們既然覺得自己有資格評判誰是豪傑,想必壓陣者藝業驚人,那便得出來證明一下。
就如同當年的御拳館,有周侗坐鎮,那才是真正的御拳館,周侗點評他人,天下人都會服氣。你這邊什麼歪瓜裂棗就敢擺個擂臺,說誰誰誰經過了你這邊幾根歪蔥的考驗就是英雄豪傑,那不行。
雙方在臺上打過了兩輪嘴炮,起初對方用林宗吾輩分高的話術抵擋了一陣,隨後倒也漸漸放棄。此時林宗吾擺開陣勢而來,周圍看熱鬧的人群數以千計,這樣的狀況下,無論是怎樣的道理,只要自己這邊縮著不肯打,圍觀之人都會認為是這邊被壓了一頭。
若是自己這邊始終縮著,林大教主在臺上坐個半天,此後數日內,江寧城內傳的便都會是“閻羅王”五方擂的笑話了。
更何況這兩年的時間裡,“閻羅王”的部下也早都經歷過戰陣廝殺,見過諸多鮮血慘劇,就算是所謂“天下第一”,能第一到什麼程度?其中總有許多人是不服的。
此時上臺的這位,便是這段時日以來,“閻羅王”麾下最出色的打手之一,“病韋陀”章性。此人身形高壯,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看起來比林宗吾還要高出半個頭,此人生性兇殘、力大無窮,手中半人高的沉重韋陀杵在戰陣上或是比武當中據說把許多人生生砸成過肉醬,在一些傳聞中,甚至說著“病韋陀”以人為食,能吞人精血,體型才長得這般可怖。
這些日子裡,倘若有到五方擂砸場子,既不接受招攬,場面上也不願意讓人過得去的高手,在第三場上便往往會遇上他,眼下已生生打死過不少人了,每一次的場面都極為血腥。
他一出場,臺下屬於閻羅王這邊的人便一陣歡呼,口稱“打死這禿驢”。
林宗吾雙手合十,隨後張開雙手:“本座不願欺負小輩,你們可以再叫兩人,一道上來。”
“病韋陀”章性揮舞了幾下時候中的韋陀杵,空氣中便是一陣風聲呼嘯,他道:“有老子就夠了,和尚,你準備好受死了嗎?”
“受死那是……”林宗吾想要誠懇地說點什麼,但下一刻倒也放棄了,嘆了口氣,“……也罷,準備好了。”
他的眼前,韋陀杵如山崩一般落了下來。
擂臺下方,寧忌臉上已經褪去了先前的戲謔,目光嚴肅地盯緊了這一幕。
這“病韋陀”身材高壯,先前的底子極好,觀其呼吸的節奏,從小也確實練過極為剛猛的上乘內功。他在戰場上、擂臺上殺人不少,手底下戾氣爆棚,若是到得老了,這些看來極端的經歷與發力方式會讓他苦不堪言,但只在當下,卻正是他一身力量到巔峰的時候,這一鐵杵砸下,重愈千鈞,在華夏軍中,或許只有一身怪力的陳凡,能與之正面抗衡。
但這一刻,擂臺上那道身穿明黃袈裟的龐大身影兩手空持,腳步竟然重重地朝下一沉,他的雙拳上下一分,左手朝上右手向下,袈裟呼嘯著撐開天地。
韋陀杵照著他向上的左臂、頭頂全力砸了下來。
“轟——”的一聲悶響,擂臺上的韋陀杵猶如砸在了一個徑直推開的巨大漩渦上,這漩渦在林宗吾的全身袈裟上展現,被打得猛烈震動,而章性手中的韋陀杵被硬生生的推到一旁!那巨漢並未察覺到這一刻的詭異,身體如戰車般撞了上來!
寧忌已然微微張開了嘴。
這是太極的用法……
而且與華夏軍中每一個接觸過這種武學的人用法都不同,臺上的這個大胖子,太極的圓轉配合著那渾厚至極的內力,展現出來的已經不是柔的特性,也不是簡單的剛柔並濟,而是猶如傳說中海嘯、颶風、大漩渦一般的剛猛。也是因此,對方這韋陀杵全力的一擊,竟然沒能正面砸開他的空手抵禦!
剛猛到這個程度的太極用法,紅姨——或許能打敗他,但——絕不可能用類似的方法重現出來,如今天下唯一能這樣做的,或許就只有眼前這個大怪物而已。
他眼光出眾,又是少年心性,眼見著這一幕,身體都激動得微微顫抖起來。畢竟對於這個年紀的少年人而言,柔的手法哪有這種統治級的剛猛來得得勁?不愧是我的一生之敵……他心中想著。
內行看門道。但對於眾多眼光未到寧忌這個層級的旁觀者而言,方才的那一下不過是打鬥才剛剛開始的訊號。擂臺之上,兩道身影撞在一起,“病韋陀”的膝蓋直撞林宗吾的胸口,被體型同樣龐大的林宗吾打了回去,他揮舞手中的韋陀杵,口中狂喝著,一陣騰挪揮砸,林宗吾的身體站在原地,並未大動,與對方的韋陀杵、拳頭、踢腿一陣硬碰硬的打鬥,臺下的眾人見到這打鬥聲勢浩大,雙方的動作都剛猛而迅速,龐大的勁力對撞,驚心動魄,都是一陣陣的血脈賁張。
如此打得片刻,林宗吾腳下進了幾步,那“病韋陀”瘋狂的硬打硬砸,卻與林宗吾大概打過了半個擂臺,此時正一杵橫揮,林宗吾的身形猛然趨進,一隻手伸上他的右肩,另一隻手刷的一下,將他手中的韋陀杵取了過去。
章性的後背汗毛陡然豎起,身形一晃便要首先後退解圍,大腿上便是砰的一下,痛入骨髓,林宗吾手持韋陀杵,揮在了他的腿上。
章性的身體便是凌空一震,翻了一圈摔倒在地,他作為武者的反應極為迅速,知道這一下便關係到生死,猛一用力便要躍起前翻,脫離對方的攻擊範圍,然而身體才彈起來,林宗吾手中的韋陀杵嘭的一下打在了他的屁股上,他猶如彈起的蝦子,這一下又被拍了回去。
臺下的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下變故。
先前看來還是有來有往的、硬碰硬的打鬥,然而只是這一下變故,章性便已經倒地,還這樣詭異地彈起來又落回去——他到底為什麼要彈起來?
擂臺上章性掙紮了一下,林宗吾持著那韋陀杵,照著他身上又是一下,過得片刻,章性朝前方爬了一步,他又是一杵砸下去,如此一下一下的,就像是在隨意地管教自己的兒子一般,將章性打得在地上蠕動。
這看起來,便是在當著所有人的面,侮辱整個“五方擂”。
擂臺那邊屬於“閻羅王”的部下們交頭接耳,這邊林宗吾的目光冷漠,手中的韋陀杵照著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章性一下下的打著,看起來似乎要就這樣把他慢慢的、活生生的打死。如此又打得幾下,那邊終於忍不住了,有三名武者一齊上得前來:“林教主住手!”
林宗吾抬起那根血淋淋的韋陀杵,隨後鬆開手,讓韋陀杵掉落在那一片血泊之中。他的目光望向三人,已經變得冷漠起來。
“給你面子。不要面子。也好。”他的聲音一字一頓,響徹武場上空,“三個人,一起上吧,能活著,許你們擺擂。”
他的氣勢,此時已經威壓全場,周圍的人心為之奪,那上臺的三人原本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漲漲自己這邊的聲勢,但此時竟然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三人一聲狂嘯,朝林宗吾衝了上來,林宗吾依舊空手迎了上去。
四道身影在擂臺上狂舞,這衝上來的三人一人持槍、一人持鞭、一人持刀,武功藝業俱都不俗。到得第十三招上,持槍那人一槍紮在林宗吾的胸口,卻被林宗吾猛地抓住了槍桿,雙手將鐵製的槍桿硬生生地打彎掉,到得第十七招,使鞭那人被林宗吾抓住機會,猛地一抓鎖住喉嚨,轟的一聲,將他整個人砸在了擂臺上。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便驚險萬分,此前三人分進合擊,一方被林宗吾盯上,其餘兩人便立刻拱起必救之處,這等級別的打鬥中,林宗吾也只能放棄狂攻一人。但是到得這第十七招,使鞭這人被一把抓住了脖子,後方的長刀照他背後落下,林宗吾籍著呼嘯的袈裟卸力,龐大的身體猶如魔神般的將敵人按在了擂臺上,雙手一撕,已將那人的喉嚨撕成漫天血雨。
他的攻勢猛烈,片刻後又將使槍那人胸口打中,隨後一腳踢斷了使刀人的一條腿,眾人只見擂臺上血雨狂揮,林宗吾將這武藝高強的三人一一打殺,原本明黃色的袈裟上、手上、身上此時也已經是點點猩紅。
擂臺上,林宗吾將幾人的屍體扔在了一起,龐大的身影混合著紅與黃的可怖色彩,猶如降臨天地的魔神,隨後朝著眾人在這屍體上緩緩坐了下來。周圍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震懾住了。
隨後他們看到林宗吾拿起那支韋陀杵,朝著後方猛地一揮,韋陀杵劃過長空,將後方“五方擂”的大匾砸得粉碎。
這一刻,林宗吾碾壓了這一片擂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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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的下午時分,龍傲天走在蘇家老宅附近的道路上,找了幾樣還能下口的東西吃,將其中一份扔給了正在路邊乞討的薛進。
之後回到了目前暫時選定的客棧當中,坐在大堂裡打探訊息。
暫居的這處客棧,是昨天晚上選定的,它的位置其實就在薛進與那位名叫月娘的女人居住的橋洞附近。寧忌對薛進盯梢半晚,發現這邊能住,天亮後才住了進來。客棧的名字叫做“五湖”,這是個極為大路的名頭,此時住在中間三教九流的人不少,按照店小二的說法,每天也會有人在這裡交換城內的情報,或是聽說書人說說最近江湖上發生的事情。
相對於西南那邊新聞紙上總是記錄著各種枯燥的天下大事,江南這邊自被公平黨統治後,部分秩序稍穩的地方,人們便更愛說些江湖傳聞,甚至也出了幾分專門記錄這類事情的“新聞紙”,上頭的諸多小道訊息,頗受行走四方的江湖人們的喜歡。
上午時分,大光明教主林宗吾代表“轉輪王”碾壓周商五方擂的事蹟,此時已經在城內傳開了,對於那位大教主如何一人撕殺四名大高手,此時的傳聞已經帶了各種“掌風呼嘯”、“出腿如電”的渲染,四名大高手的名字、籍貫、戰績此刻也已經有了各種版本的描述。當然,對於當時便在前排看完了全過程的傲天小哥而言,這樣的傳聞便讓他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一生之敵的武藝令他感到心潮澎湃。但與此同時,他也已經發現了,林宗吾在比武現場擺出的那種氣勢,各種增加自身威嚴的手段,委實令他歎為觀止。
就如同林宗吾毆打章性的那第一場比武,原本是不必打那麼久的。武藝高到大胖子這種程度,要在單對單的情況下取章性的性命,實在可以非常簡單,但他前頭的那些出手,跟那“韋陀杵”砰砰砰砰的硬打,根本就是在糊弄周圍的旁觀者而已。
待眾人見到聲勢如此浩大,那章性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之後,他奪了那韋陀杵,方才開始打人,而且是一下一下的像揍兒子一樣的打人,這裡的氣勢就全都出來了。即便是不懂武藝的,也能夠明白大胖子是多麼的厲害,但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拿下章性,許多人是根本無法理解這一點的,或許還以為他毆打了一個不知名的小朋友。
後頭的打鬥也是,手段兇殘搞得滿身血腥,壓根就是為了唬人,為了將自身的震懾力提到最高。如此一來,他在打鬥中一些不必要的作態和兇狠,才能完全解釋得清楚。
實在太厲害了……
從上午看完比武到現在,寧忌已經徹徹底底地破解了對方比武過程中的一些疑點,不由得要感嘆著大胖子的修為果真爐火純青。按照父親過去的說法:這胖子不愧是傳邪教的。
回想一下自己,甚至連在人前報出“龍傲天”這種霸氣名頭的機會,都有點抓不太穩,連叉腰大笑,都沒有做得很熟練,實在是……太年輕了,還需要鍛鍊。
他此刻的心中,倒是有些痛恨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偷懶了。明明說了離家出走是為了鍛鍊武藝的,可出門三個多月了,主動的行俠仗義才只做了兩次,平日裡假裝大夫,說起來能免掉許多麻煩,實際上豈不也少了很多的考驗?
龍傲天啊龍傲天,你現在都已經到了江寧了,遇上事情你應該往前衝才對。這邊都是大壞蛋,看見了就打呀,功夫肯定是打出來的,名字也可以多報幾次,報著報著不就熟練了嗎?
他撇著嘴坐在大堂裡,想到這點,開始目光不善地打量四周,想著乾脆揪個壞人出來當場毆打一頓,然後客棧當中豈不都知道龍傲天這個名字了……不過,如此巡弋一番,由於沒什麼人來主動挑釁他,他倒也確實不太好意思就這樣惹事。
周圍的人大都在談論林教主,也有少數說起周商那邊的,道周商受了這樣的侮辱,絕不會善罷甘休,城裡早晚要出事。寧忌聽著這關於“出事”的描述,心中便又悄悄期待起來。
應該找個機會,做掉那個據說在城裡的“天殺”衛昫文,再留下龍傲天的名號,到時候一準名揚全城。嗯,接下來的變故,且得注意一下了……
心中在盤算著如何向林胖子學習,如何讓“龍傲天”揚名的各種細節,畢竟早晨才想好,今天是江湖從此多事的第一天,他還是挺有幹勁的。想到激動處,內心一陣陣的澎湃……
此時在大堂不遠處,有幾名江湖人拿著一份簡陋的新聞紙,倒也在那裡討論各種各樣的江湖傳聞。
“……據說……上月在通山,出了一件大事……”
寧忌的耳中似乎注意到了一點什麼。
“……當時的事情,是這樣的……說是最近幾日趕到這邊,預備與‘平等王’時寶豐結親的嚴家堡車隊,上月路過通山……”
“……唉……他們經歷了這件大事……遭遇了一名魔頭啊……”
這魔頭是我沒錯了……寧忌想起上個月在通山的那一番作為,行俠仗義打得李家眾壞人心驚膽戰,意識到對方正在談論這件事情。這件事情居然上了新聞紙了……當下內心便是一陣激動。
“……便是這名魔頭,武功高強,竟然在重重包圍下……綁架了嚴家堡的女公子……他隨後,還留下了姓名……”
“……這魔頭的名頭便叫做……無恥**,龍傲天……”
……
……
“……不是的啊……”
客棧當中,坐在這邊的小寧忌看著那邊說話的眾人,臉上色彩變幻,目光開始變得呆滯起來……
……
……
“……諸位注意了,這所謂無恥**,其實並非卑鄙無恥的無恥,實際上乃是‘五尺**’四個字,是一二三四五的五,尺寸的尺,說他……身材不高,極為矮小,因此得了這個外號……”
“……這便是‘五尺**’龍傲天,大家家中若有女眷的,便都得小心些了……”
江寧城中,另一處客棧的廳堂,一個樣貌英俊的瘸子與一個皮膚顯得黝黑的男子此時也正喝茶休息,他們私下裡談論著這次過來要做的一些事情,之後又有個皮膚更黑,身材結實的年輕女子過來,喝了口水,朝他們示意一下。
“聽這說書人在說什麼……”
“唔……剛才聽過了。黑妞你對**有什麼意見,他那麼矮,說不定是因為沒人喜歡才……”
“不對啊,宇文……這個龍傲天……好像有點東西啊……”
“……也算情有可……呃?”
“……”
“……”
黑妞蹙眉、小黑蹙眉,名叫宇文飛渡的年輕人手中拿著一顆蠶豆,到得此時,也蹙著眉頭望望同伴。
“不會吧……”
“不會的不會的……”
“我去……”
“不可能啊……”
幾人驚疑不定,相互打氣,互相鼓勵。
“如果是真的……他回去會被打死的吧……”
“肯定有內情……”
“唉,離家出走而已……”
“怎麼搞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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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七章 出走(上)
夜幕降下了。
城市東頭,原本名叫眾安坊的這片街區,如今掛的已是“平等王”時寶豐的旗幟。
由於前期佔領得早,並未經歷太多的折騰,此時這眾安坊已經成為城內最為熱鬧繁華的街市之一。從西面的坊門進去,一側聚集了寶豐號的各種店鋪生意,另一邊則圍起了大量的院落,成為被外界稱為“聚賢館”的貴賓居所。
作為公平黨五支勢力中最擅長做生意、負責後勤與運轉物資的一系,“平等王”時寶豐從起事之初走的便是交遊廣闊的路線。儘管由於公平黨最初的複雜狀況,這邊與天下最大的幾個勢力並未有過明顯往來,但不少崇尚富貴險中求的中小勢力過來時,最容易接觸到的,也就是時寶豐的這支“寶豐號”。
而在這樣的過程裡,同樣有不少亡命之徒,透過與“寶豐號”的貿易,進行危險的物資轉運,進而自窘迫的狀況裡逐漸崛起,成為了小型或中型的武裝集團的,因此也與時寶豐這邊結下了深厚的緣分。
這一次江寧大會的訊息放出,每一系的力量都展現出了自己獨特的風格:“轉輪王”時寶豐聚集大量的教眾,甚至請來了北上已久的大光明教教主坐鎮;“閻羅王”周商維持著偏激的作風,收攏了大量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順便裹挾眾多想佔便宜的外圍蒼蠅,聚起浩大的聲勢;“平等王”時寶豐這邊,則從一開始便有眾多成規模的大小勢力過來捧場,到得八月間,三山五嶽各路帶著名號、甚至能說出不少英雄事蹟的勢力代表,每一日都在往眾安坊聚集。
相對於“轉輪”“閻羅”兩系人馬雖多,卻多為烏合之眾的局面,時寶豐這邊,一撥一撥的遠來者都更為“正規”也有更顯得“有模有樣”,這中間,有行走各地、交遊廣闊的大鏢局,有盤踞一地、代表著某一系豪紳的大商會,也有許多在女真肆虐時真正做了抵抗、有著事蹟的“英雄豪傑”……
他們每一支進入眾安坊後,附近的街頭便有專門的人手,開始宣揚和吹噓這些人的背景,隨之引來圍觀者的仰慕與讚歎。
以生意起家的人最懂得什麼叫做花花轎子人抬人,而對於這些遠來的大小勢力而言,他們自然也明白這一道理。。一時間,進入“聚賢館”的各個勢力相互往來不息,每日裡互相拉關係也互相吹捧,端地是一片和樂融融、群賢畢至的氛圍。以至於部分“懂行”的人,甚至已經開始將這邊的“聚賢館”,比作了成都的那條“迎賓路”。
當然,如此多大小勢力的聚集,除了明面上的熱鬧和睦以外,私底下也會如水波浮沉般出現各種或好或壞的複雜事情。
如同前幾天抵達這裡的嚴家堡車隊,一開始由於嚴家的抗金事蹟、以及嚴泰威獨女有可能與時家結親的傳聞引來了大量的討論與關注,不少中小勢力的代表還特意前去拜訪了領頭的嚴家二爺。
然而到得這兩日,由於某個訊息的突然出現,有關嚴家的事情便迅速沉寂了下去。即便有人說起,眾人的態度也大都變得曖昧、含糊起來,支支吾吾的似乎想要暫時忘掉前幾日的事情。
八月十六,嚴雲芝在院子裡坐到了深夜。手中摩挲著隨身攜帶的兩把短劍,靜謐的夜裡,腦海中有時候會傳來嗡嗡的響動。
前幾日突如其來的熱鬧,又突如其來的散去了……
事實上,嚴家這一次過來,結親並不是一定要實現的目的。從出發時起,父親就曾經說過,口頭上的約定不見得有效,對於兩個大家子而言,最牢靠的關係始終還是彼此都需要的利益交換。倘若兩邊能夠合作,彼此也欣賞對方的人品,結親自然可以親上加親,但倘若彼此看不上,嚴家也有自己的尊嚴,並不是一定要巴結什麼“平等王”。
當然,話是這樣說,按照一般的情況而言,這場婚事多半還是會履行的。
嚴雲芝今年十七歲,在思想上並沒有多麼的出格、反叛。對於嫁入時家這種事,她首先也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早幾日抵達江寧,“平等王”時寶豐據說還在江北主持其它的事務,聚賢居這邊,由“平等王”天地人三才中的幾名大掌櫃以及時寶豐的次子時維揚主持接待。若是沒有太多的變故,這位時維揚時公子,便會是與她履行婚約的那個人。
乍然的接觸中,嚴雲芝對對方的觀感不算差。在幾名“大掌櫃”的輔佐下,這位時公子在各種事情的處理上應對得體,談吐也算得上穩妥,並且還不錯的長相以及武藝高強的傳聞中,嚴雲芝對於嫁給這樣一個人的未來,忐忑之餘卻並沒有太多的排斥——每個人都會經歷這樣的人生,逃總是逃不掉的。
但隨著那條訊息的傳出,這一切就迅速地變了味。
過去幾日眾人的熱情當中,正面吹捧的大多是嚴家抗金的事蹟,與時家的婚約由於時寶豐尚未過來拍板,因此只在小道流傳。但“平等王”的勢力願意讓這等小道訊息傳出,看得出來也並非反悔的做派。
但在關於通山縣的訊息突然出現後,早兩日不斷上門的各方賢達已經遠遠避開了嚴家居住的這一片範圍,對於婚約之類的事情,人們並不是調侃,而是直接選擇了閉口不言。在旁人看來,時寶豐顯然是不會接受這場婚約了,眾人再談論,實際上得罪的就會是“平等王”。
十七歲的少女已經經歷了不少事情,甚至艱難地殺過兩名女真士兵,但在之前人生的任何階段,她又何曾見識過身邊氛圍的這般變化?
遇上敵人尚能奮力廝殺,遇上這樣的事情,她只覺得存在於此都是巨大的難堪,想要呼喊、辯解,其實也無從開口。
前幾日她喜歡到前頭大堂裡靜靜地坐著,聽人說起城內各種各樣的事情,到得這兩日,她卻連離開院子都覺得不自然了,用膳與散心,也只能留在這處院落裡。
亥時左右,叔父嚴鐵和過來陪她坐了一陣,說了一會兒話。
“……今日外頭出了幾件大事,最熱鬧的一件,便是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以一人之力挑了周商的五方擂,如今外頭都傳得神乎其神……”
或許是擔心她在這邊憋悶,嚴鐵和特意跟她說了些城內的新訊息。不過這一刻嚴雲芝的心情倒並不在這上頭。
“我們嚴家的事情……怎麼辦?”嚴雲芝儘量讓自己冷靜,“要不然……我回去吧……”
“沒到這一步。”嚴鐵和道,“這件事情……大家其實都沒有再說什麼了。因為……最終呢,你時伯伯他還沒有入城,他是心思通透的人,什麼事情都看得懂,等到他來了,會做出妥善處理的,你放心吧。”
“但是……”嚴雲芝吸了吸鼻子,微微頓了頓,“訊息是誰放的,查出來了嗎?”
嚴鐵和低頭沉默了片刻:“五尺Y魔啊……這種外號,總不可能是那小魔頭本人放的,而通山的事情,除了咱們,和那個該殺的東西……還有誰知道?”
“……李家?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咱們在通山不是談得好好的?”嚴雲芝瞪大眼睛。
嚴鐵和搖了搖頭:“……李彥鋒如今就在城裡,他老子就是大光明教的護法,他如今也接了護法的位子了。放這種訊息,無非是要給你時伯伯難堪唄。”
“許昭南與這邊不對付嗎?”
“進城這幾天還看不懂嗎?公平黨五家,誰跟誰對付?而且這中間還有其他的理由。你忘了……那小子是從哪裡來的……”
嚴雲芝想了想,便即明白:“他是想讓……這邊……結個西南的仇家……”
“若是事情鬧大了,你……平等王的兒媳受辱,這邊怎麼可能不討回個公道來,而西南來的那小子,又哪裡是什麼善茬了?李彥鋒號稱猴王,實際上心機深沉,所以才能在通山立下那一番基業,對方在通山一番搗亂,他反手就將問題扔給了對家,如今頭疼的要麼是我們,要麼是你時伯伯。他的厲害,咱們見識到了。”
嚴雲芝低著頭沉默片刻,方才抬頭道:“在通山,什麼都說得好好的……我現在只想當面質問他,然後殺了他……”
坐在這兒的少女身形單薄,握著手中的劍,眼中像是要瀝出血來。嚴鐵和看了她一陣,隨後伸手過去,在她手上拍了拍:“……打不過的。先忍,過幾天會有轉機。”他說打不過,那便是連自己出手都沒有把握勝過那“猴王”李彥鋒的意思了。
兩人隨後又聊了片刻,嚴鐵和盡力開解,但終究效果不大。他離開之後,院內屋簷下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曳,嚴雲芝按著劍,又在院內的石桌前坐了許久,腦海中有時候想起這些時日以來見到的面目可憎的眾人,有時候又會想起通山縣那名武藝高強的小魔頭……他說過會來江寧……恨不得此時便去找到他,一劍殺了他。
時間漸漸的過了午夜,遠處的喧囂轉為安靜,隨後在一片靜謐之中,又有人嘻嘻哈哈的朝這邊回來,似乎是喝醉了酒,一路上打打鬧鬧,氣氛頗為熱鬧。
嚴雲芝坐在桌前,並不理會,料想這些人會在院子側面繞行過去,卻不想他們在院門那邊打打鬧鬧地經過了。她背過身去,並不願意做出看見了對方的樣子,一個個晚歸的人從門口過去了。
過得一陣,卻有細微的腳步,從門口那邊進來。
嚴雲芝回過頭去看時,時維揚提著一盞燈籠,已經走到了近處,他的身上帶著酒氣,但話語倒是頗為有禮、顯得溫和:“嚴姑娘,還未睡呢。”
如果事情沒有大的變故,這會是她未來的夫婿,低頭微微一禮:“時公子。”
“這兩日疏於問候,實在是怠慢了。”
“時公子有許多事情要做,原本不必……”
“不是的。”時維揚搖頭笑了笑,“這兩日,外頭流言霏霏,只好……先做處理,但是……我該想到,遭遇這等流言,最難過的本就是嚴姑娘……是我疏忽了,今日……過來道歉。”
“不是……”嚴雲芝搖了搖頭,一時間內心溫熱,竟有些說不出話來。時維揚前進一步,伸出手來搭了搭她的肩膀:“坐。”
嚴雲芝微微退了一步,在石凳上坐下。時維揚便也在一旁坐了下來,此時隔得近了,才覺得酒氣愈發的重,但口中的語氣依舊溫和:“我知道嚴姑娘的心情,其實此事不必太過放在心中,嚴家人的品行心性,我自幼便聽得家父說起,是一定會相信嚴姑娘這邊的……嗝……對不住……”
他口中安慰幾句,嚴雲芝低頭稱謝,這邊又道:“對了,嚴姑娘入城之後,尚未出去遊玩的吧?”
“唉,整天悶在這裡,也會悶壞的……”
時維揚的聲音溫暖體貼,兩人如此這般的說得一陣,他又道:“嚴姑娘學的是劍吧,這把劍看來真有意思,可否給我一看啊……”
嚴雲芝點頭將短劍遞過去,時維揚伸手過來,握在了嚴雲芝的手上,嚴雲芝猛地將手撤回,短劍掉在了石頭桌面上,哐哐噹噹響了一下,時維揚面上愣了愣,隨後笑起來:“嚴姑娘的這把劍,真有意思,聽說嚴姑娘家傳的劍法叫做。”
“譚公劍。”
“啊,沒錯……”
時維揚把玩了一陣短劍,柔聲道:“其實,嚴家妹子應該也知道,待到父親過來,便要做主、做主……嗯……”
“為兄……過去曾聽說過嚴家妹子殺金狗的事情,其實……內心之中一直在盼望,見到你這位巾幗英雌……”
“為兄的心中……其實是願意的……”
這些暖心的話語之中,嚴雲芝低著頭,臉上一片滾燙,但旁邊的酒味也愈發濃重起來,時維揚一面說話,一面靠了過來,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上了她的下巴,將嚴雲芝的臉抬了起來。
“嚴家妹子……你真美啊……”
他道。
嚴雲芝瞪著眼睛,看著他便要將嘴唇印上來。她將雙手朝前一推,身體陡然間朝後方竄了起來。
“額……”時維揚被推得朝後方仰了仰,有些意外。
嚴雲芝站在那兒,胸口起伏著:“時、時公子……不、不能這樣……”
“沒、沒關係的……”時維揚站了起來,他此時張開嘴呼吸,眼神也有些激動,朝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嚴雲芝的左手,“嚴家妹子,我……我認定是你,我們……我們早晚要成夫妻的,我……我想要你……”
他的另一隻手抱了過來,嚴雲芝說了一句:“不行。”便朝著後方退去,但時維揚抓她的手勁極大,嚴雲芝只覺得左手手腕上一陣疼痛,被他拉著向前,她右手朝他胸口一抵,左腕翻動,已經用了擺脫鉗制的手段,此時時維揚幾乎就要抱住她,感受到她的反抗,卻是一笑:“嘿,你的武藝、逃不脫的……”
兩人都有習武多年的經歷,此時一個要抱,一個掙扎,在原地拉扯了幾下,時維揚口中說著:“嚴家妹子,我想要你……我會娶你的……”口中的酒味便要印到嚴雲芝的臉上,嚴雲芝只是多年習劍,習的多是巧勁,此時又哪裡避得開這等成熟男子的全力,腳下用力掙扎向後,手中也是全力推拒,終於那嘴唇到得眼前,她“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反手從背後拔出另一把短劍來。
刷的一下,嚴雲芝朝後方退了兩步,擺脫了時維揚,她此時右手持劍在前,左臂放在後頭,手腕上只是疼痛。那邊時維揚站在那兒晃了晃,隨後緩緩前進,抬起左臂,一道劃痕已經在手臂上顯出痕跡,鮮血正從那兒滲出來。
“你、你……”
“你不要過來……”嚴雲芝持著劍,朝後方退卻著。
時維揚眼中閃過一絲兇戾,他朝著對方走過去,伸手拉開了自己的衣裳,露出胸膛來:“來啊。”他大步走來,“我今天就要要了你!”
“走開!”
嚴雲芝尖叫、揮劍。她腦海之中終究還有理智,這一劍只刺了一半,不敢真刺到對方,但劍光也在時維揚的眼前掠過,時維揚正大步走開,腦袋猛地一抖,也是驚出一身冷汗,右手猛地揮了出去。
“啪——”的一聲,響在嚴雲芝的臉上。
這一下,兩個人都愣住了。
嚴雲芝的臉被打得側到一邊,頭髮遮住了她的側臉,一時間沒有反應,時維揚“呼、呼”大口大口地喘息了一陣,目光兇戾地看著嚴雲芝,之後又要走過去:“嚴雲芝,今日你要不從了我,我讓你們一家滾出江寧……”
他心中只以為嚴雲芝已經被打懵了,然而下一刻,嚴雲芝身形一變,手中劍光刷的朝前方刺了過來。時維揚朝後方踉蹌退出,只見對面少女的身體這一刻筆直而立,右手持劍向前,左手在背,卻是譚公劍標準的起式。
這譚公劍說起來乃是刺殺之劍,當中的劍意卻仿的是《刺客列傳》中的俠客,有寧折不彎、殞身不恤的精髓在其中。嚴雲芝方才是對上自己將來的夫婿,自然毫無殺意,但這一刻,月光之下的少女嘴唇緊抿,目光冰冷,身體挺拔而立,卻已然展露出她平素練習時都難以達到的一股銳氣來。
時維揚胸膛起伏,他的武藝也並不低,但此時儘管酒助兇性,一時間竟也沒敢直接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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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八章 出走(下)
兩人在院子裡對峙了一陣。
過得片刻,宅子裡“平等王”人字號的大掌櫃金勇笙、嚴家嚴鐵和等眾人都被驚動,陸續趕了過來。
見到這等亂局,金勇笙、嚴鐵和等人首先自然是分開對峙的兩人,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是人在氣頭上,嚴雲芝、時維揚都不肯說話。此刻院子外頭也是一道一道的人影在私下裡窺探、交頭接耳,當下也只好暫時性的安撫兩人,試圖將事情大事化小。
事實上,金勇笙、嚴鐵和等人都久經世事,見到兩人對峙的神情、狀態,從透出的些許動靜裡便能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事——這原也不復雜。。。
但這件事情可大可小。
若是“平等王”時寶豐真還願意與嚴家結親,年輕人的一番打鬧也就算不得什麼,頂多在將來的生意裡為此對嚴家讓利一些也就是了,而若是這番親事真結不了,嚴家想要以此鬧事,時家這邊自然得準備另一番應對。
但這些事情,卻都是私下裡才方便協商的。誰也不會願意將這種醜事落在一眾旁觀者的眼前扯皮。嚴家女兒的聲譽固然受損,而時維揚在開這種大會時欺負人家閨女,鬧大之後也絕不是幾句“風流韻事”就能概括解決的問題。
此時時維揚手臂上流了血,嚴雲芝則是臉上捱了一耳光,侮辱性極重,但好在真正的傷害都算不得大。幾人頗有默契的一番安撫,又勸散了院外的眾人,金勇笙才首先將時維揚拖走,嚴鐵和則更多的開解了一番嚴雲芝。
“時公子……這幾日在外頭招呼賓客、迎來送往,被人灌醉之後,做出這等事來……確實是不妥。但畢竟是酒後……有些事情,不妨等他清醒之後,再向他質問……其實人在江湖,許多時候總難免身不由己,他畢竟年輕……”
如此這般,一番勸慰。嚴雲芝冷著臉並不說話,過得一陣才點頭。
“我知道了。二叔,我今晚還要擦藥,你便先回去睡吧。”
“你……”嚴鐵和還想再勸。
嚴雲芝道:“二叔,我是嚴家的女兒,還能怎麼樣呢。你且回吧。”
兩人說到這裡,嚴鐵和方才無奈點頭,轉身離開,離開前又道:“此事你放寬心,接下來必會為你討回公道。”
……
二叔離開了院子。
嚴雲芝在昏暗的燈籠下站了片刻,方才目光安靜地轉身回房。
她坐在鏡前看著被打過的側臉,觸控著先前被掐出印記來的手腕,沉默了一陣,方才轉身從隨身的行李中找出適合夜行的黑衣來,又找了一些銀兩,幾件必備衣物,打起一個小包袱。
吹熄了房間裡的油燈,她靜靜地坐到窗前,透過一縷縫隙,觀察著外頭暗哨的狀況。
已經過了子時的聚賢居安安靜靜的,彷彿所有人都已經睡下。
但嚴雲芝知道,這一帶佈置的暗哨不少,主要的作用還是防止外人進來行兇搗亂,他們平素不會管館內賓客的行動,但這一刻,說不定二叔已經跟他們打過了招呼。另外,在經歷了先前的事情後,自己若偷偷跑出去被他們看到,也一定會第一時間通知那時維揚與金勇笙。
她必須等待一陣,待外頭的暗哨覺得自己已經睡下,才能伺機行動。
時維揚並非良配,在這一刻,原本就沒對他生出太多好感的嚴雲芝已經對其死心。想起之前那一群圍觀者的竊竊私語,她已經無法容忍自己再呆呆地住在這裡。
離開這聚賢居,到江寧城中,殺李彥鋒,又或者找到那汙她清白的西南少年,與他同歸於盡!
她下定了決心,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更深沉的夜色降臨,等待機會的到來。
但機會到來得比她想象的要早。
過了沒多久,原本安靜的城市北面忽然竄起響箭與傳訊的煙火,之後有隱約的火光升騰。
一場莫名的騷亂正在城市的遠處逐漸起來,那邊的騷動持續片刻,這聚賢居內一位位賓客也被驚醒起來,有人奔跑過院落之間的巷道,傳遞著訊息,更多的人開始朝外頭聚集,打聽著到底發生了什麼的訊息。
嚴雲芝悄悄地推開窗戶,猶如一隻黑狸般無聲地竄了出去。譚公劍法擅長刺殺與隱匿,她此時從聚賢居內向著外頭謹慎地潛行,到得外圍,又稍稍變裝,混在看熱鬧的人群裡,直接拿著通行的令牌出了大門。
城市的北面,騷動正在持續擴大,耳中隱約聽得眾人的議論是:“‘閻羅王’周商瘋了,出動了幾千人,見人就殺……”
她入城數日,都在聚賢館內待著沒有出門,料不到江寧城內的狀況竟會如此瘋狂。但這一刻也已經管不得那麼多了,出了眾安坊的大街,嚴雲芝緊了緊衣裳,握住短劍,朝著與那片騷動相反的方向走去。當務之急是找到合適的落腳地,她有過在荒山野嶺落腳的經驗,但在這樣的城池當中,仍舊有些忐忑和陌生。
但這一刻,也已經沒有更多的選擇可言。
李彥鋒……
龍傲天……
等著吧……
至於方才輕薄過他的時維揚,此刻則已經被她拋諸腦後,再也不想想起來。
*************
風急火烈。
江寧東面,名叫嚴雲芝的名不見經傳的少女從“平等王”的聚賢居走出時,被她心中惦記的兩人之一,自通山而來的“猴王”李彥鋒此刻正站在城北一棟房屋的屋頂上,看著不遠處街道口一群人揮舞著帶火陶瓶,呼喊著朝周圍建築物縱火的情形,陶瓶砸在房屋上,當即熊熊燃燒起來。
混亂的火拼正在街頭蔓延。
昨天上午,這邊被譽為武功天下第一的老教主林宗吾,才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敵四,以碾壓般的強勢姿態踏破了周商的五方擂,狠狠地打下了“閻羅王”在城內的氣焰。沒想到的是,晚上才過子夜,數批隸屬於“閻羅王”的刀客便對著“轉輪王”在城內的諸多地盤發起了瘋狂的襲擊。
白日裡是一對四的擂臺比武,到得夜裡,周商悍然挑起的,直接便是上千人規模的瘋狂火拼,竟全然不將城內的治安底線與基本默契放在眼裡。
屋頂上,李彥鋒看著這一幕,內心微微顫動,熱血沸騰。
他也是從底層廝殺上來的一代梟雄,過去的時日裡,旁人說起公平黨的難纏,他面上當然虛心重視,但這次來到江寧,自然也難免有一種強龍要與地頭蛇掰掰腕子的衝動。卻終究沒能想到,作為公平黨的一支,這“閻羅王”方面竟是如此狠辣的角色,林教主恃著武藝在擂臺上打臉,他當晚就要用成百上千的人命和鮮血直接照這邊潑回來。
“主事的是‘天殺’衛昫文。”從後方趕過來的“天刀”譚正踏上屋頂,與李彥鋒站在了一起。
李彥鋒道:“此人在哪?去會一會他?”
“找不到的。”譚正搖了搖頭,“此人心性狠辣,出手果決,但做事並不意氣,他在後方運籌,與人火拼並不會站在前頭……城裡其他人也動起來了,今晚要亂,總之先打退這幫不要命的東西。我先去了,李兄弟決定如何?”
“一道去。”李彥鋒笑了笑,拿起了身側的鐵棒。
“就知道李兄弟少年英雄。走!”
譚正哈哈一笑,兩人下了屋頂,揮了揮手,周圍一道道的身影得了命令,跟著他們在呼喊之中朝前方湧去。
騷亂與廝殺正在城池之中擴大。
衛昫文在城市北面發動的襲擊猶如點燃了導火索,這一刻,城池當中其餘打著“閻羅王”旗幟混飯吃的零散勢力在經過了半天時間的憋屈後,也紛紛點起火焰,拿起刀槍,朝著附近其它勢力的地盤乃至於家中富裕的普通百姓發動了襲擊。
一些坊市依靠著先前就修築好的街壘防禦,已經封閉了道路。城市當中,屬於“公平王”麾下的執法隊開始出動控制局面,但短時間內自然還無法控制局勢,何文手下的“龍賢”傅平波親自出動尋找衛昫文,但一時半會,也根本找不到這個始作俑者的蹤跡。
火焰斑斑點點的亮起在城池裡。
嚴雲芝心中念念不忘的另一個敵人,也是一些事情始作俑者的小俠龍傲天,不久前才得到了他步入江湖的第一個外號,此刻,正呆呆傻傻地坐在屋頂上的黑暗裡,望著這一片混亂的景象發呆。
如果時間倒退幾個時辰,代入今天中午的他,這一刻他心中必然會無比興奮,他會興致勃勃地四處奔跑,檢視熱鬧或是行俠仗義,又或者……由於上午時候的刺激,他會盤算著乾脆去殺掉某個公平黨大佬,然後在牆上留名,以打響自己的名頭。
但這一刻,眾多的想法都像是消失了……
那件事情明明是假的,誰把它寫到新聞紙上的……
明明自己在通山縣是打殺了壞人和狗官,還留下了無比帥氣的留言,哪裡是非禮什麼姑娘了……
那醜丫頭有什麼好非禮的……
一生當中自認只被女人非禮過的小傲天無比委屈,他已經能夠想到這個名字落入那些熟人耳中的情景了,就好像前兩天那個小光頭,自己還無比霸氣地跟他說有麻煩就報龍傲天的名字,現在怎麼辦,他聽到這些訊息會是什麼表情……最麻煩的還是西南,一旦這資訊傳回去,父親和哥哥目瞪口呆的樣子,他已經能夠想象了,至於其他人的哈哈大笑……
他之所以出來行俠仗義,就是希望有一天混出大大的名頭,讓家鄉的人忘了他被於瀟兒玩弄的糗事,自己明明是行俠仗義的那個,可怎麼“Y魔”的名頭就直接上新聞紙了呢……
誰寫的啊,殺他全家啊……
連戰場都上過、女真兵都殺過不少的小俠客一生之中還是頭一次遭遇這樣的困局,聽得外頭騷亂起來,他爬到屋頂上看著,渾渾噩噩地遊蕩了一陣,心中都快哭出來了。
龍傲天這個名字不能用了……
可若是不用這個名字……
遠處的騷亂還在擴散過來。他坐在不知是哪裡的屋頂上百感交集,時而酸楚時而咬牙切齒。心中想到那新聞紙,明天首先便要去找到那新聞紙的所在,過去把寫文章的那人揪出來,一口一口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他!
心中怒火熊熊燃燒。
到得某個時候,房屋下方的街道間,六七個持著火把打著旗幟的“閻羅王”成員高聲呼喝著朝這邊過來,見到一處臨街的孤宅,開始呼嘯著過去敲門、砸打裡頭加固過的窗戶和牆壁。
“嗚——”
“出來、出來……”
“這裡是‘閻羅王’的地盤了……”
“出來交數啊……”
“哈哈哈哈,誰能躲得了……”
幾人找來一根木頭,開始用力地撞門,裡頭的人在門邊將那木門抵住,已經傳來女人的呼叫與哭聲,這邊的人更是興奮,哈哈大笑。
“出來!出來……”
“不然點火燒房子嘍……”
“出來讓爺們爽爽……”
眾人狂歡著,拿著火把的人已經開始去嘗試點燃窗戶,這一番歡樂當中,少年的身影從黑暗裡走來了,由於某些問題的困擾,他此刻的情緒不高,目光變成灰色:“喂。”他叫了一聲。
幾人兀自狂歡,於是少年在前行當中只好又叫了一聲:“喂,你娘死了啊……”
有人察覺到這道身影了:“什麼?”
“什麼人?”
其中兩三個人迎上來,其餘人也看了過來,見到少年的模樣,才有些嗤之以鼻,準備繼續砸門。
“你們不應該這麼做啊。”
“我去你……”當先一人伸手便抓了過來,這隻手落在少年的衣領上,少年的左手也直接握了上來,捏住了他的手掌,然後是順勢一翻,右手的拳頭呼嘯著砸在了這人的臉上。
人的身體在空中晃了一下,隨後被甩向路邊的垃圾和雜物之中,便是砰隆隆的響聲,這邊眾人幾乎還沒反應過來,那少年已經順手抄起了一根棒子,將第二個人的小腿打得朝內扭曲。
“我!跟!你!們!說!不該!他媽的!這麼做啊——”
那少年揮舞木棒,這一刻猶如黑暗中爆發的猛虎,兇戾地展露了爪牙,他衝入人群,棒子瘋狂亂揮,將人打得在地上翻滾,有人揮刀迎擊,只是一棒便被打斷了手,他對著滾倒在地的這些“閻羅王”成員又是一頓猛踢,四處跑動,在打翻這些人後將他們或踢或跩,扔成一堆。
“人家!又沒有!惹你們!”
“你憑什麼!去敲人家的門!”
“你們這些東西!”
“不講道理——”
“不知好歹——”
“憑什麼亂來——”
“汙人清白——”
他拿著棒子在人堆上打,口中恨恨地謾罵不停。這些“閻羅王”的手下此刻大多是被打斷手腳,捂著腦袋一下一下的捱打,有人口吐鮮血,還嘗試報名號。
“我乃……‘閻羅王’麾下……”
“……有種留下姓名……”
“……大丈夫……”
這樣的聲音打到後來倒是不敢再說了,少年還算是剋制地打了一陣,停止了揮棒,他目光通紅地盯著這些人。
“留下姓名……”
“老子……”
“小爺……”
他猶豫片刻,隨後飛起一腳又踢了一下。
“小爺就是傳說中的武……”
“武林盟主!龍傲天啊——”
彷彿下定了決心,他的口中喝道:“你們這幫雜碎記住了,要再敢作惡,我一個一個的,殺了你們啊——”
少年的嗓音響徹這條街道,這一刻,他還真不信了。
等到他的俠名響徹江寧,就不信那些愚夫愚婦,還真會被一張新聞紙給糊弄住!
這一刻,他是這樣想的。無論如何,清者自清,決不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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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賢居。
由於夜晚城市北面的騷動,睡下後復又起來的嚴鐵和因為心中的不安再度去到嚴雲芝居住的小院,敲門檢視了一番。不久之後,他衝進大掌櫃金勇笙的居所,面色冰冷地在對方面前伸手砸了桌子。
“……通山縣的傳聞不過無稽之談……”
“我嚴家來到江寧,一直守著規矩,以禮相待,卻能出現這等事情……”
“若是雲芝因此出了什麼事……嚴家堡雖然小門小戶,但也有寧折不彎的骨氣——”
金勇笙不斷道歉,隨即安排人手出門追趕嚴雲芝。再過得一陣,他打發了嚴鐵和後,陰沉著臉走進時維揚所在的院落臥室,直接讓人用冰冷的毛巾將時維揚喚醒,隨後讓他洗臉、喝醒酒湯。
不久之後,時維揚暫時的清醒過來,他並沒有對德高望重的金勇笙發脾氣,而是坐在床邊,回憶了發生的事情。
“我早就提醒過你。”金勇笙聲音低沉地說道,“要玩女人,就去花銀子,該花的花,沒什麼大不了的,如今這世道,你要玩什麼女人沒有……但你非得用強,嚴家的閨女就格外香甜一點的嗎?這一次的賓客玩起來就格外舒服些?你精蟲上腦一次,知不知道你爹要少多少銀子?嚴家值多少?你是幫你爹長臉來的,還是來砸場子的?”
“勇叔,我錯了。”時維揚雙手在臉上搓了搓,“我是……他孃的喝多了,上了頭……我就是覺得,那Y賊能玩,老子憑什麼……”
“你腦子壞了?”金勇笙罵道,“爭天下的事情,是幾個女人能衡量的?別說通山的事情可能是謠傳,就算是真的,讓你娶她你也得給她幾年甜頭!嚴家的東西到了你手上,一個女人你要怎麼樣不行!該忍的時候忍,大局為重,你爹教你的你全忘了!?”
“勇叔,我錯了,我不會再這樣了。”時維揚搖頭,“那現在……能怎麼辦?嚴家人……真的會走嗎?”
“事已至此當然只能補救。”
“可我跟那……嚴姑娘之間……鬧成這樣……我道個歉,能過去嗎……”時維揚苦惱地揉著額頭。
金勇笙沉默了片刻:“……事情鬧成這樣,人家姑娘都走了,就算回來,當然多半也看不上你。雖然時、嚴兩家合作,有沒有這段婚約都能談成,不過終究多出很多變數……我已經派人去找了……”
“那找到她……”
“找到她,暗中扣下來,你呢……”金勇笙看他一眼,“你呢,得償所願吧,好好的炮製她一番,把生米煮成熟飯,然後……對這姑娘家好點。然後再帶她回來……遇上這樣的事情,只要場面上能過去,她不嫁你也得嫁了……如今也只有這樣最穩妥。”
房間裡的話說到這裡,時維揚眼中亮了亮:“還是金叔厲害……這樣一來……”
“不要拍馬屁,人找回來,不要再節外生枝了,對女人該怎麼弄,不用我手把手教你吧?”
他說到這裡,嘴角才露出一絲陰冷的笑,顯得他正在說笑話。時維揚也笑了起來:“當然不用,我省得的,金叔,此事是我的錯,我會負全責。那嚴家姑娘……走了多久了?”
“估計快一個時辰了。”
“找人要儘快,趁她可能還沒走遠,我召集人手,親自去追。”
時間還是凌晨,天空中是寂寥的月色,城市北邊的騷亂還在繼續。時維揚穿起衣裳,便要召集人出去。對於他這般模樣,金勇笙倒並未再做阻攔。時家的子弟終究是要受到考驗的,不管目的是什麼,有動力做事,就是很好的事情。
這一刻,嚴雲芝走向城市的南端,在黑暗之中,認知著這座混亂的城池。
寧忌開始在街上毆打混亂而失控的公平黨黨徒,準備將“武林盟主龍傲天”的名頭,以十倍的力量宣揚出去。
嚴鐵和、時維揚俱都帶了人手,從聚賢居出來,在這黑暗的夜裡,尋找著嚴雲芝的蹤跡。
城市在黑暗中仍舊鬧哄哄的。
許昭南在高高的宮殿裡,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從“轉輪王”入城後的第二天開始,五大系的鬥爭,進入新的階段。相對平靜的僵局,在絕大多數人認為尚不至於開始廝殺的這一刻,破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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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九章 小秀才
八月十六的下午,所有人都在談論五方擂被大光明教主端掉的事情,身邊的人義憤填膺、滿是殺戮之氣,她便感覺到事情有些要失控了。
夜裡沒能睡好。。。
到得凌晨時分,嘶吼聲呼嘯著起來,破院子、破房子裡的人們一個叫一個,有的人拿起了長槍長刀、有人點起了火把,她便也跟隨著起身,有些顫抖地多穿了幾件破衣服,找了根木棒,嘗試著表現出自己的勇氣。
好在霍大娘衝她擺了擺手:“你們便在家中守著,不要出去。顧好自己便是。”
持著刀槍的男男女女在院子裡聚集,也有人道:“小秀才你就別去了。”
霍大娘名叫霍青花,是個身材高大、面上有刀疤的中年女人,據說她過去也長得有幾分姿色,但女真人來時抓住了她,她為了不受凌辱,劃花了自己的臉。後來輾轉加入公平黨,成為“七殺”之中“白羅剎”的一支,如今也就是這一處破院子的掌舵人。
公平黨如今的形制混亂。
整個江南大地,如今稍有些名頭的大小勢力,都會打出自己的一面旗,但有半數都並非真正的公平黨徒。例如“閻羅王”麾下的“七殺”,初入門的基本統一歸於“蜉蝣”這一系,待經過了考核,才會分別加入“天殺”、“無常”、“阿鼻元屠”、“白羅剎”、“戮兇”、“業障”等六大系,但事實上,由於“閻羅王”這一支發展實在太快,如今有許多亂插旗幟的,只要本身有些實力,也被隨隨便便地吸收進來了。
霍青花這邊,則屬於正宗“白羅剎”的一支,破舊的院子髒亂不堪,聚集的人在此時江寧的魚龍混雜中算不得多,但周圍的勢力都會給些面子。
所謂正宗的“白羅剎”,乃是配合“業障”這一系做事的“專業人士”。通常來說,公平黨佔據一地,“閻羅王”這邊主持抓人、判罪的通常是“業障”這一支的事情。
而“業障”搭起了臺子,“白羅剎”則出人扮演受害者,煽動起周圍眾人的情緒,以便將受審的富戶直接打死在臺上,瓜分財產,因此“白羅剎”一支當中,聚集了不少命運悽苦的乞丐、婦女、殘疾人,這些人性格兇戾、手段偏激,不僅害人時不落人後,真到與人打起來,也都一個個的悍不畏死,非常難纏。
“小秀才”是曲龍珺在這處破院子裡的外號。
去年成都大會結束之後,名叫曲龍珺的少女離開了西南。
雖然心中大概明白西南的狀況如今最是太平,但在她的心中,父親死於小蒼河的芥蒂終究是有的,她已經不恨那面黑旗了,但無法忍受自己就這樣平平安安地躲在成都過日子,畢竟父親若在天有靈,或許還是會有些不高興的吧?
她的整個成長階段,最為熟悉的地方,說到底,是在江南。
聞壽賓死去之後,遺留的財產被那位龍小俠申請過來,回到了她的手上,其中除了銀兩,還有位於江南的數項產業,只要拿到任何一項,其實也足夠她一個弱女子過小半輩子了。
她跟隨華夏軍的車隊出了西南,學了一些關賬的本領,在當初顧大嬸的面子下,那支往外頭跑商的華夏軍隊伍也進一步教了她不少在外生存的技能,如此大概隨行了小半年,方才真正告辭,朝江南這邊過來。
她知道自己的樣貌長得太過柔弱、好欺負,因此一路之上,多數時候是扮做乞丐,並且在臉頰的一邊貼上一塊看起來是燒傷後的死皮做偽裝,低調地前行。從華夏軍商隊中學來的這些本領讓她免除掉了一些麻煩,但有些時候仍舊免不了受到其他行乞之人的注意,好在跟隨商隊的半年時間裡,她學了些簡單的呼吸之法,每日奔走,逃跑的速度倒是不慢了。
如此一路有驚無險、還算幸運地走過兩三千里的路程,然而整個江南已經被公平黨殺成一片。
兩個多月前抵達江寧時,她便已經明白,自己拿著的原本屬於聞壽賓的那些地契、房契到得如今大概已經統統的不能作數。她還往前走了一段,但還沒到鎮江,便準備回頭,又到江寧附近時,被小偷扒走了包袱中的盤纏,她只好從扮演的乞丐變成真正的乞討了。
這期間,又被乞丐追打,一次被堵在巷道之中,再也跑不掉的時候,曲龍珺拿出隨身的小刀防身,後來準備自殺,恰好被路過的霍青花看見,將她救了下來,加入了“破院子”。
霍青花道,主要是欣賞她自殺時的堅決。
破院子中聚集的多是性情極端之人,曲龍珺一開始加入時極為害怕,也有不少人試圖欺負她,但被霍青花攔了下來。她在這處破院當中嘗試打雜,但狀況真正轉好,是在這些人發現她識字之後的事情了。
破院子裡有五個孩子,生在這樣的環境下,也沒有太多的管教。曲龍珺有一次嘗試著教他們識字,後來霍青花便讓她幫忙管著這些事,並且每天也會拿來一些新聞紙,若是大家聚集在一塊兒的時候,便讓曲龍珺幫忙讀上頭的故事,給大家解悶。
“白羅剎”這處院落之中,一個識字的人都沒有,雖然過得髒亂,也沒人說要為孩子做點什麼,口中有的,大多是自暴自棄的言辭,但當曲龍珺做起這些事情,她也發現,眾人雖然嘴裡不提,卻沒有人再在任何情況下刁難過她了。後來她一天天的讀報,在這些人口中的稱呼,也就成了“小秀才”。
有時候大家出去“打大戶”,也會帶著她去看,又或者回來時會給她也帶上一點砸扁的金銀器物,曲龍珺便將它偷偷藏起來,準備有朝一日有了好的、可靠的辦法,再偷偷離開這裡。
雖然院子裡的這些人並未傷害她,但對於她們做的事情,以各種謊言和欺騙殺人全家的這種行為,曲龍珺還是覺得反感與排斥的。儘管這些人內部有著眾多奇怪的說法,諸如“雖然這些人沒做這些壞事,我們殺了他,總可以對那些做壞事的人起到殺雞儆猴的效果”,可這樣的理由終究過不了讀過書的曲龍珺這邊的衡量。
當然,別人對這樣的歪理討論得津津有味,她也不敢直接反駁也就是了。
在西南待過那段時間,經歷過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宣傳後,曲龍珺對公平黨原本是有些好感的,此時倒只剩下了迷惑與恐懼。
霍青花有些時候倒也會說起公平黨這一年多以來的變化。
她雖然身處於公平黨最激進的一支派系當中,但對這些時日以來的魚龍混雜、泥沙俱下仍舊覺得有些不屑。
例如“白羅剎”,原本在周商草創的初期,是為了用以假亂真的騙局去把事情做好,是為了讓“公平王”那邊的執法隊無話可說,可令天下人“無話可說”而建立的。她們的“騙局”要做到相當完美,讓人根本察覺不出來這是假的才行,可是隨著這一年來的發展,“閻羅王”這邊的判罪逐漸變成了極為尋常的套路。
就算臺上的控訴和表演再拙劣,臺下的人完全不信,他們也會拿起磚頭,把人砸死,然後一番搶奪。如此一來,“白羅剎”的表演就變成可有可無的東西了,甚至於大家接著“閻羅王”的名義打砸搶之後,又乾乾脆脆地把黑鍋扣回到這邊說,說閻羅王就是這樣濫殺無辜的,這邊的名氣也就愈發的壞掉了。
這種事情愈演愈烈,霍青花等人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但偶爾她也會感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若是所有的“白羅剎”都正正經經的演,讓人挑不出錯來,又何至於有那麼多人說這邊的壞話呢。
她們自認是吃手藝飯的“手藝人”,甚至還想將這些手藝教給曲龍珺一道學習,但看出曲龍珺對上臺的抗拒後,終於還是放過了她。
最近江寧城裡的局勢逐漸緊張,但富戶早就殺得差不多了,霍青花等人實際上也在考慮離開,不過這樣的決心還沒能下來,八月十七這天的凌晨,這場大火併的端倪就已經出現。隨著“天殺”衛昫文的下令,上千刀手便朝著“轉輪王”的地盤發起了衝擊,而城內大大小小打著“閻羅王”旗幟的眾人,也陸續選擇了趁機出手搶奪地盤。
作為“白羅剎”的正宗支系,破院子這邊縱然人不多,在這件事裡也是不能落於人後的。
眾人集結一番,呼呼喝喝的朝外頭出去了,留在破院子這邊的,則多是一些老弱病殘。曲龍珺拿著棒子躲在牆角的黑暗裡,精神緊張地守了許久,她知道這類火拼會付出的代價,你去打別人,別人也會肆無忌憚的打過來。
好在這天晚上的事情終究是“閻羅王”這邊主導的報復,“轉輪王”那邊反擊未至,大概過得一個多時辰,霍青花帶著人又呼呼喝喝的回來了,有幾個人受了傷,需要包紮,有一個女人傷勢比較嚴重的,斷了一隻手,一邊哭一邊沒完沒了地呼嚎。
曲龍珺學過包紮,一面懂事地給人治傷,一面聽著眾人的說話。原來這邊火拼才開始不久,“龍賢”傅平波的執法隊就到了附近,將她們趕了回來。一群人沒佔到偏僻,罵罵咧咧說傅平波不得好死。但曲龍珺稍稍鬆了口氣,如此一來,自己這邊對上頭總算有個交代了。
時間已漸近天明,正是黑暗最為濃重的時候,外頭的一些廝殺稍稍的減弱了,想必“公平王”那邊的執法隊正在逐漸平息事態。
公平黨五大系之中,說起來還是“公平王”那邊的狀況稍微好一些,他們圈了城市西北邊的一小片地方,其中的破壞比起外頭稍微小一些,火拼的情況不多,與東南邊“平等王”的地盤遙遙相對,算是城內最繁榮的兩片區域。但對於其他派系的人來說,“公平王”那邊規矩多、“高高在上”、“目中無人”,老是派出執法隊來對其他人指手畫腳不說,最重要的是,“富貴險中求”的機會比其餘幾個派系要少,因此若非拖家帶口,最近想要加入那邊的也不多了。
若是選擇短線獲利,普通人便跟著“閻羅王”周商走,一路打砸就是,倘若信教的,也可以選擇許昭南,聲勢浩大、信仰護身;而若是講求長線,“平等王”時寶豐交遊廣闊、資源最多,他本人對標的乃是西南的心魔,在眾人眼中極有前途,至於“高天王”則是軍紀森嚴、兵強馬壯,如今亂世降臨,這也是長期可依仗的最直接的實力。
至於公平王,惹人討厭,至少在破院子這邊的眾人看來,快過時了,遲早要想個辦法砸開那片地方,將裡頭為富不仁、眼高於頂的那些東西再拉出來“公平”一次。
眾人罵罵咧咧的氣氛裡,原本留守這邊的人們走來走去,療傷善後,也有人煮了肉粥,給這些出門奮戰的人們打打牙祭。斷了手的那個女人被放在院子側面的房間裡,雖然經過了療傷的處置,但可能並不理想,一直在哀嚎。眾人坐在院子裡聽著這哀嚎的聲音,口中這樣那樣的說了一陣子話,天漸漸的亮了。
“小秀才。”人群中樣貌最是漂亮嫻靜、性情其實最為狠辣的婉芸開了口,“拿昨天的幾張新聞紙拿出來,給咱們念點帶勁的解悶唄。”
“哦,好。”曲龍珺點了點頭。
她念新聞紙的時間通常是在下午的晚飯前,昨天由於五方擂被打了,眾人罵罵咧咧了半天,呼喊著要報復,那幾張新來的報紙便沒有讀,此時曲龍珺將報紙取出來,坐在眾人面前開始念。
流傳於公平黨這邊的新聞紙,記錄的新聞不多,大都是從外地傳來的各種故事、綠林傳說,也有西南那邊的話本再在這裡印刷一遍的,又有些低俗的笑話——反正都是市井之人最愛看的一類東西,曲龍珺念得一陣,眾人哈哈大笑,有人道:“讀大聲些啊,聽不清了。”
曲龍珺也就讀得大聲了一些。
讓眾人覺得“聽不清”的原因並非是她讀得不夠大聲,而是院子一側斷了手的那名女子的哀嚎一直在持續,眾人也沒有辦法,只做未覺,在這邊聽著故事笑得前仰後合。
如此讀過兩份報,轉到第三份上,側面房間的哀嚎逐漸轉小,有時候說出些迷迷糊糊的話來,那些聲音便在晨風中迴盪。
“娘啊……”
“我痛啊……”
“我的寶寶、心肝……啊……”
“我錯了啊……”
“痛死我了……娘啊……爹啊……”
斷手的那女人已經四十多歲,爹孃早已死了,這些哀嚎聲喊得沙啞,每一句的最後那個“啊”字,總要拉長許久,一直到嗓子裡的一口氣斷去才能停下。曲龍珺聽得心中悲涼,她知道這邊是得儘快離開了,“閻羅王”今晚去打了“轉輪王”的地盤,“轉輪王”第二天豈不又得打回來。
如此想著,正念到新聞紙上一則關於通山的訊息。
“……這名魔頭,武功高強,在重重包圍下……綁架了嚴家堡的女公子……後來還留下了姓名……”
“……這魔頭人稱,五尺YIN魔……龍……龍……”
她唸到這裡,微微頓了頓,還沒意識到什麼,但片刻之後,又多看了新聞紙兩眼。
眾人說著話。
“……什麼YIN魔?”
“……無恥啊,卑鄙無恥的那個YIN魔……”
“……這啥子嚴家堡的女公子,也不咋樣嘛……”
“……照我說,遇上這種男的,就該在他做那事的時候,把他給……”
“……痛死我了……我的娘啊……我的爹爹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一番歡笑,隨後開始討論起如何對付這等淫賊的各種方法來……
清晨的光漸漸的變大了,聽了新聞紙的眾人漸漸散去,回到自己的地方準備休息,霍青花安排了一番巡邏,也會房休息了,這邊院子側面哀嚎的女人漸至無聲,她快要死了,躺在一床破席子上,只剩下微弱的氣息,倘若有人過去附在她的耳邊聽,能夠聽到的仍舊是那單吊的哀嚎。
“我痛啊……娘……”
“我要走了……走了……”
曲龍珺拿著新聞紙坐在院子裡,最後走到這邊房間時,進去給這個女人合上了睜開的眼睛。腦中閃過的還是那個名字。
龍傲天……
他怎麼去到通山了呢……
通山……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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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如今負責江寧公平黨治安、律法的“龍賢”傅平波召集了包括“天殺”衛昫文、“轉輪王”許昭南在內的各方人員,開始進行追責和談判,衛昫文表示對凌晨時分發生的事情並不知情,是部分性格暴烈的公平黨人出於對所謂“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有所不滿,才採取的自發報復行為,他想要抓捕這些人,但這些人已經朝城外逃走了,並表示如果傅平波有這些人犯罪的證據,可以儘管抓住他們以治罪。
另一方面,許昭南表示林宗吾乃是受人尊重且武藝天下無雙的大教主,德高望重再加上武功高強,他要做什麼,自己這邊也根本無法制止,如果傅平波對其作風有什麼不滿,可以找他老人家當面交談。他反正管不了這事。
“高天王”以及“平等王”兩方對昨晚發生的火併沒什麼看法,支援傅平波抓人治罪,同時則旁敲側擊地警告林宗吾這邊不要繼續亂來。但許昭南的地位比他們都高,對這樣的警告不屑一顧。
也是這天上午,沒什麼成果的談判結束後,林宗吾放出訊息,將在三日內,踏上高暢的“百萬兵馬擂”。
城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更為緊張肅殺,有形的風暴已經在聚集了。
但無非火併而已,誰都有心理準備,誰都不怕。
忙碌了一晚的寧忌在客棧當中睡到了中午。
處於某些他自己並不願意細想與承認的理由,他反正不打算放棄“龍傲天”這個名頭,於是昨天晚上,很是毆打了不少人。
……
遠在數千裡外的西南,在張村過完了中秋的寧毅、寧曦父子正坐著一輛馬車去往成都上班。
“爹,你說,二弟他現在到哪了呢?”
“這種事情誰知道,沒死在外頭就好了……”寧毅嘆了口氣。
“我們都猜他肯定是去江寧了,以小忌的武藝,吃不了大虧的,爹你放心吧。”寧曦比較樂觀,“說不定現在都快闖出什麼名頭來了,真羨慕啊……”
“說不定家裡的名頭都被他敗光了。”寧毅翻了個白眼。當然,這只是老父親習慣性的隨口奚落,他的心中對二兒子的武藝和人品還是有信心的。
至於他在江寧也派了人手這件事,倒不必跟大兒子說得太多。
“這樣一來,二弟就是家裡第一個回江寧的人了。其實這些年,娘和蘇家的幾位叔伯,都說有一天要回老屋看看呢。”
寧曦感嘆一番,寧毅想了想,並未回答,他的心中對江寧的狀況也常有懷念,而且按照過去的情報,老屋雖然經歷了幾次兵禍,但其實都儲存下來了。
過得片刻,寧曦將傷感的話題挪開:“……爹,這次回去,娘說你上次從張村出來,她讓你帶了一隻烤雞。”
“有嗎?”寧毅蹙眉詢問。
“有啊。”寧曦在對面用雙手託著下巴,盯著父親的眼睛。
“這些小事,我倒是記不太清楚了。”寧毅手中拿著檔案,沉穩地應對,“……不說這個,你這份東西,有點問題啊……”
“爹,你不能這樣……”
“先聽我說完,至於有沒有道理,你再仔細想……你看這裡第一條呢……”
大大的陽光,照在新修的道路上,馬車賓士,帶著揚起的土塵,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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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體書終於出來了,待會有個單章,大家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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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贅婿》簡體版開放預售,請都來看看。
稍有些感慨……
這些年呢,關於出實體書這件事,一直都比較坎坷。大家不知道,《隱殺》的實體書也早就授權出去了,快出的那一年正好遇上國內出版收緊,至今沒出。。。
《贅婿》的話,上架的第一年就簽了約,但當時出版社那邊誤以為我要寫的是單純的古代文化,什麼青樓文化之類的,給我發了一大堆古代青樓的資料,後來提了一些意見,但我說我要寫的是一個王朝從奢靡到崩潰的過程……如此這般,一番磋商,後來就沒出。直到這份授權到期,才又有悅讀紀這邊的一名編輯冒著風險拿過去。
《贅婿》的前五冊,簡體版,今天上線。
各位,我在臺灣出過書,從《隱殺》到《異化》到《贅婿》,過去我的書實體只有繁體版,繁體的印刷是豎著來的,除了一點點的紀念價值,其實我們這邊根本沒法看,所以這些年每當有讀者問我哪裡能買我的書,我也不好回答。有的人去買繁體,其實我一直說,那也不必。
現在終於有能拿得出來的東西了。
目前《贅婿》的前五冊在噹噹、淘寶、京東、人天、盛世久久、紙言片語、悅讀紀的旗艦店等各個地方已經全平臺預售,你們隨便去搜一搜應該都能搜到。
為了這本書,編輯喪心病狂地寄了兩大箱的紙給我,我搬到樓上腰都快斷了的那個重量,要求我籤一萬個簽名,我寧死不屈,最終簽了五千個,手都快斷了。有人讓我蓋章,但我最後也沒有這樣幹,“憤怒的香蕉”,五個字都非常難寫,一個簽名一個簽名寫完了,老實說,寫得非常難看,但真的嘔心瀝血了。寫完之後,我只想把筆名直接改成“233”。
編輯是說,簽名版會隨機發貨,套裝機率相對大些。
我個人覺得,拿到難看的簽名版,書的價值立刻就貶值了,很倒黴。對吧,書這麼好,整整齊齊,何必讓一個沒練過書法的大帥哥簽上個難看的名字呢……但考慮到部分人有相對變態的嗜好,也就這樣了……
這裡促銷一下:各位親們、寶寶們,書的預售對於它的未來應該非常重要,所以如果是想過要買它的,希望可以立刻行動起來,給出版社一些信心,這套書想出完,肯定不止五冊(第五冊的內容應該是到第三集《龍蛇》結束),能不能出完,就看各位書友給不給力,所以真是得拜託各位了。
如果要說這本書有什麼價值,我覺得:
第一,這確實是我個人寫了這麼多年書以來,第一次出的簡體版本,第一版我不知道多少冊,估計也不會特別多,而我還會寫很多年的書,所以如果是對我未來的進步有信心的,我覺得不妨去拿下一套。
第二則在於,各位啊,贅婿的結尾,一定會讓它多出一些收藏的價值,它也許不會是網文中最經典的,但到時候一定會是最獨特的書之一,我知道許多讀者都曾反覆看這本書,這一方面是因為……寫得太慢,另外一方面是因為我在書裡故意的增加了許多值得反覆看的東西,既然值得反覆看,我覺得買書在家裡並不虧……你們看,為了賣書,很不要臉的話我也說了。
所以,諸位,看你們的了,還是那句話,預售很重要,希望都能盡力的支援一下。希望它能成為開年以後,你們認為值得買的第一本書。
就是這樣。^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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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〇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永珍去罷見眾生(一)
江寧。
八月十七,經歷了半晚的騷動後,城市之中氣氛肅殺。
下午時分,林宗吾過幾天還要挑戰“百萬兵馬擂”的訊息從“轉輪王”的地盤上傳出,在此後半天時間內,充斥了城內各個坊市間的話題圈。
人們一方面佩服這林教主的武藝高強,另一方面也已經感受到“轉輪王”許昭南的霸道。在經歷了周商勢力一晚上的突襲之後,這邊不僅沒有考慮收手,還要繼續挑戰包括周商在內,的其餘幾家勢力,也就是說,這把火已經點起來,接下來便幾乎不可能再熄滅。
而部分訊息靈通的人也已經收到風聲,就在這天下午,江寧城外的“轉輪王”勢力成員敲鑼打鼓入城的規模便已有了明顯的提升,許昭南已明確地開始搖旗。而與此同時,於城市西面進入的“閻羅王”勢力,也有了大規模的增加,在凌晨的那場大規模火拼之後,衛昫文也開始叫人了。
城內各個被成型勢力佔據的坊市都開始大規模地提升防禦,部分過來“淘金”的城中散戶惶惶不安,已經在計劃著往城外逃走,當然,有更多的亡命之徒則覺得時機將至,開始磨刀霍霍地準備大幹一票,或是打出一番名氣,或是捲來一場富貴,而更多的時候人們希望兩者皆有。
時不時的自然也有人為這“世風日下”、“秩序崩壞”而感嘆。
有人提起“公平王”的執法隊在城內的奔走,提起“龍賢”傅平波召集各方談判的努力,當然,最終也只是成了一場鬧劇。。無論是衛昫文還是許昭南都不給他任何面子,“天殺”那邊動手的主力做完事情便已被安排離城,傅平波召集雙方時,人家早就走得遠遠的了,至於許昭南,一切推到那林教主的身上,讓傅平波自己去找對方說,傅平波自然也是不敢的。
這些具體的訊息,被人添油加醋後,迅速地傳了出來,各種細節都顯得豐富。
在其餘四王各顯神通的此刻,所謂“公平王”反而只能抱殘守缺、修修補補,毫無進取的意志,甚至於拿鬧事者也沒有辦法。城內眾人說起來,便也不免奚落一番,覺得“公平王”對城內的狀況委實是有心無力了。
在一番番議論與肅殺的氛圍中,這一天的天光斂盡、夜色降臨。各個派系在自己的地盤上加強了巡邏,而屬於“公平王”的執法隊,也在部分相對中立的地盤上巡查著,有些消極地維持著治安。
人們屏息等待著下一場火拼的出現……
夜晚子時。
江寧城南二十餘裡外的一座荒村附近,一隊隊人馬無聲地聚集過來,在預定的地點集合。
不遠處的村落裡,有篝火在燃燒,一些江湖人的身影聚集在篝火邊,有的已經睡下,有的還在玩鬧。
附近的山嶺中,傳出一些細細碎碎的聲音。
“報告傅大人,外圍暗哨已拔除……”
負責回報斥候穿過稀疏的林地,在可以眺望村落的丘陵邊緣,將資訊回報給了無聲無息到達的“龍賢”傅平波。傅平波點了點頭。
“動手。”他道,“有負隅頑抗者……殺。”
片刻,一道道的人馬從黑暗中起身,朝村落的方向合圍過去。隨後廝殺聲起,荒村在夜色中燃起火焰,人影在火焰中拼殺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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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漸漸地淡去了。
晨曦吐露時,江寧城內一處“不死衛”集中的院落裡,緊張了一晚的人們都有些疲倦。
況文柏就著銅鏡給自己臉上的傷處塗藥,偶爾牽動鼻樑上的痛楚時,口中便忍不住罵罵咧咧一陣。
眾人本以為昨天晚上是要出去跟“閻羅王”那邊火併的,以便找回十七凌晨的場子,但不知道為什麼,出動的命令遲遲未有下達,詢問訊息靈通的一些人,只是說上頭出了變故,因此改了安排。
能加入“不死衛”中上層行動隊的,大多也是刀口舔血的老手,晚上雖然保持著緊張,但也各有放鬆的方法,早晨只是稍微感到疲倦,狀態倒沒有影響太多。只是況文柏比較慘,他前些天在那場捕人的戰鬥中被人一拳打倒,暈了過去,醒過來時,鼻樑被對方打斷了,上嘴唇也在那一拳之下破掉,口中牙齒微微的鬆動。
這些說起來算不得極大的傷害,但面部和口腔受傷,隨時牽動一下,都感到痛苦,甚至連吃飯都受到了影響,往日裡時常光顧的半掩門也不好去了。熬夜久了,也是各種痛苦。
簡直晦氣。
他甚至都沒能看清那兇徒的嘴臉。
此時給斷掉的鼻樑上了藥,又用紗布在鼻樑上打了一個新的補丁。他已經儘量打得好看一些了,但無論如何仍舊讓人覺得猥瑣……這委實是他行走江湖數十年來最為難堪的一次受傷,更別提身上還掛著個不死衛的名頭。人家一看不死衛臉上打繃帶,說不定背地裡還得嘲笑一番:不死衛頂多是不死,卻免不了還是要受傷,哈哈哈哈……
打完補丁,他準備在房間裡喝碗肉粥,然後補覺,這時候,下頭的人過來敲門,說:“出事了。”
出事的並非是他們這邊。
清晨的陽光碟機散霧氣時,“龍賢”傅平波帶著隊伍從城市南門回來。整個隊伍血淋淋的、殺氣四溢,一些俘虜和傷員被繩子粗暴地綁縛,驅趕著往前走,一輛大車上堆滿了人頭。
這兇戾的訊息在城中蔓延,一位位好奇的人們在城市中央菜市口的大廣場上聚集起來,況文柏以及一眾不死衛也佔了個位置,人群當中,各個外來勢力的代表們也聚集過來了,他們隱匿其中,檢視臺上的狀況。
待到這處廣場幾乎被人群擠得滿滿當當,只見那被人稱為“龍賢”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開始向下頭的人群說話。
“……眾所周知,八月十七的凌晨,城內被進來的匪徒侵擾,這些匪徒持刀持槍,在城內殺人放火……自十七凌晨至天明,兩個多時辰,城內被點燃房屋上百間,造成近千人死傷,這些匪人窮兇極惡,在殺人、放火、搶奪後離去……”
“……傅某受何文何先生所託,管理城內秩序,查究不法!在此事之後立刻展開調查……於昨日夜間,查清這些匪人的落腳所在,遂展開抓捕,但是這些人,這些兇徒——負隅頑抗,我們在的勸說未果後,只能以雷霆手段,予以打擊。”
“……大家看到了……在這場抓捕中,我們有不少人因這些匪徒的頑抗而受傷,而犧牲!但幸好不辱使命,我們將這些人,一個個的,抓了回來!有頑抗激烈的,我們當場殺了,而其他這些,有些人跪地求饒,我們饒他一條性命,但也有些人,手中有累累血債,不能輕饒的,我們今日也會讓他給大家夥兒,一個交代!”
傅平波的嗓音渾厚,目視臺下,抑揚頓挫,臺上的犯人被分開兩撥,大部分是在後方跪著,也有少部分的人被驅趕到前頭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揮棒毆打,讓他們跪好了。
“對了。”傅平波道,“……在這件事情的查證當中,我們發現有部分人說,這些匪徒乃是衛昫文衛將軍的屬下……所以昨日,我曾親自向衛將軍詢問。根據衛將軍的澄清,已證明這是無稽之談、是虛假的流言,惡毒的誹謗!這些窮兇極惡的匪徒,豈會是衛將軍的人……不要臉。”
“所以在這裡,也要特意的向大家澄清這件事!以還衛將軍一個清白。”
晨風拂過這廣場的上空,人群之中的某一處,有些人口中謾罵、鼓譟起來,顯然便是“閻羅王”一系的人手。傅平波看著那邊,守衛廣場計程車兵手中拿著槍棒,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敲打起來,口中齊道:“安靜!安靜!”那聲音整齊,顯然都是軍中精銳,而臺上的另外一些人甚至拿出了弓弩,瞄準了騷動的人群。
傅平波只是靜靜地、冷漠地看著。過得片刻,鼓譟聲被這壓迫感打敗,卻是漸漸的停了下來,只見傅平波看向前方,張開雙手。
“今日,便要對這些兇徒當場行刑!以還所有死者,一個公道——”
臺下的眾人看著這一幕,人群之中況文柏等人才大概明白,昨晚這邊為什麼沒有展開對等的報復,很有可能便是察覺到了傅平波的手段。十七凌晨衛昫文動手,隨後將一眾兇徒撤出江寧,誰知道只在當晚便被傅平波領著部隊給抄了,倘若自己這邊今天動手,說不定傅平波也會打著追兇的旗號直接殺向這邊。
廣場側面,一棟茶樓的二樓當中,樣貌有些陰柔、目光狹長如蛇的“天殺”衛昫文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俘虜中作為重罪的十七人被按下開始砍頭時,他將手中的茶杯,砰的摔在了地上。
在廣場的一角,左修權與銀瓶、嶽雲等人看著行刑的一幕,十七個人被陸續砍頭後,其餘的人會一一被施以杖刑。或許到得這一刻,眾人才終於回憶起來,在許多時候,“公平王”的律法也是很兇的,不是殺人便是用軍棍將人打成殘廢。
就如同蘇家老宅那邊的千人火併一般,那一次數百人被抓,一個一個的,連木棍都打斷了十數根,一般人被打過一輪後,基本都廢掉了。
“‘公平王’虎威不倒。‘天殺’不如‘龍賢’啊。”左修權低聲道,“這樣看來,倒是可以私下裡與這一邊碰一碰頭了。”
左修權等人這一次代表東南朝廷過來,懷著的目的當然也就是在公平黨五系中找一系能夠相互欣賞的力量,加以合作,最終開啟公平黨的門路。
“可成老師他們來過數次。這位何先生對咱們成見頗深……”
“此一時彼一時,何先生既然已經廣開門戶,再談一談當是沒有關係的。”
人群之中,看見這一幕的各方來人,自然也有各種各樣的心思,這一次卻是公平王為自己這邊又加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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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謀上的爭端對於城市之中的小人物而言,感受或有,但並不深刻。
“龍賢”傅平波押著俘虜大搖大擺地進城造勢時,橋洞下的薛進正架起好不容易找來的瓦罐,為身體虛弱的家人煲起藥來。
這一刻,為他留下藥物的小小俠客,如今大夥兒口中更為熟悉的“五尺YIN魔”龍傲天,一面吃著饅頭,一面正走過這處橋頭。他朝下方看了一眼,見到他們還好好的,拿出一個饅頭扔給了薛進,薛進跪下磕頭時,少年已經從橋上離開了。
他穿過了城市的街巷,盯上了一處賣報紙和部分雜貨的攤子。
這攤子並不大,報紙大概五六份,印刷的質量是相當差,寧忌看了一遍,找到了造謠他的那份報刊,這天的這份也是各種花邊新聞,讓人看著特別不順眼。
“不買不要一直看啊。”
攤主憊懶地說話。
“買、買。”寧忌點頭,“不過老闆,你得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這新聞紙,是誰做的。你從哪裡進貨啊?”
“……這事情能告訴你嗎?”
那攤主用狐疑的目光看著他。
寧忌便從口袋裡掏錢。
在華夏軍的訓練中,當然也有情報的打探之類的課題,純粹的盯梢會很耗時間,部分的小事情往往可以花錢解決。寧忌路上幾次“行俠仗義”,身上是有錢的,只不過往日裡他與人打交道大多依仗的是賣之以萌,很少誘之以利,此時在那攤主面前暗示一番,又加了兩次價,很不順利。
“你這小子……打的什麼主意……為什麼問這個……我看你很可疑……”
誘之以利需要注意的一個標準在於不能露太多的財,免得對方想要直接殺人搶奪,因此寧忌幾次加價,並沒有加得太多。但他面相純良,一番打探,終究沒能對對方造成什麼威懾,攤主看他的眼神,倒是越來越不善良了。
“……不說算了。”
寧忌嘆了口氣,悻悻地搖頭走開。
此時陽光升起,道路上已經有些行人,但稱不上熙熙攘攘。寧忌垂頭喪氣地往回走,想著再去找另一個報攤打探,如此走了幾步,又站住,嘆了口氣,再轉身,走向那攤主。那攤主一聲冷笑,站起身來,隨後被寧忌一腳踢翻在地。
對方想要爬起來還手,被寧忌扯住一番毆打,在牆角羅圈踢了一陣,他也沒使太大的力氣,只是讓對方爬不起來,也受不了大的傷害,如此毆打一陣,周圍的行人走過,只是看著,有的被嚇得繞遠了一些。
“……好漢、好漢饒命……我服了,我說了……”
寧忌站在那兒,面色複雜。
“你早這樣不就好了嗎?我又不是壞人!”
他有些悲憤,壞的社會讓好人變成壞人。
隨後從對方口中問出一個地址來,再給了幾十文錢給對方做湯藥費,趕忙灰溜溜的從這邊離開了。
一旦探聽到情報,又沒有滅口的話,這些事情便必須儘快的進入下一步,否則對方通風報訊,打探到的情報也沒意義了。
寧忌一路飛快地穿過城池。
與此同時,在他將要去往的方向上,有兩黑一瘸的三道身影,此刻正站在一處設施雜亂、散發著油墨氣息的院落前,觀察這裡頭破舊的兩層小樓。
“是這裡的嗎?”
“聞著就是。”
“‘轉輪王’的地盤。”宇文飛渡伸手指了指院子一旁插著的旗幟。
“他幹嘛要跟咱們家的天哥過不去?”小黑皺眉。
“事情出在通山,是李彥鋒的地盤,李彥鋒投靠了許昭南,而那位嚴家堡的女公子,要嫁到時家,順手上的眼藥吧。”宇文飛渡一番分析。
小黑點頭,覺得很有道理,案子已經破了一半。
黑妞並未參與討論,她已經挽起袖子,走上前去,推開大門:“問一問就知道了。”
“不要這麼衝動啊。”
“你女孩子家家的要溫柔……”
“幾個寫書的,怕什麼……不對,我很溫柔啊……”
“……”
“……”
“……沒、沒錯,我只是覺得應該先禮後兵。”
“沒錯沒錯,我們扮時寶豐的人吧……”
小黑與宇文飛渡一面勸說,一面無奈地走了進去,走在最後的宇文飛渡朝外頭看了看。
關上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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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一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永珍去盡見眾生(二)
遠處的廣場上仍舊熙熙攘攘,“龍賢”對抓來的公平黨徒的行刑正在持續,引來大量圍觀的人眾。
看懂對面意圖的左修權已經先一步回去了。儘管兵荒馬亂的這些年,大家都見慣了各種血腥的場景,但作為讀書一生的君子,對於十餘人的砍頭以及近百人被陸續施以軍棍的場面並沒有圍觀的嗜好。離開時也將銀瓶、嶽雲等人帶離了廣場。
“雖然周商此時發難的可能不大,但若是那衛昫文真的瘋了,直接派人衝擊這廣場,你們縱然武藝高強,也未必能跑得出來。”
他看過了“公平王”的手段,在幾名背嵬軍高手的護衛下回去思考與對方接洽的可能,銀瓶與嶽雲對於城內的熱鬧則更加好奇一些,此時便留在了廣場附近的街市上,等著看看是否會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大廣場附近的街市極亂,不少地方都有經歷了火併的痕跡,部分原是青磚建成的房屋、商鋪都已有了極大的破損,嶽雲與女扮男裝的姐姐走得一陣,才找到一處搭著棚子賣茶的攤位坐下。
“成老師早幾次過來,就已經說了,何文父母妻兒皆死於武朝舊吏,後來跟隨百姓逃難,又被遺落在江南死地之中,他不會再奉聖命了。左老這次熱臉貼個冷屁股,一準無功而返。”
今年十七歲的嶽雲與女扮男裝的姐姐如今同樣的身高,但一身肌肉結實勻稱,歷久了軍伍生涯,看著就是陽剛之氣爆棚的模樣。。他也正屬於年輕氣盛的時候,對於諸多的事情,都已經有了自己的看法,而且說起來都頗為自信。
當然,我們或許還記得,在他年紀更小一些的時候,就已經是性格直率、充滿勇氣的模樣了。當年即便是被投靠女真的眾多兇徒抓住,他也是毫不畏懼地一路謾罵、反抗到底,如今只是增加了更多的對這個世界的見解,雖然變得沒那麼可愛,卻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成熟起來。
比他大兩歲的銀瓶微微笑了笑:“政治上的事情,哪有那麼簡單。何文雖然不喜歡咱們東南,但成老師運來米糧物資接濟這邊的時候,他也還是收下了。”
“你也說是政治上的事,有便宜當然要佔,佔了以後,可不見得承咱們人情。”
“你說的是。”小二送來兩碗看來就難喝的茶,銀瓶挪動茶碗,並不與弟弟爭辯,“不過從這次入城到現在看來,也就是這個‘龍賢’今日做的這件事情稍微有些氣概,若說其餘幾家,你能看好哪家?”
“左老如今似乎定了何文與高暢,我可哪一家都看不上。”嶽雲用睥睨的目光掃視著這片集市,看著來來往往浮躁的江湖人,或耀武揚威或低眉順目的公平黨,“說什麼高天王是公平黨五系之中最不惹事的,還善於治軍,可我看他手下那些人,也不過是一幫痞子,有種與咱們背嵬軍對陣,隨隨便便切了他。至於何文,我賭他談不攏,雖說談的是大局,可那何文也是一個人,全家人的血仇,哪那麼容易過去,我們現在又不是華夏軍,能按他低頭。”
“你倒總是有自己想法的。”銀瓶笑。
“打賭嘛。”
“賭什麼?”
“我就賭……跟何文談不攏,至於那高暢,何文之後他若是願意跟我們合作,我自然也沒什麼話說,雖然我是看不上。”
“你能看得上幾個人哦。”
“華夏軍我就都看得上啊,就像爹說的,若是將來有一日堂堂正正地打一仗,便是死在了戰場上,那也是英雄所為,雖死猶榮。”嶽雲說著,朝旁邊意氣風發地揮了揮拳,隨後又壓低了嗓音,“姐,你說這次,會不會也有華夏軍的人來了這裡?”
“若是有你要如何?”
“認識一下啊,你不知道,我跟文懷哥很熟的,西南的許多事情,我都問過了,見了面很快就能搭上關係。”嶽雲笑道,“到時候說不定還能與他們切磋一番,又或者……能從中間給你找個好夫婿……呀。”
他這話音未落,銀瓶那邊手臂輕揮,一個爆慄直接響在了這不靠譜弟弟的額頭上:“瞎說什麼呢!”
“……說的是實話啊。”嶽雲捂著腦袋,低著頭笑,“其實我聽高叔叔他們說過,若非文懷哥他們已經有了妻室,原本給你說個親是最好的,不過西南那邊來的幾個嫂嫂也都是了不得的巾幗英雄,一般人惹不起……另外啊,如今也有想將你送進宮裡當王妃的說法。不過陛下雖然是中興之主,我卻不願意姐姐你去宮裡,那不自由。”
他坐在那兒將這些事情說得頭頭是道,銀瓶面色慍紅,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這鬍鬚都沒長出來的小子,倒是樁樁件件都安排好了。我將來嫁誰關你屁事,你要將我這姐姐趕出門去免得分你家產麼。”
“爹身上就沒錢,你別看他送禮送得兇,實際上一文錢不給我碰,買壺酒都摳摳搜搜的。咱們家窮光蛋一個。”嶽雲嘿嘿笑,舔著臉過去,“另外我其實已經有鬍子了,姐你看,它長出來時我便剃掉,高叔叔他們說,如今多剃幾次,往後就長得又黑又密,看起來威風。”
“你起開。”銀瓶按著他的臉扭向一邊。
嶽雲轉過頭來笑著喝茶,兩人如此坐了一會兒,銀瓶道:“入宮的事情與我說過一次,不是當王妃,是想要我去保護陛下的安全,當然若真的進去……或許就得考慮名分。”她微微頓了頓,之後笑望著弟弟,“另外也考慮過你,把我們都送進宮,一個當王妃,你就當伺候王妃的小太監。”
“呃……”嶽雲嘴角抽搐,儼然被人塞了一坨屎在嘴裡。
“……陛下身邊能信任的人不多,尤其是這一年來,宣揚尊王攘夷,往上收權,然後又開了海貿,跟幾個大海商打起來之後,私底下許多問題都在積累。你成天在軍營裡頭跟人好勇鬥狠,都不知道的……”
嶽雲沉默了片刻:“……這樣說起來,若是真讓你入宮,姐你還真願意去當王妃?”
“陛下拒絕了。”銀瓶笑了笑,“他說不能壞了姑娘家的名節,此事不讓再提。你平日聽的都是些花邊新聞,風風雨雨的你懂什麼。”
“……”嶽雲低頭片刻,點了點頭,拿起茶碗來雙手朝東南方向舉了舉,“有此一事,陛下值得我嶽雲一生為他賣命。”
“陛下如今的革新,乃是一條窄路,過得去才有將來,稍有不慎便萬劫不復。所以啊,在不傷根基的前提下,多幾個朋友總是好事,別說何文與高天王,即便是其餘幾位……便是那最不堪的周商,只要願意談,左公也是會去跟人談的……”
銀瓶的話語輕柔,到得此時點出中心來,嶽雲沉默一陣,倒是不再對這個話題多做辯論。
姐弟兩經歷數年戰亂,各種慘無人道的事情自然也見到過,但之於自身這邊,父親嶽飛一直立身極正,原本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君武在道德層面上也沒什麼不堪之處。十九歲的銀瓶已經開始接受世界的複雜,十七歲的嶽雲卻多少還是有些潔癖的,這次入城後,他尤其看不上的便是所謂的“閻羅王”周商與“轉輪王”許昭南……當然,事關大局,他有想法歸有想法,總的方向上還是願意當一名聽令行事計程車兵。
兩人喝了幾口茶,遠處的廣場上倒是沒有傳來大的騷亂聲,估計周商方面確實是不打算離開翻臉了,也在此時,嶽雲拉了拉姐姐的衣袖,指向街道的一端:“你看。”
他們看到的是人群中正在發生的一幕隱蔽的打鬥場景,動手的是一名揹著包袱的少女與另一名看來正在阻攔對方的綠林人。那少女縮在人群裡不容易被發覺,但只要注意到了,便能明白她似乎正在躲避追捕,一名身材高瘦的綠林人在街道的邊上堵了上來,雙方一個照面後,綠林人伸手阻攔,少女也伸手推開對方,雙方擒拿、拆招,在人群裡拆了兩個回合。
這一番迅捷的交手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隱蔽的互拆後,少女一個錯身,身影猛地跳起,反手在那高瘦綠林人的腦後砸了一掌,這一下認穴極準,那高瘦男子甚至來不及呼叫,身形晃了晃,朝一旁軟倒下去。
“這是……譚公劍的手法?”銀瓶的眼睛眯了眯。
嶽雲的目光掃過長街,這一刻,卻見到了幾道特定的目光,低聲道:“她被發現了。”
先前兩人的交手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但那綠林人身材頗高,此時顫了一顫陡然軟倒,他在長街上的同伴,便發現了這一處出現的異常。
“爹曾經說過,譚公劍劍法凜冽,女真第一次南下時,其中的一位前輩曾受到師公感召,刺粘罕而死。只是不知道這套劍法的後人如何……”
嶽雲低聲說著,他拿起茶碗望了望姐姐。隨後,將裡頭的茶水一口飲盡了。
銀瓶也低頭端起茶碗,目光戲謔:“看方才那一下,功力和手法一般。”
“畢竟年紀還小嘛……”
嶽雲站了起來,銀瓶便也只好起身、跟上,姐弟兩的身影朝著前方,融入行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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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二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永珍去罷見眾生(三)
道路向前,路上的行人漸漸的少了些,賣東西的攤位一時間也空了,只在路邊的牆腳下能見到稀稀拉拉的帳篷和流民居住。
嚴雲芝的步伐飛快,嘗試用少量行人的掩護,迅速地去到對面的路口,但道路前頭,有人撞了上來。
這是一名衣衫破舊的綠林人,看起來孔武有力,迎面上來後,卻是雙手一張,便要將她抱住。嚴雲芝猛地一腳蹬上對方腳背,手臂一砸、一帶,將這男子打在地上,也在此時,側面亦有人撲過來了,那人手掌抓上來,嚴雲芝也順勢伸手過去,抓住了對方兩根手指,擒拿手順勢託人手腕。
她的步伐流暢,此時倒退而行,一隻手既然抓住了對方的手指,便等同抓住要害。對方仗著自己力量較大,另一隻手抓過來想要脫困,雙方一前一後,走了幾步,嚴雲芝手中連續折動,聽得這漢子痛呼一聲,手臂咔嚓一下脫了臼,臉上便是黃豆大的汗珠湧出。。。嚴雲芝放開對方,轉身便走。
她雖然習練劍法多年,對自身要求也算嚴格,但畢竟是一方梟雄的女兒,除了殺死兩名女真士兵的那次,生死之間有了實戰上的大突破,其它時候終究還是處於相對安全的位置裡。倒是這次離開時寶豐的聚賢居後,心性上正合了譚公劍的義烈孤絕之氣,此時以巧妙手法應敵,委實稱得上乾淨利落,已然漲了不少的武藝。
只是點到即止地傷了這兩人後,前方的道路,也走不過去了。
另外的幾道身影已經氣喘吁吁地從那邊奔跑過來,而在後方,先前的追蹤者此時也陸陸續續地聚集過來。
手臂脫臼的那人面色兇狠地還想過來,嚴雲芝的目光也已經冷了下去,手中雙劍一展,其中一劍刺向對方面門,將人逼了回去。她朝著街道一側的院牆緩緩後退。
“姑娘,別再跑啦。”這些追蹤者中為首的一人高聲喝道,“這是我鐵拳查九的地盤,跑不掉的。”
“誰過來,誰先死。”嚴雲芝的話語冰冷。
原本路上不多的行人此時正在跑開,這邊圍過來的共有十人,為首那“鐵拳”開口喝道:“姑娘,是‘平等王’要抓你回去,跑不掉的,何必如此。你看,我們得了命令,不拿武器,不願傷你性命,可你雙拳難敵四手,能頑抗到什麼時候,我們待會抓你,若是用上繩子、漁網,將你捆了,你一個姑娘家的也要丟臉,反正跑不掉,何苦鬧到那一步呢。”
這人身形高大,雖然看著衣衫破舊,只是個小團體的領頭人,但口中話語有理有據,極有說服力。只是他話音才落下,嚴雲芝右手短劍仍舊向前,左手卻是一翻,將劍鋒抵住了自己的喉嚨,口中喝道:“讓開!”
她這番動作令得眾人為之一愣,也在下一刻,少女陡然轉身就要跑向後方的圍牆,卻是要趁著這一瞬間翻牆突圍。
她轉過身,卻見後方圍牆上也有三道身影,正拿了一張漁網想要扔下來。對方見嚴雲芝以劍抵喉,微微愣了愣,嚴雲芝也愣了愣,便在此時,一根木棒旋轉著呼嘯而來,它掠過嚴雲芝的頭頂,直接投入那張漁網,只聽“啊呀”“噗通”幾聲,牆上三道身影被那漁網倒卷而回,俱都落入後方的院子裡。
街道上嚴雲芝、查九等人扭頭看去,只見一名少年的身影已經朝這裡走了過來。
“一群賤狗以多欺少,實在令人看不過去,要打架的話,加我一個吧。”
這少年身形挺拔,於陽光之中徑直走來,這邊的人迎了上去:“‘平等王’地字號辦事,無幹人等報上名來。”
“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父親啊。”
那光塵之中,其中一人衝了過去,少年順手一揮,那人便猶如矮了一截般陡然變作了滾地葫蘆,這委實已經是身手和力量上的碾壓,嚴雲芝看見那鐵拳查九右手一振,一隻帶著鐵手套的拳頭顯現出來,他低聲一喝,內勁鼓盪,身形低伏,隨後猛地衝了上去,“啊——”的一拳轟出,猶如雷霆炸開。
作為江寧城中一個小勢力的頭領,本身不可能毫無藝業。嚴雲芝年紀和積累還不夠,但也能夠從這一拳的內勁鼓盪與巨大沖勢中看出對方拳勁的兇猛,這鐵拳查九比那少年看著要高出近一個頭,此時全力一拳直砸走來的少年面門,理論上來說,這一拳是要躲開的。
然而隨後響起的,是鐵拳擊上血肉之軀的沉悶響聲,這少年單手伸出,就在自己的面前,直接接住了對方全力衝來的一拳。他的衣衫鼓盪,繃緊的衣袖上卻已經隱隱能夠看到裡頭鼓脹的手臂輪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鐵拳查九保持著出拳的姿勢,一步在前、一步在後,盡全力的想要往前推,但下一刻,他的步伐在地上滑動起來,這英武少年單手抓著他的拳頭,腳下步伐邁出,推得他一個成年人寸寸後退。
“‘鐵拳’查九,十多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女人。”
少年舉步往前,口中說話,那查九的腳下寸寸後移,在泥土的地上劃出痕跡,他終於想要撤拳後退的那一刻,少年一隻手抓住他的拳鋒,另一手朝著他的手腕抓了上來。
“我今天,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了。”
“啊啊啊啊啊啊……”
秋日的光影裡,這身形高大的查九被對方抓住了手臂,緩緩前壓,他的口中慘叫著,手臂一折,雙膝朝著地面嘭地跪了下去,少年將他整個人按向地面。
這是嚴雲芝第一次見到如此天生神力的人。
簡直比那可惡的龍傲天都要更加厲害了幾分。
其餘的人猶豫片刻,吶喊著揮動武器,朝那邊衝鋒過去。接下來,便是一場一面倒的街頭打鬥。
街上激起揚塵。
在那少年一拳一個,以無比剛猛的力量將眾人毆打在地的時候,嚴雲芝看見另一名身形頎長、樣貌俊秀的年輕人向她這邊溫和地走了過來。
“修習譚公劍,可見家學淵源。”對方微笑著開了口,“不知姑娘姓甚名誰,為何會被這些惡徒所欺啊?”
即便在亂世之中,也是有好人的。
嚴雲芝的心情,陡然間,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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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端。
寧忌在那家報社所在的街頭已經隨意地看了幾眼。
這並非砸什麼武館的場子,也不是愣頭青地就要挑戰天下第一高手。有心算無心地突襲一家報社,不會有太大的危險。即便這報社由“轉輪王”許昭南罩著,也是一樣。
因此他倒也沒有等待太久,便從側面的牆外翻了進去。
院子的側後方物品雜亂,放著一些破舊的罈罈罐罐,也有醃菜發出的臭味。很是正常的地方。寧忌朝著前方的樓房摸過去,到得近處,才忽然感受到一絲違和,樓上和前方傳來的聲音似乎有些不對。
他微微蹙了蹙眉。但看著這木樓簡單的構架,腳下已經三下五除二的蹬了上去,刷刷幾下到了二樓後方的窗戶邊。
房間裡的人發出奇怪的罵聲,聽起來似乎受了傷,寧忌貼在窗戶上聽了片刻,木樓中的一些人腳步不太對勁,濃烈的油墨味中,似乎還隱約透出了一點血腥氣。
怎麼回事?有人印報紙的時候砸到自己頭了?
他推開窗戶朝裡頭偷偷看了一眼,只見這窗戶內的房間裡幾張桌椅擺放雜亂,一些紙張被打翻在地,地上有點點血跡,是打鬥的痕跡。
咦?這些汙人清白的酸秀才良心發現,搞內訌了?搞得這麼激烈?
乍然看到這樣的事情,寧忌一時間還有點小興奮,想著要不要立刻加入進去,給人一點正確的指導。
也在此時,騷亂的聲響從外頭傳過來了。有大隊人馬朝這邊趕來,一些人已經到了前方大門。
寧忌眉頭一蹙,拉上窗戶,身體沿著牆壁落了下去。
那邊的騷動聲中,有人開啟了院門,一群人正在進來,口中罵罵咧咧地說著些什麼,雖然部分話語乃是方言,一時間辨別不清什麼,但寧忌也大概猜到自己來得不巧,房間裡的亂象很可能不止是內訌那麼簡單。
這就有點倒黴了。
到得此時,卻也沒有時間細想,他沿著來路一陣小跑,朝著後方的圍牆借力翻出,才冒出一個頭,只見側後方巷道的不遠處,有人望了過來,陡然拔刀衝向這邊:“誰?”
這人腳下功夫看來不錯,一開始恐怕沒料到院子後方會有人出現,此時一個照面,下意識便要過來截他。寧忌翻身出去,轉身便跑,心中頗感憋屈。
又不是我乾的……這話當然不能說。
對方一面跑,一面在後方喊了出來:“這是‘轉輪王’地盤,某乃‘快刀’喬彬,閣下既然敢過來鬧事,又何必抱頭鼠竄,有種留下名諱,與我單挑——”
“哼。”寧忌腳下步伐迅速,越過前方巷道中堆放的部分雜物、垃圾,猶如飛過去一般,口中倒是懶得遮掩,“好說了,我便是傳說中的武……武林盟主!龍傲天!”
“龍傲天?這名字……呃……你是那五……五尺YIN魔?”
那聲音原本還是照著江湖路數記下名號,說到一半,倒是忽然想起來了。其實如今江寧英雄彙集,一個小小的採花淫賊名號,記錄在一張破報紙上,關心的人原也不多,只是這報紙本就是這片街區所發,對方看過之後,留下了印象,此時便脫口而出。
那“五尺YIN魔”在前方奔跑,他捉刀追拿,院落那邊的人被這邊驚動,此時似乎也在圍捕過來,只是眼看這惡名少年輕功卓絕,轉瞬間便拉開了距離,他接下來或許便要追趕不上。但也在這一刻,原本要衝出前方巷口的少年聽到他的這句話,腳步竟陡然停了下來。
“我……擦……”
喬彬見到那少年口中罵了一句,雙手舒展,轉身朝他奔跑過來。
“來得好!”
喬彬大笑,一刀斬出,然而下一刻,他的眼前便陡然一花,揮出的“快刀”被人順手架住,整個身體都被人推得凌空飛起,轉眼間朝後方推出丈餘,然後才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頭暈腦脹。
少年照著他的肚子一腳踢了過來。
“我叫你快刀……叫你YIN魔……YIN魔……YIN魔……汙人清白……”
前方院子裡的人追趕過來,眼中看到的,便是一名少年在後巷瘋狂踹人的場面,這片街道上身手還不錯的喬彬被他打倒在牆角,蜷縮身體,雙手抱頭,踢得毫無反抗能力。
罵罵咧咧的少年目露兇光,眼見著眾人趕來,還朝著這邊狠狠地掃了一眼,果真窮兇極惡。但下一刻,他還是翻過了一側的牆壁,朝著另一邊不知什麼人家的院子跑了進去。
整個坊間一時間喊殺聲震天,有人敲起鑼鼓,持刀持槍的眾人一番圍捕,追趕著少年的人影跑過一處處院落,翻過屋頂,復又衝上大街。
實在太倒黴了……
寧忌一面奔跑,一面在心中悲憤。
他平日裡若要出去搗亂,或許還會準備一條圍巾,在適當的時候將自己口鼻遮住,但今天想著不過是突襲一家破報館,哪裡會有什麼危險,身上何用的布條都沒有,如今想要遮住自己的臉都有些晚了。
他此時當然已經反應過來,就在自己抵達前不久,也不知是什麼倒黴催的東西,已經提前一步跑過來這家報社砸了場子,而且聽得這幫人罵罵咧咧當中透露出來的一些資訊,過來砸場子的很可能便是“平等王”屎寶寶的下屬。
操,你個屎寶寶,沒事跑到人家報館砸場子幹嘛,腦子有屎啊……
他在心中暗罵,街道上一路狂飆,後方則是十餘人乃至更遠處的數十人浩浩蕩蕩追趕的額情景。周圍的行人大都避讓開這等猶如綠林仇殺的場景,即便看起來是江湖俠客的各種身影,也都讓到路邊,看著熱鬧。也在此時,前方一家飯鋪門口,一名託著飯缽化緣的小和尚被蔓延而來的動靜驚動,扭頭望了過來,與寧忌遠遠的打了個照面,然後嘴巴張開成“O”型。
“龍……龍、龍……”他舉起一根手指,想要相認,似乎又有些猶豫,不明白眼前的這一幕是為什麼。
寧忌一路奔跑,也猶豫了片刻,隨後朝著那邊奔跑了過去。
“哈,悟空!”
他跑到小和尚身邊,雙手一張,便朝對方抱了過去,小和尚在那一刻似乎想要避讓,但身體已經被對方揪住了,整個人陡然凌空而起,被寧忌朝著後方扔了出去:“擋住他們!”
後方街道上,為首的十餘人已經湧過來,小和尚化作炮彈被砸向對方,他對這種事倒是並不慌亂,身在半空,已經嘆了口氣,將飯缽擋在身前。
衝在最前方的幾人一時剎車不及,空氣中便聽得叮叮噹噹的幾聲,隨著這小和尚身影的落下,飯缽揮舞,已經將幾個人手中的兵器砸開,他落地之際在最前方那人腿上蹬了兩下,身體衝撞,已經將人影撞開,隨後單手一抓,刷的奪來後方一道身影手中的棍棒,一陣劈打揮舞,最前方的四五個人小腿被揮中,一時間摔做一團、混亂不堪。
落地後的小和尚左手持缽,右手舞棍,進了兩步隨後又在街道上向後退開,他將棍棒橫舉,小小的身影攔住眾人,此時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微微躬身:“阿、阿彌陀佛……”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回頭望向這邊的“龍哥哥”。
龍傲天伸手撓了撓腦袋,他原本就知道小和尚武藝相當不錯,倒是沒想到會打得這麼漂亮,一時間張了張嘴:“有點東西啊……”
“龍……龍大哥……”
“悟空幹得好!不愧是我武林盟主龍傲天的兄弟——”
這一番變故,街道上一些看熱鬧的綠林豪客目光也變得審慎起來,寧忌揮舞手臂,放聲大喝,趁機打出了名氣,之後見到更多追趕者浩蕩而至,才猛地轉身:“跑啦——”
“哦……哦!”小和尚反應過來,將棍子朝前方一扔,連忙轉身跟隨上去。
一大群人揮舞刀槍呼啦啦的追過這片街區,前方的兩道身影步伐卻更是迅速,一前一後轉眼間與這邊拉開了距離,隨後穿街過巷,將追兵拋在了後方。
步伐放緩,小和尚趁勢追了上來:“龍、龍大哥……原來你也會武功啊……”兩人城外的那次相見,他還不知道這一點,但方才對方抓住他扔出去的那種手法和力道,再加上此刻的一路狂奔,自然已經讓他明白過來。
“那當然,我可是大夫啊!”
“呃……”小和尚撓了撓頭。
龍傲天一把攬住他的肩膀:“走,帶你吃好吃的去!”
“哦!好啊!謝謝龍大哥!”
笑臉綻開,小和尚已然忘記自己上一刻想說的話了。
兩道身影嘻嘻哈哈地沒入人群。這是八月十八這天的上午,秋日的陽光溫暖和煦,龍傲天與孫悟空,結伴於殘破的江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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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三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永珍去罷見眾生(四)
秋風颯颯。
正午尚未過去,作為如今“轉輪王”許昭南與“大光明教主”林宗吾在江寧落腳地的新虎宮前,過來投貼拜訪的人已經排起一條長龍。至於前來給聖教主請安的隊伍,更是聚滿了幾乎整條長街。
各種打扮怪異的“神明”,舞龍舞獅的隊伍,跪地膜拜、吹拉彈唱,將整個場面襯託得無比熱烈。
這是林宗吾打過五方擂之後的盛景。雖然周商手下的瘋子昨天便展開了報復,但吹響號角的是許昭南一方,並且在與周商的火併之後,這邊依舊按部就班的準備打上“百萬兵馬擂”,這就足以證明“轉輪王”勢力在城內的底氣有多足。
本就靠著狂熱驅動的教眾們一時間熱血沸騰,部分本身便有一定武藝的積極分子恨不得立刻請戰,在戰無不勝的聖教主帶領下,直接掀翻整個江寧的各路外道邪魔,拿下“公平黨正朔”的名頭。
而此時已然在城中的各路中小勢力,只要是看好許昭南的,都爭先恐後地遞來了投名狀,許昭南便一個一個地開始接見,讓這些人排隊到路上,以向整個城內的“觀眾”,表現出自己的力量。
距離這邊半條街外,對著新虎宮的部分宅院,此時都已用作“轉輪王”的待客之所。一處建有武場的大宅當中,“天刀”譚正坐在武場邊的椅子上,看著不遠處的那道身影在一片密集的長短木樁中穿梭騰挪,手臂揮舞間,出拳時而靈動時而剛猛,打得那些結實的樁子上木屑飛舞。。
在木樁中穿梭的這道身影上半身打著赤膊,三十歲左右的巔峰身軀上肌肉虯結,沒有半點贅肉,將力量與靈動的特性完美地結合起來,正是從通山來到江寧的這一代“猴王”李彥鋒。
譚正與李彥鋒到江寧乃是第一次見面,但經過了十七凌晨的那場並肩作戰之後,對彼此的武藝都感到了欽佩,再加上譚正與上代猴王李若缺有過淵源,此時的關係便親近起來,李彥鋒稱譚正為叔,譚正也與有榮焉地認下了這個武藝高強的侄子。
李彥鋒此時打的,乃是大小猴拳、白猿通臂拳中的精要。他在抵達江寧後的這幾日裡,與林宗吾有過兩次切磋,而第二次指導性的交手中,得對方指點了不少關於白猿通臂拳增加破壞力的手段和技巧,此時對這拳法的認識,又上了一個臺階。
眼下一輪拳打完,譚正忍不住起身鼓掌:“好!有過此番改進,白猿通臂必定能在賢侄手中大放光彩,往後或成一代宗師,光耀後世。”
李彥鋒擦掉額頭的些許汗珠,並不驕傲,而是拱手道:“正叔謬讚了,此次來到江寧,多虧了教主、正叔與諸位前輩不拘門戶之見,悉心指導,往後若真能留下些什麼,記錄的也必定是諸位前輩的廣闊心胸,才使得武林有今日之昌盛。”
李彥鋒打拳之前,譚正也已經演示過一次自己對刀法的理解,此時笑著擺了擺手。
“不拘泥於一人一脈,破門戶之見,本就是大勢所趨。十餘年前中原淪陷,臨安武林說什麼南北合流,終究不過是一些噱頭,遂有女真第四次南下的摧枯拉朽。這是給天下武林人的教訓,如今不能這樣做了,恰好又有教主這位大宗師的到來壓陣,往後必能傳為美談。”
李彥鋒點點頭:“聽說教主此次南下,除江寧的事情以外,主要是為了替許先生這邊練出一隊精兵,以期待往後與黑旗的所謂‘特種士兵’爭鋒。這件事情,正叔要參與其中嗎?”
譚正的外號原本是“河朔天刀”,過去曾活躍於晉地一帶,後來林大教主抗金失利,又與那位“降世玄女”爭權失敗,受到打壓,才轉戰江南。因為到了江南,河朔二字便惹人笑了,於是乾脆改成“天刀”,更顯霸氣,在許昭南麾下,也已經跟隨許久。此時點頭。
“朝堂的事情素來高於江湖,一旦入了軍隊,也就沒什麼可藏私的。許先生心胸開闊,對待江湖人一向優厚,過去一年多,大夥兒在一塊交流久了,所得果然遠高於以往,此次教主過來,大家更是有了主心骨,我是肯定會參與的。倒是不知道賢侄如何看待此事。”
“我在通山,其實也已經開啟門戶,教授鄉民武藝。便是希望外侮來時,大夥兒能有反抗之力,此次我又接下大光明教護法之位,許先生大勢一成,我必在通山遙相呼應,它日雙方合流,又或者教主、正叔在這練兵法子上有了所得,還望不要忘記小侄。大小猴拳、白猿通臂的精要,小侄此刻便可寫下,交給正叔。”
他抱了抱拳,話語慷慨,譚正在一旁笑著拍了拍他的拳頭,低聲道:“給我作甚?你找個時機,交給教主,教主不會貪你拳法,反倒你有此誠心,又能得教主一番悉心提點,豈不是好事。”
他頓了頓,又道:“……此事可以早些做,如今大夥兒的注意力還都在江寧局勢上,對於日後廣開門戶、交流練兵,還未上心,你若等到教主開口宣佈此事,大夥兒紛紛呈上秘籍時再做,可就晚了。”
譚正無私提點,李彥鋒便即肅容道謝,過得片刻,聽得外頭傳來的一陣陣熱鬧,方才低聲道:
“只是正叔,如今城內這局面,小侄實在有些難懂。您看,兵法上尚有合縱連橫的說法,如今城內公平黨五大家,加上等著上位的什麼‘大龍頭’,六七家都有,咱們‘轉輪王’一方雖然兵強馬壯,可照理說也敵不過其餘四家聯手,教主打打周商也就罷了,反正哪一家都與他不合,可為什麼還要一家一家的都踩過去。這第一個出手,就將所有事情攬上身,也不知道許先生到底是個怎樣的想法。莫非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內幕麼?”
李彥鋒說完這些疑問,眼角留意著譚正的反應,譚正倒是微笑著搖了搖頭:“此事我也說不清楚,以教主的神功,一家家擂臺打過去,那原是無人能敵的。可為什麼要打,那還真讓人有些犯嘀咕,或許是許先生有底氣一對四,有或者……是他早已聯合了其餘幾家,作一場戲,來麻痺他人?”
譚正刀法不錯,但顯然對此事不曾深入查究,李彥鋒見到,眼底便微微有些失望。他作為劉光世使團的副使來到江寧,雖然不見得非要忠於劉光世,但肯定是要忠於自己的。許昭南一入城便開始做事,這魯莽行為的底氣從哪裡來,他掌握不了全貌,便始終都會有些擔心。當然,譚正既然不懂,那便只好考慮再問別人了。
兩人的話題說到這裡,演武之後的李彥鋒已經穿上寬鬆的武士服。此時倒有下人過來,跟譚正低聲報告了一件事,譚正微微錯愕,隨後呵呵笑起來,望向李彥鋒。
“正叔,何事?”
“你前幾日著人在城內放了條訊息?”
“……嗯。”李彥鋒想了想,點點頭,“只是一件小事,託的乃是許龍飈許大人手下的一位弟兄。怎麼了?”
“今天有兩撥人找了上去,詢問此事,鬧出些小亂子。第一撥人有三個,兩男一女,其中一位還是個瘸子,跟人逼問訊息,問到了你。這幾人自稱是時寶豐的手下。”
“時寶豐……”李彥鋒蹙眉,隨後舒展開,“……小侄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正叔,咱們這邊,要讓著他們嗎?”
“用不著。”譚正爽利地搖了搖頭,“公平黨五大王之間,向來都有嫌隙,以賢侄你如今的身份,給不給時寶豐面子,都是無妨。若是普通人,我會勸他提防對方報復,但以賢侄的武藝,我覺得也沒什麼關係。”
譚正說到這裡,又頓了頓:“當然,若賢侄跟那邊不過是起了些誤會,想要要擺個和頭酒,我可以代為出面。”
他這番話將所有可能都說到了,一方面認為李彥鋒有資格跟那邊起摩擦,另一方面則說了若是不願起摩擦的解決辦法,對於發生的事情卻並未詢問。李彥鋒便也笑著搖了搖頭:“此事不瞞正叔,乃是出在通山的一些問題……”
關於發生在通山的那場摩擦,以及他在報紙上放出訊息的目的,前前後後都不算太大的機密,他不過是隨手做事,這時也隨口說了出來。譚正恍然大悟:“難怪了……那第二波找上門來的是什麼人,賢侄可能猜到?”
“嗯?”
“此人自稱龍傲天。”譚正笑著,“報的外號,說是叫做……武林盟主,哈哈哈哈。”
李彥鋒微微一愣,隨後便也大笑起來,自武俠興起、氾濫之後,天下這裡那裡開個會就叫武林大會,暗搓搓自稱武林盟主的妄人沒有一千個也有八百個,皆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妄人。
兩人為之笑了一陣,譚正道:“此人如賢侄所說,年紀不大,但功夫確實不錯,後來他一路逃跑,追趕的人還發現他有一名同夥,乃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和尚,叫做‘悟空’……這等自號武林盟主的妄人,從西南帶著任務出來的可能確實極小,但是一個十二三歲,一個十四五歲便敢在外闖蕩,家學淵源的可能,也是有的。”
李彥鋒道:“家中寄來的信中說,這少年曾放話,要來親自江寧找我算賬,原以為是說的大話,呵呵,想不到還真的來了。真是少年英雄……”
他口中說的是這樣的話,眼裡倒隱約有兇芒翻湧。這等狂妄少年,在通山殺了他妹妹妹夫一家,殺了他兩名客卿,他還正愁找不見,卻不料對方竟還真敢來到江寧。這是真的不把他“猴王”李彥鋒當成一方人物來看待的標誌了。他此刻便恨不得那少年找上門來,到時候若不剝了這少年的皮,讓其痛苦三天三夜,他便枉負了這身名譽。
心中的兇戾並未讓譚正看到,譚正揹負雙手,呵呵搖頭:“十四五歲的年輕人,便是天縱之才,如今對你也難有威脅。倒是時家的那幾位,你既不打算和談,往後便要稍微注意些。當然,也不用太過在意,你且謹記,凡事皆有教主、有教中兄弟為你撐腰,便是時寶豐親至你眼前,他也對你做不了什麼。”
譚正的話說得慷慨,李彥鋒點頭。
“是,彥鋒絕不會落了我大光明教的面子……當然,若是真要刺殺或是打架,他們儘管來就是。正叔,你看,你也說了,兩男一女,中間還有個瘸子,我讓他們三人齊上,又能如何?”
“沒錯。”譚正想了想,便也笑起來,“兩男一女,一個瘸子。”
“哈哈。”
“哈哈哈哈……”
兩人笑聲豪邁,俱都開心。
當然,回過頭,李彥鋒便私下裡找了一條關係,讓人將那“五尺YIN魔”龍傲天抵達江寧的訊息給“平等王”那邊的人傳了過去。他的武藝高強,背後也有勢力,怕是不怕的,不過能給敵人多上眼藥,便是給自己這邊增加力量。這是他一貫的原則。
畢竟在此刻的江寧城,最想找到那龍傲天的,終究是時寶豐手下的力量——這件事關係到時家的面子。自己等到他們打起來,再行出手,抓住那少年好好炮製,也是不遲。
而即便事情不這樣發展,時寶豐一定要追究他傳訊息的小動作,那打起來就打起來吧。畢竟兩男一女一個瘸子……
於武學之道,他除了此時在林教主面前稍有遜色,這一生,怕過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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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當、當……
時間是下午,兵刃交擊的聲音在破舊的院子裡響起來。
梁思乙手中刀劍揮舞,“孔雀明王七展羽”舞動的罡風呼嘯,遊鴻卓御使單刀,在一旁抵擋遊走。如此打得一陣,梁思乙額上微微出汗,遊鴻卓倒並未顯出疲態,他的腳步輕盈,到得某個節點,收刀走向一旁,梁思乙停了下來,調勻呼吸。
遊鴻卓倒了一碗水回來,遞給梁思乙。
“你這孔雀明王劍太過霸道,只適合戰場上用一用,若是遇上耍無賴的,你多打一陣便沒力了。另外,孔雀明王劍本是雙劍,你換了把刀,其實反而削弱了劍法中的刺、戳、點之類的用法……嗯,其實,也就是為了上戰場才這樣改的吧?”
遊鴻卓與安惜福見面後,昨晚曾有過一次夜探衛昫文駐地的行動,但一時間並未找到被衛昫文拿下的苗錚的下落。
此時雙方雖然有一定的信任,都畢竟都是江湖上行走多年的老手,安惜福手下的主力不會讓遊鴻卓全部見到,他也不可能為了營救苗錚這一件事情就不管其它。因此如今聯絡遊鴻卓、以及與他搭檔的,仍舊是有點面癱且話語不多的梁思乙,這天下午見面後,雙方倒是稍稍交了交手,以對彼此的底細稍作了解,方面之後的合作。
遊鴻卓說完話,梁思乙點了點頭:“練劍之時,未想過私鬥,其實孔雀明王劍的雙劍,更耗體力。”
她大概介紹了一下孔雀明王劍,事實上在王寅手中的雙劍都頗為沉重,對敵之時一路劈砍揮舞,猶如孔雀開屏,令人目不暇接。而夾雜在其中的幾個殺招,是在劈砍之中轉為戳、刺、點、劃,孔雀開屏後一收的殺招,雖然往往讓人措手不及,但慣性之下需要的力量,其實更大。
梁思乙的身材比一般女子高大,雙手也算得上結實有力,但孔雀明王劍過去的傳承應該是一般江湖上的一傳一,或者最多一傳幾。王寅在北面時為了有人可用,收下的義子義女卻以數十上百計,如此一來對各人武藝的督導或許便沒那麼細緻,只得簡化了孔雀明王劍中的一些精細殺招,甚至乾脆輔以刀法,朝著大開大合的路數走去也就是了。
“你的內息比一般女子倒是要強上許多,不過在刀法上,總覺得能有所改良……梁姑娘不要覺得我冒昧啊,我這次南下,去到西南華夏軍那邊,學了一些霸刀的刀招,中間的有些想法,我們可以交流一下……”兩人坐到破院子的屋簷下,說起刀法,遊鴻卓便有點滔滔不絕的感覺。
“好的。”梁思乙言簡意賅。
“嗯嗯,那我便稍微說一下我的看法,我覺得王帥讓你們將一把劍改成刀,是為了更好的讓你們留下劍法中的劈砍招式,但是刀法的精髓不是這麼用的……如果要仔細理解這點,我覺得你平日裡不妨考慮一下拋開劍,練一練單刀……你看,你剛才的這一式,是這樣的……”
遊鴻卓手持單刀在院子裡舞動一番,過得一陣,又拿了一根木棒當劍,雙手示範。梁思乙練習孔雀明王劍多年,本身的武藝和悟性都是極高的,偶爾看到心動處,手臂、手腕也跟著動起來,又或者跟隨遊鴻卓道院子裡演練一番。她雖然話語不多,但演練的招式到位,令得遊鴻卓很是高興。
兩人如此交流了許久,自覺雙方都有所提升,便在院子裡坐下來喝水。
梁思乙看著他:“你的刀法……怎麼練的?”
“我?”
“嗯。”梁思乙點頭,“恕我冒昧。”
“哦,那倒沒有。”遊鴻卓笑起來,“我其實……都是自己瞎練……”
“內功是從小的。”梁思乙道。
“嗯。”遊鴻卓點點頭,微微沉默,“……我們家……以前練的叫做遊家刀法,其實像是野路子,我爹那個人……死之前沒跟我說過什麼刀法淵源,反正從小就是傻練,我十多歲的時候其實還沒有跟人打過,沒傷過人,不過後來呢……出了一些事情,我記得……那是建朔八年的事情了……”
遊鴻卓回憶過去,此時倒是輕描淡寫地說起了父母的死,說起了他第一次殺人、開竅時的感覺,再到後來行走江湖,得了一些高人的指點,譬如“黑風雙煞”的趙先生夫婦,再之後經歷了各種打鬥,都是血腥的殺戮中積累出來的經驗,此時說起來,卻也顯得輕描淡寫了。
出於某些原因,他倒是沒有說欒飛與結義的那些事。下午的陽光照進破舊的院落裡,梁思乙靜靜地聽著,目似流波,有幾度似乎想要說點什麼,但終究沒有說。
他們隨後站起來,又簡單地廝殺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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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傲天帶著小和尚在城裡逛了逛,他們去看了作為心魔故居的蘇家老宅,又在幾個路邊攤上吃了簡單的小吃,待到黃昏時候才回到小傲天居住的五湖客棧。
武林盟主龍傲天出手闊綽,要了三大盆的菜,一條老大的魚、一個豆腐、一個青菜,又要了不少飯。他花錢如流水都讓小和尚目瞪口呆了,令得客棧的掌櫃都過來勸說:“若是吃不完可以少吃一些,魚給你一條小的……”
龍傲天大拍桌子:“我們習武之人,飯量就是大,給你錢你就上菜,再嘰嘰歪歪老子拆了你這破店。”
他的面容可愛,雖然也到了這個時代裡“成年”的年紀,但不打算真殺人時的吹鼻子瞪眼其實沒多少威懾力。客棧掌櫃熱臉貼了個冷屁股,笑著走開了。
其實客棧老闆主要怕他財太露白,會引人覬覦。不過我們的龍傲天也已經想通了——他早想在客棧裡打上一圈,立立威風,此時也就不介意將自己“武林高手”的身份暴露出來。
只不過他的面貌善良,對面十二三歲的小和尚更加低眉順目,此時一番發作,客棧中部分遠行的綠林人扭頭看看,只覺得他們可能是什麼有背景的長輩帶著的小朋友,打算過來找麻煩的,竟一個都沒有——主要是因為找他們麻煩,實在也有些丟份。
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兩人風捲殘雲地將飯菜吃掉了大半,慢慢地享受結尾時,夕陽的光芒從客棧一旁的窗外照射進來,龍傲天才稍稍提起上午的事情:“哼,轉輪王的手下都是壞痞子!”
他們下午一番遊玩,由於剛剛碰面,小和尚不敢說太過敏感的話題,因此連上午的事情都不曾詢問。此時“龍大哥”突然說起,小和尚的肩膀都嚇得縮了縮,他低頭扒飯,不敢被對方發現自己的師父可能是“轉輪王”一夥的。
好在霸氣的龍傲天也不止罵一個。
“下午你看到了吧,什麼公平黨,五個傻瓜裡頭一個好的都沒有,不講道理、濫殺無辜、汙人清白……嗯,對了,你這次入城,主要是想幹些什麼事呢?就是參觀一下蘇家的宅子嗎?”
龍傲天對公平黨一陣數落,小和尚附和著點頭,待問到後一句,方才搖了搖頭。
“其實倒也沒有其他的事情了。”
“要去見你的師父?”
“在江寧便不見了,這是小衲的修行。”
“喔……”龍傲天點點頭,“那我看你武藝還行,馬馬虎虎跟我混一段日子吧。”
他大慈大悲地做出了邀請,對面的小和尚嚥下口中的飯,隨後有些畏縮地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其實……小衲有個問題,想要問問龍大哥……”
“問吶。”
“小衲想問……龍大哥為什麼要當那個五、五尺……YIN魔啊……”
他也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這個傳聞,忍到此時才終於問出口,話音未落,對面寧忌一掌落在了桌子上,那桌子只是一聲悶響,已經被他拍出手指印來。
小和尚倒並不為這等功力而驚歎,他只是怕得罪了人,此時小聲道:“其實……小衲倒不想對龍大哥的愛好有什麼意見,不過……不過小衲的師父也說過,色字頭上一把刀,女人不是好東西,主要是……傷身體……”
“那都是汙衊!”龍傲天穩定住了情緒,乾脆地說道。
“啊?是汙衊啊?”
“哼,這都是通山那幫傢伙乾的,我已經想到了!”
龍傲天目光嚴肅,此時便開始說起自己這一路上的旅程,他離開西南,與一眾書生以及一對賣藝的父女相識,然後抵達了通山,發生的那一系列事情……小和尚的目光明顯輕鬆下來,待聽到通山王秀娘、陸文柯等人的遭遇,那目光之中也透露出了一絲血氣,連連點頭:“這些壞蛋,就是該殺了他們!”
“哼,他們知道我要來江寧,便派了人來江寧造謠生事,給我取……那種外號。我是絕不會讓他們得逞的,離開江寧我便要殺回通山去,端了他們全家!當然,現在在江寧,我要多做幾件好事,把我‘武林盟主’的名頭打出去……”
“嗯嗯,龍大哥,我幫你。”
“好,那以後你就是武林盟的副盟主,就叫‘齊天小聖’孫悟空了。”
“阿彌陀佛,小衲叫什麼倒是沒關係。”
“我已經想好了,這次城裡的公平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通山的這件事情,那個李賤峰就在城裡頭,遲早是要殺他的,不過呢,他們大光明教的林大胖子正在給許昭南惹事,為了讓這些傻瓜狗咬狗,我們先放過他一下。這幾天我在城裡轉圈,有一個大惡賊,我們可以先找到他,把他殺了,揚名立萬。”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小和尚眨眨眼睛,看著他。
“就是那個什麼‘天殺’衛昫文,我們今晚開始就去找到他,然後由我來親自定計劃,想辦法把他做了。”
夕陽之中,龍傲天拍了拍胸脯。
對面的小和尚咀嚼著口中的飯菜,他入城幾日,也已經知道衛昫文的惡名,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武林盟主的揚名計劃,在如火的夕陽中,就此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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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四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永珍去罷見眾生(五)
八月二十,天氣陰沉下來。
江寧的“百萬兵馬擂”前人山人海,穿著寬大袈裟的林宗吾已經踏足擂臺,而“高天王”方面出動的,並非是如其他家一般怪模怪樣的綠林人,只是一隊衣著整齊計程車兵。
這些士兵一位一位地上臺,採用在綠林人看來呆板笨拙的打鬥方式與林宗吾展開對殺,林宗吾將第一人打成重傷,對方將重傷者抬下去,第二名士兵便緊隨而上,第二名士兵重傷後,便是第三名士兵……
整個氣氛肅殺而壓抑,沒有了“五方擂”那天的熱血沸騰,這一名名士兵上去,奮力廝殺,而後又被抬下,每一人都顯得視死如歸。而林宗吾這邊,在最初的撂話之後,便沉默下來,一個接一個的與上臺計程車兵作戰。
打到三五人時,眾多的圍觀者已經咀嚼出高暢方面這番作為的聰明與可怕,有的私下裡讚歎起來,也有的便在說林宗吾的勝之不武與以大欺小。然而當這樣的比鬥打到第十人、十餘人時,臺下的沉默之中,對於戰鬥的雙方,都隱隱產生了一絲敬意。
林宗吾龐大的身形站在那兒,他雖然被稱作是武藝上的天下第一,但畢竟也有了年紀了。這邊計程車兵上臺,前幾個人還能說他是以大欺小,但隨著一個又一個計程車兵上臺、交手、倒下——並且與每個人交手的時間幾乎都是固定的,往往是讓對方出招,臺下人看懂了套路演示後,一掌破敵——這種模式的不斷迴圈便令得他顯出了猶如泰山般的氣勢來。高山仰止,雄渾不倒。
林宗吾半生傳教,奔走四方遇到場面上的事情最多,除了某些不可名狀的賤人會在他與人巔峰對決時拿出兩個銅板來羞辱他,其他的狀況他又哪會放在眼裡。。高暢這邊做事的辦法雖然不錯,可脫離不了武力爭鋒,終究就在他主場之中。
雙方都不說話,你要一個個的上來“視死如歸”,那便上來就是。
龐大的身影屹立臺前,一雙肉掌應對持各種兵器上來的年輕士兵,從數人一直劈到十餘人,在連續打翻二十人後,臺下的看客都有了驚心動魄的感覺。而林宗吾未顯疲態,每每將一人打翻,只是負手而立,沉默地看著對方將傷員抬下去。
他沒有進一步的表示,高暢這邊,也只能將一個又一個計程車兵送上去捱打。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五、二十六……這樣的數字一直持續到三十,待到第三十名士兵被打翻在地,林宗吾終於揹負雙手,轉身下臺,渾厚的聲音道:“從今往後,許你們擺擂。”
這邊負責看管“百萬兵馬擂”的高暢手下原本有些得意,打到此時則早已是滿身冷汗,聽得這句話,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擂臺下便是一片狂熱的歡呼。有人讚歎高暢這邊的應對果真厲害,比初時不知天高地厚的周商那邊委實強了太多;更多的人讚歎的是林教主的武藝超凡,而這番應對,也著實沒丟了“天下第一人”的霸氣偉岸。
如此的狂歡之中,關於林宗吾再過幾日將踏足時寶豐“天寶臺”的訊息,隨之傳開。
……
……
“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下午,陰沉的天像是朝城市裡頭壓了下來。
江寧城的大街小巷上,先是傳了一會兒流言,隨後有些攤主在陰沉的天色裡開始收攤關門。
蘇家老宅附近的街道,乞討了半日並未引來太多注意的薛進,在察覺到某些不太對勁的氣氛後,也低聲呢喃著朝“家”的方向趕,他一路撿拾柴枝,回到五湖客棧附近的橋洞下,才稍稍的感到一絲踏實。
“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他縮在那昏暗的橋洞下,坐在月娘的身邊,低聲說著,橋洞外的天色低迷,也像是就要黑下來。
五湖客棧的大堂裡,一批批的江湖人從外頭回來,坐在這兒低聲說一陣上午發生的事情,有的與平日還算和氣的老闆提點幾句。這邊老闆打的是“公平王”何文的旗子,但也已經加固好了門窗,預防會有某些壞事發生。
客棧二樓靠邊角的小房間裡,寧忌正指導著小和尚趴在桌子上練字,小和尚握著毛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齊天小聖孫悟空”這七個字。字跡非常難看。
“師父……只教了我識字,練……練得少……”
先前兩人一道出去行俠仗義時,小和尚便一度為此紅了臉,他的文化水平只勉強能讀,最多是寫下自己的名字,於是在新認下的大哥面前,很是丟臉。寧忌原本以為抓到了一名會寫字的苦力,後來發現自己還要多幫對方寫下一個名號,痛心疾首,便不免說些:“德智體美勞要均衡發展啊……”之類讓小和尚聽不懂的怪話。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在相遇後的這兩天裡,已經挑掉了“閻羅王”周商名下的兩個小場子,第一次不太熟練,打完就走了,今天凌晨終於在牆上留下了名號,乃是“武林盟主龍傲天”與“齊天小聖孫悟空”,臨了添上“到此一遊”四個字,很是瀟灑。乃是他們真正成功的第一次合作。
兩人夜晚工作,白天回來在一張床上呼呼大睡,錯過了林宗吾上午的打擂。醒來之後小和尚被逼著練字,好在他字雖差,態度倒是誠懇,讓初為人師的盟主大人很是欣慰。
“多讀點書總是沒錯噠!”
他拿出當年大娘教他的姿態,在埋頭練字的小和尚身邊轉來轉去,諄諄教導。
“你的師父眼界還是有點淺……”
“這個字寫錯啦,哈哈……”
小和尚連連點頭。
這就叫薪火相傳。
認真地教了一會兒書,過足了癮,寧忌才去到大堂偷聽各種訊息。臨近傍晚時,他到後廚那邊買了點便宜的廚餘吃食,送去小河邊的橋洞下。
“瘸子,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啦?”
“要、要要要……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薛進一面跪著道謝,一面抬頭看著最近幾日都給他送東西吃的少年,想要說點什麼。
“要出事了,你怎麼不走啊?”
“走……”薛進嘴唇顫抖著,沉默了片刻,方才回頭看看橋洞之中的那道身影,“走……不了……”
“那你可要躲好啦。”
寧忌不再多說,笑著起身,拿了空碗給客棧老闆送回去。
不久之後,這一天的夜幕降臨,兩名少年人吃過了晚飯,又在黑暗中小聲地聊天,等了一個多時辰,方才穿上夜行衣、蒙上面目和光頭,從客棧之中潛行出去。
這天夜裡未到子時,城內的火併便已經開始了。
隨著“龍賢”麾下執法隊的哨聲與鑼聲響起,“平等王”時寶豐與“閻羅王”周商麾下的打手幾乎是同時出動,直撲“轉輪王”許昭南的地盤,而這一次許昭南早有準備,早兩日便在大規模入城的狂熱教眾高呼著“神功護體”、“光佑世人”向著對方展開了反擊。
這樣的氛圍中,白日裡被林宗吾連打了三十人的高暢一方也有數名統帥在城內動手,同時毆打許昭南與周商,“龍賢”傅平波首先出面試圖壓住這幫破壞力最大的軍人,而城內的局面,已經熱鬧成一片。
公平黨的五方,在這一刻,終於全都動起來了。
輕功高強的兩道黑影在這喧囂城池的暗處奔走,便能夠看到不少平日裡看不到的噁心事情。
他們能夠看到部分勢力在黑暗中彙集、密謀,而後出去殺人放火的全過程;
也看到了一番劫掠後兄弟間因分贓不均展開的互相廝殺;
他們能夠看到維持秩序的“公平王”執法隊成員在落單後被一群人拖進巷子裡亂棍打死;
也看到了被關在黑暗院子裡衣不蔽體的女人與孩子;
一些跪地求饒的人被裝進麻袋,另一些人嘻嘻哈哈地將麻袋扔進河裡;
一些人甚至被直接扔進大火……
這座城池當中,並不只有薛進那樣的人在承受著悲慘的命運,當秩序消失,類似的情形只要仔細觀察,便已經隨處可見。兩名少年能感到憤怒,但憤怒之餘,有些情緒已經能夠按壓下來。
“阿彌陀佛,小衲南下這一路,不曾見過如此多的慘劇……這或許便是,地獄道的景象……”小和尚如此認知著看到的事情,心想這或許便是師父讓自己到江寧看看的原因。與這裡相比,自己當初在晉地那邊看到的一些東西,都顯得不值一提。
“哼!公平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寧忌則保持著他一貫的看法,“最壞的就是周商!非得宰了他。”
按照這三天晚上的偷窺而言,公平黨五方中最壞的、手段最為殘暴的,也確實是周商的一方,他們殺人的手段最狠,也最是血腥,當中的許多人都不僅僅是要殺死敵人,而已經在開始享受殘暴與虐待的快感了。
而對於如何找到衛昫文的這個命題,在經過前兩日的觀察後,寧忌也已經有了簡單的計劃。
這天夜晚,在經過一番簡單的探查後,兩人看準城西一處小碼頭旁邊的倉庫,發動了襲擊。
這處倉庫如今屬於“閻羅王”周商麾下的一個小頭目所有,夜裡的大火併開始後,這處倉庫仍舊留下了十餘人進行防守,並且按照寧忌的觀察,對方的小頭目也依舊待在倉庫裡頭,便說明這裡確實儲存了部分重要物資。
子夜,兩道身影降臨在倉庫後方的院子裡。
廝殺的亂象並未在這處倉庫中持續太久,當火光中有人發現兩道身影的突襲時,倉庫附近負責防守的綠林人已經被殺掉了六名,隨後那身影猶如跳蚤般的突入夜色中的火光,往往手臂一揮一戳便是一條人命,有的人手中的火把被打得橫飛過天際,尚未落下,又有人在歇斯底里的怒吼中倒地,喉嚨上或是腰眼、大腿上鮮血狂飆。
在這樣的行動當中,寧忌並未壓抑自己的身手,幾乎是無所不用其極地展開了殺戮。而作為搭檔的小和尚平日裡看起來性情軟弱,但在進行“殺壞人”的行動時,拿著一把小匕首幾乎刀刀見血封喉,這是他師父為他這個年紀量身打造的作戰方式,寧忌很是認同,因為在他再小兩歲的時候,紅姨給他設計的打法基本也是這個路數。
鎮守這邊的小頭目揮舞長刀從房間裡衝出來時,幾乎僅有一個照面,便被人奪刀反刺,讓長刀貫穿了肚腸,釘在了牆壁上。
院落當中一片血腥,有人在地下蠕動、呻吟,各自稍矮的黑衣人竄進倉庫內部,將這邊剩下的兩名嘍囉殺了,個子相對高些的黑衣人走到小頭目的身前,伸手摸他的身體。
“哎,你師父這套打法設計得,有點東西啊……”
小頭目感覺自己胸口正被對方摸了摸,那未加掩飾的公鴨嗓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東西。
“阿、阿彌陀佛……”
年紀更小的黑衣人走了出來,目光左瞧右瞧,尋覓活口,口中的語調出乎意料的極為幼稚。
“你、你們……”小頭目艱難地開口。
“你認識你老大,‘天殺’衛昫文嗎?”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的少年人開口問道。
“你們……老子……”
“我們要找他,你知不知道他在哪裡?”
“老子……操……”鮮血從他的口中流出來。
“算了。”那少年搖了搖頭,從他身上摸出些銀錢,揣進自己懷裡,又摸出了用作示警的煙花等物,“這個東西放出去,會有人找過來吧……你留了好多血啊,悟空,火把。”
小頭目被釘在牆上,倍感虛弱,他隨後看見說阿彌陀佛的小和尚拿了火把過來,這邊的少年人又從身上掏啊掏,掏出了一支……大毛筆。
縱然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小頭目依舊神色荒謬地看按著他們將毛筆伸到他嘴上和刀口上,沾了濃稠的鮮血,然後小和尚舉著火把,讓對方在旁邊的牆壁上寫字,那少年寫完後,又換了小和尚拿筆寫,也不知道他們在寫些什麼……
“武林盟主龍傲天、齊天小聖孫悟空——到此一遊。”
寫完這一排後,龍傲天又想了想,將自己的目的寫在後頭,他寫了“天殺”兩個字,讓小和尚臨摹一番,於是到後來,牆上的文字變成了:
“武林盟主龍傲天、齊天小聖孫悟空——到此一遊。天殺,殺殺殺!”
他們隨後在倉庫裡頭搜尋一番,放走了被關在裡面不知道多久的,八名衣不蔽體的女人,又進行了一番搜刮與佈置,方才拿出從一堆死人身上搜出的煙火,一個一個的扯開放了。
這天夜裡城中廝殺的場面不少,煙火令箭也時常升起,但這邊突然放了一堆,先前便隸屬於這個倉庫的人們還是首先趕了回來,眼見的事態的眼中,又匆匆叫人,隨後有五六十名刀手拱衛著一名高頭大馬的男子過來,眾人一齊進入倉庫,看到了遍地屍體的一幕與寫在牆壁上的資訊。
牆上的字跡明顯是兩個人寫的。
兩種字跡並不一樣,一個歪歪扭扭,一個幼稚綿軟,大模大樣地寫在這裡乍看起來很是可笑,但這字跡卻又是鮮血寫就,他們在這邊的小頭目被一刀穿腹,釘死在了字跡旁邊的牆壁上。而周圍的院子裡不少屍體都是被一刀封喉。這讓整個場景甚至有了幾分妖異的氣氛。
騎高頭大馬的首領進去看過之後,便指揮著手下往周圍巡查。
距離這邊不遠處河灣邊的黑暗當中,兩道身影趴在河堤上,偷偷看著這一切。距離他們不遠處的草叢裡,甚至於還放了一隻從倉促裡偷出來的、裝有黑色粉末的木桶。
“看吧,我就說了,一個老大死了,他上頭的就會找過來。”
龍傲天很是嘚瑟,跟身邊的小弟傳授人生經驗:“咱們又在牆上寫了天殺的名號,這些老大當然要一個個的報上去,我們接下來不管是跟著他,還是抓住他,都能找到一些情報。”
“龍大哥真厲害,我就想不到的。”小和尚心悅誠服地讚歎,在黑暗中瞪著眼睛,觀察高頭大馬上人影的成色,“這個人,武功看起來還行。”
“嗯,就是不知道他是什麼級別的……人是有點多,不過也沒關係,待會跟著他們回去,看我炸死這幫王八蛋,趁亂就把他抓了……”
“嗯嗯。”小和尚連連點頭,過得片刻,“龍大哥,他、他朝我們這邊來了啊,我們怎麼辦?”
“喔?”正回頭確認那木桶中炸藥成色的龍傲天轉過頭來。
兩道身影都望著那趾高氣揚過來的高頭大馬。
“大哥,他身邊人不多……”小和尚搖老大的肩膀。
“我知道……”
“要不要動手啊?”
“大家出來行走江湖,要沉得住氣……”
“哦,好……”
兩人都沉住了氣。
過得片刻……
“唔,有破綻……”
“這個人破綻很大啊……”
黑暗中的兩名江湖菜鳥,一時間糾結不已。
……
不久之後,距離倉庫不遠的黑暗中的河灣邊,騎馬的閻羅王部屬正在巡視,一根套索從旁邊拋飛出來,直接套上了他的身體,兩道小小的黑影拖著那套索,陡然間自黑暗中衝出,向前狂飆。
你將領被拖得從下方嘭的摔落在地,然後整個人都朝著前方滑了過去。受驚的戰馬一聲長嘶,發足狂奔,幾名手下追趕不及,眼看著戰馬奔向前方,拉著繩子的兩道黑影當中,稍高的那道在奔跑中翻身上馬,歡呼道:“抓住嘍。”
小的那道也叫:“抓住了!”
戰馬狂奔向前,那名被套住的“閻羅王”麾下頭目一時間被拋下河岸,一時間又哐哐哐哐的被拖了上來,就這樣被拖著奔向遠方的夜色,這邊的喊殺聲才爆發開來,一大群人呼啦啦的試圖追趕過去……
……
同一時刻,並不知道自己被一對江湖菜鳥盯上了的大惡人衛昫文,正在城市的另一端,進行一項大事的推進。
這天晚上,由他再度發動的“閻羅王”一黨對“轉輪王”方面的突襲聲勢浩大,但對他而言,這些聲勢浩大的演出,從來就無關事情的成敗。
他坐在黑暗的閣樓當中,看著下方破舊庭院裡的那道單薄身影。這身影的名字叫做苗錚,數日前的一個夜晚落入他的手中,到得如今,他已經想清楚了對方的用法。
苗錚僅剩的兩名家人——他的弟弟與兒子——此時正在閣樓上,與衛昫文呆在同一片空間裡,衛昫文的態度從頭到尾都很是和善。
“放心,他做好了事情,你們都能,好好活著。”
過了一會兒,他要做的事情出現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現在外頭的街道上,逐漸的向這邊走來,透過破舊院子的缺口,院子裡的苗錚也能夠看到這一幕的發生,他的身體微微顫抖。
“不是說……來的會是個女人?”
閣樓上,衛昫文低聲地詢問。
似乎也是害怕碰面受到影響,隔了一段距離,黑暗中的那道身影便朝這邊出了聲:“我是安惜福,代思乙過來見你。”
閣樓上的衛昫文,眼前便是一亮,他雙手輕輕合攏,低聲道:“好。”
城市中的遠處有響箭與煙花升騰,各種廝殺正在繼續。這片街道周圍的黑暗裡,數十上百道的身影猶如無聲的惡意,已經朝著這便,洶湧而來了。
安惜福緩緩前行,黑暗,即將凝聚……
“啊……”的一聲。
苗錚大喊了出來。
一瞬間,在那片昏暗之中,安惜福的身影猶如黑鴉疾退,閣樓上衛昫文一聲喝罵中揮了揮手,刷的拔出身側侍衛腰間的長刀。長街上遠遠近近,伏擊之人推開掩護、鋪天蓋地、洶湧而出……
……
另一邊,戰馬在黑暗的街道上奔行一陣。
後方的小和尚一面狂奔,一面向前方騎馬騎得不亦樂乎的那邊開口喚道:“大哥、大哥,停下來、停下……”
龍傲天從前方回頭:“什麼了?”
後頭的追兵甩得還不算遠,他準備找個安靜的地方拷問俘虜來著。
小和尚一面隨馬奔跑,一面指著地下的那人:“他、他被撞死啦……”
“啊?”龍傲天停了馬跳將下來,走到近處看了看。這人確實已經頭破血流,也不知是在哪裡不小心撞到了石頭。
兩人站在路邊,摸著下巴,一時間有些沉默。後方夜色中的追殺聲倒是越來越大了。
“怎麼辦啊……”
“誰讓他騎馬的……”龍傲天悶悶不樂,隨後擺了擺手,“算了,那就還給他們吧。”
“那接下來怎麼辦?”
“接下來?我們一開始殺了他們的老大,這個是老大的老大,嗯,接下來他們老大的老大的老大,說不定會過來,指不定就是衛昫文呢。”
“我們再等一下?”
“沒錯,這次可得小心些,不能亂出手了……”
黑暗中,兩人總結了經驗,汲取了教訓。龍傲天伸腳踢了踢地上的死人,嘆了口氣,還是稍微有些遺憾。
當然,追兵追至時,兩道身影都已經狂飈不見。
這天晚上,衛昫文沒有過來。他是第二天早晨,才知道這邊的事情的。
整個事情雞飛狗跳,極其操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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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了,求個月票,熱鬧一下
一號大章已更,回頭看看,思緒通暢,靈感爆發,上個月更了十七章,應該超過了十萬字,已經很久沒寫得這麼爽了。
老實說,就算是之前搶月票那個月,都只更了十五章……以及三十個單章……嗯,不知道為什麼這樣說的時候竟突然有點慚愧,哈哈。
月初有月票的,都請點一點,投一投,謝謝大家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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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五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永珍去罷見眾生(六)
城市在混亂之中過去了一晚。
臨近天明時,兩道身影在黑暗中蹦蹦跳跳地往五湖客棧這邊過來,他們鬼鬼祟祟地看清楚了周圍的狀況,才在附近的河道邊上脫了衣服,將自己簡單地清洗一下。
秋日的凌晨河水頗涼,但對於這兩道身影來說,都算不得什麼大事。重點清理了身上以及衣服上沾的古怪粉末以及氣味後,兩道身影還做了一次反省。
“大意了啊……”
“嗯嗯,壞人那邊也是有高手的……”
“最後那個武功很高呀……”
兩人如此總結一番,儼然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隨後簡單地穿上衣服,才又一路鬼鬼祟祟地去到五湖客棧的側面,翻了牆從窗戶口進入二樓角落的小房間裡。
……
光芒從東面的天際滲出,江寧城裡,是一個陰天。。。
公平黨五方都有參與的廝殺亂局中在城內漸漸平息,部分的街道上猶有火場在嗶啵燃燒,但負責維持秩序的人漸漸多起來了。小隊小隊計程車兵推著水龍車前去救災,一些人在打撈起河面上漂浮著的屍體與布袋。
一晚上的衝突,雖然說起來各方都有參與,但整個混亂的場面也主要集中在小半個城市裡。部分早就摩擦激烈的地方成為了主戰場,一些勢力較為凝固的坊市並未受到波及。這裡頭也有公平黨五方對於“開大會”的某種認知默契在。
太陽昇起後,明面上的廝殺平息下來,各方勢力都在忙著彙總與評估自己在這一晚遭受到的損失、又或是取得的成績。
上午過半,一晚未睡的衛昫文才去到城市東頭,去檢視一片狀況最為糟糕的兇案現場。
“武林盟主龍傲天、齊天小聖孫悟空——到此一遊。天殺,殺殺殺!”
看到這歪歪扭扭的一排字時,衛昫文的眼角委實是抑制不住地抽動了幾下。而院子裡一排的屍體都在證明著入侵者的兇殘,他著重檢視了幾人身上的刀口。
兇案的現場還不止這一處,在來到這邊之前,他已經去看過了另一片出事的現場。那是屬於“閻羅王”名下的一箇中型的地盤,就在凌晨接近天明的那段時間,發生的爆炸炸塌了三四間房子,造成了部分的損傷。
“所以……事情是在這裡開始的……”衛昫文將雙手抱在胸前,神色抑鬱地看著這一切,“這兩個……叫做龍傲天、和孫悟空的……東西……衝進這裡,首先殺了守在這邊的……那個誰……”
他指了指先前曾被插在牆壁上的小頭目。身側的人探過頭來,道:“胡海。”
“……所以他們首先殺了這個什麼海,放了示警的煙花,過了一會兒,這個叫於成的,帶人過來檢視,騎了一匹馬,然後被人當著所有人的面,用繩子套住了,揚長而去。在路上被石頭磕到了頭,直接磕死了……”
“……再然後,這個武林盟主龍傲天,跟什麼叫齊天小聖孫悟空的,仍然沒有善罷甘休,等到咱們的黃萬勇黃將軍再過來檢視了一遍,他們就跟著黃將軍去了那邊街上,悄悄埋伏,到了天快亮,估計大家都睡了,這兩個……東西,就想要向黃將軍出手,誰知道被黃將軍發現了,出來追趕。”
“……黃萬勇沒想到對方在後牆放了桶炸藥,可能也不是為了炸他,只是被發現後點了就跑,黃萬勇出來追趕,結果連他一起被炸藥炸死。而因為黃將軍住的那邊也備了炸藥,所以直接炸了四五間房……現在你們覺得,這兩個人是衝我來的……”
衛昫文的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又看了看那“天殺殺殺殺”的難看字跡。
有人低頭道:“這二人武藝高強,此時出現,我們恐怕他們是此次隨長輩入城的大族子弟,家學淵源。”
衛昫文伸出手,一巴掌揮在了對方臉上。
“寫出這種狗屁字,他家學淵源個屁啊!你們這幫狗東西今天就回去給我練字,用不著半個月你們就寫得比這裡好看!家學淵源!我讓你們通通淵源一次!我呸——”
目光又掃了掃扭曲的字跡,昨晚這邊事情發生的時候,他應該也在城市的另一邊準備抓人。此時雖然說不出來,倒油然有了一種“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的怪異心情。
只不過有的深淵比較正經,有的深淵,極其扯淡……
“讓盧顯安排人,抓住他們。”衛昫文揮了揮手,做出了佈置,“我要教他們寫字!”
……
天空中降下來的光像是灰色的,原野之上,雲飛霧走。
“找陳三。”
下午,城南的東昇客棧,有人報出了這個名號。
遊鴻卓從樓上下來時,有些意外地看到了身上打著繃帶的安惜福。
“怎麼回事?”
“出了一點意外,邊走邊聊。”
安惜福左邊的手臂受了傷,身上散發著些微的藥味,此時笑了笑,轉身朝客棧外走去。
天陰欲雨,路上的行人大都神色匆忙,有的是趕著回家的,有的收拾了包裹準備出城。
“兵荒馬亂。”安惜福微笑著說道,“本來以為,公平黨這次開大會,向整個天下開放態度,跟西南的大會一樣,會是一件好事,所以大家夥兒趕著來了,原本住在城裡的人也不忙著出去。到了昨天晚上才發現,沒有統一的公平黨五方,個個都像是瘋子,所以你看看,今天出城的幾條路都堵住了。”
“聽說,打歸打,今天早上這幾方的人還是首先保證了城裡城外的物資、糧食運送。這說明他們也不是想把所有人都嚇跑。”遊鴻卓道。
安惜福點了點頭:“這一次從晉地匆匆忙忙的過來,我們原本也把這件事想得簡單了一些。你看,五方開大會,爭取的都是天下各方的意向和幫忙,對於各方的代表,他們理所當然的不至於隨便得罪……不過苗錚的這件事,讓我們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有些新的變動。”
“苗錚找到了?”
“他昨天下午發信跟我們聯絡,約了見面的地方。”
“那我怎麼……”
遊鴻卓微微有些猶豫,苗錚的這條線是梁思乙在跟,而這幾天遊鴻卓與梁思乙搭檔探了“閻羅王”的幾處地方,並無所獲。理論上來說,對方既然找過來,這邊應該繼續讓梁思乙去接頭才對。
“我覺得有詐,所以沒通知思乙。”安惜福道。
遊鴻卓蹙起眉頭,望向安惜福身上的傷,安惜福笑笑,用右手手指在左臂上點了點:“確實有詐……好在我做了準備。”
“那苗錚……”
“……他恐怕……要出事了。”
街道上有稀稀拉拉的行人往來,兩人穿過陰霾天色下的街道,此時都沉默了一陣,風吹過街道,颳起落葉起伏。
“梁姑娘那邊……怎麼看這件事……”
“遊兄弟,你覺得,我們這邊為什麼會聯絡你幫忙?”
“嗯?”
“這次過來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我們來到江寧,跟以往摩尼教中的老同志聯絡,這樣那樣的幫手也能找到一些。我忽然找遊少俠你幫忙,當中的理由,遊少俠是不是也有過一些猜測?”
安惜福轉過頭來,目光望著遊鴻卓,他的這番話,說得就頗為直接了。江湖這麼大,彼此都不是新手、菜鳥了,這種遠距離的行動,吸收進來一個不可信的人,就可能導致全軍覆沒。為什麼會直接信任你,找你幫忙,僅僅因為當年並肩作戰過?就覺得你一定可信……這樣的問題過於功利,並不禮貌,但遊鴻卓當然是想過的。
不過他看著安惜福,沒有說話。
安惜福頓了頓,這個時間裡,天上滴下稀疏的水滴來,兩人穿過街道,去往路旁的屋簷。
“思乙是個很有責任心的姑娘。”
“……但有些時候,她把自己逼得太厲害。”
“……當然這也怪不得她,這些年在晉地的戰場上,她送了很多的兄弟姐妹走。她年紀輕輕,未必能看得透這些事情……”
秋雨漸漸的在長街上降下來了,兩人站在屋簷下,安惜福說著這些話,遊鴻卓聽了一陣。看著雨。
“我在西南的時候,聽說那邊有些叫做心理輔導的課程。說是大家在戰場上成天殺人、或者看著兄弟姐妹犧牲了,心裡頭很容易不……不健康,對這些人,就可以做一些……心理輔導,實在是很厲害的事情……”
安惜福笑起來,嘆了口氣:“北邊這些年太苦了,王帥這個人性格極端,但又沒錢沒糧,很多時候顧不了那麼多事情。當年為了籌錢籌糧,不得已的、甚至是對不住人的壞事,也是做過許多的……”
他說到這裡,扭頭望了望遊鴻卓,見遊鴻卓只是仔細聽著,方才繼續道:“寧毅這人婆婆媽媽,從來都有些奇奇怪怪的瞎講究,當年在杭州,便用那人人平等的理念將西瓜和陳凡騙得五迷三道的,如今你看這江南……”
他說著,伸手指了指前方雨幕中在街上奔走的行人:“當年聖公要平等,今天公平黨要平等,未來還有許多人要平等,但不管想法如何好,具體怎麼做到,才是真正的大事……當今整個天下,只有西南那邊,能夠稍微講究一些、婆媽一點了,至於我們,恐怕還得慢慢將就,慢慢來……”
“……我能幫什麼忙?”遊鴻卓問。
“幫忙看著一點思乙。”安惜福道,“衛昫文透過苗錚,想要抓人,這件事情很不尋常,照理說,如果真的指望向外頭拉關係,不管是殺了還是抓住晉地來的人,都沒有什麼意義,橫豎都把一個大勢力得罪死了……這件事的理由,我們在查,但苗錚那邊……估計不會好過。”
“嗯。”遊鴻卓想了想,理解清楚之後,點了點頭,“知道了,我去殺了陳爵方……或者衛昫文吧……”
“……啊?”
屋簷下,安惜福蹙起眉頭,這才用關懷的眼神看了對方一眼。
“你也……需要心理輔導啊?”
“我開玩笑的。”
遊鴻卓笑。
屋簷外雨幕瀟瀟,兩人隨後又聊了幾句閒話,方才就此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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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一這天在江寧下起的秋雨在此後數日間斷斷續續地下,城內的溼潤沒有停下來過。
這延綿的雨幕降低了人們出行的頻率,若是沒有明確目的的人們大都選擇了躲在家中或是客棧裡聊天吹牛了。
從外地過來的各個勢力的代表們與各方串聯,節奏倒是不曾停下,八月二十二,“平等王”時寶豐入了城,然後是高天王與周商的陸續到達。一些大勢力的代言人們合縱連橫,向眾人推銷著他們的理念:譬如代表戴夢微過來的一群人提出的“中華武術會”的構想,一時間成為了江寧武術場上最為熱鬧的話題。
當然,只是少部分人接受了戴夢微方面提出來的這一想法,首先站隊參與,至於更多的人,則都在關注著長江以北劉、戴與鄒旭勢力的戰局。
“那鄒旭啊,從西南出來的,姓劉的跟姓戴的,留得住性命再說吧……”
對於此時的江寧眾人來說,這是對江北局勢相對普遍的看法之一。廝殺的雙方之中,劉光世有錢有關係,戴夢微有名望,而鄒旭那邊,有的則是華夏軍叛徒的身份,真要擺上戰爭的天平,這一身份的意義可大可小。而最重要的是,這是女真人去後整個天下第一輪大規模的勢力對沖,就算是往日裡自詡最懂天下事的儒生們,對汴梁戰局的看法,基本也是保守的觀望態度。
當然,戴夢微早知人性如此,便也早早地說出了“待汴梁戰局塵埃落定再行兌現此事”的話來,算是在為自己燒冷灶、抬氣勢。若是他在汴梁之戰中失利,這些事情自然當做沒有說過,而若是戴夢微真的為武朝重入汴梁,關於“中華武術會”的聲勢,會隨之水漲船高,乃是贏家通吃的一番佈局。
延綿的秋雨降低了外頭大規模火併爆發的頻率,在隨之而來的幾天時間裡,外頭出現的,多是一些小規模發生的惡性事件。
在五湖客棧這邊,每至入夜,兩道少年的身影便披著蓑衣鬼鬼祟祟地潛入雨幕之中。“武林盟主”龍傲天與“齊天小聖”孫悟空按照自己的步調尋找著衛昫文的下落。
兩名少年俠客很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他們的行動有時候會成功,有時候會失敗。成功了往往留下一條歪歪扭扭的簽名,簽名的字尾從“天殺殺殺殺”逐漸發展到“衛昫文MA死了”、“周商是傻狗”、“汙人清白太壞了”、“何文愛高暢”之類的噁心字句。
——在張村的學堂裡,“XX愛XX”向來是非常令人難堪的羞辱,被寫上名字的人往往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對於這種羞辱形式,小和尚也非常贊同,覺得大哥真是太壞了。當然,落在真正的壞人眼中,偶爾就會有些迷惘:你們不是來殺衛昫文的嗎,說何文愛高暢幹嘛……
當然,有的時候也會因為遇上高手而導致行動失敗。行動失敗的後果往往雞飛狗跳、一塌糊塗,兩名少年人的武藝很高,而由於家人或者師父那邊的打法側重,他們對於逃亡的意識與手段更是出色。
年紀大些的龍傲天各項發展均衡,不僅能打能跑,設下的各種陷阱、以及飛刀之類的暗器手段更是讓人防不勝防,而那外號“齊天小聖”的孫悟空,則是將一擊不中立刻遠飈的思維發揮到了極致,部分高手即便防住了兩人的刺殺,在隨後的追蹤裡也總會無功而返,有的時候甚至還會折損好些嘍囉。
幾天的時間裡,秋雨籠罩了江寧的天地,將一處處房舍與棚屋打得溼潤灰黑,由各個客棧、人群聚集點組成的輿論場中卻是熱烈非常,大部分客棧、茶樓、酒肆當中,酒水點心的消耗都要比以前多出不少。這樣的輿論浪潮之中,在政治場之下的八卦圈裡,關於“五尺YIN魔”龍傲天與“齊天小聖”孫悟空的流言,逐漸的浮出水面。
“……聽說啊,這兩個人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最近在城裡攪風攪雨,要說武藝也真是高強,跟衛昫文那邊都連續打了好幾次了……”
“……何止衛昫文啊,你們不知道,如今在城裡要找這‘五尺YIN魔’的,除了‘閻羅王’以外,還有‘轉輪王’、‘平等王’那邊,都在放出風聲,要取他人頭……”
“……聽說這‘五尺YIN魔’乃是西域高手‘百尺YIN魔’的弟子,入了中原之後無惡不作,衛昫文那邊、‘轉輪王’、‘平等王’那邊皆有家中閨女折在他的手上,與‘平等王’的樑子,還是在通山結下的,是汙了那譚公劍嚴家的閨女,這訊息還記得吧?記得吧?”
“……哎呀,你別瞎說,哪有什麼‘百尺YIN魔’……”
“……不懂了吧,這是人家西域的規矩,都是數字排下來,你看他的師弟,什麼‘齊天小聖’……人家的名號,說不定是‘四尺YIN魔’……”
對於綠林人而言,輿論場上的這些八卦,並不需要太過認真的對待,偶爾說起,繪聲繪色,也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只是訊息再傳開一些,便難免會進入一些不該知道的人的耳朵裡。
城市西北邊,如今治安最好的由“公平王”何文掌管的地盤上,已經與何文有過正式接洽後回到客棧的錢洛寧,有一天便在吃早餐的時候,聽到了這樣的對話。這些天都在關心國家大事的他目光一時間便有些迷惑。
坐在旁邊桌子上的兩黑一瘸以及幾名過來的華夏軍核心成員伸手捂住了側臉。
“怎麼回事。”
錢洛寧端著飯菜換了個桌子。
黑妞低聲地跟他解釋了一番:“……現在聽起來,小弟進城了。”
“怎麼一下子跟‘閻羅王’、‘轉輪王’、‘平等王’三邊都結了樑子的……”
“誰知道呢。”一旁的宇文飛渡捏著嘴巴,聲音極小,“不過要說搞事情,他畢竟是我們大家教出來的……”
“你特麼還引以為豪了!”錢洛寧瞥他一眼。
“苦中作樂……”宇文飛渡嘆氣。
小黑在那邊捧著臉:“我們本來想,查清楚事情是誰幹的,做了他們,封鎖一下訊息。不過那個‘猴王’李彥鋒級別比較高,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下再說,我們以為三天五天的也不礙事,誰知道……這一下就傳開了,我們也沒想到他就在城裡啊……”
“現在有兩件事,第一是找到他把他抓回去,讓師父和寧先生教訓他。”黑妞用筷子插著饅頭,神色平靜地說話,“第二件,既然事情已經傳開了,就弄件更大的事情來淹了它,反正都是要打的,我們計劃一下,把跟小弟有樑子的三方做掉一個兩個,公平王在江寧打起來,人都死了,將來就沒人記得了。”
錢洛寧瞪著她:“你去殺啊?”
黑妞拿筷子指了指前方:“讓宇文去打黑槍,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桌面上的幾人端著下巴,陷入了沉思。錢洛寧左右看看,隨後道:“你們看那邊……”伸出手一巴掌打在了黑妞頭上。
黑妞撇了撇嘴:“你有話好好說嘛。”
“其實黑妞說的有點道理……”
“錢老大英明,我就說黑妞欠打,我就一點都沒有考慮過拿槍打人的事,你們怎麼這麼殘忍,人黑心也黑……”
黑妞瞪眼:“就你剛才說的……”
小黑嘆氣:“今天晚上把瘸子炸死算了……”
“行了。”錢洛寧那邊也嘆氣,“你們這幾天出門找一下他,儘量別讓其他人捷足先登,真透了身份,丟一輩子人啊……還有那個‘四尺YIN魔’,什麼人啊,遇上了也照顧一下……”
“是‘齊天小聖’,錢老大,人家叫‘五尺YIN魔’,你不能也跟著叫啊……”
“這下好了,城裡所有人都在找他們的感覺,小弟這是四面楚歌了……”
“嘿嘿,我覺得這次江寧的事情過了以後,‘五尺YIN魔’這個名頭會跟著小弟一輩子……”
“回去就不要亂說……”
“你會亂說嗎?”
“我不會啊。”
“反正我不會……都怪你們倆……”
幾個人吃飯、閒聊,一本正經。
由於時間是上午,“武林盟主”與“齊天小聖”這兩個話題人物正在客棧的房間裡呼呼大睡,寧忌原本打算用衛昫文的人頭來洗刷關於自己的不好的傳言,這兩天倒是覺得,殺周商也沒關係。除了在昨晚的行動中見到了一位名叫盧顯的厲害人物,雙方交了一下手後逃開,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多方追捕的境地裡……
同樣的雨幕,屬於“轉輪王”“不死衛”名下的一處營地外,有三具屍體被高高地吊了起來,這是苗錚一家人受盡折磨後的屍身。
他們原本與梁思乙接觸,事敗之後投靠衛昫文,此時這幾人的屍體卻又神奇地回到了“不死衛”的手中。
梁思乙站在遠處,怔怔地看著這一切,更遠一點的地方,遊鴻卓靜靜地看著她,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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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六章 蜉蝣那堪比天地 永珍去罷見眾生(七)
天色在青濛濛的雨幕裡亮起來。
江寧城裡,一些設施雜亂的坊市間,也早有人起床開始做事了。
穿著樸素的婦人抱著柴禾穿過滴雨的屋簷,到廚房之中生起灶火,青煙透過煙囪融入細雨,附近大大小小的院落與棚屋間,也算是有了人氣。
拄著柺杖的老人在屋簷下詢問早晨的吃食;廚房裡的婦人抱怨著城裡生活的並不方便,就連柴禾都無處去砍;早起的年輕人在附近能用的井裡挑來了水,跟眾人說起哪口井內被缺德的人投了屍體,不能再用;也有半大的小子依舊循著過往的習慣,在院子外頭的屋簷下撅著腚拉屎,雨滴從屋簷落下,打在破舊的草帽上,撅著屁股的小子將屎往後拉,看著雨水超前方滴落。
忙碌了一晚上,盧顯從外頭回來,又是一腳踩在了屎上。
“狗子!跟你們說了不許在自己的屋外頭拉屎,說了又不聽!”
他看著前方撅著腚的孩子,氣不打一處來,破口大罵。
孩子被嚇得跳了起來,順手拉上了褲子:“那、那一泡不是我拉的。”
“反正都是你們這幫小兔崽子乾的!老子早就跟你們說了,進城裡住要有進城裡的樣子,你……你別跑……”
一番說教還沒有開頭,眼見對方轉身就跑,盧顯追趕上去。那孩子並不停下:“你莫打我!”
“誰打你了,你個教不變的蠢貨!”
孩子提著褲子沒能跑出多遠,追來的盧顯已是使出了八步趕蟬的輕身功夫,一把將對方揪住:“你個蠢貨!屁股蛋子都沒擦就提褲子,你家有幾條褲子給你洗……操……”
他一邊罵,一邊扯了孩子的褲子,從路旁折了幾根小樹枝塞給他:“給老子擦乾淨了!”
“哦。”孩子接過了樹枝,隨後蹲下,見對方瞪著眼睛看他,囁嚅道,“我、我拉完這一點……”
“哎……以後再讓我看見,我大耳瓜子抽你。”
被氣得夠嗆,盧顯撂下一句狠話,眼不見為淨地朝這邊院子裡回來。
到的院子門外,邊開始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顯哥。”
“顯啊,回來啦。”
“盧顯,又忙到這時候。”
“夜裡該著家啊……”
盧顯在院外的水裡洗了洗沾屎的鞋底,進來之後,不時的點頭應話。
原本是一處二進的院落,此時已經被改造成了許多戶人雜居的大雜院,裡裡外外都是認識的人,也有年級相仿的中年人取笑他:“盧顯,聽到你罵狗子了。”
“盧顯,踩到屎了?”
“盧顯,你查一查那泡屎是誰拉的啊?”
“我看就是你拉的。”盧顯也就笑著反擊一句,“你跟那屎一個氣味。”
“那是俺也踩到了,哈哈,你這個人,辦案子不細緻……”
外頭的院子住了幾戶,裡頭也住了幾戶,這樣的早晨,便是一片鬧騰的景象。待他回到屋裡,婆娘便過來跟他嘮叨最近糧食吃得太快的問題,之前辦事受傷的二柱家媳婦又來要米的問題,又提了幾句城裡沒有農村好,最近柴禾都不好買、外頭也不太平的問題……這些話也都是例行公事般的抱怨,盧顯隨口幾句,打發過去。
在女人的幫忙下脫掉蓑衣,解下隨身的長短雙刀,隨後解下放有各種暗器、藥物的兜帶,脫外衣、解下里頭綴有鐵片的護身衣,解綁腿、脫出綁腿中的鐵板、小刀……如此零零總總的脫下,桌子上像是多了一座小山,身上也輕鬆了不少。。
“去把端午叔叫過來,早食備兩份。”
脫掉了身上的這些東西,洗了把臉,他便讓女人出去叫人。過得片刻,便有一名身材高大,大概五十歲年紀,頭髮雖半白參差、目光卻依舊矍鑠有神的男人進來了。盧顯向他行禮:“端午叔,傷好些了沒?”
“手上的傷已全好了,今夜便能隨你一道出去。”那男人點頭道,“聽小山說,你們這次接了個奇怪的活計。怎麼樣?有麻煩?”
“說奇怪到是個奇怪的活,抓兩個小孩子,一個十四五、一個十三四,年紀不大,功夫倒確實厲害,前天晚上打了個照面,險些吃虧。”
“這個年紀有這等功夫,怕是有背景的。”
“嗯,不過此事只是奇怪,並不麻煩,這兩個孩子……想要行刺周商,嘿,這便不用顧慮太多了。其實今日找端午叔過來,是有些疑慮,想跟端午叔你這邊商量一下。”
“嗯。”對方點了點頭,“說。”
“端午叔你說這江寧……咱們是不是該走了?”
盧顯這句話說完,對面想了想,沉默片刻後方才抬起頭來:“感覺到什麼了?”
“說不很清楚。”盧顯走到門邊,朝外頭看了看,隨後關上門,低聲道,“當初公平黨攻下江寧,說是要開啟門做生意,要廣邀八方來客,我又有些功勞,因此才叫了大夥兒,都往這邊過來……當初是以為公平黨五傢俱為一體,可到了江寧數月,五方碰了一碰,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當初不是說,這次大會開完,便真要成一家人了?”
“我看沒那麼簡單。”盧顯搖了搖頭,“之前大家夥兒是說,彼此談一談、打一打,各自都退一退,終究就能在一口鍋裡吃飯,可如今看來,這五邊的想法,都差得太遠了。端午叔,你知道我這段時間都在給狗子、虎頭他們跑學堂的事情……入城之初,各家各戶都有想在這邊安家的,到是護下了不少先生,可倒得如今,已經越來越少了。”
“這兩天……城裡倒確實有不少人往外跑……”
“何止是這幾天……這幾個月,城裡除了公平王那邊還保住了幾個學堂,咱們這些人這裡,讀書人的影子是越來越少的……再上頭的一些大人物,保下了一些讀書人,說是幕僚,私下裡只讓先生教他們的孩子識字,不肯對咱們開門。我原本看上了南邊一點那位彥夫子,想求他給狗子他們蒙學,之前不是有事,耽擱了一下,前幾天便聽說他被人打死了……”
兩人坐在桌邊,盧顯壓著嗓音:“何雙英那邊,瞧上了人家的閨女,給自己的傻兒子說親,彥夫子不同意,何雙英便帶人上門,打死了人。對外頭說,這些讀書認字的傢伙,百無一用,偏偏眼高於頂,瞧大家不起,而今咱們公平黨講的是人人平等,那念過書的跟沒念書的,當然也是平等的,他瞧不起人,便該打殺了……外頭還有人叫好。”
“端午叔,咱也是拿刀吃飯的人,知道這打打殺殺能幹點什麼,世道壞,咱們當然能砸了它,但是沒聽說過不讀書不識字、不懂道理就能把什麼事情辦好的。就算是人人平等,拿刀吃飯,這手藝也得跟人學啊,要是這學手藝的跟不學手藝的也能平等,我看這平等,早晚要變成一個笑話……”
“你說的這些事情,我也知道。”對面的端午叔想了片刻,點了點頭,“可是現如今大夥兒都過來了,又突然說要走,走得了嗎?而且你如今在衛將軍手下辦事,突然走了,豈不是惡了衛將軍這邊……咱們去哪裡,如果是跑回去,你別忘了,咱們村子那邊,可也是‘閻羅王’的地盤啊。”
“唉,當初若不是這樣,咱們也不至於跟了這邊,如今看看,若是能跟著公平王那頭,或許能好些,至少狗子他們蒙學,總能有個地方……”盧顯說到這裡,隨後又搖了搖頭,“可惜,先前查‘讀書會’的那些人,跟公平王那邊也結了樑子,估計也過不去了。”
兩人說著這些話,房間裡沉默了一陣,那端午叔手指敲打著桌面,隨後道:“我知道你素來是個有主意的,既然找我說起這事,應該就有了些想法,你具體有什麼打算,不妨說一說。”
盧顯點了點頭:“咱們周大王這邊雖然做得有些過,但是走到這一步,手底下的金銀總是搜刮了一些。最近這城裡的態勢不太對勁,我覺得,咱們總得想個去處,讓大家夥兒有條後路……”
端午叔那邊嘆了口氣:“你看最近入城跟周大王這邊的,誰不是想搜刮一筆,而後找個地方逍遙的,可問題是,而今這天下亂哄哄的,哪裡還有能去的地啊?而且,你跟著衛將軍他們做事,手底下總是要用人的,咱們這裡的青壯跟著你,婦孺便不好走,若是讓大家護送家裡人出城,不管是回家,還是到其它地方,恐怕都要耽誤了你在這邊的事情……”
盧顯擺了擺手:“端午叔,這些事情自然可以慢慢想,不過,自那彥夫子被打殺了以後,我心中便總覺得不安,咱們可以先想一想還有哪些地方可以去的……端午叔,你覺得劉光世劉將軍那邊如何?聽說那邊待民親善,劉將軍又是儒將出身……”
清晨的秋雨濛濛,兩人在房間裡就這些事情討論了許久,隨後又聊了若是城裡亂起來的一些後路。兩人算得上是城裡鄉民之中的主心骨,這些事情談完,端午叔那邊才問起最近任務細緻情況。
“……兩個孩子,很沒有章法,一個自稱是‘武林盟主’龍傲天,一個自稱‘齊天小聖’孫悟空,但實際上年紀稍微大些的那個,也有個外號叫‘五尺YIN魔’,先前在通山犯了些事,如今其實好幾家都在抓他……”
盧顯將整個事情介紹了一番,又包括最近被這兩人傷了的數十人。端午叔蹙了蹙眉:“接觸過火藥,這事情可不簡單哪……”
“從口氣上聽起來,應該是從西南那邊出來的,不過西南那邊出來的人一般講規矩講紀律,這類孩子,多半是家中長輩在西南軍中效力,一朝出門無法無天,我們覺得,應該是孤兒……”
“那他們家中長輩,都是抗金的烈士……”
“想殺衛將軍、還想殺周大王……”盧顯嘆了口氣,“這件事善了不得,不過我也心中有數,兩個人年紀不大,前日交手,我嗅到他們身上並沒有太大氣味,必定在城裡有固定的落腳點。這幾日我會探查清楚地方,而後通知平等王或者轉輪王那邊動手襲殺,如此處理,衛將軍那邊也必定滿意,當然,兩人常在夜間行動、到處搗亂,因此每日夜巡,我還是得做做樣子。”
“嗯,這樣處理,也算妥當。”端午叔點了點頭,“今日夜巡,我陪你一道去。”
“不,端午叔你這邊……”
“我的傷已經好了,咱們暗地裡打聽後路和出貨,也不會誤了事,倒是你這邊,兩個孩子若是孤兒,當然抓了殺了就是,若真有大背景,我陪著你也能為你壓壓陣。好了,不過是受點小傷,休息這一個多月,我也快閒出鳥來。總要做事的。”
斷斷續續的細雨之中,青色天幕下的城池就像是一直落在黃昏的時節。忙碌了一晚上的盧顯開始休息,院落附近人們進進出出,下午時分,有青壯運了一大車的木柴過來,順便還捎帶了一些肉菜米糧,也算是盧顯在衛昫文手下辦事為自己謀的一些福利。
傍晚,一些青壯在院子裡聚集起來,有著參差白髮的李端午穿起黑色的衣服,揹負長刀出現時,眾人便都恭敬地向他行禮,有的人則歡呼起來。
他是老派的綠林人,過去在江南有個偌大的名聲叫做“斷江龍”,這些年雖然老了,但手底下也教出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盧顯。也是因為在亂世到來時聚集了村子裡的青壯,眾人才在這樣的局面中殺出一條道路來,如今於城中有了一片落腳之地。這片地方如今看來雖然寒酸,但所有人的手底下其實都積攢了一些金銀,過得比其他人要好上不少了。
他們抱成一團,也有著自己的想法、立場、慾望……以及喜怒哀樂。
這一刻,他們就要去找出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來。這是一年多的時間以來,他們所執行過的許多工中平平無奇的一個。
在衛昫文的手下,總是能夠辦事的人最能生存、能夠生存得好,他們也都明白這個道理。因此在盧顯於李端午的一番佈置之後,眾人在這片雨幕下朝著不同的方向散去了。
城市黑下來,隨後在細雨之中逐漸漾起光芒,燈火在雨裡,朦朦朧朧的就像是一幕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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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七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永珍去罷見眾生(八)
傍晚的雨淅淅瀝瀝,一陣一陣地落下來。
陰霾的天空下破舊的院子,原本作為園林的假山已經坍圮,一顆顆青色的山石被雨水溼潤,猶如沾上了菜油一般,原本著過火的地面也是一片黑色的泥濘。
周圍是大火之中坍塌了的房舍,只有幾處破舊的屋簷仍舊完整,在這樣的天色下,襯著不遠處荒園的景色,一切便如同鬼蜮般陰森。
纖細的身影無聲地衝出屋簷,腳步踏上院子裡溼潤的石塊,手中的劍光滑過雨幕,剎那間的幾個騰躍,已經如同鬼魅般的穿入對面的簷下。
過得一陣,那身影又以同樣的速度穿行回來,腳步詭秘無聲,揮劍凌厲而迅速。這個下午的時間裡,也不知道她已經以同樣的方式在這院落裡來回衝刺了多少遍。
再次衝入屋簷下之後,這一身黑衣、體形纖秀的身影腳步已經微微有些發抖,她站在那兒,緩緩舒了一口長長的氣息,知道今天的訓練已經到極限了。。
這是譚公劍中已經相對極端的練劍方法,以這樣的高速在雨中穿青石,比白日裡已經熟練的樁功要更加危險數倍。在穿行揮劍時每一絲的心神都要被調動起來,只要稍有失誤,輕則崴腳,重則傷殘。將人至於這樣的環境當中練習,其實也就跟懸崖上打拳的原理類似,都屬於是“盜天機”的一種。
嚴雲芝收起手中雙劍。
這樣極端的鍛鍊方式,可以讓人的提升速度更快一些,但對於心神的耗費也是巨大,更別提中間還有可能受傷的恐懼感一直襲擾。但相對於最近困擾著她的其它事情而言,這些又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身體的各個地方正在將疲憊陸續反饋上來,她咬著牙關,控制著氣息的儘量平穩。家傳的劍法講究“藏如流水、動如雷霆”,即便已經疲倦了,也不能有所鬆懈。
靜靜地站著,調息一陣,隨後披上放在破舊屋簷下的蓑衣,朝這院落外頭走去。
在先前的鍛鍊裡,裡裡外外的衣裳都已經溼了,披上蓑衣也只是聊勝於無。從這處廢院子裡出去,外頭是陰冷的街道,連日裡的秋雨早將路面泡成一片泥濘。傍晚的路上不過寥寥可數的幾位行人,蓑衣下大都帶有刀劍,一匹灰馬踩著淤黑的汙泥走在路上。
或許是身上潮溼,破舊的街道、城池裡遠遠近近青灰的院落,在雨幕與泥濘中都是森冷的感覺。
嚴雲芝低著頭,挑選泥濘中相對易行的區域,謹慎而迅速地去往街尾的客棧。
傍晚時分,客棧之中未有燈火,但雜亂的大堂之中三教九流彙集,仍舊顯得頗為熱鬧。嚴雲芝低頭進來,與熟悉的店小二打了招呼,隨後上樓回房,過得片刻,便有人送來一大盆熱水。
店小二關門出去了。嚴雲芝在房間之中沒有點燈,她已經脫掉了蓑衣,此時將溼透了的外裳也解開,準備脫下時,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房間的裡側走向門邊。
她的腳步輕盈,走到房門邊,執起一支短劍,朝著房門的縫隙無聲地刺了出去。
門外便聽得“哎喲”一聲叫喚,隨後有腳步聲迅速遠離。那人在走廊裡出聲:“嘿嘿,小娘皮真夠帶勁的……”
那聲音遠去了,嚴雲芝才默默地收回了短劍。她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彷彿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才能證明她此刻的存在。
過得片刻,她找了一角破布,塞起房門上的些許縫隙,隨後才去到熱水盆邊,脫去了衣物,擦拭了身體,待到身上乾燥下來,穿起一身輕衣後,她從包袱中找出一小包藥粉,倒了一些在水盆之中,然後將水盆放到凳子前的地下,脫了鞋襪將赤足浸泡進去。
藥物的刺激帶來了腳上的些許疼痛,她俯下身子,用雙手抱住膝蓋,咬緊牙關,身體微微的顫抖起來。房間裡靜悄悄的,她努力地,不讓自己哭出來。
十七歲的嚴雲芝,這一刻已是孤身一人,置身於離家千里之外的寒冷城池中了。
一時的激憤,與時維揚之間徹底鬧崩,她並不為此感到後悔。名節或許就此毀了,說到底也不過是一死了之的事情。而這一次眾人來到江寧,嚴家與時家的結盟,才是真正的正題,若是因為她的緣故,導致雙方交易的失敗,那麼被影響的,就不僅僅是她一個人,而是整個嚴家堡上下的老老少少,這是讓她內心難安的最大因素。
這些大大小小的問題時刻在她的腦海中出現,十七歲的雲水女俠在過去的人生當中已經殺死了兩名女真士兵,但在關上門後的這一刻,負疚與茫然、孤寂與恐懼依然會令她難以自持。
不知什麼時候,有人在外頭敲門。
“嚴姑娘,在嗎?”
嚴雲芝坐起來。
“平哥兒?在的。”
門外傳來的聲音屬於那日救她的兩兄弟之一,大哥韓平的嗓音。這兩兄弟武藝高強,大哥給人的感覺善解人意、溫文爾雅,二弟一身怪力、拳勁無雙,只是姓韓名雲,有些像是女人的姓名。兩人應該也是某個大族的子弟,到江寧這邊談合作的,平日裡並不住在客棧這邊,嚴雲芝估計對方的姓名都可能是假的。但她身處異地,自然不會冒昧刨根問底。
只聽那韓平在門外說道:“我們從外頭回來,聽到了一些訊息,晚上一道吃飯吧。”他說到這裡頓了頓,似乎是聽到門內的水聲,又道:“嚴姑娘,不忙。”
“……哦,好的,那我……”
“我和韓雲在樓下等你。”
這位名叫韓平的兄長行事看來總是面面俱到,隻言片語的做好了安排,便已轉身下樓。嚴雲芝將足上的水擦拭乾淨,換上了衣裳,這才拿上雙劍下樓。
這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了,樓下客棧外的院子裡仍舊是斷斷續續的雨,大堂裡則點起了燈火,各種三教九流的人物聚集在這裡。嚴雲芝從樓上下來時,正見到兩道人影在外頭的走廊上打架,參與的一方便是神行壯實的少年韓雲,只見他一拳將對手砸飛出去,打入庭院內的泥濘之中。廳堂內的江湖人便是一陣歡呼。
他的兄長韓平正坐在大堂裡側一張桌邊,手中拿著一本小冊子,正在看書,見到嚴雲芝,朝她揮了揮手。
“平哥兒,這是怎麼了?”
“年輕人熱血氣盛,想要活動一下,不用管他。”平哥兒輕描淡寫,對於弟弟小云頗有些不以為然的樣子。
也在這樣的說話間,打架的年輕人搖晃著手臂過來了,面上帶著爽朗的笑容:“我聽小二說,這人跑到你房間那邊去搗亂,實在不知死活。這就幫你教訓他了。”
嚴雲芝蹙眉朝外頭望去,這才知道被打進泥水裡的,便是不久前到她門口偷窺的綠林人。
“謝過雲哥兒了。”
“哎,沒事、沒事,哈哈哈哈……”對方爽朗地擺手。
“小云哥傻了吧唧的。”一旁看書的韓平笑了笑。
這邊韓雲瞪起眼睛來:“不要叫我小云。”
“你對小云有意見啊?讓嚴姑娘怎麼想?”
“嚴姑娘,我對你的名字可沒有意見……”
兩兄弟幾句鬥嘴,這邊嚴雲芝忍不住笑了出來。此時店小二過來上菜,落座後的三人幾句寒暄,那韓平放下手中的小冊子,嚴雲芝好奇望去,只見那小冊子上沾著血跡與汙水,也不知是哪裡撿來的東西,封面上的幾個字卻是《談四民》。
韓平注意到她的目光,此時笑了笑:“今日和你小云哥出去,途中見到不死衛的人在追捕犯人,有些好奇過去看了看,那人犯逃跑的時候將一些冊子仍在地上,這是其中一本……”
或許是覺得嚴雲芝不懂,他又補充道:“這是從西南那邊傳過來的手抄本,原本是寧先生那批人搞的,卻料不到公平黨這裡弄成這樣,私下裡竟還有人在傳閱這種東西。你看這上頭的批註,密密麻麻,底上寫了讀書會三個字……公平黨的五位大王,取名都好威武、好殺氣,卻不知道這讀書會又是什麼東西……”
“平哥兒對西南很瞭解嗎?”嚴雲芝問。
“只是略知一二。”韓平斟酌了一下,“我知道嚴姑娘被西南出身的匪人陷害,或許對其觀感不佳。但據我所知,華夏軍終究還是以英雄居多的。”
一旁的韓雲悶聲悶氣地道:“哪裡都有好人,哪裡也都有壞人,那個姓龍的傢伙雖然是西南出身,但若是被華夏軍的人知道了他的行徑,也會處理他的。”
嚴雲芝點了點頭:“我知道的……”
其實在這之前,說起西南華夏軍,她又何嘗不敬佩呢?
“我們今日在外頭,打聽到了一些訊息。”見嚴雲芝神色不對,韓平錯開了話題。
嚴雲芝微微點頭,只聽得對方說道:“我們聽說了那龍傲天的訊息。”
“啊……”嚴雲芝神色一怔。
“他到江寧城了。”
“……”嚴雲芝沉默了片刻,“確實……他似乎說過,會來江寧的……”
她對這件事情原本有印象,但連續幾日裡心中所想的,大都是如何去刺殺那指使報紙大肆傳謠的李彥鋒。而對於這口無遮攔的少年兇徒,則只是想著或許有一天找到了,要跟他同歸於盡。
對於這中間的區別,此時的她難以細想。或許是因為她原就知道在通山發生了一些什麼,那少年本身也還算得上是行俠仗義,只是他最後那一句話,就此毀了自己的名節……又或者是因為他一招制住自己的回憶太過沉重,令的她甚至有些難以生出復仇的慷慨……
這幾日她甚至還在客棧當中花了些錢,找人為她調查“轉輪王”那邊的訊息。先前韓平說打聽到了一些訊息,她原也以為是關於李彥鋒的。卻想不到此時對方突然丟擲的是那龍傲天的訊息,一時間倒讓她覺得有些難以歸納。
“這小子雖然性格無法無天,但老實說,能捅出這麼大的簍子,還真是挺帶種的。簡直不知死活了……”一旁的韓雲如此說了一句,“當然,嚴姑娘,若是遇上了他,我們自然是幫你的。”
嚴雲芝看了看他:“他……做出什麼事情來了?”
“嘿。”韓雲笑了笑,“不打聽不知道,一打聽嚇了一跳,這小子,把半個江寧的人都給得罪了,便是我們不找他,我估計他接下來也活不久。”
嚴雲芝蹙眉。
這邊作為兄長的韓平也點了點頭:“江寧城裡的小道訊息,我們先前打聽得不多,今日去見的人正巧談到,便問了幾句。早些時日……大約也就是八月十五過後,那位名叫龍傲天的小朋友入了城,在這些時日裡已經先後得罪了‘轉輪王’‘閻羅王’‘平等王’三方。”
韓平道:“據說他最亮眼的成績,起初是想要殺‘閻羅王’麾下的‘天殺’衛昫文,陸陸續續的挑了‘閻羅王’的好幾個場子,沒能找到,後方就放話要殺周商。雖然被他找到的都是‘閻羅王’這邊中下層的頭目,但這位小朋友藝高人膽大,陸續做掉了不少好手,將周商與衛昫文的臉打得啪啪響,如今鬧得不可開交……”
嚴雲芝此時幾乎也瞪起了眼睛,任她如何想象,也料不到對方入城之後,已經鬧出瞭如此誇張的事情。自己還在籌劃行刺“轉輪王”這邊的一名頭目,對方竟是到處叫著嚷著要殺周商了。
就如同在通山時一般,以一人對抗一個勢力,對方是何等的厲害?卻想不到他入了江寧,面對著公平黨竟也打算做出這種事來?西南教出的,便都是這樣的人麼?
韓平道:“至於他得罪‘轉輪王’這邊所為何事,嚴姑娘倒不妨猜上一猜。”
嚴雲芝想了想,不可置信:“他……他原本說過……要到江寧找李彥鋒興師問罪……莫非他還真的……”
韓平笑起來:“雖不中亦不遠矣,我們打聽到的訊息是,這位名叫龍傲天的小朋友,單槍匹馬去挑了‘轉輪王’的一處地盤,這地盤乃是‘轉輪王’用於印重新整理聞紙的一處據點,你猜怎麼著?當時汙衊嚴姑娘的那份新聞紙,正是這邊印刷出來的。也就是說,那‘猴王’李彥鋒找人傳訊汙衊姑娘,也同時將那‘五尺yin魔’的名頭安在了對方身上,這小魔頭當即便找了過去,挑了人家的盤子。這已經是與李彥鋒下了戰書了。”
身形壯碩的韓雲道:“照這種無法無天的作風看來,西南來的這小子,遲早也要找上李彥鋒報仇。只不過他一開始將目標定為了衛昫文與周商,一時間沒能騰出手來而已……嘿嘿,這種膽子,真想見他一見,當場與他打上一頓,也是快哉。”
韓氏兄弟二人中,弟弟韓雲明顯更加熱血、悍勇。前幾日嚴雲芝說出自己的遭遇,對方便表態若是見到了這位西南敗類,必然要將他狠狠打上一頓,待到這一刻說起對方在江寧城內惹的這些事情,他再說起來時雖然也要打他,卻顯然已經有了幾分惺惺相惜的感覺。大抵是覺得對方竟能如此作死而不死,便也有些嚮往。
“那……平等王的那邊是……”
“那便是因為你的事情了。”韓平道,“城內的訊息如今比較亂,大都是拼拼湊湊,我們今日打聽一番,估計是這位龍小朋友砸了李彥鋒的報館後,李彥鋒一邊發動手下人追捕,一邊將訊息透露給了時家方面。嚴姑娘你在通山因此人沾上謠言,往後不管是時家還是你嚴家,想要善後最好的辦法都要抓住此人,因此我們聽說時家的時維揚,寶豐號的那位金掌櫃,以及你嚴家的那位二叔,如今都已經暗地裡派人或是懸出花紅,要求抓住或是殺死這位‘五尺yin魔’……呵呵,都不知道李彥鋒是如何想出這等外號的,著實缺德,這若是我,也必然不會放過他……”
韓平幾度說起這“五尺yin魔”的外號,此時忍不住為這外號的缺德而笑了起來。
“總之呢,如今城內大事未定,便已經有三個大勢力的人,在這裡說要追捕那姓龍的小朋友的下落。你小云哥說得也沒錯,估計他遲早要被人抓住打死……哦,另外還有,如今他身邊還跟著一位武藝高強的小和尚,比他的年紀更小一些,似乎是叫什麼……孫悟空,被人安了個外號‘四尺yin魔’,嚴姑娘對此人可有印象麼?”
嚴雲芝茫然地搖搖頭。
“此事急躁不得。”韓平道,“我們還會為嚴姑娘多留意一下。”
“包在我身上了。”韓雲拍打著胸脯,慷慨地說道。
嚴雲芝連忙道了謝。
小雨還在一陣陣的浸,昏暗的客棧大堂裡,人們的身影亂糟糟的。三人此後又說了一會兒話,晚餐吃完又坐了一會兒方才告辭離去。
嚴雲芝將他們送到客棧門口,看著他們在細雨漸歇的夜色間漸行漸遠。兩人乃是大勢力的一部分,如今住在距離這邊一條街外的院子裡,每日裡也有自己的事情,能夠偶爾幫助她一番,已是極大的恩德了。這些沉重的恩德,她或許只能往後慢慢報答。
一路折返上樓,她還在心中想著關於那龍傲天的訊息。
他為什麼會如此亂來呢?
到底是怎樣的家庭,教出的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情?
他若是死在了這裡,自己又該怎麼找他報仇?
一片亂紛紛的心事……
回到樓上,正要進房間時,客棧裡的店小二跟了過來,低聲道:“嚴姑娘。”這客棧當中多是高天王麾下的人,也是因為私下裡可能有關係的韓氏兄弟打過招呼,因此一直對她頗為照顧。她私下裡其實也花了一些錢財,懇求對方為她購買一些訊息。
此時她聽得對方說道:“姑娘想知道的關於那李彥鋒的訊息,這裡剛剛收到了一條。”
對方將一張紙條遞過來,隨後轉身離開。
嚴雲芝回到房間,點亮了油燈,細細地看過了紙條上的訊息……
……
這邊,離開客棧之後,銀瓶與嶽雲兩姐弟一路回去自己的住所。
途中嶽雲向姐姐抗議:“你往後不許叫我小云了。”
銀瓶蹙眉一笑:“你可以說你不姓韓,可你這輩子什麼時候都只能叫雲,我哪裡叫錯了。”
“小云太像女人了,嚴姑娘那樣的才叫小云,你要是不方便,可以叫我二弟,或者就叫雲哥兒。”
“不,我方便。”
“……”
嶽雲生氣了,以敵視的目光看著姐姐。銀瓶懶得理他,此時天上的雨暫時的停下,兩人走在昏暗的街道上,銀瓶手中仍舊拿著那染了血和汙水的小冊子,細細摩挲,似乎在想些什麼。
“你老是拿著這個冊子幹什麼?”嶽雲生氣無果,有些好奇。
“覺得有意思啊。西南的‘四民’,有聽說過吧?”
“這些書從西南運來,福州那邊也有許多啊。我自然聽過。”
“可你沒看過,這一本《談四民》……”銀瓶斟酌了一下,“有過不少修改……”
“那是什麼意思?”
“我要找左先生……聊聊這事。”
兩人在說話間,已進了此時他們與左修權等人一同居住的大院,銀瓶便去找左修權聊這冊子與“讀書會”的事情。
過得片刻,外頭有人來,找到嶽雲,向他報告了一件事情……
……
雨稍稍的停了。
五湖客棧外水渠邊的橋下,一陣陣的黑煙從這裡冒出,升上雨停之後仍舊溼潤的天空。被煙塵嗆得咳嗽的聲音偶爾響起在這片夜色裡。
“五尺yin魔”龍傲天與“四尺yin魔”孫悟空的組合在這邊竄來竄去。
兩人在附近尋找蒐羅,為居住在橋洞下的薛進、月娘夫婦艱難地尋來了一些柴火,由於連日裡下雨的天氣,在不持強搶奪的前提下,兩名少年人尋來的柴火也都是溼潤的。大家折騰了許久,方才在橋洞下點起火來,又將部分溼柴堆在火邊烘烤。
煙霧與蒸汽瀰漫,其實讓人異常難受,只比沒有火堆的硬捱要好上一點點。
兩人如此做了一陣子善事,體力倒是無礙,主要是心累。善事做完後,待在路邊的黑暗裡休息。
“衛昫文跟周商太狡猾了,他們這幾日有了防備,不能再用之前的辦法硬找,否則我們就要被他守株待兔了。”龍傲天分析戰情,從前兩天遇上那名叫盧顯的刀客後,他就知道自己大概被對方分析出了行動規律。
“嗯,守豬待兔太笨了。”五好跟班小和尚點頭拍馬屁,“豬比兔子大,有了豬為什麼還要吃兔子。”
“哈哈,你太笨了,守株待兔就不是那個意思,它是這個株的株,不是那個豬的豬……”
龍傲天雙手叉腰,哈哈大笑,隨後開始給小跟班補習了一下文化課,過得一陣後方才編織了一下新的計劃:“既然他們已經發現了我們,就先晾一晾這邊,讓他們白乾幾天活。這樣,我們先去找‘轉輪王’那幫壞蛋的麻煩吧……”
“啊……”小和尚目瞪口呆,眨了眨眼,隨後囁嚅道,“大、大哥,我們是不是……還是要從一而終啊……”
“什麼從一而終!大丈夫要學會隨機應變!”龍傲天拍打小和尚的頭,準備教他一點人生道理,“嗯,搞邪教的這幫人咋咋呼呼的,就喜歡出風頭,跟周商、衛昫文這些賤人就不一樣,我們先去探一探李賤鋒那邊的情況,考慮一下能不能找個機會幹掉他……”
“呃……要殺李賤鋒嗎?殺不殺別人啊……”
“當然先殺他,別的人我又不認識。而且我都跟你說過了,他在通山那邊做的壞事,你說該不該殺?”
“嗯,該殺……嘿嘿,我還以為你要殺那個……大胖子和尚呢……”
“哈哈,林惡禪是我們的一生之敵,我們現在又打不過他,看見就跑知不知道,不要過去送!你傻乎乎的……”
“嗯嗯嗯。”小和尚連連點頭,鬆了一口氣。
“好了,就這麼決定了!”
龍傲天雙手叉腰:“殺李賤鋒!留下名字!”
“揚名立萬,讓……‘轉輪王’,知道我們的厲害!”小和尚揮舞雙拳,他想到師父可能知道自己名號後的反應,其實微微的也有些期待。
從晉地一路南下,師父其實常常跟他分析某些事情善惡,與他說起這世道的複雜,但對於中間的選擇,常常是讓他自行做出來。“大光明教”內也有壞人,自己偷偷地替師父清理門戶,師父知道以後,一定會非常欣慰吧?
師父的內心之中,其實是個大好人。
他一直是這樣想的。
……
秦淮河畔,“轉輪王”許召南轄下,相對繁華的街道。
雨幕已收,街邊幾處儲存相對完整的樓宇之中燈火通明。
這一天,“不死衛”首領陳爵方在這邊設宴,款待最近才入城的統領“愛憎會”的領頭人孟著桃,宴席包下了這片金樓的一整層,人來人往,敲鑼打鼓,分外熱鬧。
遊鴻卓穿過人群,看到了坐在樓下一處不起眼攤位邊的況文柏,這名不死衛副隊長做的便裝打扮,被一拳打斷了的鼻子上還打著補丁,看起來悽慘而又低調。
他是來觀察陳爵方、譚正等人的行動規律的,此時看見了“四哥”,也不免有些欣慰。只要他沒死,大家就總有將來的緣分。
夜色迷離,城市中無數的亂流湧動,不知哪個時刻,會有交錯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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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八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永珍去罷見眾生(九)
江湖人喜愛熱鬧。
夜幕方起不久,秦淮河畔以金樓為中心的這片區域裡燈火通明,來來往往的綠林人已經將熱鬧的氣氛炒了起來。
這是如今江寧城內最為繁華的幾個點之一,沿河的長街歸“轉輪王”許召南派人管轄,街上諸如金樓等眾多酒樓店鋪又有“平等王”時寶豐、“公平王”何文等人的注資入股。
由於牽扯了多方勢力,這邊成為了城內相對敏感的一片區域,平日裡各方講數,比鬥撂話,會選在這裡,對於不少大人物的招待宴請,也往往會選在這裡。
及至夜晚,這一片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想尋仇的、想出名的綠林人行走其間,一些英雄宴廣開門戶,遇上什麼人都以花花轎子人抬人的姿態笑臉相迎,也有陡然翻了臉的俠客,到庭院中、馬路上捉對廝殺。
部分交了保護費、又或是乾脆從河裡偷偷遊過來的乞丐跪在路邊乞討一份飯食。偶爾也會有講究排場的大豪賞賜一份金銀,這些乞丐便連連誇讚,助其成名。
以歷史沿革論,這一片當然不是秦淮河過去的核心區域——那裡早在數月前便在遭遇劫掠後付之一炬了——但這裡在得以儲存後被人以這座金樓為核心,倒也有一些特殊的理由。
按照好事者的考據,這座金樓在十數年前乃是心魔寧毅在江寧建立的最後一座竹記酒樓。寧毅弒君造反後,竹記的酒樓被收歸朝廷,劃入成國公主府名下產業,改了名字,而公平黨過來後,“轉輪王”名下的“武霸”高慧雲按照普通百姓的淳樸願望,將這裡改為金樓,設宴待客,此後數月,倒是因為大家習慣來此飲宴講數,繁華起來。
關於金樓與寧毅的關係,人們在公開的場合並不願意說起,但私下裡的輿論場上,這一訊息自然是一直都在流通的。人們踏足寧毅當初建立的酒樓,指點江山、嬉笑怒罵,心中則儼然像是做到了對西南那位的一種羞辱,至少,似乎也證明瞭自己“不弱於人”,這是私下裡的心理滿足,偶爾有人在這裡打一架,彷彿也顯得格外大氣些。
這一晚,由“不死衛”的陳爵方做東,宴請了同為八執的“怨憎會”孟著桃做客金樓,接風洗塵。與會作陪的,除了“轉輪王”這邊的“天刀”譚正,“猴王”李彥鋒外,又有“平等王”那邊的金勇笙、單立夫,“高天王”麾下的果勝天以及眾多好手,極有面子。
而在公平黨以外,這一天在金樓宴請各方的,還有肩負了使命而來的戴夢微使節團。這使團的領頭者叫做呂仲明,乃是戴夢微最信任的一名弟子,其麾下幾名副使“無鋒劍”衛何、“花拳王”陳變、“斷魂槍”丘長英等,都是過去名震一方的俠客。
這使團入城後便開始兜售戴夢微有關“中華武術會”的想法,雖然私底下難免遭遇一些冷嘲熱諷,但戴夢微一方承諾讓大家看完汴梁大戰的結果後再做決定,倒是顯得頗為大氣。
這其實已經類似於後世宣傳時的飢餓營銷,戴夢微丟擲的“中華武術會”一時間並不兌現,也並不要求眾人立刻下注。但與此對應,只要參與其中,立刻便是花花轎子人抬人的局面。
此刻詛咒發誓,先揚了名,異日裡若戴夢微攻不下汴梁,那當然承諾作廢,這邊的參與者也不會有任何損失。。可若是戴夢微真將汴梁拿下,此時的承諾便能帶來好處,對於眼下身處江寧的好事者而言,委實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買賣。
在此之外,若是偶爾遭到部分人對戴夢微“賣國求榮”的指責,作為戴夢微弟子的呂仲明則引經據典,開始講述有關華夏軍重開道路的危險。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可若是華夏軍折騰五十年沒有結果,整個天下豈不得在混亂裡多殺五十年——對於這個道理,戴夢微治下已經形成了相對完整的理論支撐,而呂仲明雄辯滔滔,慷慨激昂,再加上他的文人氣度、儀表堂堂,許多人在聽完之後,竟也不免為之點頭。覺得以華夏軍的激進,將來調不了頭,還真是有這樣的風險。
如此這般,戴夢微丟擲個空頭支票,一時間便在江寧城內捲起了偌大的聲勢。一眾好事的武者們衝在前頭,紛紛表示若戴公異日能復舊京,眾人必定前去相賀,而這樣捆綁式的輿論氛圍又更加有效地宣傳了戴夢微的思想。呂仲明每隔兩日便在城內宴請賓客,恰到好處地引導這般輿論持續發酵,也實在稱得上是可圈可點的操盤行為。
他這一日包下金樓的一層,宴請的人物當中,又有劉光世那邊派出的使團成員——劉光世這邊派出的正使名叫古安河,與呂仲明早就是熟識,而古安河之下的副使則恰是今日參加樓上宴席的“猴王”李彥鋒——如此,一邊是公平黨內部各大勢力的代表,另一邊則都是外來使節中的重要人物,雙方上上下下的一番勾兌,當下將整個金樓包圓,又在樓下前庭裡設下桌椅,廣納八方豪傑,一時間在整個金樓範圍內,開起了英雄大會。
自竹記在說書中推廣武俠以來,這十餘年裡,天下綠林豪傑們最喜歡的便是這“英雄大會”。最近月餘時日在江寧城,大大小小的聚會層出不窮,小到三五好友的路旁偶遇,大到一群綠林人在客棧大堂裡的論辯,無不要冠上些英雄的名頭。
眾人說一說北拳南傳、學藝救國,又或是在空地上擺開陣勢,切磋一番,只要稍有些樣子的,便要在與會者口中傳為一番“佳話”。
到得這一晚,江寧城內除五大王級別外,次一等的實權人物在金樓幾乎到了小半,委實稱得上群英薈萃。訊息傳出後,走在附近的英雄好漢、有識之士們皆來拜會、參與,而“轉輪王”、呂仲明等各方又派出人物在門口守衛。若遇上慕名而來的江湖人,便搭一搭手,報出名號,若遇上頗有名氣的文士,只要有認得的,便也報出大名,相迎而入。
如此這般,隨著一聲聲包含厲害外號、來歷的唱名之聲響起,這金樓一層以及外頭庭院間新增的席面也漸漸被各路英豪坐滿。
觥籌交錯間,有比較會來事、會說話的英雄或是文士出面,或者說一說對“公平黨”的尊重,對孟著桃等人的仰慕,又或者大聲地抒發一陣對國仇家恨的認知,再或者恭維一番戴夢微、劉光世等人。眾人的連聲應和之際,孟著桃、陳爵方等人得了面子,呂仲明兜售戴夢微的理念,有了成績,各路英雄打了秋風,委實是一片賓主盡歡、和樂融融的場面。
當然,既然是英雄大會,那便不能少了武藝上的比鬥與切磋。這座金樓最初由寧毅設計而成,大大的庭院當中排水、美化做得極好,院子由大的青石板以及小的卵石點綴鋪就,雖然連日秋雨延綿,外頭的道路早已泥濘不堪,這邊的庭院倒並沒有變成滿是泥水的境地,偶爾便有自信的武者下場打鬥一番。
此時若是遇上藝業不錯,打得漂亮的,陳爵方、孟著桃等人便大手一揮,邀其上樓共飲。這武者也算是因此交上了一份投名狀,樓上一眾高手點評,助其成名,隨後當然少不得一番拉攏,比起在城內辛苦地過擂臺,這樣的上升途徑,便又要方便一些。
“鄙人,河東遊明明,江湖人送匪號,亂世狂刀,兄臺可聽過我的名字麼?”
在周圍道路上探查了一陣,眼見金樓之中已經進了不少三教九流之人,遊鴻卓方才過去報名入內。守在門口的也算是大光明教中藝業不錯的高手,雙方稍一搭手,比拼角力間不相伯仲,當下便是滿臉笑容,給他指了個地方,隨後又讓人大聲唱喏。
“河東路!亂世狂刀遊明明——遊大俠到!”
這年月的大俠名字都不如書中那麼講究,因此雖然“亂世狂刀”叫做遊明明,一時間倒也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頂多是二樓上有人向“天刀”譚正相詢:
“譚公當年威震河朔,正是以刀道稱雄,對於這‘亂世狂刀’,可有印象麼?”
譚正便只是搖頭笑笑:“名頭中既有亂世二字,想必是成名不久的年輕英雄,老夫不曾聽過,卻是孤陋寡聞了。不過這些年河北河東戰亂連年,能在那邊殺出來的,必有驚人本領,不容小覷。”
他如今也是一方諸侯、刀道宿老,深諳花花轎子人抬人的道理,對於並不認識的年輕一輩,給的評價大都不錯。
遊鴻卓找了個地方坐下,眼見幾名武者正在論辯天下刀法,隨後下場比鬥,供樓上眾人品評,他只是鼓掌,自不參與。隨後又籍著上茅房的機會,細細觀察這金樓內部的崗哨、保衛情況。
敢這樣開啟門招待八方賓客的,成名立威固然迅速,但自然就防不了有心人的滲透,又或是對手的砸場子。當然,此刻的江寧城裡,威壓當世的天下第一人林宗吾本就是“轉輪王”一方的太上皇,眼下坐鎮於此的陳爵方、孟著桃、李彥鋒、譚正等人亦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再加上“不死衛”、“怨憎會”這兩方的權勢,若真有人敢來搗亂,無論是武藝上的單打獨鬥還是搖旗叫人、比拼勢力,那恐怕都是討不了好去的。
對方也是明白這類事情的隱患,整個安防情況外鬆內緊,金樓內部,有大量的哨卡盯住了這邊廚房、上菜等各個環節,避免投毒風險,而即便是藉著機會到處走動的綠林人,也免不了要被多打量幾眼。
遊鴻卓簡單地走了走便折返回去,並不造次。他與譚正、況文柏有仇,可以慢慢報,並不著急,這一次是準備想辦法做掉陳爵方,不過對方輕功厲害、警覺性也強,且得找到好的機會才行。
如此坐得一陣,聽同桌的一幫綠林混混說著跟某江湖泰斗“六通老人”如何如何熟悉,如何談笑風生的故事。到戌時過半,場地上的一輪打鬥平息,樓上眾人邀勝者前去喝酒,正上下吹捧、其樂融融時,宴席上的一輪變故終於還是出現了。
那是在與遊鴻卓相對而坐的一張方桌旁,有看起來是同行的四人拿出了白麻布來徑自穿戴上身。這四人乃是三男一女,為首的女子看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身側三名男子年紀稍稍大些,從隨身的布兜裡掏出幾根鋼鞭鐧來。
在這樣的場合披麻戴孝,看著便是要生事,附近維持秩序的人員想要上前來阻攔時,倒已經晚了,當先那女子捧起一張牌位,走了出來,隨行三名男子中年紀稍大的那人在庭前暴喝道:“孟著桃,你這欺師滅祖的畜生!我們來了,你可敢下樓來見——”
另外一人喝道:“師哥,來見一見師父他老人家的靈位!”
二樓的喧囂暫時的停了下來,一樓的庭院間,眾人切切私語,帶起一片嗡嗡嗡的響聲,眾人心道,這下可有好戲看了。附近有隸屬於“轉輪王”麾下的管事之人過來,想要阻攔時,圍觀者當中便也有人打抱不平道:“有什麼話讓他們說出來嘛。”
“我看這小娘子長得倒不錯……”
在“轉輪王”等人做出主場的這等地方,若是恃強搗亂,那是會被對方直接以人數堆死的。這一行四人既然敢出面,自然便有一番說頭,當下最先開口的那名男子大聲說話,將這次上門的來龍去脈說給了在場眾人聽。
卻原來如今作為“轉輪王”麾下八執之一,執掌“怨憎會”的孟著桃,原本只是北地南遷的一個小門派的弟子,這門派長於單鞭、雙鞭的打法,上一任的掌門名叫凌生威,孟著桃乃是帶藝投師的大弟子,其下又有數名師弟,以及凌生威的女兒凌楚,算是關門的小師妹。
凌生威執掌的小門派名氣不大,但對孟著桃卻算得上是恩惠有加,不僅將門內武藝傾囊相授,早幾年還動了收其為婿的心思,將凌楚許配給他,作為未婚妻子。原本想著凌楚年紀稍大些便讓兩人完婚,誰知孟著桃本領大,心思也不定,早幾年結交各路匪人,成為黑道大梟,與凌生威那邊,鬧得很不愉快。
後來女真人第四次南下,天下民不聊生,孟著桃糾合黑道勢力為禍一方,凌生威數度上門與其理論。待到最後一次,師徒倆動起手來,凌生威被孟著桃打成重傷,回去之後在鬱鬱寡歡中熬了一年,就此死了。
綠林江湖恩恩怨怨,真要說起來,無非也就是那麼些故事。尤其這兩年兵兇戰危、天下板蕩,別說師徒反目,就是兄弟鬩牆之事,這世道上也算不得少見。四人中那出聲的漢子說到這裡,面顯悲色。
“……家師凌公尚在世時,對於此事有過一番遮掩,也曾阻止我們尋仇,令我們不得多生事端!我知道,他老人家是眼見大師哥聲勢浩蕩,先是佔山為王,隨後跟隨公平黨,已成了許帥麾下堂堂‘八執’之一,我等找上門去,無異以卵擊石,或許連他人都看不到,便要不明不白的讓人埋了,至於喊冤,那是絕對不會有人聽得到的。”
“……但師長如父母,此仇不報,如何立於人世之間!家師仙去後,我等也恰巧聽聞江寧大會的訊息,知道今日天下英雄雲集,以各方前輩的身份、德望,必不至於令孟著桃就此隻手遮天!”
“……各位英雄,各位長輩!”那漢子拱手四望,“今日孟著桃威勢逼人,我等幾人死不足惜,只希望諸位能記住此事,日後將這小人的所行宣揚出去,將今日之事宣揚出去!相信天理昭昭,終有一日,是有人能還我那師父一個公道的。如此拜謝了!”
他的這番話語說得慷慨激昂,到得後來,已是不求今日能有公道,只是希望將事情大白天下的姿態。這是激將之法,當下便有綠林人道:“你們今日既來講理,未必就會死了。”
“天下萬事,抬不過一個理字……”
又有人道:“孟先生,這等事情,是得說清楚。”
“‘怨憎會’於‘八執’中掌的本就是刑責之權,這件事上若說不過去,公平黨恐難服眾!”
如此一番輿論之中,遊鴻卓匿身人群,也跟著說了幾句:“孟著桃欺師滅祖,你們別怕!”
“我雕俠黃平,為你們撐腰!”
他武藝高強,此時躲在人群裡蓄意煽風點火,聲音發出之時,竟無人發現他在哪裡。不過這也是因為沒有太多高手注意的緣故,故意的說了兩句,便即收斂,心中倒是佩服樓上的孟著桃沉得住氣,這樣的一番言論竟也是任由他們幾人說完了,沒有中途恃強打斷。
如此下方喧鬧了一陣,樓上倒是安安靜靜的令人摸不清頭腦,待到最初的這陣喧鬧氣勢過了,才見到一道身影從樓上下來。
這座金樓的設計闊氣,一樓的大堂頗高,但對於多數江湖人來說,從二樓視窗直接躍下也不是難事。但這道身影卻是從樓內一步一步的緩緩走下。一樓內的眾賓客讓開道路,待到那人出了廳堂,到了院子,眾人便都能看清此人的樣貌,只見他身形高大、眉宇軒闊、虎背猿腰。任誰見了都能看出他是天生的大力之人,即便不習武,以這等身形打起架來,三五漢子恐怕也不是他的對手。
一些在江寧城內待了數日,開始熟悉“轉輪王”一黨的人們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那“武霸”高慧雲,對方也是這等金剛姿態,據說在戰場上持大槍衝陣時,聲勢尤其兇猛,當者披靡。而作為天下第一人的林宗吾也是身形如山,只是胖些。
這孟著桃作為“怨憎會”的首領,執掌內外刑法,面目端方,背後負有一根大鐵尺,比鋼鞭鐧要長些,比棍又稍短。一些人見到這東西,才會想起他過去的外號,叫做“量天尺”。
他就這樣出現在眾人眼前,目光平靜,環視一週,那平靜中的威嚴已令得眾人的話語平息下來,都在等他表態。只見他望向了庭院中央的凌楚以及她手中的牌位,又緩緩地走了幾步過去,撩起衣服下襬,屈膝跪地,隨後是砰砰砰的在青石上給那牌位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這等鄭重的行禮之後,孟著桃伏地片刻,方才起身站了起來。他的目光掃過前方的三男一女,之後開口道:“你們還沒死,這是好事。只是又何苦過來湊這些熱鬧。”
先前出聲那漢子道:“父母之仇,豈能不來!”他的聲音振聾發聵。
孟著桃的目光掃了他一眼:“俞斌,你是老二,我與師父去後,你便該護住這些師弟師妹,使他們遠離危險。可嘆你心思依舊如此齷齪,說話刪頭去尾,令人不齒。”
眾人方才知道,這出聲說話的二師弟叫做俞斌。
“我說話刪頭去尾?”那俞斌道,“大師哥,我來問你,師父是否是不贊同你的作為,每次找你理論,不歡而散。最後那次,是否是你們之間交手,將師父打成了重傷。他回家之後,初時還跟我們說是路遇流民劫道,中了暗算,命我們不得再去尋找。若非他後來說漏,我們還都不知道,那傷竟是你打的!”
“這便是爾等刪頭去尾之處了。”孟著桃嘆了口氣,“你要問我,那我也且問你,師父他老人家每次找我理論,回家之時,是否都帶了大批的米糧蔬果。你說不贊同我的作為,我問你,外頭兵兇戰危這麼幾年,俞家村上上下下,有多少人站在我這邊,有多少站在你那邊的?女真南來,整個俞家村被毀,大夥兒化為流民,我且問你,你們幾人,是如何活下來的,是如何活的比旁人好的,你讓大家夥兒看看,你們的臉色如何……”
孟著桃的話語頓了頓,隨後發出的聲音猶如悶雷響起在庭院之中:“幾位師弟師妹,你們知道,什麼叫易子而食嗎?你們……吃過孩子嗎!?”
他這個問題響徹金樓,人群當中,一時間有人面色煞白。其實女真南來這幾年,天下事情慘絕人寰者哪裡少見?女真肆虐的兩年,各種物資被劫掠一空,此刻雖然已經走了,但江南被破壞掉的生產仍舊恢復緩慢,人們靠著吃大戶、相互吞噬而活著。只不過這些事情,在體面的場合通常無人說起而已。
此刻庭院的周圍亮著火把,籍著搖晃的火光,眾人再仔細打量尋仇的幾人時,才發現這幾人的身形果然並不瘦弱。按照孟著桃的說法,或許便是得了他的接濟,一直過得不錯。
為師尋仇固然是義士所謂,可若是一直得著仇人的接濟,那便有些可笑了。
那俞斌臉色變幻幾次:“這些便是你弒師的理由嗎?”
孟著桃厭惡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環顧四周,過得片刻,朗聲開口。
“今日之事,我知道諸位心有疑惑。他們說孟某隻手遮天,但孟某沒有,今日在這裡,讓他們說完了想說的話,但孟某這裡,也有一番來龍去脈,供諸位品評,至於之後,是非曲直,自有諸位判斷。”
他面對眾人,鄭重抱拳,拱了拱手。
“孟著桃自幼習武,從少時蒙學到如今,一共跟過三位師父,於最後這位凌老英雄,跟隨最久,老英雄教我鋼鞭打法,對於手中絕技,傾囊相授,孟某待其如父,此事不假。”
他此時在轉輪王麾下統領數萬人,一番話語說出,自有堂堂氣勢,比之庭院前的幾名師弟師妹,這容色氣場不知道要高到哪裡去了。在場許多綠林人士聽得他先後拜過三位師父,並不奇怪,均道以對方這等身形,正是習武的胚子,一般的武師見了,見獵心喜,將一身絕技相授,委實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情。
又有人看看對峙的雙方,想想那凌生威的門派寂寂無名,教出來的其餘弟子也不過是平庸之輩。而孟著桃此時打出偌大聲勢,這並非是凌生威的鞭法助其成事,委實是孟著桃乃天生的英雄,他學了凌家的鞭法,更像是凌家的鞭法有幸到了他的手上,籍之有了光彩。
只聽孟著桃道:“因為是帶藝投師,我與凌老英雄之間雖如父子,但對於天下局勢的判斷,平素的行事又有些許異同之處。凌老英雄與我常有討論,卻與這幾位師弟師妹所想的不同,那是堂堂的君子之辯,並非是單純師徒間的唯唯諾諾……好教諸位知道,我拜凌老英雄為師時,正值中原淪陷,門派南下,在場這幾位不是少年便是孩童,我與老英雄之間的關係,他們又能清楚些什麼?”
“……女真人搜山撿海,一番大亂後,我們師徒在長江北面的俞家村落腳,之後才有這二弟子俞斌的入門……女真人離去,建朔朝的那些年,江南局面一片大好,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籍著失了田產土地的北人,江南闊氣起來了,一些人甚至都在高喊著打回去,可我始終都知道,一旦女真人再度打來,這些繁華景象,都不過是空中樓閣,會被一推即倒。”
“……凌老英雄是個硬氣的人,外頭說著南人歸南北人歸北,他便說南方人不歡迎我們,一直待在俞家村不肯過江南下。各位,武朝後來在江寧、鎮江等地練兵,自己都將這一片叫做長江防線,長江以北雖然也有不少地方是他們的,可女真人大軍一來,誰能抵擋?凌老英雄要待在俞家村,我敬其為師,勸說難成。”
“……可居於一地,便有對一地的情感。我與老英雄在俞家村數年,俞家村可不止有我與老英雄一家人!那裡有三姓七十餘戶人聚居!我知道女真人遲早會來,而這些人又無法提前離開,為大局計,自建朔八年起,我便在為將來有一日的兵禍做準備!各位,我是從北面過來的人,我知道家破人亡是什麼感覺!”
孟著桃的話語擲地有聲,眾人聽到這裡,心中欽佩,江南最闊氣的那幾年,眾人只覺得反攻中原指日可待,誰知道這孟著桃在當時便已看準了有朝一日必然兵敗的結果。就連人群中的遊鴻卓也不免感到佩服,這是何等的遠見?
也難怪今日是他走到了這等地位上。
“對於女真兵禍南來之事,凌老英雄有自己的想法,覺得有朝一日面對金人大軍,不過奮力抵擋、仗義死節便是!各位,這樣的想法,是英雄所為,孟著桃心中敬佩,也很認同。但這世上有仗義死節之輩,也需有人儘量圜轉,讓更多的人能夠活下來,就如同孟某身邊的眾人,如同這些師弟師妹,如同俞家村的那些人,我與凌老英雄死不足惜,難道就將這所有的人統統扔到戰場上,讓他們一死了之嗎!?”
“對於此事,我與凌老英雄有過許多的討論,我明白他的想法,他也明白我的。只不過到得行事時,師父他老人家的做法是直的,他坐在家中,等待女真人過來便是,孟某卻需要提前做好諸多打算。”
“那時候女真人尚未南下,我結交江北各路英雄,于山中佔地,囤積米糧,這中間的手段,坦率來說有黑有白,孟某不做辯解。我在外頭做事,偶爾回到俞家村,看到這些師弟師妹……他們天真地過日子,我心中也有安慰,包括我的這位師妹,凌楚姑娘,她是師父的女兒,與我也有婚約,因為我回去得少,她與我之間……並不熟悉,整日裡與幾位師哥在一起玩鬧。她與這位四師弟關係極好,我也早就清楚。”
孟著桃目光環視,這日過來的三名男子當中,年紀在中間的那人,或許便是凌生威的四弟子。孟著桃將目光看看凌楚,也看看他:“你們如今,已經完婚了吧?”
那身著孝服的凌楚身形微震,這四師弟也是目光閃爍,一時間難以回答。
孟著桃點了點頭。
“如此,也是很好的。”
人群之中,便是一陣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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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九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永珍去罷見眾生(十)
“……武建朔九年之後,女真人第四次南下,一路過來的場面,大夥兒都知道了。”
孟著桃的聲音響在寬闊的庭院裡,壓下了因他師弟師妹成親而來的些許喧鬧。
“大軍過徐州後,武朝於江北的軍隊匆匆南逃,成千上萬的百姓,又是倉皇逃離。我在山間有寨子,避開了大道,因此未受太大的衝擊。寨內有存糧,是我在先前幾年時間裡處心積慮攢的,後來又收了流民,因此多活了數千人!”
“至於俞家村的百姓,我先一步喚了他們轉移,百姓當中若有想做事、能做事的青壯,孟某在山寨之中皆有安置。當然,這中間也難免有過一些爭鬥,一些強人甚至是武朝的官兒,見我這邊準備妥善,便想要過來搶奪,因此便被我殺了,不瞞大家,這期間,孟某還劫過官府的糧倉,若要說殺人,孟著桃手上血跡斑斑,絕對算不得無辜,可若說活人,孟某救人之時,比許多官府可稱職得多!”
他的話說到這裡,人群當中不少綠林人已經開始點頭。
有人道:“官府的糧,即便留下,後來也落入女真人的手中了。”
又有人道:“孟先生能做到這些,確實已經極不容易,不愧是‘量天尺’。”
亦有人說:“莫非做了這些,便能殺了他師父麼?”
孟著桃對於這些年的救人舉動,顯然也是頗為自豪,此時頓了頓,目光掃過周遭。
“孟某與家師的分歧,倒有兩項,也不是不能說與大家聽。”
他道:“其中一項,乃是家師性子耿直,女真人南下時,他一直希望孟某能率兵出擊,進攻金國軍隊,仗義死節……”
這句話一出,人群中便又是一片轟響,均覺得這凌生威著實過於強人所難。金人殺來時,武朝百萬大軍尚且不斷潰退,孟著桃一個小山寨,若真的殺出去,無非是在女真陣前死了,復有何用?
孟著桃搖了搖頭:“家師的理念,是極好的想法,孟某極能理解他的心情。只是這世上各人的選擇,在那等情況下,已經說不清對錯了。孟某有自己的堅持,而且在這一點上,與幾位師弟師妹的想法不同,凌老英雄雖然曾經有過勸說,但對我的想法,也是理解的……”
“可與此同時,師父他……一直覺得孟某有些時候手段過重,殺人過多,其實事後想想,有時候或許也確實不該殺那麼多人,可身處前兩年的亂局,許多時候,分不清了。”
女真離去之後,留下江南的這個爛攤子,隨後是公平黨的大規模起事,殺富民,奪吃食,在此期間,揚旗而起的各路梟雄又何嘗不是勾心鬥角、相互廝殺。這裡頭的腥風血雨,孟著桃雖然並不明說,眾人幾乎也能聞到那滲人的血腥味。
只聽孟著桃長長地嘆了口氣。
“師父他老人家不願隨我上山,後來……江北情況惡劣,山下已易子而食了,我寨中的東西不多,手底下……出過一些亂子。師父他每次找我分說,大大小小的事情,已經攪合在一起,最後是沒法說了……師父說,我輩武人,以武為道,既然嘴上已經說不清楚,那便以武藝來衛道吧。”
“……我們打過一場,是堂堂正正的比鬥。凌老英雄說,這是謝師禮,從此,送我出師。。”
孟著桃在那兒靜靜地站了片刻,他抬起一隻手,看著自己的右手。
“諸位英雄,孟某這些年,都是在激流中打拼,手上的武藝,不是給人好看的花架子。我的尺上、手上沾血太多,既然如此,功夫必定暴戾極端。師父他老人家,使出鋼鞭之中的幾門絕藝,我收手不及,打傷了他……這是孟某的罪孽。可要說老英雄因我而死,我不同意,凌老英雄他最後,也並未說是我錯了。他只是說,我等道路不同,只好分道揚鑣。而對於凌家的鞭法,孟某從不曾辜負了它。”
“殺了凌老英雄的,是這個世道!”
孟著桃轉身,緩緩走上屋簷下的臺階,隨後又轉過來,朗聲道。
“諸位,我與凌老英雄的分歧,是武道的分歧。老英雄他想要慷慨而死,孟某心中敬佩,可孟某的道路,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活下來……孟某讓這些人,活下來了。”
他將手指指向庭院中央的四人。
“在山中,孟某讓寨子裡的人,活下來了……在俞家村,孟某讓俞家村的人活下來了……女真人殺過來時,孟某讓數千百姓,活下來了……此外還有公平黨的數萬人,孟某讓他們活下來了。”
“你若說著活下來的過程裡有沒有人無辜者死去,孟某想說,那不僅有,或許還很多……這樣的世道,你讓一些人活下來,另外便必然有一些人,活不下去。為什麼?這是因為女真人肆虐之後,這天下的米糧,已經不夠吃了——”
“這樣的時刻,有些人一人家中依然存了十人的口糧,你說他有罪嗎?他無罪卻又有罪!這無糧的十人眼看著就要餓死,我們便只能奪出這一人的口糧,令十個人能夠活著。諸位英雄,公平黨為不了無米之炊,整個江南,千百萬人要死了!我們只能採取一些手段,讓死的人能稍微少一些!等到事態稍微緩解,再盡力的,讓更多人,甚至全部的人,活下來!”
“我方才聽人說起,孟著桃夠不夠資格執掌‘怨憎會’,諸位英雄,能不能執掌‘怨憎會’,不是以情理而論。那不是因為孟某會做人,不是因為孟某在面對女真人時,慷慨地衝了上去然後死了,而是因為孟某能夠讓更多的人,活下來,是因為孟某能在兩個壞的選擇裡,選一個不是最壞的。”
“各位啊,怨憎之會,只要做了選擇,怨憎就永遠在這人身上交匯,你讓人活下來了,死了的那些人會恨你,你為一方主持了公道,被處理的那些人會恨你,這就是所謂的怨憎會。而不做選擇之人,從無業障……”
孟著桃望著下方庭院間的師弟師妹們,院子周圍的人群中竊竊私語,對於此事,終究是難以評判的。
若孟著桃自稱是個道德無缺的君子,那或許還能指責一番。可對方自承手上染血無數,他是亦正亦邪之人,與凌生威因做事分歧分道揚鑣,並非是完全說不過去。最重要的是,他方才這一番說話,表面上從容大氣,實則內蘊強硬無比,一時間卻沒有幾人敢就此開口,拿簡單的道德來“審判”於他。
幾名師弟師妹面色變幻,那位去了師妹的四師弟此刻倒是咬著牙,憋出一句話來:“你如此巧舌如簧,歪理無數,便想將這等潑天仇怨揭過麼?”
“並非如此。”
孟著桃搖了搖頭。坦然道:“我與凌老英雄的分歧,乃是說給天下人聽的道理,這對對錯錯,既不在凌老英雄身上,也不在我的身上,比武那日凌老英雄送我出師,心懷暢快,爾等何知?你們是我的師弟師妹,過往我將你們視為孩子,但你們已然長大,要來複仇,卻是理所當然,情理之中的事。”
他道:“俞斌,你們往日裡想著過來尋仇,卻又瞻前顧後,擔心我指使手下人隨隨便便就將你們如何了,這也實在太小看你們的師哥。武者以武為道,你們若心性堅定,要殺過來,師哥心裡只有高興而已。”
“那麼,今日,此刻,你們要來尋仇,是一人來,還是四人其上,孟某也只一人接下便了……如何?”
孟著桃說到這裡,朝著前方攤了攤手。
圍觀眾人興奮起來,知道雖然先前過了口舌,但孟著桃心底實則是動了怒,此刻終究還是會有一場打鬥。
這凌家的四人武藝或許並不高強,但若是四人齊上,對於作為八執之一的“量天尺”孟著桃的武藝到底有多高,大夥兒便多少能夠看出些端倪來。
孟著桃的話語落下,庭院當中沉默了片刻,那過來尋仇的四人雖然言語慷慨,但對於孟著桃直接的約架,卻是微微的有些猶豫了。
人群之中一時間竊竊私語,二樓之上,平等王麾下的大掌櫃金勇笙開口道:“今日之事既然到了這裡,我等可以做個保,凌家眾人的尋仇堂堂正正,待會若與孟先生打起來,無論哪一邊的死傷,此事都需到此為止。即便孟先生死在這裡,大夥兒也不許尋仇,而若是凌家的眾人,還有那位……俞斌小兄弟去了,也不許因此再生仇怨。大家說,如何啊?”
“天刀”譚正道:“自該如此。”
李彥鋒、果勝天等人也隨之出聲:“我等也可作保,誰若是沒完沒了,便是不給今日過來的眾多英雄前輩面子!”
眾人的話說到這裡,人群之中有人朝外頭出來,說了一聲:“阿彌陀佛。”在場諸人聽得心頭一震,都能感覺到這聲佛號的內力渾厚,彷彿直接沉入所有人的心中。
只見此時出來的是一名鬍鬚斑白,穿著破舊灰袍,持月牙鏟的高大和尚。這和尚走出人群,朝著場地中央過來,場地中央的四人便彷彿找到了救星,各自合十見禮。只見這年紀在五十上下的和尚向著前方豎起單掌,笑道:“孟施主,可還認得我麼?”
“原來是曇濟大師。”孟著桃抱拳行禮,“許久不見了。”
“十年前見凌施主時,你的武藝已然不俗,老衲當時便斷言,你必有一日能令凌家鞭法大放異彩,卻想不到,十年之後你我再見,卻是這樣的狀況了。”
那和尚一笑之後,面容肅穆起來:“不久之前,你的這幾位師弟師妹找到老衲,要老衲為凌施主的死主持公道,老衲憶及十年前所見,知道施主素有見識,因此今日讓他們幾位先行出面,激施主出來說話,辨明原委。此時看來,倒真是……一場孽債。”
聽他如此說完,那邊的孟著桃也微微地吐了一口氣:“原來如此,我本察覺幾名師弟師妹行得此事,背後或許有人指使,擔心他們為壞人利用。想不到是曇濟大師過來,那便無事了。”
“要說無事,卻也未必。”
“……大師此言何意?”
孟著桃的神色,微微錯愕。
對面那位曇濟和尚豎著單掌,微微嘆息。
“阿彌陀佛,老衲出家之前,與凌生威施主便是舊識,當年凌施主與我徹夜論武,將手中鞭法精義不吝賜告,方令老衲補足胸中所學,最終能殺了敵人,報家中大仇……孟施主,你與凌施主道路不同,但即便如此,你坦坦蕩蕩,老衲也不能說你做的事情就錯了,因此對大道,老衲無話可說……”
“可除此之外,之於私怨這樣的小事,老衲卻囿於因果,有不得不為之事……”
……
老和尚的目光,略帶疲憊地望向了那邊的孟著桃。
……
孟著桃目光復雜,微微地張了張嘴,如此持續片刻,但終於還是嘆息出聲。
……
“……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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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迷濛,火光照耀的金樓庭院之中,一眾綠林人朝著後方靠去,給預備生死相搏的兩人,騰出更大的地方來。
陳爵方、金勇笙、譚正、李彥鋒等人此時也從樓上下來了。
原本以為接下來的打鬥便是孟著桃欺負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朋友,誰知那位老和尚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
這位出身五臺山的曇濟和尚在綠林間並非寂寂無名之輩,他的武藝高強,而最重要的是在中原淪陷的十餘年裡,他活躍於黃河兩岸敵佔區,做下了不少的俠義之事。
武藝加上名氣,令他成為了在場一眾豪傑都不得不尊重的人物,即便是譚正、金勇笙等人,此時在對方面前也只能平輩論交,至於李彥鋒,在這裡便只能與孟著桃一般自稱晚輩。
這一次凌家的三男一女抱著牌位出來,表面上看乃是尋仇和求個公道,但身處八執之一的位子,孟著桃擔心的則是更多有心人的操縱。他以一番話術將俞斌等人推到比武決鬥的選擇上,本是想要給幾名師弟師妹施壓,以逼出可能的背後推手,誰知道隨著曇濟和尚的出現,他的這番話術,倒將自己給困住了。
是他自己承認對方尋私仇的合理性的。
此時的場地當中,譚正等人使用話術稍作勸說,或是說兩位都是有用之身,要保留力量為抗金攜手,或是說冤冤相報何時了,那凌生威老英雄畢竟也不算是孟著桃打死的……然而曇濟作為和尚明心見性,平日裡又是打慣了機鋒的,如何會被這等簡單話術說動,眾人勸說間,也只是無奈地搖頭笑笑。
他與凌生威的交情太過特殊,凌生威死後,他也不得不為私仇就此出手了。這並非大義,卻只能說是勢在必行。
孟著桃於場地之中站定,拄著手中的鐵尺,閉目養神。
他的身材高大健壯,一生之中三度投師,先練棍法、槍法,後又練了鋼鞭的鞭法,此刻他手中的這根鐵尺比一般的鋼鞭鐧要長,看起來與鐵棍無異,但在他的體型上,卻可以單手雙手輪換使用,已經算是開宗立派的偏門兵器。這鐵尺無鋒,但揮砸之間破壞力與鋼鞭無異,回收時又能如棍法般抵擋進攻,這些年裡,也不知砸碎過多少人的骨頭。
曇濟和尚轉身與凌家的幾人叮囑一番,隨後朝孟著桃這邊過來,他握著手中沉重的月牙鏟,道:“老衲練的是瘋魔杖,孟施主是知道的,一旦打得起興,便控制不住自己。今日之事只為私怨,卻是不得不為,實在慚愧。”
孟著桃睜開眼睛:“大師若是死了,我該將你葬在哪裡?”
“且燒做灰塵,隨手撒了吧。”
“……罷了。”
孟著桃嘆了口氣。
曇濟陡然間執起月牙鏟,在大喝之中,呼嘯而來!
……
夜幕之中的這一刻,金樓外頭的街道上,嚴雲芝穿著一身蓑衣,正看著聚集的人群朝前湧動。
“要打起來了,要打起來了……”有人激動地說道。
“原本不就在打麼?有什麼了不起的!”
“這次可不同,乃是曇濟大師與‘怨憎會’的孟著桃做生死鬥,要不死不休了——”
街邊的好事者都屬於想要混進聚會卻因為武藝低微資格不夠的那些,此時的話語之中充滿激動。
嚴雲芝蹙眉往前,她對於‘怨憎會’的孟著桃並無太多概念,只知道里頭接風洗塵,為的是迎接他。但對曇濟大師在中原所行的義舉,這些年來卻聽父親嚴泰威說過多次。
正疑惑間,只聽得那院子裡頭便是一聲暴喝響起,吶喊之聲震盪四周,隨後便是“嘭——”的一聲巨響,也不知是兩根鐵器以何等大力的互擊,才能發出這樣的響聲來。街邊的人群裡,當即又是一片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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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時刻,城市另一端,五湖客棧附近的街道,一隊人馬在夜色中靠近了這裡。
“……說的就是前頭。”
帶路之人回頭報告。
這支隊伍的領頭者,便是揹負長短雙刀,衛昫文麾下負責抓人的小頭領盧顯,盧顯身邊的副手年紀稍大,乃是帶著盧顯出道,眾人居住村莊裡江湖最老的李端午。
接了衛昫文的任務後,盧顯每日夜間裝模作樣的巡查,白日裡則放出人手四處打探尋找,如此過得幾日,便找到了疑似那龍傲天與孫悟空居住的地點。
從城市外頭進來的人,想要照規矩尋個像樣的住所,可供選擇的地方畢竟不多。李端午乃是老捕頭出身,帶出來的弟子盧顯也是經驗老到,嗅到兩名少年身上露宿的臭味不多,便就此縮小了排查的範圍。
“掛的是公平黨下頭農賢的旗子。”李端午仔細看了看,說道。
“農賢趙敬慈是個不管事的,掛他旗子的倒是少見。”盧顯笑了笑,隨後望向客棧附近的環境,做出安排,“客棧旁邊的那個橋洞下頭有煙,柱子去看看是什麼人,是不是盯梢的。傳文待會與端午叔進去,就裝作要住店,打探一下情況。兩個少年人,其中小的那個是和尚,若無意外,這訊息不難打聽,必要的話給些錢也行,傳文多學著些。”
他如此說完,名叫柱子的年輕人朝著客棧附近的橋洞過去,到得近處,才見到橋洞下是一道人影正艱難地用溼柴生火——他原本的火堆可能是滅了,此刻只留下小小的餘燼,這跪在地上衣衫襤褸的身影將幾根稍微幹些了小柴枝搭在上頭,小心翼翼地吹風,火堆裡散出的煙塵令他不停的咳嗽。
另外還有一道虛弱的身影,躺在橋洞裡的上風處,病懨懨的睡著。
名叫柱子的年輕人走到近處,或許是攪亂了洞口的風,令得裡頭的小火苗一陣抖動,便要滅掉。那正在吹火的乞丐回過頭來,柱子走出去抽出了長刀,抵住了對方的喉嚨:“不要說話。”
小小的火光抖動間,那乞丐也在恐懼地發抖。
柱子仔細看過了這在長刀前顫抖的乞丐,隨後前行一步,去到另一邊,看那躺在地上的另一道身影。這邊卻是一個女人,瘦得快皮包骨頭了,病得夠嗆。眼見著他過來檢視這女子,吹火的乞丐跪趴著想要過來,目光中滿是祈求,柱子長刀一轉,便又指向他,隨後拉起那女人破爛的衣服看了看。
江寧城內如今的情況複雜,有的地方只是常人聚居,也有些地方外表看來尋常,實際上卻是兇人聚集,必須謹慎。盧顯等人目前對這邊並不熟悉,那柱子觀察一陣,方才確認這兩人就是普通的乞丐。女的病了,昏昏沉沉的眼看快死,男的瘸了一條腿,發起聲音來結結巴巴含糊不清,見他拿著刀,便一直流淚一直求饒。
柱子看得心煩,恨不得直接兩刀結果了對方。
過得一陣,河道上方有人打來收拾,喚他上去。
他小跑著跟隨過去,卻見盧顯等人也在黑暗的街道之中奔跑,名叫傳文的年輕人肩上扛了一個人,也不知是什麼來歷。眾人行至附近一處破屋,將那昏迷了的身影扔在地上,隨後點起火光,一番說話,才知道那五湖客棧當中發生了什麼。
“孃的……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客棧,裡頭的人也不多,誰知道這小二竟頗為警覺,我們問他兩個少年人的下落,他說不知道,但看他的樣子就有些問題……端午叔拉著我出去,然後就折返回來,看見這小二往裡頭去,便是要報訊。我們趕快在走廊上截住他,一拳打暈了,找了個帶窗戶的房間跳出來……”
那名叫傳文的年輕人口中絮絮叨叨,吐了口口水:“孃的,那裡一準有事……”
有人點起了燈火,李端午俯下身去,搜尋那店小二的周身上下,此時那店小二也恍恍惚惚地醒來,眼看著便要掙扎,周圍幾名年輕人衝上去按住對方,有人堵住這小二的嘴。李端午翻找片刻,從對方腳上的綁帶裡抽出個小布袋來,他開打布袋,皺了皺眉。
“瞎貓碰上死耗子,還真的撈著尖貨了……”
李端午喃喃說著,將手中的東西交給盧顯,只見那布袋中掏出來的,卻是兩本手抄版的小冊子。
盧顯蹙起眉頭,望向地面上的店小二:“讀書會的?”隨後抽了把刀在手上,蹲下身來,擺手道,“讓他說話。”
堵住對方嘴的那名跟班伸手將小二口中的布團拿掉了。
盧顯與對方對視了片刻,那小二口中喘息著,目光驚疑不定。盧顯嘆了口氣:“這次過來,本不是為了找你們……看了幾本書而已,何必反應那麼大,將那龍傲天、孫悟空兩人的訊息告訴我們,放你回去便是。何苦呢?”
小二喘了一陣:“你……你既然知道讀書會的事,這事情……便不會小,你……你們,是哪邊的人?”
“平等王派出來的。”盧顯隨口道。
對方顯然並不相信,與盧顯對望了片刻,道:“你們……肆意妄為……隨便抓人,你們……看看城內的這個樣子……公平黨若這樣做事,成不了的,想要成事,得有規矩……要有規矩……”
他說著這番話,彷彿是在對著某種切口,盧顯皺了皺眉:“我們不是來抓你們的,我們打聽的是那兩個人,一個叫龍傲天,一個叫孫悟空,孫悟空是個小和尚,你若是知道,便告訴我們,這事情就結了,成不成?”
“……我不知道什麼小和尚……我以為、我以為你們是在抓我的……”
盧顯站起來,嘆了口氣,終於道:“……再多問問。”他望向一旁,“傳文,過來學學手藝。”
夜色中的街道上,過了一陣,有壓抑得猶如鬼哭般的慘叫聲發出。江寧城自大亂後廢墟眾多,這樣的聲音似真似幻,原也算不得什麼出奇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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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樓。
庭院之中,曇濟和尚的瘋魔杖呼嘯如碾輪,縱橫揮舞間,交手的兩人猶如颶風般的捲過整個場地。
沉重的打擊聲不停的響起來,瘋魔杖力大勢沉,進攻當中幾乎有進無退。而孟著桃手中鐵尺爆發出來的威力也是超乎了一般人的想象,他雙手持尺時,能夠將對方月牙鏟的猛砸正面擋開,而若是他單手持尺,如鋼鞭鐧般揮砸時,爆發出來的大力則更是驚人。
雙方交手的前半段,孟著桃似乎還有心想讓,被曇濟和尚追得以守勢居多,但到的中期,開啟了性子,他的鋼鞭揮砸之勢便愈發沉重。曇濟和尚以瘋魔杖進攻,孟著桃好幾次竟揮舞鐵鞭與其對攻,剛猛的揮砸之間,竟然幾度將對方進攻的勢頭給生生砸退。
場地邊上一根裝飾性的石柱被兩人兵器打中,爆出漫天石粉來,一張擺放在旁邊的桌子在隨後的呼嘯中也被直接砸成破爛。場地兩旁圍觀的人一時間都忍不住朝後方退去,知道若是捲入這兩人的剛猛打鬥中,一般人的血肉之軀,絕對挨不了一下重擊。
這樣的打鬥裡,眾人也是暗暗心驚,均道偌大的名聲果然名不虛傳。曇濟和尚成名多年,也就罷了,這孟著桃三十多歲,尚未至四十,竟能與對方比鬥隱隱佔據上風,也難怪他能成為一方梟雄。他雖入了淩氏門下,但包括凌生威在內,這整個門派加起來,恐怕都不夠他打的,此時離開,也有道理。
雙方瘋狂的對打看得圍觀眾人心驚膽戰。那曇濟和尚原本眉目慈和,但瘋魔杖打得久了,殺得興起,交手之間又是一聲大喊,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他以鐵杖壓住對方鐵尺,撲將上去,猛地一記頭槌照著孟著桃臉上撞來,孟著桃倉促間一避,和尚的頭槌撞在他的頸項旁,孟著桃雙手一攬,腳下的膝撞照著對方小腹踢將上來!
這兩道身影糾纏在一起,曇濟和尚捱了膝撞,當即便是一拳還擊,兩人在短距離壓住兵器瘋狂互毆,那曇濟和尚嘴一張,照著孟著桃的脖子大口咬了上來,孟著桃掙扎脫身,避開了喉嚨這處要害。他抽起鐵尺,嘗試拉開距離,老和尚抓起月牙鏟兇猛地鏟將過來,孟著桃的身形在疾退中猛地一旋,曇濟和尚揮著沉重的鏟子衝了過去,身體撞在對方肩上。
老和尚揮舞鏟子便要回擊,然而孟著桃身體旋在空中,也是同樣的一記回頭望月,那鐵尺的前端嘭的打上了老和尚的腦袋。
老和尚沒能回頭,身體朝著前方撲出,他的腦袋在方才那一下里已經被對方的鐵尺打碎了。
孟著桃艱難地落地,也是踉蹌幾步退開,這兇猛的打鬥幾乎是在轉瞬之間便停歇下來,孟著桃一時間也有些怔住了。按照他的想法,若是有可能,自然以不殺對方為好,可打到這等激烈的程度,他又哪裡受得住手,就如同當初跟師父最後的那次比鬥一般,他收不住出手,終究將對方打出了內傷來,這一次曇濟和尚的武藝更高,他也愈發的控制不住局面了。
圍觀的眾人一時間幾乎都沒有反應過來。
但也就在這一刻,已經有人影從孟著桃的背後躍了出來,卻是先前被孟著桃點名的淩氏二師兄俞斌,他奮起雙鞭,照著孟著桃的腦袋用力砸下。
“住手——”
“小心!”
“豎子爾敢——”
周圍的場地間,有人霍然起身,“天刀”譚正“戧”的一聲拔刀而出,“寒鴉”陳爵方朝著這邊猛撲而來,李彥鋒順手揮出了一枚果子……孟著桃身影一晃,手中鐵尺一架,眾人只聽得那雙鞭落下,也不知具體砸中了哪裡,隨後是孟著桃的鐵尺橫揮,將俞斌的身體當空打飛了出去。
“不要造次——”
孟著桃口中大喝,此時說的,卻是人群中正要衝出來的師弟師妹三人——這淩氏師兄妹四人性情也是剛烈,先前孟著桃主動邀約,他們故作猶豫,還被周圍眾人一陣看輕,待到曇濟和尚出手未果,被眾人視作膽小鬼的他們仍舊抓住機會,奮力殺來,顯然是早就做好了的計較。
然而一切,並不只是這樣簡單。
當是時,圍觀眾人的注意力都已經被這淩氏師兄妹吸引,一道身影衝上附近牆頭,伸手猛地一擲,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朝著人群之中扔進了東西,那些東西在人群中“啪啪啪啪”的爆炸開來,頓時間煙塵四起。
遊鴻卓原本就在觀察周圍情況,此時陡然驚覺,那在人群中爆開的東西乃是過去名叫“霹靂火”的暗器,實際上是當量甚少的火藥玩具,炸人不易,攪局倒是有些作用。這些霹靂火爆開的同時,一道身影從人群中竄出,口中叫到:“殺陳爵方——”
陳爵方的長鞭舞過院落上空,空中有殺手墜下。
那霹靂火的爆炸令得院子裡的人群無比慌亂,對方高呼“殺陳爵方”的同時,遊鴻卓幾乎以為遇到了同道,簡直想要拔刀出手,然而在這一番驚亂當中,他才察覺到對方的意圖更為複雜。
在那庭院的前方,譚正長刀揮出,擋下了飛來的一柄飛刀,“猴王”李彥鋒抓起棍子,呼嘯間連出數棒,封住了一名圖謀不軌的武者去路。而在眾人身側不遠處,又是一道身影趁著大亂忽然撲出,掠過了……劉光世使團正使古安河的身前。
那身影掠過之後,古安河才捂著自己的喉嚨,緩緩坐了下去。
眾人看見那身影高速躥過了院子,將兩名迎上來的不死衛成員打飛出去,口中卻是高調的一陣大笑:“哈哈哈哈,一群可憐的賤狗,太慢啦!”
“陳爵方!”這邊的李彥鋒放聲暴喝,“不要跑了他——”他是劉光世使團副使,當著他的面,正使被殺了,回去少不得便要吃掛落。
“誰也跑不了——”陳爵方號稱輕功天下第一,此時呼嘯著追將上去
“一個都不能放過!”這邊人群裡還有其他渾水摸魚的刺客同夥,“天刀”譚正亦是一聲暴喝,走上前去,陳爵方離開後的這一刻,他便是院子裡的壓陣之人。
眼見那刺客的身影奔跑過圍牆,陳爵方飛快跟去,遊鴻卓心中也是一陣大喜,他耳中聽著“天刀”譚正的喝聲,便也是一聲大喝:“將他們圍起來,一個都不能跑了——”
他這句話一出,原本遭遇變故還在盡力保持平靜的眾多江湖老手便立刻炸了鍋。大家都是道上混的,出了這等事情,等著公平黨眾人將他們抓住一個個盤問?就算都知道自己是無辜的,誰能信得過對方的道德水平?
當即便有人衝向門口、有人衝向圍牆。
圍牆外的街道上,嚴雲芝混在人群裡,只聽得牆內的打鬥在平靜一瞬後,陡然化作混亂爆發開來。她還根本弄不清到底是什麼事情,有一道身影大笑著“……一群可憐的賤狗,太慢啦!”衝出圍牆,隨後順手一撒,又以漫天花雨的手法灑出一波東西來。
炸炮噼噼啪啪的在街道上的人群裡爆開,這些人本就擠在圍牆邊聽裡頭的動靜,此時煙塵一起,便是數不盡的毫無頭緒的呼喊聲,那身影投入混亂的人群,將一名迎上來的“不死衛”成員打飛。後方的牆上,陳爵方也已經衝了出來,他的斗篷在黑暗中便如一襲寒鴉,穿梭過街道上空。
那最先出來的人大笑著衝向遠處,口中道:“來呀,小烏鴉,看是你厲害,還是周侗厲害!”
圍牆上,院門口隨即又有人影撲出,其中有人高喊著:“看住這裡,一個都不能跑掉——”
街道兩旁的不死衛成員此時都已動了起來,他們下意識地跟隨著那個聲音的呼喊試圖堵住街道,阻攔別人的離開——不論事情的真相是怎樣,這一刻控制住場面總是沒錯的。
況文柏此時持單鞭在手,衝向街道的遠處,試圖叫長街兩頭的“轉輪王”成員設定路障、封鎖街口,正奔跑間,聽到那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來:“一個都不能跑掉!”
他還以為這是自己人,轉過臉朝著旁邊看去。那與他並肩奔跑的身影一拳揮了過來,這拳頭的落點正是他先前鼻樑斷掉尚未恢復的面門。
況文柏的臉上便是一黑,整個人咕嘟嘟的滾了出去,砸翻了路邊的幾張破舊桌椅,滿臉的血,開始從碎了的鼻子後頭浸出來……
這一刻,“寒鴉”陳爵方似乎已經在前頭與那刺客打鬥起來,兩道身影竄上覆雜的屋頂,交手如電。而在後方的街道上、院落裡,一片混亂已經爆發開來。
嚴雲芝在混亂的人群裡抱頭鼠竄。
距離這邊不遠的一處街道邊,名叫龍傲天與孫悟空的兩名少年正蹲在一個賣煎餅的攤位前,目不轉睛地看著攤主給他們煎煎餅。
滋啦啦滋啦啦。
“師傅你煎餅煎得真好吃……你是武大郎變的吧?”
龍傲天在發表著自己很沒營養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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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〇章 亂·戰(上)
“師傅你煎餅煎得真好吃……你是武大郎變的吧?”
夜幕漸深,街道上的煎餅攤前,兩名少年人興致勃勃地等待著食物的出鍋。頗有學問的武林盟主龍傲天抒發著自己的博學與感慨。他們已經吃過一輪了,覺得非常好吃,這是二度光顧。。
正在煎餅的攤主不知道少年口中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沒有接話,倒是一旁的小和尚及時捧哏。
“武大郎是什麼啊?”
“我爹說是天底下煎餅煎得最好吃的人。”
“你爹吃那家煎餅的時候,肯定是餓了。”
“嘿嘿,說不定也是。”
兩個人當然是準備出來找“轉輪王”麾下“猴王”李彥鋒麻煩的,只不過此刻夜市未歇,他們找了一陣,便有些煩了,覺得做壞事應該到深夜才好。這也是重開新局的麻煩。
此時有煙花令箭飛上夜空。
小和尚耳朵動了動,幾乎與龍傲天一同望向不遠處的秦淮河邊街道。
“出事了。”
“師傅,那邊是哪裡啊?”
煎餅子的師傅看了看:“那邊……是金樓的方向吧。那裡最熱鬧,估計談判不成,又有人打架嘍。你們這個年紀,可別過去。”
“嗯嗯,師傅你快點煎。”
過得一陣,他們拿起煎餅,拔腿就跑。
跑在前方的龍傲天目光在平靜中蘊含興奮,而緊跟在後方的小和尚張著嘴巴,滿臉都是遮不住的高興。他過去在晉地行走,雖然跟著對他極好的師父,學了一身武藝,但自幼沒了父母,又常常被師父扔到危險之中錘鍊,要說多麼的有趣,自是不可能的。倒是大部分時候精神緊繃,又被打得鼻青臉腫,偷偷地哭鼻子。
也只有這次抵達江寧後,遇上了這位身手高強的大哥,兩人每日裡奔走間,才令他真正感到了一身功夫、到處湊熱鬧的快樂。他心中想,說不定師父便是讓自己出來交上朋友,經理這些事情的。師父真是禪機深厚、老謀深算,哈哈哈哈。
這樣的心情中,兩人朝著熱鬧的方向,一路狂飆。
……
金樓內外,混亂蔓延開來。
樓外街道上,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嚴雲芝險些被騷亂的人群撞倒在地上,好在她迅速的反應過來,奔跑到一旁的街邊靠強站住,觀察著局面。
最先從圍牆中翻出來的幾人輕功高絕,其中一人或許便是那“轉輪王”麾下的“寒鴉”陳爵方,以這幾人展現出來的輕身功夫看來,自己的這點微末功夫仍舊望塵莫及。
街道之上有人在大喊著命令“不死衛”截人,也不知道那院子裡到底出了怎樣突然的火併。視野之中,遠遠近近有攤販推起車子便跑,一些進來乞討的乞丐、行人、湊熱鬧的綠林人士也在匆匆忙忙地散向遠方,道路這邊的店鋪內有持刀的“不死衛”或是“怨憎會”成員出來,而店主與小二忙亂地插起門板,誰也不想輕易地捲入這樣的大亂當中去。
示警的令箭已經飛上天空,周圍看見煙火的“轉輪王”手下,恐怕會大規模地朝這裡聚集過來。
嚴雲芝站在路邊昏暗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思緒冷靜。
她能看得出來,眼前並非是勢均力敵的大規模火併,最先逃出來的那人朝人群裡投放霹靂火,目的是為了攪亂局勢,令騷動擴大,但如今街道上的行人、湊熱鬧的綠林人足有數百,那金樓院子裡人數也早已過百,只要初期的亂局被壓下,“轉輪王”也好“公平黨”也罷,不可能對這麼多的人興師問罪。
自己只要不被捲入一開始的亂局之中,理論上來說是沒有危險的。
然而,自己目前也正被時寶豐那邊的人畫圖捉拿,附近的街道若是被人封鎖,要檢查入城時的文牒路引,那自己的情況,或許就會變得糟糕起來。
她想到這裡,看準了道路邊上因光照問題而顯得昏暗的區域,開始無聲地去往長街的一端。此時身側、周圍都有人在奔跑,金樓那邊的圍牆上有綠林人陸續翻出,院落的大門處也有人衝向外頭。
嚴雲芝忽然明白過來,此時在這數百人的大亂裡,擔心身份問題不清不楚,不願意被盤查的,又何止是自己一人。
她連日以來心情鬱結,每日裡練功,只想著殺傳謠的陳爵方或是那始作俑者龍傲天報仇。此刻經歷這等事情,看見眾人狂奔,不知道為什麼,倒是在黑暗中好氣又好惱地笑了出來。
也在此時,那邊的圍牆上,一道身影如奔雷般衝上牆頭,手中棒影揮舞,將幾名試圖躍出圍牆的綠林打翻下去,只聽得那身影也是一聲暴喝:“我乃聖教護法‘猴王’李彥鋒!今日街上,誰也不許走!大光明教眾!都給我把人截住——”
如雷霆般的聲音朝著長街兩頭傳開,端的霸氣無雙。
這邊街上正在散開的好事者聽得那聲音,有人卻並不買賬,口中嗤笑:“什麼‘猴王’,什麼東西……”腳下步伐不停。
那李彥鋒目光望過去,身影在牆頭飛快奔來,猛地躍起,朝街頭落下。只見他手中長棍一番衝突揮打,棒影呼嘯間,朝著街道那邊奔去的人群竟被打翻一大片。人群裡還有人不服,衝鋒出去便被長棍打回來,又衝出去兩人,又被打回在地上。李彥鋒在那邊握棍而立,棍棒前端點在地上,一時間竟無人再敢朝那邊衝過去。
這片刻間,又有一人衝上牆頭,只見那身影手持大刀,也隨著“猴王”開了口。
“我乃‘天刀’譚正!今有數名兇徒行刺劉光世使節,意欲逃亡,無辜之人且靠牆站立,不要喧譁引亂,免中奸人之計,我等排查完後,自會送諸位離開!”
“天刀”譚正成名已久,此刻發聲,那內力沉穩渾厚、深不見底,亦在長街上遠遠傳揚開去。
如果說先前那“猴王”李彥鋒出來,直接喝令所有人不許走,彰顯的是自家的霸氣,此刻“天刀”譚正的說話來龍去脈便都已經交待清楚,這雄渾的內力倒是將大光明教一方的霸道彰顯得更加深刻了。
而隨著“天刀”的出面,隨後便又有數道聲音響起來。
“我乃寶豐號金勇笙,聽命行事,保諸位無事。”
“我乃‘高天王’麾下,果勝天……”
“我乃‘無鋒劍’衛何,望諸位不要中了奸人詭計……”
“我乃‘花拳’陳變……”
此刻街道上煙霧飛散,一個一個大人物的身影出現在那金樓的牆頭或是樓頂之上,一時間竟令得長街上下、金樓內外數百人氣勢為之奪。
這些日子以來,眾綠林人來到江寧,想要參與的,氣勢也就是各種故事、說書裡令人心旌動搖的英雄時刻。甚至盼望著自己能夠參與其中,成為這等豪邁大事的參與者或者見證者。
而眼下的這一刻,各路英雄、巨頭雲集,在這混亂的場景裡給人的衝擊感和壓迫感愈發真實與強大,那“猴王”李彥鋒單人只棍幾乎便封住了半條街,其餘的豪傑陸續站出。“轉輪王”、“平等王”、“高天王”連同戴夢微、劉光世等各路人馬的意志降臨於此,一些並未被捲入其中的綠林人明白,只需到的明日,眼下金樓這一刻的盛況,便會在滿城綠林人口中傳開。
一些人在煙塵中冷靜下來,開始去往街邊等待、不再亂跑,同一時刻,自然也有少部分的人仍舊在四處奔跑找路。有人哈哈大笑,甚至報上自己的名字,衝向李彥鋒,隨後被打得鼻青臉腫。
部分的行人正在開始朝街道兩旁散開,街邊的其中一段又有霹靂火被撒了出來,這是混在人群當中的刺客試圖再次攪亂局面進行的努力,但在這一刻,只見高牆上的“天刀”譚正一聲暴喝,從牆頭衝下。
這位刀道宗師猶如猛虎般撲入那霹靂火炸開的煙霧之中,只聽叮叮噹噹的幾下響,譚正抓住一個人拖了出來,他站在街道的這一頭將那渾身染血的身體擲在地上,口中喝道:
“大丈夫行事堂堂正正,今日能過得了譚某人手中的刀,放你們走又如何!”
街道那頭,“猴王”李彥鋒又將一人打倒在棍下,威風凜凜,頂天立地。
一眾高手片刻間的威壓攝人心魄,但長街之上自然還有些人不及躲開,正四處奔突。嚴雲芝便注意兩名手持鋼鞭的男女正在街頭奔跑,他們衝向其中一邊,李彥鋒卻似乎是認得他們,舉起棍子便指了過來,兩人當即掉頭,而周圍從院子裡出來的少量“不死衛”、“怨憎會”成員則朝他們圍了過來。
一名手持粗長鐵尺、肩頭染血的高大漢子從金樓的院門那邊朝兩人過來,那漢子一面走,也一面開口:“不要負隅頑抗,我保你們沒事!”這漢子的話語鏗鏘穩重,似乎有種一字千鈞的分量。
嚴雲芝自然並不知道這人便是“轉輪王”麾下執掌“怨憎會”的孟著桃。他打死曇濟和尚後,心神動搖,四名師弟師妹立刻便發動了偷襲,那二師兄俞斌動作最快,鋼鞭砸下,打在孟著桃的肩頭,那一瞬間孟著桃幾乎也無法收手,將對方全力打飛。
而此後的三名師弟師妹卻沒能佔到便宜,其中娶了小師妹凌楚的老四被制住後,小師弟便拉了凌楚趁亂逃向外街。然而他們的武藝、輕功並不高強,在被眾人盯住的情況下,又哪裡真能逃掉?
孟著桃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口中說話。
“聽好了,你們與我之間,只是私怨。這些刺客趁亂動手,並非你們的過錯,四師弟被我制住,傷勢不重,只要你們不再亂來,我保你們今日可以安全離開!”
他的威嚴深重,這話語隨著腳步逼近過來,周圍又有不死衛圍堵,委實令人有種難以反抗的感覺。
只見那兩人種持單鞭的女子“啊——”的一聲吼了出來。
她道:“大師哥,你說你跟爹爹論道,你還說是你將凌家的鞭法發揚光大,你不知道淩氏的鞭法,寧折不彎的嗎——”
嚴雲芝站在路邊的人群裡,她也不清楚這些人的恩怨為何,只是聽得這句話,一時間內心翻湧、為之動容。
孟著桃的腳步微微的停了停,他站在那兒,看了兩人片刻,隨後朝著一旁道:“……拿漁網來。”
兩人似乎沒想到孟著桃會冒出這句話來,一時間也是愣了愣。隨後只見兩人猛地調頭,朝著不遠處的“猴王”李彥鋒衝將過去。
李彥鋒手中棍棒呼嘯,轉了一圈。
“請儘量留手,不要傷了他們。”孟著桃朝那邊說道。
“有分寸。”李彥鋒道。此刻他所站著的街道畢竟寬敞,待看到衝將過來的兩人竟是並肩而上,一時間被氣得笑了,棍鋒一點:“分開跑啊!”
兩人衝將上去:“讓開——”
李彥鋒無奈搖頭:“真有病……”
夜風吹拂過來,將長街上因霹靂火引起的煙塵橫掃而過,遠遠近近的,小規模的騷亂,一陣陣的打鬥正在持續。一些人奔向遠處,與守在街口那邊的人打在一起,朝更遠的地方奔逃,有人試圖翻入周圍的店鋪、或是朝著暗巷之中跑,部分人奔向了金樓那邊的秦淮河,但似乎也有人在喊:“高將軍來了……鎖住河道……”
劉光世派來的使者被殺,這在城內絕非小事,“轉輪王”這邊的人正試圖全力補救、鎮壓現場、找回威嚴,不過人群之中,不願意讓“轉輪王”或是劉光世好過的人,又有多少呢?
嚴雲芝儘量冷靜思考著這一切。
又是一陣霹靂火飛出,這邊的人群裡,一道身影撲向李彥鋒與那持雙鞭的師兄妹的戰團,一刀朝著李彥鋒斬下。這或許是先前藏身人群的一名刺客,如今看見了機會,與李彥鋒交手兩招,便要飛快朝遠處逃亡。
街道另一端,先前追逐第一名刺客遠去的陳爵方正在呼嘯而回。
那一名刺客輕功高絕,身手也委實厲害,行刺得手後一番嘲諷,拖著陳爵方在附近的樓宇間打鬥了一陣,眼下居然失去了蹤跡,以至於陳爵方也在那邊樓頂上呼喊:“封鎖江面!”隨後又召喚不知那一部分的不死衛成員:“給我圍住這裡——”
……
煙火令箭一支接一支的響了起來。
遊鴻卓在樓宇間的黑暗中觀望著一切。
隨著一位又一位綠林英雄的出面、出手,以及部分“轉輪王”成員的趕到,長街前前後後的廝殺仍未平息,但已經有所降低。如果按照正常情況,或許持續半柱香左右的時間,那些在路上亂跑、四處翻牆的人就會被控制住。
不過那也只是正常情況而已。
金樓附近的狀況複雜,各方勢力都有滲透,這一刻“轉輪王”的人鬧出笑話,這笑話是誰做出來的,其餘幾方會是怎樣的心思,那是誰也不知道。說不定某一方此刻就會拉出一撥人殺進來,公開宣佈古安河是我做掉的、我就是看劉光世不順眼,然後乒乒乓乓的打上一架更大的也未可知。
那些沒有背景的人在下頭的街道上奔逃,而遊鴻卓能夠感覺到,有更多的人,正如他一般站在黑暗之中窺探著這一切。
他在觀望著陳爵方。
先前那名刺客的身份,他目前並沒有太大的興趣。這一次過來,除了四哥況文柏算是個驚喜,“天刀”譚正是遲早要挑戰的物件,他這兩日非要殺死的,便是這“寒鴉”陳爵方。
“轉輪王”這邊的苗錚因為梁思乙的牽連,不得不投靠衛昫文,隨後衛昫文設下陷阱試圖抓捕安惜福,在未果後不久,苗錚回到了陳爵方手上,被陳爵方殺死……這中間的關係耐人尋味,當然,遊鴻卓也並不喜歡深究。
但是按照安惜福的說法,梁思乙本身有些問題,需要開解。
遊鴻卓哪裡會開解?
想了許久,也只好過來做掉陳爵方了。
按照先前的一番觀察,自己的輕功是及不上對方的,眼下的情況複雜,或許也並不是刺殺的最好時機……最主要的是看不懂這條街上其他人的心思。以成功的可能性而論,這場行刺最好是等到今天晚上對方主持抓人,更為疲倦一些更好……
他想著這些事情,看著陳爵方在前方木樓樓頂上發號施令後,飛速回奔的身影。
而也在這一刻,他的眼角一動,注意到了那邊二樓上黑暗中緩緩前行的一道輪廓。
陳爵方長鞭一揮,在一處樓頂簷角上借力,身形飛蕩下來。
遊鴻卓搖了搖頭。
但對面黑暗中潛伏的那道身影已經朝陳爵方迎了上去,長劍經天,反射火光。
——孔雀明王七展羽!
遊鴻卓的身形下蹲,猛地發力,朝著那邊狂飆而出!
梁思乙經歷最多的是戰場,她不曾像她的那些義兄弟們,曾經被外放出去,到江湖上廝混、劫掠錢財貼補軍隊,也是因此,她並不明白,類似陳爵方這種人,在眼下的環境裡,警惕心仍舊是非常高的。甚至有可能是最高的一刻。
長劍揮動,劈向陳爵方,隨後半空之中發出的是金鐵相擊的猛烈聲響,空中火光四射。陳爵方用隨身的長刀封住了對方的這一劍,而他的另一隻手拉著長鞭,身體在空中接力折轉,撞向木樓的牆面,隨後雙腿在牆面上全力一蹬,投向了身在半空,正落向街面的梁思乙。
這一刻,遊鴻卓的身影已經從不遠處全力撲來,沿途之中二樓簷角上的瓦片轟然碎裂。
而在這一處房屋的另一邊,正巡到這裡的“斷魂槍”丘長英幾乎是下意識的被引動,奔跑過了屋頂。
長街上方。
陳爵方手中長刀照著梁思乙飛劈而下。
遊鴻卓的身影突入上空,手中的刀光猶如霹靂綻放,揮向陳爵方的頭顱。
一側,丘長英的槍鋒刺了出來。
遊鴻卓身在半空,左臂朝上一揮,打上那長槍的槍身,他的身形因此下墜,手中的刀與陳爵方剎那間拼了一刀,他在空中揮舞大圓,與刀鋒、長槍又是兩下交手……
街道之上各種大小規模的騷亂還在持續,四道身影幾乎是陡然躍出在長街上空,半空中便是叮叮噹噹的幾聲,只見那些身影朝著不同的方向砸落、翻滾。有兩名躲閃不及的行為被大名鼎鼎的“寒鴉”陳爵方砸倒在地,一架來不及收攤的小車被不知名的身影砸爛了,街道邊碎片、水花四濺。
許多人的目光都被這一幕吸引過來。
梁思乙、遊鴻卓的身體在地上翻滾幾圈,卸去力道,站了起來。陳爵方在半空中受到的幾乎是遊鴻卓壓箱底的兇戾一刀,險被斷頭,倉促抵擋落得也是狼狽,但他砸到兩名行人,也就緩衝掉了大部分的力量。
那丘長英在空中出了兩槍,並不麻煩,因此落得也相對瀟灑,只是就地一滾便站了起來,口中喝道:“我乃‘斷魂槍’丘長英,兩位是何方神聖、鬼鬼祟祟,可敢報上名來!”
遊鴻卓朝後方退了退,他的肩頭被對方一槍刺破了,且身在半空強使大力,落地時砸破小車,受傷最重,此時盡力調息,低聲道:“若要逃跑,不要選河那邊,他們備了漁網。”
梁思乙與他站到一起:“我來打,你儘量逃。”
遊鴻卓已朝著陳爵方衝了上去。
生死攸關,他已留不得力了……
……
四名高手從長街那頭的空中落下的這一刻,正在嘗試離開的嚴雲芝,看到了道路前方不遠處的寶豐號大掌櫃金勇笙。
先前在猴王棍下試圖逃離的那名刺客放出的霹靂彈令得周圍煙塵繚繞,路邊不少人都被嗆得咳嗽起來,有的人也在奔向遠處。那逃跑的殺手被前方几名“不死衛”成員截住,正在廝鬥,兩名使鋼鞭的男女當中,男的已經被李彥鋒打倒在地,又讓人扔了漁網兜住了,女的在吶喊之中奮力廝殺,李彥鋒單手持棍,只是隨手幾下將對方鋼鞭砸開,算是給孟著桃一個面子,逗著這女人玩。
一些“不死衛”、“怨憎會”的成員喝令著路邊的人群不許亂動,但事實上,命令發得相對混亂,又讓人站著的,也有喝令眾人蹲下的,一陣咳嗽當中,也有小規模的衝突發生。
嚴雲芝已經見識到了李彥鋒的強大,這樣煙霧瀰漫的場合裡,自己固然有一次出手的機會,但勝算渺茫,她想要趁著這個機會離開。一名不死衛的成員在前方堵過來,揮刀試圖砍人,嚴雲芝一步趨近,以猛烈卻也儘量利落的手法將對方打翻在地。
她朝著前方走出了幾步,這一刻,聽得街道另一端的夜空中有人在打鬥中落下地面來,她沒有回頭去看,而走出下一步,她便看見了金勇笙。
這位寶豐號的人字號資深掌櫃負了一隻手在背後,正帶著有些深邃的笑容看著她。她明白過來,想要若無其事地轉身,也已經晚了。
嚴雲芝的雙手按住了劍柄。
金勇笙開口道:“想不到嚴姑娘也在這裡。這裡亂,且隨老朽回去吧。”
嚴雲芝搖了搖頭。
她的身影向後,隱沒在煙霧中。
金勇笙嘆了口氣。隨即,呼嘯而來。
……
退入煙霧中的這一刻,嚴雲芝有著些許的迷惘,她不知道自己眼下應該去傾盡全力刺殺旁邊的李彥鋒,還是與這位金掌櫃做一番周旋,嘗試逃亡。
這樣的想法只是出現了一瞬,正要持劍衝出,只聽得耳側響起了一個聲音:“這下,麻煩了……”
這聲音顯得平靜輕柔,隨著聲音的響起,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在她身體的一側,有人將身上的斗篷掀開。
出現在她身後與身側的,正是當天救了她的那對兄弟,賀平與賀雲,此時大平站在她的身後,而小云已經在旁邊掀開了斗篷。
金勇笙呼嘯而來。
等待著他的,是一記剛猛到了極點的
——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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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一章 亂·戰(中)
人群奔逃。
街道這一段瀰漫的煙霧正緩緩散開,周圍趕來的“不死衛”、“怨憎會”成員與想要趁機離散的行人正發生小小的衝突。
不遠處的街道中央,李彥鋒持著棍棒隨手擋開前方女子的鋼鞭鐧。。一向眼觀四路、心思敏銳的他也注意到了場面上情況的變化。
長街的那一頭,追兇未果後折返回來的陳爵方遭遇到了截擊,四道身影從空中墜下,砸落街頭。這突然出現的一男一女武藝高強,已不是這邊持鋼鞭的幾個水貨可比的了。
而自己這邊,也有值得注意的微小變故出現。
“……哈,怎麼了?金老?”
“寶豐號”分天地人三大櫃,每一櫃上又有兩到三名大掌櫃主持,金勇笙乃是人字號輩分最深的掌櫃,據說老謀深算、極為難纏。雙方如今雖然在同一個宴席上照面,看起來立場也是一致,可具體是敵是友,那也還難說得緊呢。他這一刻忽然下場,目的為何便令李彥鋒在意起來。
嚴姑娘,那是誰……雖然周圍的聲音嘈雜,但李彥鋒也將這些話語聽入了耳中。
只是心中還在思考,側後方一些的街邊,金勇笙陡然發力,身形如颶風捲舞,已經投入這煙塵之中。李彥鋒本以為他年紀不小,做事多半慢慢悠悠,卻料不到他的出手如此暴烈果決,人群中的這位說不得便要被這老頭子抓住後糟蹋,自己沒機會多做手腳了。
這念頭才在腦海中閃過。
身側的人群裡,有人掀開了斗篷,迎上金勇笙,下一刻,拳風呼嘯,連環而出。李彥鋒眉頭一挑,只是聽這聲音,他便能夠聽出對方拳法與破壞力的端倪來。煙霧之中,兩道身影撞在一起。
……
金勇笙忽然看見嚴雲芝,乃是準備快刀斬亂麻地抓住對方,結束一切,卻也沒想到,身形才一衝上,霧氣中的反擊隨之而來。
呼嘯的拳頭揮至眼前,他倒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伸手朝背後一抄,一把黝黑而沉重的鐵算盤猛地旋轉,揮了出來。
金勇笙手中的算盤名叫“泰山盤”,也是他縱橫江湖多年,外號的由來。這鐵算盤乃是偏門兵器,做得沉重而粗糲,在手中旋轉如磨盤,揮舞打砸間,斷骨碎頭只是等閒,駕馭得好,也能作為盾牌抵擋攻擊,又或是使用算盤縫隙奪人兵器。此時他算盤一掄,猶如磨盤般照著對方的拳頭甚至腦袋磨了過去。
那揮拳之人拳路沉重而迅速,前兩拳避開了沉重的算盤揮砸,隨後便是身形變幻,拳、肘、劈、撞連環而至。
金勇笙的泰山盤攻勢綿密,一般人見他年長,多以為他是慢條斯理的打法,然而他藉著鐵算盤的沉重與偏門,出手的攻勢向來是趁著對方反應不及的連環搶攻。而面前這人身形靈動,拳出如電,剛猛的肘擊與揮砸間,手臂上顯然也有鐵器保護,與那鐵算盤撞出沉重而猛烈的響聲來。
雙方這甫一交手,都在第一時間相互強攻,硬碰硬地試圖奪得優勢,這煙霧之中,轉眼間幾乎是雷鳴暴雨般的轟鳴之聲響起,白煙翻滾鼓盪。
手中算盤揮砸與對方的硬碰之中,金勇笙的腦海陡然閃過一個名字:翻子拳。
這是“鐵臂膀”周侗傳下來的拳法,據說拳法中的“八閃翻”講求的是身法的靈動,但出拳間的攻勢講究的是出拳如暴雨、脆似一掛鞭。周侗老年時武藝超凡入聖,往往只在理念上講述這拳法的訣竅,至於在實際的比武之中,則已經很少有人需要他躲來閃去,更別提有誰經得起他的“出拳如暴雨,脆似一掛鞭”了。
周侗在御拳館坐鎮時授徒眾多,但後來成名者多以擅使槍棍等兵器為主,至於這些年江湖上有說擅長周侗拳法的,則往往得其皮毛,精髓難通。然而眼前這人不僅拳法剛猛、迅如暴雨,而且小範圍內的跨步躲閃更是迅捷無比,已然將這正面搶攻的拳法與身法、步伐結合得天衣無縫,得了“鐵臂膀”拳法理念精髓。
“好——”
金勇笙一聲大喝,手中的算盤揮、砸、格、擋一時間更為迅猛起來。他如今也算得上是江湖上的一方豪傑,雖然平日裡以勾心鬥角處理實務為主,但在武藝上的修煉卻一日都未有落下過。這一刻一是見獵心喜,二是心中傲氣使然。雙方都是全力出手,一片煙塵中片刻之間因這打鬥爆發出來的破壞力堪稱恐怖。
如此交手只是短短几息,金勇笙喝道:“小單!”
寶豐號這次過來的另一名掌櫃單立夫已經在朝這裡走來,不遠處李彥鋒手中棍棒一敲,一挑,徑自打掉了那名叫凌楚的女子手中鋼鞭鐧,將她直接挑向孟著桃,也朝這邊煙塵中的人群走來。
肩頭染血的孟著桃一把抓住踉蹌倒來的師妹的肩膀,目光望定了這邊煙塵裡忽然爆開的打鬥。
煙塵之中人際影影綽綽。嚴雲芝被“韓平”拉的朝側後方走,對方平靜的聲音響在她的耳邊。
“他們的人太多……不可戀戰……”
“出手之後,你找準機會,朝前方第二條巷子跑……顧好自己,不用擔心我們……”
韓平道:“清楚了嗎?”
“……清楚了。”
對方的話語平靜,嚴雲芝也冷靜地點了點頭。
她聽得“他”笑道:“好。”
此時李彥鋒提著棍子,朝這邊走過來。道路之上雖然有煙塵四散,但以他的功夫,一瞥之間留下了印象,仍舊能夠準確地留意到人群中某些身影的位置,他的棍棒在空中一揮,直接將擋在前頭一名瞎跑的路人打得翻滾出去。
這一邊,就在韓平的話語落下之後,嚴雲芝感到他鬆開了手,隨後將身側一根長條狀的布兜,拉了下來,轉身,迎向李彥鋒。
這一瞬間,前方單手持棒的李彥鋒將棍棒一沉,轉為了雙手持握中段,煙霧之中,猛的有槍鋒騰躍而起,無聲衝出。
李彥鋒棍棒前端猛地一挑,格開長槍的刺擊,接著後端朝著前方掃了出去。那槍鋒猶如幻影般的收回。就在瞬間的空白之後,煙塵之中傳來槍的低吟。
只是交手的一槍過後,延綿的槍影猶如怒龍捲舞,奔騰呼嘯而出。嚴雲芝奔行於側,只覺得周圍的空間都開始咆哮而起。
這邊李彥鋒揮起長棍,在那咆哮的槍影中幾乎是同樣的速度格擋回擊。槍影與人影轟然間朝街心推展出來,李彥鋒奔走格打,兩人的交手在剎那間爆發至巔峰,噼噼啪啪噼噼啪啪——轉眼間是無數的聲音。街道上的煙塵被捲起,千萬的龍與蛇在街道上瘋狂騰躍攪開!
街道上的眾人看著這突然爆發出來的場景。
激烈的打鬥還在繼續,一道身影無聲而迅速地衝向李彥鋒的後方,籍著煙塵的掩護,霎時間遞出了手中的短劍。李彥鋒感受到危險時,那短劍的劍鋒幾乎已經迫近了他的頸側。
這一瞬間,也算是身經百戰的“猴王”“啊——”的一聲,雙足之上猛地用力,狼狽地朝後方脫出戰團。他的身形在街頭翻滾了幾下,幾乎滾到街道的另一邊才停下來。雨後的道路上滿是汙水,站起來時,他的身形格外的難堪。
使槍殺出的那道身影本欲追逐,但“寶豐號”掌櫃單立夫手中梭子鏢已經掠過夜空,梭子鏢的後方繫著鏈子,在煙塵中畫出一個大圈,飛回他的手中。對這邊做出了威懾。
不遠處,金勇笙與那名出手的使拳者在一輪激烈的對攻後終於分開。金勇笙的身影退出兩丈之外,算盤一轉,負手於後。口中吞入長長的氣息,隨後又長長地吐出,些許煙塵在他的周身彌散。
街面兩側不相干的行人猶在奔走,正在逸散的煙塵裡,李彥鋒、金勇笙、單立夫、孟著桃以及那忽然出現的使拳、使槍的兩人也各自走動了幾步。這忽然出現的兩道身影年紀算不得太大,但一人拳風凌厲,一人槍出如龍,純以身手論,也已經是綠林間數一數二的好手。
李彥鋒先前立於街心,單人只棍阻人逃跑,好不威風。此時身體在路邊的髒水裡滾了滾,一時間卻看不出喜怒,只是沉聲喝道:“好身手!來者何人,可敢報上姓名!?”
煙塵中那使拳的年輕男子腳下踱步,笑了出來:“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父親啊!”
在場之人都知道“猴王”李彥鋒的父親李若缺過去乃是被心魔寧毅指揮騎兵踩死的。此時聽得這句話,各自神色古怪,但自然無人去接。接了等於是跟李彥鋒結仇了。
李彥鋒只是一聲冷笑。
距離李彥鋒不遠處的人群裡,方才遞出了一劍的嚴雲芝開始朝著不遠處走去。
街道另一側看起來在與拳手對峙的金勇笙此時忽然將目光望過來,開了口:“小單,留下他們。”
也就在這句話後,街道上的這幾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了起來。
金勇笙朝著嚴雲芝的方向撲去。
看似被拳手話語激怒的李彥鋒也是猛地發力,口中喝道:“逃得了嗎?”竟然也將目光投向了嚴雲芝這邊。
單立夫手中正在緩緩旋轉的梭子鏢猛地一動,沿著不規則的路徑陡然擴大,照著兩名敵人射來。
孟著桃嘆了口氣,手揮鐵尺,大步前進,口中喝道:“‘怨憎會’聽令,留住這些人——”
他的喝聲如雷霆,而在這邊,使拳的年輕人抱起街邊的一隻石鼓,“啊——”的一聲怒吼,將那石鼓朝著金勇笙擲了出去,只見那石鼓轟然間掠過街面,隨後以驚人的威勢砸進道路那邊的一家店鋪當中,碎屑四濺。
他吼道:“老東西,你跑得了!?”身影已衝突而來,猶如奔騰的戰車。
街心處使長槍的身影也在這一刻投向李彥鋒,口中幾乎是與孟著桃同樣的喝聲發出:“大家還不跑——”
幾個聲音在街面上鼓盪而出。
這長街前後,數以百計看熱鬧的人群又或是心懷鬼胎的綠林人本就是被一大群高手的威嚴所懾,漸漸的開始放棄反抗,到路邊聚集。此刻街面上幾名高手的突然殺出,場面已再度混亂起來。在孟著桃的那聲“留住這些人”與使槍者“大家還不跑”的雙重刺激下,這一段街道上的人群便又忽然炸開,一些原本放棄了反抗想法的、不願意被檢查身份的人又率先的沿著街邊的昏暗處朝遠處奔行。
嚴雲芝發足狂奔。
這一刻她並不知道身在後方的韓平、韓雲兩名恩人是否能夠順利離開,但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先走,因為她明白,自己留在這邊,也只是累贅。
這一段街道爆發出大亂的同時,長街另一端,遊鴻卓、梁思乙兩刀一劍,正在街道上奔突。
陳爵方、丘長英兩人嘗試著截擊他們,街道周邊,其餘的嘍囉也開始陸續的迎上來,幾名“不死衛”被遊鴻卓呼嘯而兇戾的刀光砍翻在地,他們的廝殺也引得周圍的行人們開始伺機逃跑。一時間,混亂擴散。
激烈的廝殺中,幾乎轉眼便見血。梁思乙的孔雀明王劍大開大合,她也是早就適應了類似戰場的環境,一面抵擋住丘長英等人的攻擊,一面故意將敵人往路邊人多的地方引去,掀起混亂作為降低對方人數優勢的籌碼——路邊的這些人多數並非是普通的路人百姓,一旦受到戰團衝擊,絕不會傻傻的待在原地等死,而是如魚群般散開,隨後倒是破罐子破摔地跑向遠處,不少人半途中就與“不死衛”、“怨憎會”的嘍囉們打了起來。
而到得放手廝殺的這一刻,梁思乙才發現,遊鴻卓手中的刀,要遠比他過去呈現出來的可怕。許多時候只見他單刀趨進如風,幾乎是一人之力抵住了陳爵方與那丘長英兩人的攻勢,而路邊殺過來的“不死衛”嘍囉,往往是交手一刀便被他砍翻在地。
與兩人對敵的陳爵方與丘長英心中的感受更是深刻。與這名使單刀的漢子交手,最可怕的是他給人的節奏格外讓人難受,往往是三四刀快如閃電般、不要命的劈出,到得下一刀上,前半刀仍舊迅速,後半刀卻像是突兀地缺了一塊,這邊一槍或是一刀撲空,對方的攻勢便到了眼前。
眾人習武半生,往往都是在千百次的訓練之中將對敵動作打成條件反射,然而對方的刀在關鍵時刻往往時快時慢,給人的感覺極其扭曲古怪,猶如天上的月亮缺了一塊,按照瞬間的反應應對,猝不及防下,好幾次都著了道。好在他們也是廝殺多年的老手,交手片刻,雙方身上都有見血,但都還算不得嚴重。
這廝殺的戰團隨著遊鴻卓、梁思乙二人的奔突朝著前方蔓延,“天刀”譚正看著這邊,一路走來,到得近處時,方才哈哈一笑:“好刀法,這位朋友的刀中已明快慢、圓缺之道,假以時日,或能大成……可惜了。”
他口中“可惜了”三個字一出,身影猛地趨進,猶如幻影般踏過數丈的距離,長刀經天而來,只聽“乒——”的一聲響,將遊鴻卓連人帶刀劈飛了出去。
“圓缺之道,訣竅在於以搶攻之法將對手帶入自己的節拍。”譚正淡然道,“雖然知易行難,但瞭解之後,倒也不難破解。”
先前眾人一輪廝殺,陳爵方、丘長英帶著大量嘍囉,也不過與兩人戰了個有來有往的局面,此時譚正一刀將遊鴻卓劈飛,談笑間委實霸氣無雙。那邊梁思乙以孔雀明王劍將一人砍道,身上也中了一劍,濺起血光,她猶如未覺,轉身攻向譚正。
“幾十個人輪流過來,虧你這老頭有臉聒噪——”
她平素面容冷峻、話語不多,此時一輪廝殺,卻彷彿引起了血性,口中喝罵出來。
譚正笑著嘆了口氣,揮刀架開對方攻勢:“姑娘,你今日不死,那才會知道什麼叫做幾十個人、輪流過來。”
說話間,梁思乙刀劍斬舞如輪,陳爵方從一旁攻上,後方,遊鴻卓飛撲而回,口中道:“譚正,你的對手是我!”與梁思乙身形一轉,換了位置,兩人背靠著背,在剎那間迎向了周圍數方的攻擊。
……
長街兩頭局面開始沸騰之時,仍舊有不少人站在戰團外,看著這街道間混亂的情況。
距離大亂場景不遠的一處側面暗巷之中,兩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檢查著地面上男人的身體。
“喔,這個人的鼻子爛了。”
“我看看我看看……哇,好惡心啊……”
“阿彌陀佛……”
“人又沒死,有什麼好唸經的,你快點,脫他褲子……”
“阿彌陀佛不是念經,這是和尚的口頭禪……他褲子穿得好緊……”
“他們不死衛的衣服褲子都這樣,亂七八糟的,不過這樣顯得氣派啊……”
“可是他是不是有點高了……”
“之前那兩個傻瓜更高,沒事,高一點就我穿嘛……”
兩人鬼鬼祟祟,窸窸窣窣地給人寬衣解帶,費了好一陣的功夫。
黑暗之中,只見這兩位少年英雄英氣勃發,顯然就是一路跑來湊熱鬧、給“轉輪王”找麻煩的“武林盟主”與“齊天小聖”。他們這一路奔跑過來,將好吃的煎餅揣在了兜裡,途中繞過幾處壞人的聚集點,找了這處巷子潛行進來,到接近巷口時,還打翻了可能是“怨憎會”安排在這裡堵人的兩名暗哨。過得一陣,兩人衝出巷口,只見街頭上亂成一片,是有很多的熱鬧可以看了。
他們在巷子口外的不遠處,又發現了一名倒在地下的“不死衛”。那巷道之中光線黑暗,被他們打倒在地的兩人是如何裝扮的看不太清楚,此時光線更亮一些,經受過多種作戰培訓的龍傲天計上心來,與跟班小和尚一番合計。
“……我以前學過喬裝易容……今日反正要大幹一場,咱們準備就得做得充分些……這樣那樣……我們將他的衣服脫下來,若是被追得逃不掉了,我就假裝是不死衛,正好把你抓住,然後大搖大擺地從壞人當中出去……我告訴你,華夏軍跟金兵打仗的時候,就這樣幹過……”
小和尚滿眼崇拜:“大哥知道得真多。”
“沒錯沒錯,我早就想這麼幹一次了……”
他們便又將倒在地上的那名可憐的“不死衛”成員拖回了巷子裡,扒掉他的衣服褲子。
“外面好熱鬧啊,小衲方才聽到那個李賤鋒的名字了。”
“果然是來對地方了,不過我們說好啊,這次要低調,不要打草驚蛇。”
“嗯,外面壞人很多……”
“所以要聽我指揮。我們先偷偷裝傻,混在人群裡,等到看清楚了李賤鋒那個猴子是誰,再到他回去的路上埋伏,嘿嘿……”
“大哥,他武功很高,你說要不要等他回家,我們拿那個炸藥桶炸他?”
“炸藥桶很難搶的……而且你把地方都炸塌了,就沒辦法在牆上寫字了啊……”
“阿彌陀佛,也是哦。”
兩人進行著若是被李彥鋒聽到必定會血衝腦門的對話。外頭的街道上有人喊:“……來者何人?可敢報上姓名?”
那邊回答:“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父親啊!”
這對話的聲音聽得兩人眼前一亮,龍傲天佩服道:“喔……這個好這個好,下次我也要這樣說……”格外的英雄相惜。
也就是在這聲對話後,街道上的吼聲猶如雷霆交錯,一番更加激烈的打鬥已經開始。兩人迅速地扒著那鼻子碎了的倒黴蛋的衣服褲子,還沒扒完,那邊巷口已經有人衝了進來,這些是逃散的人群,眼見巷口無人守衛,頓時五六個人都朝這邊湧入,待見到巷子裡頭的兩道身影,才頓時愣了愣。
外頭的人並不知道里頭是哪一邊的,若是“轉輪王”的手下,自然免不了要打一場才能透過,而這邊兩人也跳起來,微微愣了愣,小個子開口道:“大哥,打不打。”
大哥一巴掌打在小個子的頭上:“他們又不是壞蛋……啊,我們也是好人,我們也是逃跑的……”拉起小個子轉身就跑,一揮手,“自己人不打自己人啊。”
許多時候,這樣的狹路相逢打起來,倒不是立場問題了。而是因為巷子狹窄,兩個身份不明白的人擋在這裡,自然免不了跟對方打上一通。武林盟主已深諳世事,眼見大熱鬧在前,仍舊決定低調一點,免得在這邊跟五六個傻瓜莫名其妙地打上一通,首先暴露掉自己。
他一面跑,一面跟小和尚道:“我們到前頭繞一圈再回來。”小和尚明白過來,對他的運籌帷幄分外崇拜。
這處暗巷前頭是一條砌了圍牆的死路,但盡處的牆壁若是輕身功夫不錯仍舊可以爬出去,圍牆那邊是一處院子,兩人便是從這裡偷偷過來的。此時混在這幫人中,又裝作輕功平平、連滾帶爬地翻了出去。他們混在這些人當中扮豬吃虎,感覺也頗為有趣。
翻過圍牆,到得那處院子後方,兩人還幫著一個爬牆艱難的人翻越過來,隨後咋咋呼呼的沿著房屋後的泥地朝前方跑。此時“不死衛”的煙火令又在空中炸開,不遠處的屋頂上似乎有人交手,有人不慎踩破房頂掉進樓裡,一切都格外熱鬧。龍傲天與一道身影並肩而行,熱心地給他們指點道路:“你們朝那邊跑,繞出去就能上大道了。”
他笑眯眯地看了對方一眼,對方也扭頭看了他一眼,兩人一道跑出幾步,隨後,又對望了一眼。
天空中煙火正化作餘燼落下。
跑在周圍的人到一旁轉彎,準備奔向不遠處的院落出口。嚴雲芝的臉色陡然間白了,她停了下來,龍傲天也停了下來,下一刻,只見嚴雲芝的步伐陡然朝後竄出一丈,劍鋒平舉指了過來。
小和尚跑到前方,又停住腳步趕了回來:“怎、怎麼了?”
那邊的嚴雲芝猶如見鬼一般,咬牙切齒:“你、你……”
龍傲天也看著她,愣了片刻,跟小和尚解釋:“她就是害我被汙衊的那個女人啊。你看她的彈弓劍,咚……就彈出去了。”
“啊。”小和尚瞪了眼睛,“她就是那個……屎寶寶的女人?”
“嗯,她是屎寶寶的姘頭。”龍傲天小聲說。
“那怎麼辦?”
“冷靜,我要想一下。”龍傲天一手抱胸,一隻手託著下巴,隨後望了對方一眼:“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你含血噴人……”嚴雲芝目光之中似乎帶著淚光,“汙我清白……”
“汙……我汙你清白?明明你們是壞人!你跟屎寶寶是一夥的,跟通山的人也是一夥的!”龍傲天被人倒打一耙,幾乎要跳起來,當下一番指責、控訴。
“誰說我跟他們是一夥的——”嚴雲芝的聲音壓抑地說道。
“呃……不是嗎?還想狡辯!你們明明是……”
“你放屁!我殺了你——”
女子咬緊牙關,便欲攻上。她在過去的數日當中,曾經許多次的想過與此人拼命時的場景,這時化作現實,竟有些不太適應。而也在這一刻,外頭的院落前方,有人呼嘯落地,幾名跑在前方的人似乎被嚇得夠嗆,一陣喧譁聲,但那道身影手持長棍,徑直朝這邊來了。
落入李彥鋒眼簾的,便是這邊三道身影對峙的情況。
他的心思縝密深沉,先前由金勇笙的一句話引起疑惑,此時已迅速地回憶起寶豐號最近的行動,以及與“嚴姑娘”有關的一切。這嚴雲芝背後代表的利益不小,今日若能將她拿下,異日便有了與寶豐號交易的籌碼,無論如何,都是一個能做的買賣。
那邊街道上出現的兩人身手厲害,但無論如何,終究是年輕了一些,雖然鼓動不少人趁亂逃跑,可即便盡力而為,頂多也只暫時性的拖住了孟著桃、金勇笙、單立夫等三人,他已提前一步翻上屋頂,抄近道堵截過來。
這時見到這嚴雲芝——想一想對方被侮辱的新聞還是自己這邊放出,等於是一手操縱了整個局面,將寶豐號玩弄於鼓掌,說出去也稱得上是一番壯舉——不由得心懷大暢。
時人縱橫天下,武藝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真正令他覺得自豪的,還是在通山攪動風雲、排除異己,短短數年前使李家成為了通山第一的這些運籌帷幄。心中憧憬的,其實也是如同仇人心魔那邊操縱人心、局勢的能力。
綠林間的勝負格局,其實值得了什麼呢?
當下腳步放緩,收棒於身側,步履穩健地走了過來。昏暗的光芒裡,只聽得這位綠林大梟朗聲笑道:“本座今日高興,不相干的人,且放你們生路。走了吧。”
嚴雲芝橫起劍鋒朝向了他。這邊兩道身影一時間有些迷惑,在這男子的氣勢面前,站著沒動。無論是龍傲天還是小和尚都在想:不相干的人是誰?
李彥鋒蹙了蹙眉,隨後或許也是發現了這個漏洞,棍棒在地上一頓。
“本座‘猴王’李彥鋒!今日只為留下此人。”他的手指微抬,指了指嚴雲芝,“你們還不走!?”連目光都沒有多望過那兩道身影。
兩道身影還是沒動,他們看著李彥鋒,因為對方的抬手,一齊扭頭望了望嚴雲芝,隨後又扭頭看李彥鋒。
小和尚伸出手指戳了戳旁邊的大哥:“他、他他……就是李賤鋒哎。”
“嗯嗯,我聽到了。”
“怎麼辦啊……”小和尚小聲問。
他們定好的計劃,分明是今晚沒人時再去找對方算賬,免得今天在街上打起來,過於濫殺無辜,此時計劃還沒開頭,又夭折了……
李彥鋒氣勢滿滿,本以為說完名字,兩名圍觀者便要逃跑,然而呼吸過了兩次,站在側面的這兩位路人甲沒有動靜。他將目光望了過來,雖後發現兩人的目光也正盯著他。
六目相對,一片詭異的尷尬。
李彥鋒臉頰抽動,心中嘀咕:“邪了門了,今晚上還真是什麼傻子都有……”他先前攔在街上時,便有幾個傻瓜明明沒事,卻非要衝過來被他打得鼻青臉腫的,當時是打人立威,卻也覺得這些人傻不拉幾令人唾棄。此刻沒了旁觀者,對於這幫雜魚就只剩厭惡了。
接著,他見到對面那身形較高的少年伸出手來指了指這邊:“你為什麼要抓她啊?”
這聲音聽來……竟有幾分天真。
我草你大爺。
這關你卵事——
院子後方靜悄悄的,秋天的、雨後的夜晚,這一刻,李彥鋒心中有一場海嘯,但他的目光平靜,沒讓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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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二章 亂·戰(下)
天色晦暗,傳訊的煙火陸續在空中升起、落下,外間混亂的打鬥聲還在傳來,將這處院落後方的氣氛也襯得有幾分焦灼。
李彥鋒不再理會突然出現的兩名少年人,高大的身影走向位於牆角的嚴雲芝。
對於突然出現的外人,他已經出於仁慈地說了兩句話,雖然對方的反應令他多少有些憤怒,但更多的聒噪,也已經變得沒有必要。
習武這些年來,李彥鋒青出於藍,罕逢敵手。他先前才在長街上單人只棍打倒了一大片武者,隨後與那持槍的高手有過片刻過招,此時熱身已畢、血行如汞,正是最為巔峰的狀態上,便是再有一大群人撲上來,他也有信心隨手打翻。
倒是正事在前,拖延不得。
他持棍往前,嚴雲芝的身體也陡然在黑暗裡緊繃起來。。一旁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走過來,猶然出聲:“你們不是一夥的嗎?”
李彥鋒陡然一棍橫揮了出去。
他步履往前,手中的棍子陡然橫揮,悄無聲息卻又迅如閃電,棍棒的鋒端取的是對方的右側太陽穴。這一棒猶如槍法中的鳳點頭,棍棒只需一觸,便能將人的腦袋如瓦罐般打破,大部分人根本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便會斃命。
但偶爾也會有意外的情況出現。
那少年怔了一怔,不知什麼時候抬起的雙手已經將砸向太陽穴的棍子扣住了。
“你這樣……”他的語氣有些忿怒。
夜色中像是有寒意湧起,下一刻,兩人之間的棍子突然間完全,拱成了半圓形。
李彥鋒腦後汗毛炸開。
“嘭——”的一聲,那跟長棍在空中重新彈回一字,李彥鋒的步伐猛地一沉,身形舞動如幻影,隨後雙拳如巨蟒般朝著對方呼嘯而出,白猿通臂拳的發力,兇狠而大氣。而在這邊,鬆開棍子的少年步伐在地面上一踏,身體朝著對面的中路直衝而出,李彥鋒連續兩拳揮在空中,第三拳上,拳頭已經狠狠地砸在了少年防禦的手臂上。
撲——
周圍淤泥濺開,少年反擊的拳頭照著李彥鋒的胸口砸了過去。
隨後便是一輪剛猛到極點的對攻……
……
秋風拂掃天際,夜空之中,雨雲堆積湧動,猶如倒湧的山巒。
金樓附近的街道上,混亂正在擴散。但遠遠近近的也都有響箭飛起來,這一刻,周圍屬於“轉輪王”一系的力量正在被調動起來,呼應的聲勢彷彿從四面八方撲來的海潮。
街道東段,譚正的步伐推開道路上彌散的煙霧,手中的大刀揚起,下一刻猶如霹靂般的落下。在他的前方,遊鴻卓揮刀反擊,兩柄長刀在空中爆出火光來。
全力搏殺的刀光沉重而凜冽。這一刻,步伐沉穩的“天刀”譚正乃是雙手持刀,而另一邊的遊鴻卓半身染血,也已經將單手的快刀換成了雙手持握,他的目光兇戾,全力揮出的刀鋒迅速而又沉重,在街道之中與譚正的手中長刀的碰撞猶如颶風撕卷一般,噼噼啪啪的幾乎形成一片外人難以進入的可怕區域來。
如果說譚正手中的刀大氣而穩健,已然有了如山一般的宗師氣象,那這名暫時還沒有多少人認識的年輕刀客手中的刀在這一刻便充滿了野性與破壞的氣息,如同初生牛犢一般衝向了這座大山。
他先前在眾人的圍攻之下已然受傷,在與譚正最初的幾度交手中也沒有佔到多少的便宜,但到得此時,帶著半身鮮血的遊鴻卓卻像是越戰越勇,一次次的改變著打法,眼下又與譚正正面的拼殺在了一起。
兩人雙手持握的長刀在空中暴雨般碰撞,一時間誰也沒有後退,稍許的挪移間,兩人的步伐便在朝街道的側面轉移。這期間,路邊的幾張桌椅被這暴烈的刀光捲入,都如同爆開般的飛走,一名“不死衛”的成員從側面殺來,手持長槍似乎是想要支援譚正,才剛剛進入廝殺的戰團,手中的槍鋒便被刀光斬斷,隨後刀光從他的大腿和身側爆開,鮮血飛舞。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刀光捲入的敵人卻也打破了比拼中的平衡,遊鴻卓的口中猶如困獸般的吶喊,仍舊試圖前衝,然而前方的譚正目光如水,沉重的刀罡不斷地從正面落下,將他的攻勢劈開,又數刀後,遊鴻卓踉蹌後退。
譚正的步伐如影隨形,一刀接一刀的劈了過來。
混亂的街道上,譚正在轉眼間連劈五刀,遊鴻卓狼狽飛退,到的第五刀上,已被劈得門戶大開。正招架不及,梁思乙的刀劍從一旁硬生生地格擋過來,她擋了譚正的這一刀,手臂幾乎發麻,陳爵方猶如鬼魅般從一旁殺來,一刀斬在她的身上,鮮血飈飛,梁思乙幾乎是已換命的姿態朝陳爵方揮劍猛攻,陳爵方復又避開。
“這是我的事!走——”
梁思乙口中大喝,這女人是戰場上、屍體堆裡爬出來的,渾身是血,猶在全力搶攻。遊鴻卓還在後退,硬生生的嚥下口中的一口鮮血,抓住附近衝來的一名“不死衛”,手上一帶,已使出全力朝譚正衝去。
雙方的距離轉眼拉近,譚正單手抓住那“不死衛”的後背,左手奪人,右手上的刀已朝這邊斬來,那“不死衛”手舞足蹈還在反抗,遊鴻卓口中鮮血朝譚正噴出,雙方的刀光在血光中復又拼殺在一起。
遠遠近近的旁觀者看著譚正刀前的一男一女,幾乎殺成兩個血人,猶在全力搏殺,心中都不由得一陣唏噓。
……
長街西側。
路邊部分店鋪的二樓之上,激烈的打鬥聲正傳揚出來。一些桌椅轟然間衝破木樓的門窗,砸向路上的行人,將局面變得愈發不可收拾,也有長槍的槍影衝出屋頂,揮灑間攪落漫天的瓦片。
嶽銀瓶、嶽雲二人攔住了金勇笙、單立夫、孟著桃等人對嚴雲芝的追趕。在嶽飛的訓練下,相處多年的姐弟倆配合默契,弟弟嶽雲天生神力,縱然並未使戰場上善用的兵器,但得了周氏真傳的翻子拳出手之間也隱隱有了陳凡當年在杭州街頭刺殺包道乙般的威勢,正合了“拳怕少壯”的古語;而姐姐銀瓶平素最初擅長的是周侗當年的五步十三槍,她的身材高挑,槍法、腿法皆是凌厲驚人,弟弟在房間裡以一身怪力亂扔東西,甚至蠻橫地撞破牆板撲入下一處房間時,她躍上房梁甚至衝出屋頂在高處俯瞰大局,兩人彼此呼應,一時間竟拖著戰團四處肆虐,除了幾名高手外,遠遠近近的嘍囉竟都有些追趕不上。
若是能夠全身而退,只是這一番大鬧,便足以令他們名滿江湖。
不過真要說局面,其實也算不得樂觀。金勇笙、單立夫皆非庸手,平日裡即便是姐弟倆與其單挑放對,勝負其實也頗為難說,而在三人之中,尤其是那看來肩頭受傷的孟著桃,其武藝威勢還隱隱在寶豐號的這兩名掌櫃之上,若非他在殺了長輩、抓了同門後殺意平息,兼且弄不清金勇笙等人的意圖而有些消極怠工,姐弟兩人之中或許已經有人受傷了。
方才金勇笙、單立夫主要存的心思還是想要抓住嚴雲芝,此時銀瓶揮槍如雨,在一番攪合之後與弟弟堪堪攔住三人,實際上也已經到了能力的極限。
此時在打鬥之中,銀瓶也在向一旁的嶽雲發出訊號——必須儘快逃走。
嶽雲在廝殺中也在焦急地傳出訊號:有人追過去了。
銀瓶只是搖頭。
這一番搏殺,已經為對方的逃亡爭取了一定的時間,此刻遠遠近近的夜色中呼喊如潮,“轉輪王”麾下“武霸”高慧雲的大隊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便有可能洶湧而至。能做的已經做完,此時不走,莫非還要把自己也搭上去麼……
……
距離街道不遠處的晦暗院落裡,嚴雲芝看見那氣氛從平靜壓抑到爆發開來,只用了短短的一瞬間。
昏暗之中的兩道身影,前一刻還在開口說話,但就在持棍角力的下一刻,屬於真正高手的反應被引爆了。
在這之前,嚴雲芝也曾考慮過如何與李彥鋒對抗的問題,但就在方才的那一刻,面對著那西南來的少年,這位通山的“猴王”身形晃動,隨後大開大合的白猿通臂拳便排山倒海地壓了過來。這或許是真正的武道宗師察覺到危險後的劇烈反應,嚴雲芝甚至只覺得眼前一花,隨後是李彥鋒的身形舒張,拳風凜冽呼嘯。
天空中有明明滅滅的微光落下,也是在這瞬間,最讓嚴雲芝覺得吃驚的,是那名叫龍傲天的少年對著李彥鋒的白猿通臂拳猛衝而上,如果說李彥鋒的拳展開後就如同滔天撲擊的海浪,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少年的身影在應激後的這一瞬間就如同一顆頑石,照著海浪的中心直撲了進去。
兩道身影的拳交錯在一起,昏暗的光芒裡,嚴雲芝甚至看不清兩人轉眼間在小範圍內的趨進躲閃,但“砰砰砰砰——”的聲音響了起來,那是拳頭砸在肉上的響聲。彷彿兩隻暴戾的兇獸在見面的第一時間便要在正面壓下對方,竟是誰也不肯後退。
下一刻,一道身影突兀而又無聲地出現在兩人的中間。
那是跟隨著“龍傲天”行動的那名小和尚,在雙方拳風猛烈互擊的剎那撲向了李彥鋒。黑暗中李彥鋒“啊——”的一聲,澎湃的內息在這處院落的後方鼓盪,他的身體騰挪,拳法揮舞間風雷之聲更盛,在煙火的微光中竟猶如展開了七八條手臂,而小和尚猶如跗骨之蛆跟隨著他。
縱然精研刺客之道的嚴雲芝,此時也根本看不清那小和尚的手中使著怎樣的招數,但以李彥鋒此刻突然的反應來看,他也必然是感受到了棘手的威脅,一面應付前方的“龍傲天”,一面想要擺脫這死皮賴臉就要貼上來的小和尚。
又有光芒綻放的一瞬間,嚴雲芝看見李彥鋒的身形朝後方旋了兩個圈,他抓住了小和尚的手,而在他的前方,名叫龍傲天的少年跨步躍起,一隻右拳已經揮起在空中。
嘭——的一聲,結結實實的一拳揮在了李彥鋒的臉上,李彥鋒的身形一矮,似乎將那小和尚朝遠處拋飛了出去,與此同時,他的身形像是縮小了一圈,一記朝天腳斜揮而出,在臉側中拳的下一刻,踢中了撲來少年的胸膛。
三道身影都如同炮彈般的飛了出去。
李彥鋒的身體在地面上翻滾了幾圈,一直滾到牆角邊方才徑直用力站起;那猶如幽靈般粘人的小和尚被李彥鋒擲向了更遠處的牆角,筐的砸爛了幾個瓦罐,下一刻也站了起來;而這邊飛撲出拳後被當胸踢了一腳的少年,腳步在地上的泥濘裡踏了幾下,他的雙手在空中舒展,雙足朝後方滑動,卻已然拿住了身形,長長的氣息從他的口中撥出,似乎有無窮的力量在這具身體裡翻湧。
類似的狀況嚴雲芝在通山時也曾經見過,也不知這少年修習的是怎樣的內家功法,在全力舒張時會有這樣的動作出現。但作為武者而言,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表象甚至連她都能感覺到熱血沸騰。
這三人之前的交手,不過發生在短短几次呼吸的時間裡,李彥鋒與這龍傲天剛猛至極的對沖、小和尚如跗骨之蛆般的兇險趨進,隨後李彥鋒甩開小和尚,被一拳打在臉上後又踢腿還擊,整個過程兇猛而又利落異常。
而實際上,即便是臉上中拳稍顯狼狽的李彥鋒,展現出來的也已經是異常厲害的拳法與應對。他一開始以白猿通臂與龍傲天對拼,待到小和尚衝過來,整個拳法的路數其實就已經在往猴拳的方向變化,跳躍騰挪間躲過了對方的兩次撲擊,隨後拉起對方的手將人拋飛出去,而龍傲天雖然當面一拳砸在他臉上,他在拋飛小和尚的同時還能旋身踢腿,以一打二,已然是極為漂亮的對抗。
——如果他面對的是與他年紀相仿的武者,這樣子看來其實是毫無問題的。
但這一刻他面對的乃是一名年紀不過十五六歲以及另一名看來年紀更小的少年人,這兩人展露出來的身手便有如怪物一般了。
嚴雲芝在通山時,與這龍傲天僅僅是照面一瞬便被按倒,固然知道他相對自己而言武藝是高強得,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會在面對李彥鋒這等武道宗師的時刻,與其展開毫不相讓的正面對抗。
而那被拋飛出去的小和尚,或許便是傳聞中的“四尺yin魔”,雖然看著年紀更小,但在短短片刻間竟能激得李彥鋒寧願正面捱上一拳也要將他扔開,足以證明一旦被其近身,他的攻擊手段可能是致命的。
夜色迷離,不遠處金街的喧囂蔓延,嚴雲芝的牙關緊咬,心中砰砰直跳。
對面的牆邊,李彥鋒高大的身影已經直立起來,他的面上捱了一拳,此時一頭長髮都已經散亂開,身上因為在地上翻滾而有了不少的泥濘。他伸出手臂,抓住自己的衣服,徑直將它撕了下來,昏暗之中露出輪廓如刀削斧鑿般的上半身,沉默之中,殺氣四溢。
更遠處的牆角,砸碎了幾個瓶瓶罐罐的小和尚彷彿融入了那片黑暗裡,只在這一刻,發出了“阿彌陀佛”的一聲響:“施主出手太過狠毒,確實是壞人。”這話語老氣橫秋,語音卻頗為稚嫩,令人聽後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這邊名叫龍傲天的少年是唯一一個沒有倒下的人,他的身形舒張隨後緩緩而落,口中似乎有無比漫長的氣息在吞吐。
“今日江寧,看來確實風雲聚會。”黑暗之中,李彥鋒出了聲,“什麼奇奇怪怪的人都來了。”
“我問你話,現在可以回答了?”這邊的少年也開了口。
“問了什麼?”
嚴雲芝看見那名叫龍傲天的少年將手指向自己這邊:“你們,不是一夥的嗎?鬧翻了?”
那一邊李彥鋒蹙眉,舉步向前:“一夥的?你知道她是誰?”他走到掉落在地上的長棍邊,伸腿一掃,那棍棒啪的彈上旁邊的牆壁,隨後彈回來,被李彥鋒順手一抓,乾淨利落地拿在了手中。
名叫龍傲天的少年手落下了。
更遠處的黑暗中,小和尚朝這邊走來,李彥鋒用餘光瞥了他一眼。他的棍棒低垂,但這一刻即便嚴雲芝也知道,眾人要面對的,將是真正全力出手的,不帶半點保留的本代“猴王”了。
黑暗之中安靜了片刻,龍傲天沒有說話,他將指向嚴雲芝的手放下了。隨後道:“李賤鋒,你全家老小在通山作惡,你知錯嗎?”他沒有再追問李彥鋒與嚴雲芝的關係,不知道為什麼,說這句話時,語氣都像是微微低沉了幾分。
“通、山、作、惡……”李彥鋒微微的笑起來,“原來,你就是那五尺yin魔……”
“我不是。”
少年走向前方,李彥鋒沉下架勢。
“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父……爺爺啊!”
下一刻,嚴雲芝看見李彥鋒手中的棍棒如龍捲呼嘯而起,而在他的身形兩側,龍傲天與那小和尚身形突進,朝著兩邊環繞而來,幾乎在同一時間,從不同的方向向李彥鋒發起了突襲。
李彥鋒“哇啊——”一聲,於黑暗裡狂舞的身影似猿、似猴、又似瘋魔,他猶如雷霆般的一棒朝前方落下,龍傲天竄了過去,那地面之下的大堆雜物連同淤泥轟然爆開,隨後那棍棒捲起漫天的汙泥、碎屑濺向四面八方,李彥鋒突進那飛散的汙泥中,身後的黑暗中是無聲滑過的刀芒。
伴隨著棍棒的狂舞,三道身影穿梭交錯,隨後,嚴雲芝發現,李彥鋒持棒的身形朝著她猛撲了過來。
嚴雲芝亦是武者,眼見這突然爆發的打鬥,手中劍勢一沉,揮手迎擊。也是在下一刻,她聽得前方傳來“操”的一句罵聲,身體才突然反應過來一般朝後方猛退,李彥鋒手中的棍棒在黑暗中似乎失去了形跡,陡然出現時,砰的一聲響起在她方才站立處的牆面上,石屑飛濺。
李彥鋒作為武道宗師的放手搏殺鋪天蓋地地朝著她席捲過來,她的身形已經在朝後飛退,但下一刻朝前方做出防禦姿態的右手上仍是陡然一痛,隨後棍棒橫揮而來,掃中了她的身側肋骨。
身體還在半空中飛出去,嚴雲芝看見李彥鋒手中的棍子似乎在空中爆成了碎片,一道身影從側面衝撞向李彥鋒,隨後轟隆隆地撞向院子側面的一堵頹牆。
嚴雲芝從空中落下,在地面上翻滾,她知道肋骨或許已經被打斷了,但李彥鋒的那一棒似乎並未使出全力,她的身體在地面上一滾,又奮力地爬了起來。而就在她站立的不遠處,一整堵土牆正轟隆隆地倒下去,連同周圍的雜物、垃圾、罈罈罐罐,都在破碎開來,少年的身影抓起一隻帶水的陶罐,轟的一聲砸在李彥鋒的頭上,漫天的瓦片、臭水飛濺,李彥鋒同樣猛烈的一拳將對方打倒在廢墟之中,他身體的後方,小和尚撲了上來,揮手便朝李彥鋒的喉間劃了過去。
李彥鋒綁有細長鐵尺的右手手臂便是猛地一格,空氣中便是細微而清脆的金鐵交擊之聲響起。那矮小的身影與他在空中糾纏,之後又是兩記猛烈的刺擊。李彥鋒才將這難纏如鬼魅般的身影甩了出去,後方爬起來的龍傲天又已經撲了上來,拳頭一揮,李彥鋒幾次格擋,都是清脆的金鐵交擊聲。
他才將那難纏的小和尚甩出去,此時面對著少年的攻擊,卻是在兇險之中踉蹌後退,之後摔飛在泥水裡,少年撲將上來,被他一腳踢開,他還沒能爬起來,那少年抓起身側廢墟之中的一大塊磚頭,照著他的頭臉砸了下來,李彥鋒奮力格擋,這卻是一塊泥磚,雖然沉重,卻也嘭的一聲爆散在空中,李彥鋒也沒能爬起來,身形往地上一趟,使出地躺拳的路數,雙腳猛踢威懾,隨後朝後方翻滾起來,龍傲天與小和尚從兩邊衝上,三道身影又激烈地衝撞在一起,將附近一座已經坍圮的假山撞得飛散。
嚴雲芝站在那兒,一時間幾乎感覺不到肋下的疼痛。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慘烈而毫無形象的打法——先前在那長街之上,李彥鋒單人只棍,掃蕩一片,宗師的身手展露無餘,而在過往她所經歷的諸多擂臺比武切磋中,眾人點到即止,即便有著武藝高下的分別,也都各自保持著風度。
但這一刻,眼前呈現出來的一切儼如最為慘烈的戰場廝殺,雙方都爆開了殺意,要無所不用其極地置對方於死地,即便是李彥鋒,在這樣的打鬥中竟都未能保持絲毫的宗師風度,他渾身沾滿淤泥、臭水、一頭長髮凌亂飛散,說起來身法靈動騰挪有度的大小猴拳,此時竟連離地騰躍的機會都沒有,雙方互相拉扯毆打中幾乎成了一隻泥猴。
這是……西南的打法?
嚴雲芝想起這少年的來歷,想起那傳說一般的地方,一時間心中火熱。她的右手被李彥鋒一棒打得鮮血淋漓,此時左手持劍,就要衝將上去。
她也不知道要幫誰,但無論殺掉哪一個,感覺都沒有關係。
龍傲天正與李彥鋒在碎石堆中糾纏毆打,手中的刀鋒朝著對方面門刺過去又被格開,抬頭一看,卻見那名在通山有過往來的少女傻乎乎的提劍要過來,口中便罵:“我操!你還不快走——”身體便被李彥鋒猛地踢開,一陣氣悶。
不遠處的街道那邊,有人朝這邊奔跑過來,那是一名身著長衫,手拿算盤的老者。他的身形迅捷,原本在奔跑間籍著微光見到了這邊的人,還頗為興奮,口中遠遠地說道:“嚴姑娘……”內勁迫發、鼓盪而來。
到得近處時,已然看到了這邊一片狼藉的景象,一道狼狽的身影在大片碎石中站立,遍身泥濘、甚至還有鮮血,若不是多看幾眼,他簡直快認不出這是之前威勢懾服整條長街的“猴王”了——事實上,倒也是因為李彥鋒方才脫掉衣裳,才在這樣的打鬥裡變得更為狼狽,龍傲天衣裳穿得嚴實,縱然受到些傷,外表顯不出來,絕不至於像李彥鋒一般渾身裹滿泥巴臭水。
李彥鋒怎麼了?這少年又是誰?怎麼打成這樣的?
“泰山盤”金勇笙話才出口半截,頓時有些驚疑不定。而在這邊,眼見對方有援手到來,龍傲天與小和尚也下意識地停了手,眾人之間相互望望,場面一時之間,有些安靜。
“……李兄,你這是……怎麼了?”
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片刻之後,金勇笙語氣平靜地開口,問了一句。
李彥鋒看著他,隨後抬了抬手,似笑非笑。
“這女孩,歸你了。”
“……嗯?”
金勇笙蹙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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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三章 兇影
天色昏暗,夜色中的雲層湧動,猶如倒懸在天空上的大海。
橘紅的煙火光芒在天與地之間緩緩升騰。
破舊而混亂的後院當中,短暫而詭異的對峙正在發生。
乍然趕到這裡的金勇笙不動聲色地掃視了周圍的景狀,也用謹慎而狐疑的目光打量著昏暗光芒裡的幾道身影。
四道身影都詭異地顯得狼狽不堪,一名少年人、一名年齡更小的小和尚,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此時正一前一後地包夾著李彥鋒,先前威風凜凜的猴王此刻渾身泥濘,一副鼻青臉腫的模樣,也不知先前經歷了怎樣的陣仗。四人當中唯一衣衫、妝容整齊點的嚴雲芝站立的姿態也有些奇怪,看來在之前的打鬥中受了傷。
周圍的院子一片狼藉,幾截土牆倒塌成一片,甚至於一座假山也被撞開了,看痕跡似乎還是新的。
難以想象,這李彥鋒在首先甩開他們,追上嚴雲芝後的這短暫時間裡,這整個院子裡發生了一場怎樣激烈的打鬥,片刻間也難以分辨那少年人與小和尚都是哪一家的人。
“這女孩歸你了。”
“……嗯?”
簡單的對話,李彥鋒扶著半頹的假山而立,口中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金勇笙將這話聽在耳中,一面回應,一面朝李彥鋒使個試探的眼神,李彥鋒的神情也是似笑非笑,他的右邊眼睛被打腫了,一些汙泥從腫起的眼皮上掉落下來,猴王伸手將汙泥擦去,頭髮雜亂,目光淡定。
方才經過了打鬥的少年人與小和尚此時也在昏暗之中緩緩走動,趁著這片刻的對峙,調整著口鼻間的呼吸節奏。
在金勇笙看不到的地方,少年人朝嚴雲芝悄悄地擺了擺手。
金勇笙拿著鐵算盤,試探性地朝著嚴雲芝這邊走動過來,少年人步伐橫走,隔斷金勇笙望向嚴雲芝的目光,小和尚環繞李彥鋒,晃動著手臂,往金勇笙這裡靠近了過來,一旦金勇笙繼續向前,他與少年人又將對金勇笙形成包夾之勢。
四個人之間形成緩緩變形的四邊形,這片刻間卻是誰也沒有展現出殺意來,李彥鋒站立不動,金勇笙笑吟吟的,少年人緩緩走動,將手臂撐開做了幾個舒展的動作,小和尚雙手叉腰,脖子微微扭動。
又一道橘紅的煙火爬上了夜空之中,光芒浸潤過來。
少年人的手,朝後方揮了揮,五根手指在光暗之間彈開又收回。
“……跑!”
嚴雲芝朝後方退去。
金勇笙的目光望向李彥鋒,這一刻,陰霾與殺意已經湧上這位猴王的表情,他的右臂之上肌肉賁張,抓起身側修葺假山的一塊青石,剎那間已經使出最大的力量要照著嚴雲芝投擲出去。
假山被掰斷,石屑飛濺。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緩緩橫走的少年人已經將手中的飛刀擲了出去,他的足尖挑起了地上被李彥鋒落下的長棍,伸手抓住。。
棒影便要呼嘯展開,另一邊金勇笙手中沉重的鐵算盤已經被擲了出來。
擲出的飛刀扎進了李彥鋒的肩膀,令他擲出的石塊瞬間失準,呼嘯地掠過了少年身側,同一時間,鐵算盤“轟——”的一聲砸上少年手中的木棍,棍棒斷裂開來,少年的身影被砸得飛向後方。
嚴雲芝已經使出全部的力量向遠處縱躍,在她回頭的瞬間,少年的身影幾乎被金勇笙的鐵算盤向後方砸出丈餘的距離。這鐵算盤的全力一擊幾乎能將房屋外牆砸開,名叫龍傲天的少年結結實實地承受的這一擊令她看來頭皮都為之發麻,但這一刻,她也只能使出全力朝前方奔跑。
視野的余光中,少年的身體在泥濘中朝後方翻滾,之後雙腿落地,竟硬生生地站起了半個身子,黑暗中的那頭,李彥鋒猶如瘋狂撲來的猛虎,白猿通臂順著衝勢如流星錘般的砸了過來,似乎要砸開沿途中的一切。但少年沒有絲毫的猶豫,張開雙臂朝著李彥鋒迎了上去。
嘭——的一聲巨響,雙方對沖在一起,李彥鋒是順勢猛衝過來,沉重的一拳當中,將倉促迎上、試圖阻攔的少年又撞得翻滾出去。
黑暗之中,猴王的步伐跨幅巨大,兇猛追來。他先前受了少年人與那小和尚的圍攻,狼狽不堪,此刻是含怒出手,夜色中的輪廓都顯得瘋狂起來,然而下一刻,他奔躍的身影陡然被拉住,從空中砸向了地面,少年人的身影在他的背後騰躍起來。
“你爺爺……”
嚴雲芝奔出了這邊院子,耳中聽得那名叫龍傲天的少年人身影沉悶地響在夜空中,口中像是含著鮮血,他的年紀雖然不如李彥鋒,但這一刻展露出來的,卻是睥睨一切的瘋狂與霸道。
“你爺爺……”
“讓你……”
“……走了嗎——”
伴隨著這吼聲的,是後方不斷傳來的糾纏與打鬥聲。
嚴雲芝竭力奔跑。
雖然雙方在通山時有過過節,甚至於自己的清白名譽都被對方一句輕飄飄的話給毀去,但這一刻,她的心中也清晰地明白,在這樣的夜色中攔在李彥鋒與金勇笙的前頭,到底有多麼的艱難。
他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則只能以後再問了。
昏暗的光芒裡,李彥鋒與龍傲天廝打在一起,又撞塌了旁邊的牆壁。少年的口中滿是鮮血,卻是揪著他,幾記頭槌照著他的臉上沒完沒了地撞過來,眼中兇狠的顏色已經完全成了找人換命的模樣。
李彥鋒縱橫江湖數十年,也是自詡兇狠,卻是極少遭遇這等武藝高強打起來卻完全不將自己當人看的對手。但轉念一想卻也合理,對方只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人,懂個什麼人生的珍貴。這種小孩子最特麼瘋了!
他習武成名多年,一身武學造詣、內力修為其實比對方要高出一截,然而在這打鬥的時間裡,竟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對方的這股瘋勁。心中怒氣沸騰,隨後又被對方拖著滾進泥裡。
另一邊,金勇笙乍然遭遇那小和尚的攻擊,一時間也並不好過。
他畢竟是剛剛抵達這邊,面對著那矮小的身影,心中是有些託大的,然而隨著那小和尚狂奔而來,這習慣了大開大合路數的老人才察覺到對方的棘手。那小小的身影雙手揮舞小刀只攻膝蓋之下的位置,令得他在狂奔躲閃中一陣左支右拙,最後幾乎要俯下身體來應付對方的刀鋒。
江湖比武放對,有各種各樣的路數,然而若論路數陰狠,地躺刀地躺拳絕對都排得上前幾號。這類在地上翻滾砍殺的打法看起來並不入流,但事實上由於腳的靈動遠不如手,真正難防的往往也就是這類下三路的攻勢,甚至於部分軍隊當中都會專門訓練地躺刀法,戰場上陣型一亂,人往地上一趟,專砍人腿腳,大部分時候都能有不錯的戰績。
這小和尚的刀法明顯是地躺刀的演化,卻是配合他的身高專門設計的一路刀法了——金勇笙也不知道是哪家缺德的長輩乾的這種事,一般人教導小孩子練武,年紀不大時通常都是打好基礎,待到年紀大了再出來殺人,配合小孩子的身高教他一套打法有何用處?等到他長大之後變得沒用麼?
他畢竟也是多年的老江湖,雖然往日裡大開大合慣了,人老了腰又沒那麼好,俯著身子應付一個出手狠毒的小孩子,終究還不至於出什麼事。只是一番倉促的應對間,竟也完全騰不出功夫去追逐那嚴雲芝,一時間只好邊在心中咒罵著小和尚長輩的缺德,一邊認真地應付起這狠毒孩子的攻擊來。
而見到一旁李彥鋒與那少年在廢墟里砰砰砰的相互毆打,竟看得他都有幾分頭皮發麻。相對於那少年人出手的兇戾,眼下這孩子出手的狠毒給人的感覺竟又隱隱好過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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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沸騰起來的廝殺中,刀鋒劃過身體,似乎又結結實實地帶走了一部分的生命。
人生變得殘缺起來。
梁思乙伴隨著遊鴻卓,在充盈著敵意的街頭衝突,每一刻,都像是要被這敵意淹沒下去……
……
梁思乙記得,有過那樣的一段時間,受傷猶如吃飯一般簡單。
或者毋寧說,那樣的一段時間裡,甚至於吃飯都是一件並不簡單的事情。
從十餘年前女真人的第一次南下,到中原淪陷,每一次掀起的戰火裡,首當其衝的,總是雁門關以南、晉地以北的那一片地方。
梁思乙的家在太原,第一次女真南下時,這座古城在秦紹和的主持下固守了將近一年。汴梁第一次解圍後,朝廷的援兵遲遲未至,終於太原彈盡糧絕,破城之後經歷了報復性的大屠殺。
那時候梁思乙的年紀還小,她甚至已經忘了自己是如何從那一片屍體的泥濘中生存過來的。
父母在大屠殺的混亂中死去了,太原付之一炬,再也沒有重建起來。
從那以後,她眼中的天與地,都是灰黑色的。
不知什麼時候,名叫王巨雲的中年人來到那片絕望的土地上,接濟乞兒,教授武藝,她幾乎也忘了自己是在什麼時候跟在對方身後的了。沒有出路的乞丐和饑民們聚集在那位揹負雙劍、穿著破舊灰袍的男人身後,有時候能夠有一口吃的,許多時候,大家也都要餓著肚子。有人死去,有人離開。
斷斷續續的飢餓與離散中,有過許多的苦楚。在兵禍肆虐的年月裡,雁門關以南的那片地方,基礎設施幾乎被破壞殆盡,有能力南下的人們早已離去,留在這邊的或是老弱病殘,或是率獸食人的匪類,即便有想要好好過活的人們,種下一片田地,或早或晚的也要經歷匪人的摧殘。
義父王巨雲始終在那片廢墟之中救人。
他是能夠南下的人,在聚集起一群人之後,也能夠帶著他們去往更好的地方重新開始。但一年一年的,他也始終沒有離開那片廢墟般的土地。多數的時候,他們與那片土地上的匪人相爭,也與劉豫麾下的烏合之眾般的軍隊廝殺,甚至伏殺過女真人的使節,也有的時候,他們在爭鬥中敗下陣來,被附近的大小匪幫燒過寨子。
那手持雙劍的男人,始終沒有倒下。
身邊的漸漸多起來之後,勢力擴大了,但需要的物資也更加的多,時不時的有人會建議大家轉移,時不時的,有人離開。每一年,總有那麼幾次,頭髮迅速灰白、迅速變老的王巨雲會聚集起身邊的孩子或是年輕人,指著太原的方向對他們說:“你們是忠烈之後,你們的父輩,曾經在那片廢墟里,首先抵抗過女真人,至死不渝!”
梁思乙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不是參與過正面的抵抗,但偶爾聽人說起這樣的事情,她也會覺得這灰黑的天地裡,還有著些許的光芒。
被王巨雲收做義子義女,其實並不代表在軍中有多少的特權。陸續十餘年的時間,被王巨雲收做義子義女的人,成百上千,他們吃不飽穿不暖,但每一天仍舊要進行武藝上的練習,而練習出色的,能夠多吃一點東西。
有那麼一段時間,這些義子義女當中,也有著相當的仇視與對立心理,他們在校場上廝殺,有些時候殺出火氣來,甚至會鬧出人命。
但在那樣混亂的年月裡,每每他們並肩作戰,對抗那片土地上肆虐的匪人與橫行的軍隊時,卻也能漸漸的積攢出一些親情來。
梁思乙是在那樣的環境裡殺出來的,她在校場上與自己的兄弟姐妹廝殺,有時候將別人打得鼻青臉腫,有時候被打得頭破血流。那些時候,治傷的藥很寶貴、吃食也不多,有幾次負傷,梁思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到後來的。
義父王巨雲偶爾出現時,總是冷漠地看著他們相互廝殺,而後冷漠地教導他們如何改良殺人的技巧,他就是那樣冷硬如鋼鐵般的男人。後來因為他以自己的“子女”為基礎打下“亂師”的基業,一些讀書人或是外界過來的人們總是以此詬病他的虛偽與冷血。
部分孩子或是年輕人也曾經升起過這樣怨恨的念頭,待到有了一些能力之後,便憤然從“亂師”之中離開了,他們南下,尋找更好的生路,對於這些事情,亂師之中進行過一些整肅,但事實上總是沒能收到多大的成效。
由此而來,存在於那片廢墟之中的那支乞丐軍隊,在整個天下的範疇裡總像是一支尋常而又奇怪的存在。尋常的是,這支軍隊沒能標榜出多少的仁義來,但整個天下,原本就沒有多少仁義可談了;而奇怪的是,那支乞丐般的部隊,始終盤踞在那片廢墟般的區域裡,漸漸的驅逐了眾多的匪人,將過去的殘局慢慢的收拾起來,頑強地生存下來。
在女真第四次南下的戰火當中,他們再度首當其衝,遭遇天下最強的女真西路軍部隊……儘管在那之後他們開始與晉地的部隊、與華夏軍的部隊合流,但僅有的一點家業也在那樣的洪流中再度蕩然無存。
他們經歷了持續的廝殺,與女真人、與廖義仁率領的晉地分裂部隊陸續作戰,“亂師”的武器並不精良,訓練其實也算不得優秀,唯一值得稱道的,或許也只有在每一次的戰鬥中,都由他們這些“王家軍”的義子義女們坐鎮戰場、甚至首先發動衝鋒。
或許是因為已經煎熬了這麼多年,仍舊留在亂師當中的這些義子義女們在面對戰場時,罕有因畏懼而潰逃的。他們不逃,下頭計程車兵縱然戰力不強,也常常能夠鼓起勇氣向前衝擊。
“你們是忠烈之後,你們的父輩,曾經在那片廢墟里,首先抵抗過女真人,至死不渝!”
晉地連續兩三年的作戰,她見過了太多同伴的死去,自己也數度倒在血泊當中。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在那樣的戰場上,人們能不能活下來,更多憑藉的,往往只是運氣,但在運氣之外,卻也有一部分年紀較大、更為成熟的兄姐,主動承擔起了最為危險的任務,也有的在危險的戰場上憑藉殊死一搏,將她拯救下來,自己卻慷慨赴死。
在那樣的戰場上,陸續兩年多的時間裡,梁思乙不知道送走了多少的兄弟姐妹。而她自己也在一次次的負傷後醒來。
有的人會認為負傷多了,人們會漸漸習慣這樣的感覺,但事實上,沒有人能真正習慣它,在每一刀每一劍的交錯中,人的生命會變得殘破,甚至於有些時候……活下來的人們會憎恨自己。
……
“……走啊——”
狼狽的身影在人群中衝撞奔突。
鮮血從額頭上流下來,將視野也染成了猩紅色,刀劍揮過身體時帶來的痛苦與虛弱感不斷地持續著。
路旁的人群奔散,有人逃跑,有人衝將過來,劍光揮退前方的敵人後,帶著長柄的鉤鐮從背後呼嘯而來,她憑藉瞬間的反應,下意識地用後背靠向槍柄,那明晃晃的鉤鐮幾乎扎進她的肩膀裡。趁著對方還沒能用力,梁思乙雙手之中刀劍斬舞,將這鉤鐮長槍的木柄劈成了三截!
渾身上下不知道捱了幾刀幾劍,夜色中的涼意伴隨著身體的逐漸虛弱,似乎已經可以感受到了。但最讓人難受的,卻是無法慷慨去死的執念,這執念來自於身側那名叫遊鴻卓的男人。
晉地兩年多的戰爭,王巨雲率領的“亂師”是傷亡最高的一支部隊。
在雁門關附近那片物資缺乏的土地上練出來的軍隊,過去物資匱乏,訓練不夠,談到戰場上的素質其實算不得高,只是由於其內部獨特的“義子”“義女”帶頭制度,其中層又有著一定的“聽命令”“不怕死”的將領,這樣的組合最終造成的是一場場慘烈的大戰。
許多時候,那卻是在部分專業將領眼中無謂的傷亡。
兩年多的大戰結束之後,大量熟悉的人已經在戰火中死去了,過去十餘年生存的天地似乎都變得空蕩起來。後來晉地平靜下來,梁思乙在幾場最為慘烈的大戰當中都有建功,倒是受到了不少的封賞與讚譽,但她心中卻是明白,這些所謂的功勞,其實卻是死去的兄弟姐妹們用生命給她堆積起來的,無非是她還活著,因此得到了這些讚美而已。
讓她帶兵,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待到這次江寧大會,遊鴻卓奉義父的命令帶她過來“散散心”,她也聽命來了。
戰場上的事情與江湖上的事情畢竟不同,讓她聯絡苗錚,中途出了問題,害死對方一家,對梁思乙而言,這樣的失敗與無能讓她感到痛苦,這些痛苦堆積在一起。
但隨之而來的補救,事實上也是簡單的。
刺殺陳爵方,盡力的讓對方償命,而倘若不成,那便自己償命——亂師之中,從來就沒有怕死的人——這素來便是軍隊中的邏輯。
只是她沒有想到,那名相處了幾日,名叫遊鴻卓的晉地俠客,也過來了。
“走啊——”
奮力廝殺,口中低吼著,對於見慣了生死的江湖人而言,這其實是很不光棍的行為。就如同在戰場上眼見著那些兄姐的犧牲一般,所有人都知道哭泣是無用的,因此只能奮力殺敵而已。
但這一刻,遊鴻卓與那些兄弟姐妹終究是不同的,雖然希望渺茫,但梁思乙心中還是希望對方在某一刻轉身奔逃,而自己就在這裡豁出性命去,將那“天刀”譚正、“寒鴉”陳爵方等人阻攔片刻。
但對方沉默不語,唯獨那手中的長刀兇戾,與緊逼過來的譚正手中的刀在空中拼出無數火光來。
“走……”
“躲——”
夜色之中,天空上的雲層倒卷欲墜。某一刻,梁思乙的呼喊之中,遊鴻卓轉身猛衝,他一隻手推起梁思乙的身體,另一隻手上長刀朝後方揮去。
天刀譚正大踏步而來,一刀斬在他的手臂上。
鮮血飈飛的下一刻,兩人的身影衝過路邊的幾名行人,徑直撞向道旁一間緊閉房門的店鋪。這本是一家食肆,眼見著外間廝殺蔓延,店主以木板將房門封了起來,此時砰的一聲,兩人撞破房門,朝屋內衝將過去。木屑橫飛間,“寒鴉”陳爵方、“天刀”譚正追殺而入。
梁思乙的身體撞入木門內,渾身劇痛,但仍舊勉力拿住腳步,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朝著房舍的後方奔去,然而身後的遊鴻卓以更為巨大的力量撞上來了,兩人在衝撞間滾倒在地,梁思乙只感覺到對方伸手揪住自己的衣襟,兩人朝著黑暗的房屋深處翻滾過去。這樣的翻滾中,遊鴻卓似乎還踢翻了一張桌子,手中扔出了什麼東西。
低沉的夜色下,街道的這一側,陳爵方與譚正追入路邊的食肆房間,下一刻,只聽“轟——”的一聲巨響震動了地面,白色的塵埃帶著氣浪在那食肆中抖了一抖,噴薄而出。
整條長街上的人都朝那邊望了過去。
木屑、石屑飛舞。
有身影從房間裡被那氣流衝了出來,翻滾在街上。
一片混亂……
……
彷彿是被大地之上的騷亂驚動,翻滾的雲層漸漸逼近大地,陰冷的秋雨又開始點點滴滴地降下來了。
以金樓為中心,刺殺引起的巨大混亂在長街上持續了將近一刻鐘的時間,激烈的暴亂朝著四面八方膨脹,隨後被周圍壓過來的轉輪王一系力量圍剿、平息。但在這樣的過程裡,也有數股暴亂的支流一度衝破防線,去向遠方。
亥時一刻,位於金樓、秦淮河東南面百丈外的桂枝街,便有一股風暴捲過。
這原本就是一條不起眼的狹窄小街,破城時遭過兵禍,附近的院牆坍圮,居住了不少流民。亥時過後,隨著大量煙火令箭的升起,轉輪王麾下的人們開始朝金樓靠近,桂枝街也過了幾隊人,隨後,以小頭目方錦文為首的十餘人暫時的留在了這邊,觀望著遠處騷動的波瀾,同時喝令附近的流民躲回自己的棚屋或帳篷裡,不得生事。
一刻,稀疏的雨滴從天空中降下,路面上的火把也隨之動搖,黑暗眾的院落間,陡然有四道人影朝街頭衝殺出來。
這四道身影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互相追逐廝殺,為首的一名少年人衝上街頭奪了一把長刀,隨後幾乎將半條長街化作了修羅般的殺場。
方錦文一時間分不清楚這四人當中誰是好的誰是壞的,但那奪了長刀的少年人兇狠如猛虎,一名更為矮小的身影則形如鬼魅,衝入人群奔跑騰挪,時隱時現,而在這兩人的後方,一名男子搶了一根長棍,揮舞如瘋魔,與那手持長刀的少年拼殺最多,而第四道身影是一名老人,手持沉重的鐵算盤揮舞砸打,附近街頭的破爛桌椅被那算盤一碰幾乎被砸成靡粉,甚至於半坍的土製院牆都被他扔出的算盤砸塌了一堵。
四道身影在街頭廝殺,將來不及跑開的幾名轉輪王麾下捲入其中,血流滿地,隨後衝入附近的棚屋區,朝著遠處延伸過去。
……
黑暗之中,嚴雲芝朝遠處遁去。
胸口斷掉的肋骨正持續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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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四章 滿城風雨(上)
秋夜的雨熄滅了地面上大多數的光,暗地裡謀算的人們,各自隱匿在黑暗裡了。
金樓附近,負責善後事宜的各路“轉輪王”部下仍舊身披蓑衣、四處搜尋。距離金樓十餘裡外的新虎宮中,被這場大亂驚動的許昭南、林宗吾、王難陀等人已經在大殿之中聚集起來。
時間過了子時,各方面的資訊基本已經彙總完畢,隨後,“寒鴉”、“天刀”、“猴王”、高慧雲、孟著桃等人也陸陸續續地過來了。
陰冷的夜色之中,新虎宮內的氣氛也顯得冷冽。許昭南的目光陰沉,此時出現在殿內的部分高手,也在先前的那場混亂中受了傷,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令得轉輪王這邊面子、裡子的受損都不小。
“……先前在金樓行刺的那幫人,我們這邊現在抓了有四個活口,第一輪已經審過了。”
寒鴉陳爵方的身上纏了些繃帶,他早些日子在與梁思乙、遊鴻卓的廝殺中不小心中了石灰粉的暗算,本就傷勢未愈,今天晚上因為衝得太快,在店鋪之中遭遇了手榴彈爆炸,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很是狼狽,話語也是粗聲粗氣的。
“審不出什麼頭緒來,我們現在知道,這些人是被僱傭的江湖人,彼此之間甚至不算認識,出錢的人讓他們今晚動手,為的是讓他們把水攪渾。真正動手殺人的只有一兩個高手……得手的那一個,輕功極好,我身上有傷,沒能追上……”
陳爵方將這事交待完畢,沉默片刻,大殿之內也顯得安靜,各人的面色都有些陰鬱,劉光世使節被殺的這件事,今天丟的是所有人的臉。
許昭南環顧四周,冷冷道:“行兇之人武藝高強,輕功也厲害,具體是哪邊的人,有誰那裡有頭緒麼?”
“這天下間,輕功能勝‘寒鴉’者,不過五指之數。”
“我身上有傷。”陳爵方道。
“此人嘴巴很壞,倒是讓我想起一個人來。”大殿之中,譚正開了口,這一刻他的身上也有些繃帶,卻是在爆炸中受到的一些擦傷,並不嚴重,只是侮辱性極強,這令得他在眼下的一刻也顯得頗為可怕。他將目光望向上方的林宗吾與王難陀:“教主與副教主,可還記得北地的一位和尚麼?”
王難陀蹙了蹙眉:“吞雲。”
譚正點了點頭:“此人昔年的外號乃是吞雲鐵甲,看起來是以一身鐵甲、鐵袖著稱,實則輕功了得,脫去鐵甲後,周侗也抓他不住。他的武藝極高,但貪圖享樂,並無大志,這十餘年間,常常接受大戶僱傭,幫忙做些髒事,也曾在江南出現過。此次出手的若然是他,古安河死得不冤。”
王難陀點了點頭:“那和尚的嘴巴是不好。”
“問題在於,此次到底是何人僱的他。。”
“吳啟梅、鐵彥那邊很有可能。這次江寧大會,咱們公平黨一整合,首當其衝的便是臨安的小朝廷,這有事沒事,殺人搗個亂,是他們能幹得出來的事情。而且啊,這幫讀書人,也最愛用這等小手段……”
“鄒旭也有可能……劉光世如今領兵北伐,要收復中原,正跟鄒旭打得不可開交,若是鄒旭僱傭了這吞雲和尚,首先做掉劉光世的人,倒也說得通。”
“另外,大夥兒可別忘了,此次的事情中,有西南那邊的影子……”
“只是西南的手榴彈而已,外頭不是沒有,老夫倒是覺得,不必多疑……”
殿外大雨在下,眾人你一眼我一語地說著這中間的可能性。到的某一刻,只聽得大殿的角落當中有人突然出聲:“這次的事情,孟先生要給我一個交代。”
眼下在這大殿之中,能夠出聲議事的都是江湖上有數、有地位的高手,眾人聽得這般不客氣的說話,扭頭朝那邊看去,只見雙手抱懷、面色陰鬱地站在那邊的,果然便是“猴王”李彥鋒。
李彥鋒今天晚上的遭遇極其詭異,旁人甚至都不太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一次江寧大會,乃是這些年來江湖上有數的盛會之一,從四處敢來的各路高手、新秀無數。但無論跟誰作比較,通山的猴王都是其中最出色的新人之一,不僅武藝高強,甚至在心性乃至背後的勢力上,連“天刀”譚正這類老江湖都不敢對其有所小覷。
以往在任何地方,李彥鋒雖然心性傲岸,卻也都保持著小輩的禮貌與謙恭,極為得體地與一種前輩打著交道。而在面對著外人時——就如同今日在金樓外的街道上——他的武藝施展,大氣英武,也往往能夠折服甚至壓倒面對的無數敵人。
但就在金樓外大街作戰的後半段,這位以單人只棍的力量堵住半條長街的猴王也不知道去了哪裡,與一些不明不白的人物展開了廝殺,有的人說這猴王吃了虧,追著幾個孩子喪心病狂地殺發了性子,也有人說他被寶豐號的大掌櫃金勇笙擺了一道,總之最後沒能殺出什麼結果來,最終被人毆打到鼻青臉腫,旁人問及來龍去脈,他也並不開口多說。
這並不奇怪。
今晚金樓的一番宴飲雖然看起來熱鬧,但是寶豐號與轉輪王這邊終究不是同志。“猴王”這位外來的過江龍到底跟金勇笙之間出了什麼事情,一般人難以想得清楚,但不管是怎樣的陰謀論,在這中間終究都是行得通的、有可能的,他不說,旁人自然不好多問。
而在另一方面,這次劉光世派出的使節團當中,今晚被刺殺的古安河乃是正使,李彥鋒擔任的是副使之一。古安河被殺之後,李彥鋒固然丟了一些面子,但他在街頭的一番逞兇,基本上又將面子拉了回來。
若是這樣的事情能夠持續,或許李彥鋒如今也會是和和氣氣的,可是誰能料到有後來的離奇發展呢。正使被殺之後,他這個副使落入混亂之中,也被打成豬頭,面子裡子丟了個乾淨,或許也是因此,才導致了他此刻言語的不善。
不過,無論心中藏著怎樣的火氣,此刻執掌“怨憎會”的“量天尺”孟著桃也絕非易與之輩。這位曾經親手弒師的大漢一手鐵尺的功夫出神入化,今日雖未在街頭肆意逞兇,但論及武功造詣,他卻算得上是殿內林宗吾之下最強的一列,再加上其在“八執”當中位置重要,權威深重,大部分時候甚至連許昭南都不敢隨意呵斥於他。
這時候李彥鋒的矛頭對準孟著桃,殿內的氛圍就像是陡然間更冷了幾分,孟著桃眯起眼睛來望定了李彥鋒,大殿一側,“天刀”譚正乾巴巴地開了口:“哎,賢侄冷靜一些。”算是幫忙拉了拉架,盡了長輩的義務。
孟著桃緩緩道:“李猴王此言何指?”
“今日古先生被殺,劉將軍那邊丟了面子,李某回去,這件事情難以交待。”李彥鋒目光毫不相讓地望著他——若是右邊的眼皮沒有腫起來,或許會顯得更威武一些,“陳前輩說,他那邊抓了四個人,但誰都不知詳情,這件事情,莫非就這樣算了?”
“說說你的想法。”孟著桃道。
李彥鋒點點頭:“今日在金樓,賊子伺機出手刺殺,尋的機會是如何來的,大夥兒可都還沒有忘記。孟先生,是你那姓凌的幾位師弟師妹鬧事,後來才給了賊子行刺的時機,如今從四名賊子身上尋不到突破口,那總該問問你那幾名師弟師妹,是否曾經與人勾結、勾結的到底又是些什麼人,方才公道。您執掌‘怨憎會’,在公平黨中主持的是刑律之責,我這番說法,可有問題嗎?”
面對著孟著桃,李彥鋒的這番說話,已經稱得上是咄咄逼人。孟著桃在那邊看著他,過得一陣,卻也淡淡地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有些道理,這件事情,本座會查一查。”
李彥鋒道:“但孟先生既然執掌刑律,此刻事涉親人,您親自去審,豈顯公正?在下覺得,您這幾位師弟師妹,該交給陳前輩這邊審訊,才更顯得公道。您說呢?”
大殿之中又沉默了一陣,有的人已經皺起了眉頭。孟著桃看著他,眼神未變,卻是緩緩說道:“沒有可能。”
他這四個字說出來,沒有辯論,也沒有任何解釋,李彥鋒放開抱在胸前的雙手,已經與孟著桃對峙起來。這邊天刀譚正正要說幾句話緩和一下氣氛,上頭許久不曾說話的許昭南砰的一聲將手掌拍在了座位扶手上:“夠了!”
“今日之事還沒有丟夠人嗎?自己人之間還要內訌?”許昭南目光環顧四周,在李彥鋒身上停留了片刻,“李先生今日的損失,本座應允,必會有所補償,至於孟先生那幾位師弟師妹,本座瞭解了,與此事確實瓜葛不大,請孟先生酌情處理吧。來來回回,這件事丟的都是我們自己的面子……教主,這件事情,您的看法是……”
他將目光望向旁邊的林宗吾。從一開始,這位聖教主對整個情況都有些似笑非笑,顯得並不在意、又像是智珠在握,此刻自然是要詢問一番的。
只見林宗吾搖頭笑了笑:“依本座看,你們只是被花迷了眼,原本很簡單的事情,鬧得好像很複雜,自己人還差點要打起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許昭南道:“請聖教主示下。”
林宗吾的目光微微垂下來:“自本座入城之後,幫忙打了幾個擂臺,咱們轉輪王這邊,聲勢正隆,可天下的便宜,哪有給一家佔盡的道理?昨日佔了便宜,今日就要有被人針對的準備,古安河在小陳、小孟的宴席上遇刺,打的是咱們的臉。而即便今日不是古安河遇刺,本座也覺得,該有其他的事情要發生了,其餘四家不會看著咱們一家獨大吧?這是第一個要知道的地方。”
大胖子說到這裡,微笑著頓了頓:“而第二件事,知道了有人打臉,至於是誰打的,很重要嗎?諸位啊,城裡是個什麼狀況,大夥兒如今都心知肚明。公平黨有五家,如今要分出個子醜寅卯來,公平黨之外,大大小小的各家各戶,有幾十家,眼看著談判的日子近了,這幾十家不管怎麼樣,總是要打起來的,今日就算查出了事情是吳啟梅乾的、是鄒旭乾的,又能如何?是殺回去嗎?還是說不是那吳啟梅乾的,該打他的時候,就不打他了?”
“城裡的幾十家,遲早要亂。”林宗吾道,“想要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那是沒意思的勾當的,咱們只是其中一家,需要分清楚的,無非是誰跟我們站在一塊,誰不跟我們站在一塊。既然是自己人,就要團結,而不是自己人的,明天找個由頭打死他就是了,比如吳啟梅的那幫人、鄒旭的那幫人,接下來找他們談一談,能當自己人,這事情就跟他們沒關係,若是談不攏,他們殺了古先生,莫非還要讓他們生離江寧不成?”
“至於今天有多少人出手,背後有多少勢力動了手腳,有哪幾個高手出了手,分析來分析去,實在是沒有意思。情況這麼亂,將來的每件事情,都會有很多高手出來的,大家的腦子不要被這些事迷了眼睛。你們如今面對的不是一個江湖了,也不是一點快意恩仇的小事情,政治場上水深得很,都警醒些吧。許公,你說,話是不是這麼說啊?”
坐在大殿的上頭,林宗吾身形如山,話語沉穩而緩慢。他如今接觸的政治事件多了,對於諸多事情都有了更加深層次的理解,此時說出這些看法來,也委實給了眾人一種運籌帷幄、穩如泰山的觀感。許昭南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敬仰地拱手。
“聖教主真知灼見、撥雲見日,令人敬佩不已,我對教主的景仰,猶如滔滔江水……”
當即也順著林宗吾的說法,發出命令。
“……便按聖教主的教誨,此事究竟是何人所為,追查還是要追查的,便由陳爵方、孟著桃二位全權負責,與此同時,召集城中吳啟梅、鐵彥、鄒旭等各方代表過來坐一坐,問一問誰是兇手。劉光世將軍與我等素來交好,他的使節在我方宴席上遇害,許某人是一定要追查到底的,告訴他們,有嫌疑的,誰也別想跑掉!此次談判,就由高將軍主持,譚先生為副手,如何?”
下方陳爵方、孟著桃、高慧雲、譚正等人當即尊令。
“……另外,公平王就要入城了,接下來不管是打是談,局勢都會有很大的變化。諸位要凜尊聖教主的教誨,維持團結為第一要務。彥鋒啊,你年輕氣盛,有衝勁是好事,但無論如何,孟先生是我等同志,也是你的前輩,不該對他咄咄相逼……你今日的損失,本座會做主為你補上,你前幾日曾經提起的關於通山的幾項生意,本座做主允了,三日之內還有其它補償,保你滿意,你看如何?”
李彥鋒便也當即稱謝,隨後又向孟著桃道歉,再轉過來對許昭南道:“古先生的公道、劉將軍的面子,全賴許先生與諸位前輩主持了。”卻是將為古安河討債的名義,正當地交給了許昭南。
許昭南與眾人哈哈大笑,隨後又道:“至於今日的街頭出現了多少高手,是哪邊哪邊的,我覺得就不必再提了。那些給了面子,被拿下了的,咱們要表現得大氣一些,待會本座親自去見一見他們,然後就放了,不必咄咄逼人。至於今日與諸位結下了樑子,有恩恩怨怨還要說道的……”
許昭南頓了頓,目光掃了掃眾人:“……這些恩怨自己平,如何?”
在江寧城魚龍混雜的大場面之下,某個地方突然殺出幾個高手,打死了誰打傷了誰,跟大局其實算不得有多少的關係。許昭南懶得去管,林宗吾也並不在意——他作為天下第一,既無時間也沒有心情去了解某個或者某幾個年輕高手的狀況——眾人聽完,當即也表示合理。
雖然今晚跑了幾人,也因為各種狀況,譚正、陳爵方、李彥鋒等人都有受傷,丟了一些面子,可整體而言,出現的那幾個高手,誰不是被他們壓著在打,險些送了性命?作為這等層次的高手而言,對於接下來手刃仇人這件事,心中是既有迫切感、飢渴感,又是充滿了自信心的。
至於放到檯面上來說被某某某某削了面子,甚至需要組織出手復仇,那才真是丟了老江湖的最後臉面。
“最後還有,那位吞雲和尚若是真在城裡,將來遇上了……”臨走,許昭南補充道,“……給他開個價,讓他過來我們這裡,咱們既往不咎。”
“若他不肯呢?”
“那便殺了,留他何用。”
許昭南笑著,揮了揮手。
雨還在下。
一切都浸沒在溼冷的黑暗裡。
新虎宮這邊的會議開完,城內的其他地方,自然還有另外的一撥撥勢力,在商量著對於整件事情的應對策略。一道道黑暗的身影在竊竊私語後復又分開。
……
無盡的寒冷正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淹沒已經殘破的身軀。
陰雨之中,偶爾的清醒出現,目光裡只有揹負著她前行的身影。
在不知道什麼樣的地方,那身影撕開她的衣裳,似乎在修補著她身體上的破口。
他的身上,也受了嚴重的傷,但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沒有倒下。
“醒醒……”
“醒醒……”
“給我醒過來!”
恍惚之中也會感覺到自己捱了一個耳光。
雨夜中,一個殘破的身體正在艱難地修補著另一具殘破的身體。
“遊、遊鴻卓……”
“嗯?”
“你還記得……記得……”
“什麼?”
“你記得……欒飛……還有秦湘嗎……”
“嗯,記得。”那殘破的身影對於她提起的名字,並不覺得奇怪。
“那是我的……義兄……和姐姐……你……你……”
“……猜到了。”
“雁門關……雁門關那裡,太荒涼了……沒有吃的,大家都要餓死……”
“……”
“年長一些的兄姐……他們出去找吃的,想辦法……弄錢,把銀子送回來……”
“嗯。”
“有些時候,他們也騙人……害了一些人……欒大哥何秦湘姐……你還記得吧……”
“……三姐對我挺好的。”殘破的身影回答了一句,悶聲悶氣的,“被譚正那幫人殺了……”
“欒大哥回去以後,沒有了腿,秦湘姐也去了……他、他過得不好……”
“……”
“後來你成名了,幫著女相,行俠仗義……他有時候會說起你……”
“……”
“說……可惜你們的兄弟之情,是假的,他……沒能好好對你這個弟弟……”
“……他還活著嗎?”
“亂師……好窮的……”
“……”
“沒有吃的……”
“……他……活著嗎?”
“他……沒有腿啦……”
“……”
“亂師……好窮的……”
“……”
“女真快南下了,他沒有腿……秦湘姐也沒了……掉進井裡,死掉啦……”
雨不停下,沉默當中,遊鴻卓抱著她,微微的怔了怔……
“天殺的……女真人啊——”女人哭了出來,“中原……中原以前……好好的啊……”
秋風秋雨陰冷得就像是刀子,從破舊的房簷下、從無盡的四面八方不斷地削切過來。他心中猶然記得在昭德所見的那一幕,亂師的隊伍一批一批的朝著敵人湧上去,一隊人被打散了,又有一名名作為王巨雲義子義女的將領帶領著他們再度殺上,城牆破了,幾隊人馬不斷地衝向前方封堵著口子,那名從來面色冰冷的女將殺到力竭,終於在一片血泊中抱著兄弟的屍首,仰天哭泣。
亂師的作戰,沒有太多厲害的章法,他們的物資太少了,鍛鍊也並不足夠,他們只是……竭盡了全力而已。
他於是也竭盡全力地,想讓她,生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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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五章 滿城風雨(中)
“他喵的……死猴子……死猴子……嘶……喵喵的……”
外頭是夜雨,位於江寧城南一處不知名的物資倉庫中,高高的貨堆上點了小小的油燈,兩道年紀不大的人影赤膊上身,正籍著些微的火光將藥酒塗上彼此的身體,然後呲牙裂齒地拼命揉搓,倒是渾然不管身下便是易燃的麻袋。
按照兩個年輕人中年紀稍大那位的說法:“點著了就點著了,燒死那幫王八蛋。。。”
反正這倒黴催的破倉庫是寶豐號的。
兩人今天晚上捱打得夠嗆,小和尚的傷勢稍輕,但渾身上下也已經是青一塊紫一塊的。他這一晚主要是被泰山盤金勇笙追打,對方年紀大了,力氣仍舊,但靈動不足,小和尚仗著刁鑽的打法攻其必救,吃的虧不多,但偶爾被打中幾次,也免不了在地上咕嚕嚕地亂滾,內傷外傷都有出現,嘴巴上都被撞出了一道豁口,顯得頗為可憐。
但對比一旁的大哥龍傲天,小和尚的傷勢就算不得什麼了。作為阻擋李彥鋒與金勇笙追殺的主力,在掩護嚴雲芝逃跑的最初那段時間裡,這霸氣的少年人接下了那兩名綠林豪強帶來的大部分壓力,不僅正面中了金勇笙擲出的鐵算盤,而且與擅長拳法的李彥鋒相互拉扯毆打了極長的一段時間。
待到預計那姑娘已經跑掉,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後拼命逃亡,負傷的狀況才少了一些,但到得尋覓到落腳點的這一刻,脫下衣服,小和尚才赫然發現自己這大哥的上半身幾乎沒了一處好的地方,而且口中吐了不少血,內傷顯然也是不輕。
略作休憩調息,兩人才找了藥油給彼此處理傷勢,小和尚被龍傲天搓得呲牙裂齒,也用雙手在對方身上用力搓來搓去,揉散淤青紅紫,順便佩服地開始拍馬屁。
“龍大哥真厲害,捱了這麼多下,骨頭沒事……真抗揍啊……”
“嘶……他喵的死猴子……啊……那還用說,沒練打人先練捱揍,我們家都是從小就開始練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嘶,痛痛痛……你沒練過啊……”
“師父教我練功的時候我還太小了,練抗揍沒用,我都是靠躲的……”
“長大些就有用了……可惜了,十三太保橫練是童子功,從小練起作用最大……幹,我遲早弄死那個猴子……還有那個老東西!”
“那個老爺爺不知道是誰……”
“拿算盤的,年紀又大,問一下就知道了……我帶你報仇。”
“阿彌陀佛……額,痛痛痛……”
“啊,嘶,痛……你輕點……”
兩人搓來揉去,互相傷害。過得一陣冷靜了些,便開始反省今晚的得失,眼下最大的問題似乎是運氣有些差,說了要偷偷地窺探一下李賤峰的情況,再到私下裡找機會把他做掉的,誰知地方還沒到就跟正主迎頭撞上,被打得狼狽逃竄,簡直丟盡了二人絕代雙驕的威名。
“……不過我回頭想了想,咱們跟人遇上,莫名其妙的就開始打起來了,我好像沒有報名字,對不對?悟空你回憶一下是不是這樣?”被打成豬頭的龍傲天反應過來,回憶著關鍵的事情。
小和尚想了想:“好、好像是的……”
“那就沒事。”龍傲天道,“還好沒砸了招牌,否則要被那隻猴子笑死……哼,他的武功也就那樣,咱們兩人聯手,到時候多做幾個陷阱,足夠弄死他了。”
“阿彌陀佛,小衲覺得,還是要謹慎一些。”
“你怕什麼!放心吧,我還有好多招數沒有用出來呢,看我好好盤算一下,接下來一定行!哼,看我漂漂亮亮地把這件事情做了。”
從西南來到江寧,好不容易收到這麼一個意氣相投的小弟,性格合得來、打起架來也有默契,本是一件極好的事情。可惜聯手之後,兩人在做大事上每每受挫,想去找“天殺”衛昫文找不到地方,抓住人家的小弟不小心把人撞死了,說要揪出周商來,最後也沒什麼頭緒,轉過來要抓李賤峰,想要改變方針,先做調查徐徐圖之,結果迎頭就跟對方遇上,被打得頭破血流抱頭鼠竄……作為兩人之中的主心骨,每每都將計劃說得頭頭是道的寧忌委實也覺得有些丟臉。
他龍傲天畢竟也是要面子的。
當然,畢竟人還年輕,龍傲天的臉皮雖然比不得他那從小練過十三太保橫練、又修習了太極的卸力功法、再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一段時間的身體抗揍,但一番罵罵咧咧之後,也大可將些許的丟臉拋到記憶的另一邊了。
年輕人的些許挫折,當成沒發生過就是。
夜雨之中小半晚的療傷,隨後又吹了油燈,在倉庫之中多休息了一陣,令一兩天內無法痊癒的內傷暫時平復後,兩道身影才找了蓑衣披上,在雨幕之中鬼鬼祟祟地穿過了黑暗的城池,回去暫居的五湖客棧。
此時已是凌晨的醜時了。
五湖客棧附近,原本接了衛昫文的命令,過來調查四尺、五尺y魔事件的盧顯等人,此時還在對客棧進行盯梢。
這原本是一個相對簡單的事情,然而夜裡動手探查時,抓來的店小二竟是讀書會背景的人,卻令得整個事件突然變得複雜起來。
公平黨中的這個所謂的“讀書會”,是去年年底方才興起的古怪事物,乍看這名頭委實人畜無害,但私下裡傳播的,卻是屬於西南的一些討論平等理念的小冊子。
這件事情在公平黨中的性質可大可小,畢竟放在明面當中,何文建立“公平黨”的理念源頭便來自於西南,而至今也沒有任何公平黨人正式的否定這一論調——畢竟華夏軍的虎皮實在好用。
可對於公平黨內部的中高層來說,公平黨的起事與西南的理念探討,又有著全然不同的意義。西南的理念探討,在某些方面過於純粹,在另外的一些方向上又過於保守,照搬是絕不行的,而且在某些近似公開的輿論之中,何文並不喜歡西南華夏軍,也算不得多大的秘密。公平黨扯著華夏軍的虎皮建立起來,但到得五位大王分治的階段,整個體系遲早將與西南華夏軍產生分歧這已經是不難看懂的事情,而之所以是分歧而不是衝突,不過是因為雙方距離太遠了一些罷了。
當然,公平黨既然從一開始使用了華夏軍的名義,那麼雖然大部分的中高層隨後接受了雙方並非一路的現實,有少部分的存在開始變得傾向於西南、仰慕西南甚至於開始學習西南,也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因為這些複雜的緣由,公平黨中那些對西南頗為好奇的人們最初以“讀書會”的形式傳閱小冊子,眾人也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
但這樣的敷衍沒持續幾個月,出於某些深層次的理由,公平黨中的幾位大王便開始調查和清理“讀書會”的存在,這其中,“閻羅王”周商這邊對讀書會的清理力度是最大的,幾乎一經發現,便要動手殺掉一大批的牽連者,這是因為周商的追隨者們在五位大王之中最為狂熱,他們以最極端的態度均貧富、分田地,在這樣的團隊裡討論如何理智的辦事、如何切實可行的達成“公平”的目的,本身就等同於一種造反。
而其餘的幾位大王,甚至於包括“公平王”何文在內,對於這個“讀書會”的存在,也都在私下裡選擇了打壓。他們的狀況雖然與周商並不相同,但在半年多時間追查讀書會的過程中,盧顯卻能夠察覺到,這些“讀書會”成員所傳播的小冊子,實際上可能並不是從西南傳來的原版思維。
也就是說,存在這某一個群體,從去年年底開始,便在公平黨中藉著“西南華夏軍”的名義,暗地裡傳遞自己的“私貨”,這裡頭蘊藏的,或許也是某個能夠動搖公平黨根基的陰謀。
對於公平黨的任何一位“大王”來說,他們都不需要某個“正統”的公平思想存在於此,畢竟若是正統的“公平”出現了,自己的思想又該如何自處呢?江南公平黨如今數千萬人的規模,所謂的“正統”,本就得從頭破血流中打出來的,任何人宣揚正統,也必然會被所有人打得頭破血流。
這整件事情即便在盧顯看來也真是諷刺。當初“公平王”何文起事,假借西南的名義,實際上與西南卻並不同路;而今有人要釜底抽薪搞些陰謀,明面上竟也要打了“西南”的名義,私底下卻又將西南傳來的思維修修改改,權做利用。
而在這整個複雜的局勢裡,盧顯也能夠感受到,雖然對“讀書會”不約而同地進行了打壓,可背後的大人物們卻始終懷了一種最壞的擔憂,那就是……他們擔心這“讀書會”的幕後主使,還真有可能是西南的那位“心魔”派來的人。
畢竟若這對手是公平黨內部的人物,眾人還能有所衡量,不至於太過驚奇。可若真是西南的那位寧先生將觸手伸過數千裡的距離,要憑藉那些虛無縹緲的小冊子,將江南公平黨這個畸形的“孽子”捏死在襁褓中……平素說起天下英雄來都能目空一切的眾人,還真是會感到害怕的。
因為這些緣由,對讀書會的打壓從未浮出明面,但參與者們大都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盧顯本已暫時的脫離了這件事,抓住那店小二後,才覺得事情變得棘手起來。
他集合了附近的手下,先做封口,隨後派出隊伍中江湖最老的李端午等人出去詳細打探周邊的情況。兩個y魔的事情相對於“讀書會”,已經算不得什麼了,先前在閻羅王的地盤上抓捕讀書會是一回事,如今到了江寧,五位大王勢力錯綜複雜,讀書會的某個後臺冒出來,很可能就是他惹不起的爸爸。
“……任務是任務,接了上頭的命令,要查讀書會,那沒什麼說的。可如今咱們沒有這個任務,是突然碰上了,要不要惹,就得好好衡量。”
夜雨之中,盧顯隱匿在黑暗裡,一面盯梢,一面與跟在身邊的小弟傳授著江湖上的經驗。
“……這五湖客棧外頭,掛的是‘農賢’趙敬慈的牌子,雖然說起來,‘公平王’手下七賢,‘農賢’不惹事是出了名的,但不惹事不代表他沒有能力惹……咱們公平黨起事之後,在整個江南瓜分地盤,咱們這邊殺豪紳地主最是果斷,但分下來的地盤上,也都破破爛爛,‘平等王’經商,麾下金銀最多,看來最是富庶,但真要說過得太平的,還是‘公平王’的那一頭。”
“……這是為什麼啊?因為‘公平王’的地盤上,開荒、復農是最快的,咱們這爭來搶去打了兩年,很多地荒了,至今沒人種,因為種了也會被燒光,倒只有公平王那邊,幾座大城莊稼都種了,今年收成還行……你們看吧,今年冬天,餓死人最少的會是他們……而這些事情,就歸‘農賢’趙敬慈、‘章賢’沈黎兩位管。”
“……他們不惹事,是因為旁人若是惹到他們,根本不用他們自己動手,這些人就會被莫名其妙的做掉。尤其是在今年大家都缺糧的時候,趙敬慈,輕易惹不得。”
盧顯能夠在衛昫文的手下站穩腳跟,靠的便是身邊這些同村同族的手下,因此帶著他們也都盡心竭力,當說的事情,都會仔細的說出來。待他說完這些,眾人再看那五湖客棧時,目光也都複雜起來。
一群小輩中相對年輕的盧傳文先前參與了審訊店小二的活動,後來將那店小二做掉,找個地方埋了,此時的情緒倒是有些焦慮。
“那怎麼辦?咱們已經把人殺了,不管怎麼樣,他們發現少了人,恐怕也要打草驚蛇。顯哥兒,咱們莫非就這樣掉頭走?留在這邊若是被發現了,那可就結下樑子了。”
“遇上大事,要有靜氣。”盧顯看了他一眼,“武林盟主和齊天小聖兩位還沒有回來,著急什麼?”
盧傳文被這樣瞪了一眼,不敢再說話,一旁有人道:“之前私下裡傳,‘讀書會’的事情很可能便是西南那邊指使的,這自稱‘武林盟主’的孩子聽說也是西南來的。顯哥兒,若這五湖客棧便是西南人在這邊的落腳點,這事情……可大可小啊。”
“若是往上報,這波發達了。”
“要是真的,咱們往上報了,事情接得起來嗎?怕是有命收錢,沒命享福……”
“西南隔這邊幾千裡呢,哪有那麼玄乎……”
眾人在黑暗之中竊竊私語,各自都發表了一些看法。盧顯沒有再參與討論,過得一陣,卻是李端午帶著人回來了。
“城裡出事了,上半夜煙火亂放,是金樓那邊死了人,劉光世派來的使節被殺了,好多人在金樓那邊,打得頭破血流,這次事情要鬧大……”
大家在黑暗之中碰頭,李端午首先說了些並不算直接相干的訊息,隨後才與盧顯走到一邊。
“這五湖客棧的跟腳,找人打探過了。老闆的旗子,是直接在‘農賢’那裡拿的,不是亂打……這事情原也想得通,若是亂插旗,也沒多少人會插農賢這一掛的。既然插了農賢,那多半是直系……可大可小……”
公平黨內部旗號混亂,但總的來說,直系的屬下多半會有人罩,他們作為“天殺”的手下,真惹上了“農賢”,最後的結果也就難說。
盧顯點了點頭:“方才還在說,那武林盟主、齊天小聖兩位如此張揚,說不定便是有什麼背景……龍傲天擺明是西南過來的,端午叔,這件事情背後若真查出來‘讀書會’有西南的指使……咱們是一步天王、一步死亡,全村死光的可能,也是有的。”
“是得謹慎些。”李端午點頭,“好在,這次倒不是沒有替罪羊,可以幫咱們投石問路。”
黑暗裡,盧顯也隨之點頭。
“還是先等等,只要確定這兩位真在這客棧裡……事情倒是好辦了。”
他們如此議定,隨後又盯梢了一段時間,到得醜時過後,終於由李端午發現兩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周圍繞了幾圈,往客棧二樓悄悄的進去了。
“所有的人先撤,今晚的事情封口,誰也不許說出去。這邊的事,暫時由我和端午叔處理了。”
整個事情已經被讀書會弄得複雜起來,盧顯不敢留下生手,當下打發了其餘手下回去,留下自己和李端午在這邊盯梢。
兩人並不打算進去抓捕那五尺與四尺的兩位y魔,因為在此時的城內,有不少人對他們是更加感興趣的。
“先去寶豐號報訊。”李端午道,“不要告訴那位金掌櫃,那是老江湖,做事有分寸。想辦法將訊息傳給時寶豐的那位公子,好像是叫做時維揚的,年輕人,易衝動,這次被那五尺y魔戴了帽子,有他出面,才容易把事情搞大。”
盧顯也是這樣想的。
他穿過黑暗的雨幕,朝著眾安坊“聚賢館”那邊過去了。
這一日天剛剛亮,得知了驚天訊息的時家二公子召集了人馬,朝著五湖客棧這邊浩浩蕩蕩地殺了過來。
在昨晚廝殺中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兩位小y魔這一刻猶然在床上呼呼大睡,並不知道,危險便要在清晨的雨幕之中降臨。
城市北端的客棧之中,嚴雲芝坐在床前,看著晨曦從漆黑的雨幕中漸漸舒展起清濛濛的眉眼來。白天到來了,她已經包紮好了胸口的傷勢,卻是一宿未睡,腦子裡亂哄哄的。
“你爺爺……”
“讓你……”
“……走了嗎——”
那少年搏殺的身影,似乎還在眼前晃動,他的吼聲,竟將那不可一世的猴王都壓了下去。
算不得多麼美好的記憶。
但從通山見到的第一眼開始,這西南過來的少年人便是這等的兇狠與霸道,他能走到人家的莊子上殺人,能夠為了一個書生,肆無忌憚的對抗整個通山的勢力,乃至於到了江寧這等群雄匯聚之地,他仍舊是這樣不可一世地對抗李彥鋒與金勇笙這等的綠林大豪……
他還活著嗎?
原本……
……
是希望他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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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六章 滿城風雨(下)
天的東邊浸潤過來青色的光,持續了一晚上的陰雨,也漸漸變得柔和了一些。
五湖客棧當中,有細微而謹慎的腳步聲響起來,之後,有敲門聲。
“客官……客官……實在對不住,這個時候敲門……咱們店裡有個小二,不知道您還有沒有印象……”
“……”
“對不住、對不住……是忽然找不到了,就是來問問您,有沒有見過他……”
“……”
“嗯,客官您也知道城裡不太平……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我們也怕……”
“……”
“不好意思,打擾了……您休息……”
篤篤的敲門聲、對話聲逐漸延續,到得二樓通道的一端,稍稍有些猶豫。。。
“這邊是那兩個孩子……是不是……”
“……也問問。”
穿著青衣小帽的男子敲響了們,而掌櫃打扮的中年人退到一旁,過得一陣,一個小光頭揉著眼睛開門了。
“啊……啊……阿彌陀佛……什麼事啊?”
“實在對不住,這個時候敲門……是咱們店裡有個小二,個子稍微矮一點的那個,不知道您有沒有印象……”
“啊……”小和尚張著嘴巴睡眼惺忪地呆了一陣,而後點頭,“阿、阿青……是那個叫阿青的小二哥……”
“沒錯、沒錯,就是他。城裡兵荒馬亂,從昨晚開始忽然找不見他了,咱們就有些擔心,想來問問您有沒有見過……”
“昨晚……昨晚出去了,不知道啊……”小和尚揉眼睛,揉到身上青紫的地方,痛得呲牙咧齒。
青衣小帽嗅著空氣裡的氣味,也朝房間裡多看了幾眼。雙方又是一些簡單的詢問,方才道歉離開。
客棧掌櫃與青衣小帽匯合。
“奇了怪了……”
“怎麼?”
“這倆孩子,昨晚當是跟人打了一場,你看那小和尚,鼻青臉腫的,房間裡都是藥酒的味道……阿青莫不是被他們……”青衣小帽蹙著眉頭。
掌櫃也想了想,隨後搖頭:“……不見得,若真打得鼻青臉腫,動靜一定大。要真是這兩個孩子做了阿青,那也該是偷襲,不是三個人打成一團。而且你想,若真是他們乾的,怎會帶著藥酒味直接開門?”
“這兩個孩子也不簡單。”
“這個時候待在城裡的,幾個人簡單了?多少都有些背景,晚上還動不動的溜出去,都是麻煩……”掌櫃想了想,“阿青折在他們手上的可能性不大,現在就擔心,他是落在自己人手上……”
“他昨天帶回來的幾份東西……唉……”
竊竊私語的兩道身影逐漸離開,小和尚回到床上繼續呼呼大睡,另一張床上,個子稍高的身影倒是陡然間坐了起來,他的意識也有些迷糊:“奇怪,昨晚不見了,今天早上就這麼著急敲門?”
“唔?”小和尚在一旁側頭。
“有貓膩。”五尺Y魔嘟囔了一句,過得片刻,便又躺了回去。
此刻的江寧城裡龍蛇混雜,不少人都有點這樣那樣的小秘密。不過,五湖客棧這邊的事情,與自己和小光頭能有什麼關係?如此想通,酣然睡去了。
外頭的陰冷的細雨仍舊在下,城市之中某些區域的狀況,則在一點一滴的發生著變化。
城市東頭眾安坊,一列車隊在這清晨的雨中駛來,進入了“聚賢館”最為核心的院落之中。從車上下來進入主院大堂的,便是如今的“平等王”時寶豐。這位主宰著公平黨大部分商貿事宜的掌權者身形頎長,樣貌溫和而不失威嚴,遠遠看去倒更像是一名儒生而並非商賈,不少人都說,他與西南的那位寧先生做派有些相似。而公平黨這一系的許多動作,包括在眾安坊興建“聚賢館”,類比西南的“迎賓路”,或多或少的也都透露著這樣的痕跡。
時寶豐進入城內已有數日了,作為平等王一系的首領,這幾天時寶豐正在巡視周圍的地盤,並且秘密的會見一部分人。昨晚金樓那邊的事情發生,他第一時間得知了訊息,只是到得清晨方才過來眾安坊,準備見一見昨晚親歷了事件的金勇笙。
在召喚金勇笙過來的時間裡,時寶豐詢問了一下次子的蹤跡,眾安坊內其中一名管事便上前來回報,道二公子就在小半個時辰前召集人馬出去了,坊內幾名能打的客卿也被他帶了出去。
時寶豐皺起眉頭:“這逆子又要去惹什麼禍了?”
“聽人回報,似乎是有人找到了那兩名Y魔的下落。”
“……什麼Y魔?”時寶豐愣了愣。
“就是……與嚴家小姐有關的那兩位……”
“……哼。”
入城之後的這幾天,時寶豐對於時維揚這個“逆子”頗不滿意,私下裡給了孩子一個耳光。具體的理由便是因為時維揚的莽撞趕跑了嚴雲芝,攪合了與嚴家堡的聯姻。
時寶豐與嚴家堡的嚴泰威相交於微末,雖然這兩年的時間,時寶豐乘著公平黨的東風,忽然成了這世上權力最大的幾個人物之一,在外人看來嚴家堡的支援已經可有可無,但作為一個商人,他卻深深明白蚊子再小也是肉的道理。
在他看來,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上天,但若是飛上了天便失去謹慎,不再穩固根基,那便是這頭豬離死期不遠的象徵——這個道理,尤其是突然發家的人必須謹記的。
而在第二個層面上,他認為自己與西南的寧毅是有共通之處的。對於經商者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西南那邊早已做在明面上。
——契約。
一個經商的人若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守契約,哪怕乍看起來對方很弱小很好欺負,實際上損害的也是自己最重要的根基。往後誰還能跟這樣的商人做生意?
這個原則西南一直在守,他也並不含糊。這種不謀而合,也正是他與西南那位英雄所見略同之處。
在這樣的道理之下,雖然嚴家的那位姑娘在通山遭遇了一些事情,有了些不太好的傳聞,可這能算是什麼壞事?尤其是在對方出紕漏的情況下,自己這邊反而可以大張旗鼓地為其澄清,予以接受,可以在這次各方匯聚的環境下,真正向眾人展示“平等王”的肚量與豁達,這是何其理想的千金市骨的機會?
別說通山的事情一聽就是扯淡的,就算那嚴姑娘真的在通山遭遇了什麼,她千里迢迢而來,自己這邊應該表達的豈不也該是包容與善意?英雄大會這種事情,是在所有人面前表現自己形象的時刻,其它的小節,能有什麼重要的?娶了以後不開心,出去玩就是了嘛。
在抵達江寧之前,他早已做好了全套的準備:對嚴家表示同情和慰問,以最大的力度去渲染這場婚事,同時派人在私底下做出宣傳——雖然嚴家的姑娘已經有了些許瑕疵,雖然嚴家堡本身對公平黨這邊也算不得強大,但時寶豐對於約定是絕不會反悔的,任何人千里迢迢地過來,時家都會對其作出最好的對待。
結果,進來江寧之後的第一件事,是發現自己的這個兒子,因為精蟲上腦把對方嚇跑了。
所有的準備都落了空,嚴家的老二嚴鐵和還跑到他的面前來聲色俱厲地將他數落了一頓,時寶豐氣得夠嗆,好不容易安撫了嚴鐵和,當天就給了時維揚一個耳光,對其的稱呼也直接變成了“逆子”。
大清早的過來,逆子呼朋喚友又跑出去了,原本心中已經在醞釀對孩子的拳打腳踢,聽得事關那兩位Y魔,他才冷哼一聲,平靜了些許。
嚴家的事情想要妥善解決,取決於兩個方向。事情的主體自然是將嚴姑娘找回來,令這場親事完成,彌合與嚴家堡合作的大局。而另一方面,對方來到這裡,受了汙名,自己當然也有責任為對方洗刷這些恥辱,如此方才算是將事情做得妥妥當當。那兩個什麼亂七八糟的Y魔若能抓回來,總還是有些用處的。
“哼……這逆子,不要再搞出什麼亂子來才是!”
火氣消退,口中還是要罵一句的。這句話罵完,廳堂外頭金勇笙也過來了,時寶豐面容溫和,叫聲“金老”,迎了上去。
金勇笙此時的面色並不太好。他的武藝泰山盤大開大合,向來是以力壓人,打法剛猛,消耗也大,誰知昨晚遇上個蹦蹦跳跳的小不點,出手陰毒逃命也快,他以重手法壓了對方几條街,好幾次眼看要打死對方,最終卻都被那小和尚一路狼狽地躲開,打得很累,對他這個年紀而言,更算是超高負荷的運動了。
而那兩名敵人之中最可怕的還不是那小和尚,與李彥鋒放對的那名少年人在街頭奪了一把長刀之後放手搏命的幾個時刻,金勇笙才真正感受到了彷如實質的殺意。
那是戰場之上最為兇戾的打法,刀光展開之時,彷彿要跟李彥鋒直接以一換一,殺得李彥鋒都下意識的後退。而金勇笙在追趕之中也承受了這樣的兩次進攻,他們武藝自然高於對方,可面對那幾個瞬間的進攻時,卻都下意識的選擇了保命——他們自然是不願意真與一個孩子同歸於盡的,後來也是在這樣瘋狂的廝殺中,對方最終窺準機會跑掉,令李彥鋒與他,都有些灰頭土臉。
李彥鋒此人性格陰險,不是什麼好東西,從頭到尾也沒有說清這兩人是誰,但彙集最近以來的一些訊息,金勇笙對此事倒也有著一些猜測。
他昨晚回來之後腰痠背痛,此刻經過了休息,打起精神與時寶豐相見,隨後道:“老朽慚愧,昨夜在金樓附近,曾經見到嚴姑娘的蹤跡,可惜被李彥鋒與其餘幾人攪局,最終沒能將嚴姑娘尋回,還望東主贖罪。”
“哦?找到了嚴姑娘?”時寶豐拖著金勇笙落座,“金老詳細跟我說說,究竟是怎樣的事情。”
金勇笙將昨夜金樓事情的後半段說了出來:“不知為何,這嚴姑娘離開數日,倒是與好幾名年輕高手有了離奇的聯絡,長街之上首先出手掩護她逃離的,一人力大無窮,使翻子拳,一人使五步十三槍,承襲的顯是當年周宗師的衣缽……至於後兩人,一人是個身材不高的小和尚,另一名少年,刀法之中隱隱有霸刀的威勢,對於這兩人的身份,老朽只能猜測……”
“……綠林江湖中,這少年英雄多有家學淵源,這四名年輕人,不論放在何處,都有一流高手的身手……老朽倒是想不到,嚴姑娘是如何能與他們一一結交的……”
金勇笙說到這裡,話語其實也有些複雜。嚴家的人來到江寧之後,因為市面上流傳的謠言,他自然也有調查過嚴雲芝的事情,當初他就知道這姑娘身家清白,乃是陰差陽錯遭人陷害了。誰知道這次逃跑才幾天,一下子與四名少年英雄有了聯絡,令得四人能夠在那樣的情況下為其殊死一搏。
這說不通啊,她被人一番輕薄後翻臉,逃出去後立馬就變壞了?這算是大徹大悟還是自暴自棄?
聽出金勇笙話語中的言外之意,時寶豐一時間也皺了皺眉頭,道:“嚴家在江湖之上,其實頗有威名,或許這次過來,有其他朋友收留也說不定……”頓了頓之後,又道,“對了,金老覺得,後頭的兩個少年人,便可能是那四尺與五尺的……Y魔?”
“老朽只是覺得有可能……”
時寶豐道:“金老昨夜回來之後,可曾與那逆子聊過此事?”
金勇笙微微猶豫:“其實……老朽睡下之時,二少尚在外頭……”
“……”時寶豐抿了抿嘴,過得片刻,“金老可能不知道,今日清晨,有人過來報訊,說是找到了那兩位Y魔的下落,這逆子召集人馬出去了……看來也是巧了。
金勇笙點了點頭:“……那兩人雖然逃掉,但身上負傷頗多,或許因此露了行跡。二少若能將人抓回,事情自見分曉……嗯,說不定嚴姑娘的下落也能因此查明,一道帶了回來。”
“那就最好。”時寶豐一揮手,“此事便看那逆子的處理,不提了。倒是金老,對於金樓此次事情的影響,您怎麼看?”
“老朽正要說起此事。”金勇笙面色嚴肅起來,“東家,許昭南性情霸道,不是一個會吃啞巴虧的人,此次金樓的事,看來只是死了劉光世派來的使節,但若是許昭南借題發揮,我們不能不防。昨晚首先送過去的那些訊息,老朽不曾說得清楚,方才仔細想起,事情得早做準備……”
“哈哈,金老稍安勿躁,你與我想到一塊去了。”時寶豐笑起來,“老許的性格我最清楚,他們這幫神棍,平日裡沒事都要搞個大場面,這次一定借勢發瘋,逼人站隊,撈些好處。好在他能逼人,我們就能夠示好,他要嚇人,我們就能夠保人,所以昨夜你讓人遞來訊息,我這邊就已做了安排,著人連夜向城內各個使者通風報信,道許昭南要動他們了,今日只要許昭南有動作,必定會有人向我等求助……”
金勇笙昨晚打得腰痠背痛,回來之後只是讓人給時寶豐送去金樓事件的基本訊息,不曾做更多示警,此時聽得時寶豐已經做了安排,驚訝之餘也鬆了一口氣。當下表示了一番對東主的敬佩,時寶豐也謙虛一番,兩人隨後又商議起接下來的一些安排。
事實上,江寧城內的局面會愈演愈烈早已是各方的公式,這個階段,眾人也都在有意識地往中間添柴澆油、各自顯聖。這些事情才商議了片刻,有報訊計程車兵陡然從外頭的雨裡衝了進來,向他們報知某項變故的出現,而院落外頭的街面上,隱隱約約的,似乎也傳來了一些騷動。
時寶豐與金勇笙站了起來,蹙著眉頭去往臨近街面外側的閣樓。濛濛的秋雨中,隱隱約約的有大量的人群在遠處的街面上動起來了,一些旗幟正在展開。
“傅平波這條爛蛇,又要搞些什麼事情?”
街面上正在行動的,隱隱約約的,便是“公平王”何文旗下“龍賢”傅平波的人手。
公平黨五位大王,如今說起來分庭抗禮,但在明面之上,作為首領的何文仍舊是當中最特殊最超然的一個存在。而如今在城內的“龍賢”傅平波,也在名義上有著最高的治安管理的許可權。城內其餘四位大王打來打去肆無忌憚,各種手段使用也顯得尋常,但只有隸屬於何文的力量,動起來時似乎總有著一錘定音的意義。
金樓出事的此刻,龍賢的人突然大規模動起來,沒有人能夠忽視這一動作背後蘊含的可能性。
時寶豐與金勇笙在閣樓上看了一陣,城市的南端,便突然間有號角聲響起,這期間,也有出去打探訊息的人回來了。
“‘軍賢’林角九,率輕騎自南面入城,距離城門,只有五里了——”
時寶豐皺了皺眉,隨後一揮手:“去他的,一個林角九,不說清楚我還以為何文到了呢!”
金勇笙想了想:“林角九此時突然入城,可能是想壓一壓金樓事情引出的亂子。”
“我自然知道。”時寶豐平靜地答道,“他昨天還紮在城外三十里,動都不動,這大清早的突然輕騎過來,當然是給傅平波助陣的。”
金樓古安河被殺,城內的下一波亂局即將開始,傅平波多半鎮不住場面,因此何文那邊又緊急來了人……這些事情也並不奇怪。時寶豐說完,轉身便要離開,走出一步後,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又轉了回來,目光透過雨幕,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細雨那邊的北方。
城市當中,一撥一撥的人都在暗地裡行動,傅平波的隊伍開始清理街道時,許昭南那邊已經在安排威脅各個使團的順序了;城市的北面,左修權收到了時寶豐那邊傳來的示警,正召集昨晚闖了禍的銀瓶與嶽雲等人開會;在城內各方當中最為弱勢的吳啟梅、鐵彥一方派來的使節們更是連夜逃離了客棧,轉移了地方……一些人觀望著街面上的變化,討論著“軍賢”過來之後可能引發的變局。
江寧城北面,城外的碼頭上,此時已經有不少工人在陰冷的秋雨中開始做事,一隊隊軍隊朝這邊過來,隨後,有人在細雨濛濛的碼頭木架上抬起頭,望向了彷彿一片煙雨的長江江面。
一列打著巨大旗幟的船隊,已經穿過了江面,巨大的樓船,朝著這邊緩緩駛來。
有人認出了旗幟,跪倒在地上。
“……救萬民啊……”有的人開始磕頭。
“……公平王,救萬民啊……”
一則訊息猶如敲擊在江岸邊上的石塊,訊息泛起的漣漪開始朝著整個江寧城,籠罩與擴散出去,不久之後,一些人帶著訊息,在城市裡飛奔起來。
公平王,何文,來了。
……
時寶豐站在閣樓上,朝著北面江岸的方向看了一陣,遠處的街面上,有人在雨中策馬奔騰。
他搓了搓手指。
“一些小事情,隨便了。”
他道。
“準備談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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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小半個時辰,五湖客棧二樓靠邊的房間裡,花名已經傳開的五尺Y魔陡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不太對勁……”
他的眼睛還在閉著,耳朵動了動,聽著周圍的動靜。
雨在屋外下。
客棧當中,掌櫃與幾名同伴尋找著名叫阿青的小二未果,有同伴從外頭奔跑進來。
“出、出事了……”
“怎麼了?”
“有一大隊人,朝這邊過來,路上跟人打聽了咱們這裡的位子……”
“是什麼人?”
“不不、不知道……看旗子像是平等王那邊的。”
“幹,叫上週圍的人,都過來,阿青昨晚才不見,現在就來人,事情要糟糕……你們手上的東西都拿過來,我先燒了!”
外頭是延綿的細雨,提心吊膽了一晚上的薛進披著破爛的蓑衣,從橋洞下上來,隨後他站在路邊,看到了悠悠閒閒過來的一大隊人馬,為首的是個年輕的公子哥,他們過了橋,要在五湖客棧前頭展開隊伍。
“把周圍的人都趕走,這裡給我圍起來。”
公子哥兒下了命令。
嘍囉們往四周展開,有人朝薛進這邊過來,喝道:“給我滾開!”薛進卑微地縮到河岸邊沿,他有些結結巴巴的想說話,對方已經走近了:“走啊。”
薛進想要回到下方的橋洞中,他朝這邊走了兩步,對方一腳朝他踢來:“叫你走你聽不懂啊。”
“我……回……”
薛進跪在地上,開始磕頭,那人將他踢翻在了泥水裡。
客棧那邊、周圍的一些建築裡,此刻有不少人開始湧出來,朝著時寶豐的這支隊伍迎了過來,在街面上開始對峙。
“幹什麼?”
“‘平等王’的人過來鬧事啊?”
“……還有沒有王法?”
隊伍前方,時維揚皺了皺眉頭,包圍受阻,他叫來身邊人,過去交涉——按照他過去的脾氣,是會叫身邊的手下直接打人的,但眼下他長大了、成熟了、爹來了,要顧全大局,輕易倒是沒必要將事情鬧大,畢竟無非是搜兩個跟公平黨沒關係的外來者而已。
這邊初步的交涉完畢,傳訊者衝進客棧,跟掌櫃報告,對方只是要抓兩個得罪了他們的外來人,一個是五尺Y魔、一個是四尺Y魔,只要給他們搜一搜,對方抓了人就走。
“……對面好像是時寶豐的公子時維揚,咱們得罪不起啊,若是真的,是不是給他們人就夠了?”
掌櫃的面色陰晴不定:“阿青才失蹤,人就來了,他說要抓人,你就給他搜啊,咱們這經得起搜嗎?下次有人說家裡的雞丟了,你是不是也給他搜一遍?幹,得罪不起也得得罪,咱們打的是農賢的旗子,不尿他平等王那一壺!想進來,跟他說沒門。”
鼻青臉腫的Y魔兩兄弟悄悄地奔出了客棧主樓,他們在側面觀察了一陣,隨後悄悄地攀向旁邊的木樓。
“這是什麼人啊?出什麼事了?”小和尚好奇而小聲地問。
“像是屎寶寶的人……”
“是來抓我們的嗎?”
“不是吧。”龍傲天掰著手指想了想,“我們最近主要是得罪了衛昫文、周商,跟猴子那邊也打了一架,屎寶寶那邊,我們還沒有開始得罪呢。”
他覺得自己是無辜的:“不過……不管怎麼樣都是壞人,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們先從後面出去避避風頭,免得被波及。”
“什麼是君子不立危牆啊?”
“這是個成語。”
趁著前方在對峙,兩人朝著後方悄然攀爬而出,當然,出於看熱鬧的心理,他們也在屋頂上停留了片刻。
五湖客棧前方的道路上,爭吵愈發激烈起來。時維揚的臉色已經變得極為難看了,他帶來的人既多且強,出於自身的善意給了對方一點禮貌,誰知道這幫打著農賢旗幟的東西竟然寸步不讓,這是什麼神經病?
正要因此發飆,大打出手,城市之中不遠處的主幹道上,一些動靜開始變得明顯起來,大量的人馬與旗幟在周圍調動。
不片刻,“軍賢”林角九入城的訊息傳了過來。
客棧當中的夥計與附近助拳的眾人頓時興奮起來,有的人甚至奔跑去了主街那邊,開始向“龍賢”與“軍賢”的人馬告狀和拉援手。一時間,即將發生流血慘案的五湖客棧前方,又恢復成了對峙的局面。時維揚保持住了理智。
雨幕之中,便是鬧哄哄的一片。
從側後方翻出的小和尚與少年人在屋頂上看了片刻的熱鬧,方才往後巷下去,準備離開這片是非之地,事情太亂了,真是太刺激了,若不是昨晚才打了一架,這一刻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傲天便要過去大喊一句:“聽我一句勸……打一架吧。”
“我跟你說,偷偷看他們打群架最有意思了。”
他跟小弟傳授著人生經驗。
長而髒亂的後巷,擺放著一些雜物,腳下是雨中的泥濘,某一刻,前行的兩人看見了前方的一道身影,他們同時朝旁邊躲避。走在後方的小和尚躲在了一堆垃圾後頭,前方的龍傲天,微微的愣了愣。
他聽到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喲,真是巧啊。”
這個聲音有些熟悉,來自於蓑衣下一個黑皮膚的豐滿姑娘。
她的下一句是:“……這不是咱們名震天下的五尺Y魔,龍傲天嗎?”
少年人的臉上原本有些慌亂,有些惶恐,到這一刻,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
“……那!是!他!們!汙!蔑!我!的——”
混亂的城市清晨,有人在雨裡,悲憤地吶喊了出來。這個時候,公平王正在入城,數不清的人在雨裡磕頭,街頭正在對峙,薛進爬回橋洞下,瑟瑟發抖地哭泣,無數的勾心鬥角正在交織,寧忌見到了不該存在於此的黑妞。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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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七章 熱鬧
“……那!是!他!們!汙!蔑!我!的——”
清晨,五湖客棧前的雨幕中,兩撥人還在對峙,一部分武藝較高的人,聽到了似乎是從不遠處傳來的悲憤吶喊。
對峙的雙方各有數十人,以時維揚為首的一邊兵強馬壯,高手雲集,自然佔著上風,不過他們趕來的初衷已經被客棧這邊不怕死的眾人打亂,對於些許意外的動靜,眼下也顧不上什麼了。
這邊互相施壓對罵,客棧後方的巷道之中,發出悲憤吶喊的少年與前方身披蓑衣的黑皮膚姑娘也在對峙,一顆小光頭從他身後的垃圾堆裡探出來,迷惑地打量著這一幕。
前方披著蓑衣的那道身影倒是顯得頗為自在,聽了少年的吶喊,有些似笑非笑。
“真的啊?我看不是吧……大家手足,龍朋友在西南的行事作為,有誰不知道。你荒淫好色,無女不歡,這次怎麼從家裡跑出來的,你自己心裡還有數不?”
聽著這番話,小光頭的腦袋好奇地轉來轉去。
冷雨之中,龍傲天雙手握拳,臉都脹紅了。。
“黑妞我警告你,不要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喔,生氣了。”名叫黑妞的女子眨了眨眼睛,“我哪裡開玩笑了,我說的都是正經事,大家都知道的。對了……”
“你再說我弄死你啊——”
“弄死我?”對面原本在笑的女子偏了偏頭,眼睛都瞪圓了,隨後只見她在雨中晃了晃手腕,周圍的雨滴嘩的濺開,猶如鞭子抽上水面,她悠悠讚許道,“好……啊,果然是五尺y魔,混出了名頭,有出息了,連姐姐都不放過。我倒想看看你打算怎麼弄死我……”
小光頭在雨裡轉來轉去,興味盎然。
這邊原本已經有了中二少年拼命氣息的龍傲天卻是神色一滯:“我……我……你知道他們是汙衊我的!”
“我不知道。”黑妞搖頭,“世界上的事情,向來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龍朋友,你這次闖出來的名聲要是傳回西南,結果會怎麼樣心裡有數吧?”
“你……你們不要瞎說不就好了!”
“這件事情,可由不得我們,畢竟大夥兒都已經知道了。”
“大夥兒……”
“但是現在呢,就有一個辦法。你逃家四個月,名氣鬧得一塌糊塗,大事一件沒成,今天被姐姐我抓住,也算是有緣分,這樣,你乖乖的束手就擒,不要抵抗,讓我揍你一頓把你抓回去,然後你的事情,我們這些當長輩的替你擺平,畢竟家醜歸家醜,咱們在外頭也是要面子的。你說好不好呀?”
巷道之中秋雨瀝瀝,淋在女子的蓑衣上,那黑皮膚的女人笑吟吟的、緩緩的說出這些話來。少年人的氣勢被壓得頗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待聽完這番話,卻是陡然爆發開了。
“放你的狗屁!我事情沒做完,才不要跟你們回去!”
“唉,為了個姑娘出門三四個月,還沒有找到呢……”
“我遲早扒了她皮……”
“一夜夫妻百日恩哪,小龍。來吧,讓姐姐教你一點人生的道理。”
雙方你一言我一語的對峙,說到這裡,已經互相表明立場,身披蓑衣的女子雙手捏在一起,手指咔咔的響了響,舉步向前。這邊的少年人也是雙拳在雨中一振,咬緊了牙關準備開打。
“你別囂張。”
“我不囂張,還等你弄死我呢。”
黑皮膚的姑娘笑臉盈盈,走來的這一刻,倒是露出了唇間白白的牙齒。兩人之間這樣的對峙顯然發生過不止一次了,彼此看來都很熟悉。探頭在後方垃圾堆裡的小光頭這時候低聲問道:“大、大哥,她是什麼人啊?”
“是敵人!”龍傲天的拳頭在雨中擺動,抖了抖腿,“準備動手,咱們打死她!”
小光頭看著不太像,低聲問道:“咱們兩個打一個會不會不太好?”
“……啊?”龍傲天偏了偏頭,一時間表情複雜,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秋雨那頭的黑妞倒是聽到了這句話,這時候笑得更是親切了:“這位是齊天小聖孫小哥吧,看你跟小龍關係不錯,來,叫聲黑妞姐。”
“不要理她!”龍傲天道。
“阿彌陀佛。”小和尚雙手合十,“黑妞姐。”
“好乖的小和尚。”黑妞笑起來,“你幫他也沒事,姐姐下手很輕,只會有一點點痛,哭一場就好了……”
她的話說到這裡,腳步卻是陡然停了下來,這邊一直在眼觀四路的龍傲天似乎是見她分神,緩緩退了一步,隨後卻也停住了,將疑惑的目光望向了側面的一條岔路。
雨中有細微的動靜出現。
這一刻,驚動雙方的本是這處岔口的細微響動,但首先使變化變得清晰的,卻是距離這邊十餘丈外一處年久失修的屋頂。有兩道身影陡然在那處屋頂上交了手,雙方的動作詭異而迅速,但還是劈碎了屋頂上的部分瓦片,一道身影飛速後退,隨後砰砰幾聲,落入下方的院子裡,看起來已經用輕功卸了力。
“有人盯梢。”
一道聲音從屋頂上傳來,黑妞蹙起眉頭,這邊的少年也蹙了蹙眉。在那屋頂上發聲的,很明顯是此刻華夏軍中最危險的狙擊手——宇文飛渡。他顯然是跑到周圍習慣性的找制高點,結果不知道與哪邊的人交上了手。這一句話,身影也迅速地消失在眾人的視野裡。
而黑妞和宇文飛渡都已經出現……
少年的步伐往旁邊走了走,朝不遠處的岔道口望去,只見那邊的一片雜物當中,緩緩的竟也有一抹刀光出現——這是一名早已埋伏在這裡的人,而他之所以現身,不僅僅是因為黑妞與傲天同時關注到了這邊,更是因為那岔道稍遠一點的地方,另一名身披蓑衣的身影也靜靜地站在那裡許久了。
這人皮膚也相對黑一些,身材高瘦,蓑衣之下的雙臂肌肉虯結猶如鐵石。龍傲天咬了咬牙,衝黑妞道:“你真陰險!不要臉。”
從小到大,他與黑妞不知道打過多少架,對彼此的實力都是知根知底。對方年紀稍微大些,女孩子發育又比較早,與嫂子初一是一個級別的人,一路過來,他被對方揍哭過許多次,所以即便此刻因為對方的言語表現出了些許狂怒,那也不過時短時間的虛張聲勢而已。
一旦真打起來,側面這條看來不太好走的岔道本就是他選定的逃跑路線,但現在看來,只要跑過去,說不得便要被躲在那邊的小黑逮住了。
簡直最毒婦人心!
相對而言,宇文在對付自己人時不可能隨便開槍,反倒成了威脅最小的那個。
當然,此時此刻,黑妞算是近乎平輩的師姐,就已經打不過了,小黑與宇文更是上一代的師兄,如今也都是得了紅姨與陳叔、杜叔這些長輩真傳的大高手,哪一個都打不過,更別說三個一起來了。
倒是這節外生枝、突然出現的兩個大壞蛋,或許可以變成自己的一線生機。
“躲在暗處的又不是我,陰險和不要臉關我什麼事。”黑妞笑著說了一句,順便將那邊的同伴與偷聽者暗損了一下。
岔道那頭,小黑嘆了口氣,隨後道:“這位躲起來的朋友,不知道是哪邊的英雄啊?”
那持刀出現的中年男人橫刀而立,看來也是架勢極有章法的高手:“大家都躲起來,老大說不得老二。我乃衛天殺麾下先鋒盧顯,諸位是哪裡來的朋友,可敢報上姓名嗎?”
秋雨落下,一時間,三方在這邊對峙在一起。龍傲天朝著後方擺了擺手,他知道,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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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五湖客棧的問題之後,盧顯將兩位y魔的情報偷偷遞給了眾安坊的時維揚,隨後與師父李端午繼續在附近盯梢了一個早上。
理論上來說,如果時維揚保持著基本的警惕心,對於五湖客棧這類地方的搜查該以突襲為上。但一來時維揚對於麾下的隊伍以及父親的招牌都頗有自信,二來盧顯也不可能將五湖客棧內裡涉及讀書會的情報交代出去,結果時維揚大搖大擺地過來,客棧方面卻已然有了準備,雙方在前方對峙,使得盧、李二人預想中“客棧被砸、一片混亂、各方顯形”的想象落了空。
在心中免不了對這類公子哥兒辦事的不靠譜吐槽一番,但兩人在客棧後方俯瞰全域性的盯梢仍舊是起到了作用。當兩道身影鬼鬼祟祟地從後方潛行而出、甚至於在屋頂上不知死活地看著熱鬧的時候,盧、李二人以黃雀在後的姿態準備地捕捉到了他們的動向。
眼下大的事情是五湖客棧與讀書會的瓜葛,更大一些的事情,是讀書會的背景到底與西南方面有沒有瓜葛,對這兩位y魔的抓捕,反倒並不那麼重要。也是因此,兩人爬出來時,盧顯並沒有著急對目標動手,只要跟隨在他們後頭,找到他們下一個落腳點是否與五湖客棧的這幫人有所牽連,或許就能將讀書會的線索從這團亂麻裡清理出來。
結果,跟隨到客棧後方的巷道之中時,還真的聽到了一些了不得的資訊。
不過,自己螳螂捕蟬,對方也有黃雀在後,眼看著那身披蓑衣的女子便要與這邊的五尺y魔動手,爬上附近屋頂高處盯梢的端午叔陡然被人發現,雙手交手之後,李端午順勢下樓,遠遠聽去,端午叔這邊雖然選擇退避,但並沒有過分倉惶,這令得盧顯多少有些放心,但稍一回頭,這岔路後方另一面黑高個也已經站在那邊了。
盧顯受李端午教導,刀口舔血多年,縱然遇上些許危險,這時候單對單、單對雙的局面也並不會太過慌張,手中長刀一晃,站了出來,心中倒是隱隱約約的明白:這次是真的遇上尖貨了。
身前身後的這幾人,多半都是正宗的西南華夏軍背景。
公平黨成立的這兩年,聲勢擴張迅速得厲害,藉由華夏軍背景扯旗的同時,也已經將西南的力量渲染得神秘而強大。盧顯的武藝高強,跟隨衛昫文辦事,在內部也有了一定的勢力和聲望,但往日裡內部清理,面對最為兇險的情況也不過是清理一些瘋子、又或是嚴肅對待部分讀書會的成員。
真正面對西南過來的人,這還真是上位之後的第一次。
他調勻了呼吸。
“……我乃衛天殺麾下先鋒盧顯,諸位是哪裡來的朋友,可敢報上姓名嗎?”
口中的話語激將。
冷雨之中,正面的巷道內,披蓑衣的女子道:“好人。”
她對面名叫龍傲天的少年也在同時開口:“黑人!”
盧顯的側面,那名發現了他且堵住去路的黑高個此時微微嘆息一句:“哎……”
各自的目光在雨中互動的這一刻,那名叫龍傲天的少年微微擺手,似乎就要逃跑,盧顯手中長刀一晃,左手深入懷中,掏出了一枚帶響箭的煙火筒,雨幕中,黑高個目光一沉,身形狂飆而至,探手抓來!
盧顯手中刀光劈出。
前方的巷道中,披蓑衣的女子身形“嘭——”的一聲破開雨幕,口中喝了一句:“他交給你了——”自己直撲對面想要逃跑的少年人,那少年腳下一停,雙腿在雨中陡然凝成馬步,雙手交錯成員,擺開了大氣的拳架:“來啊!”
縱然過去被打哭過許多次,但與這等一生之敵的較量,他也從來沒有真怕過!按照父親的說法,畢竟自己年紀還小,等到大家都二十多歲,還不知道誰打誰呢!
他是有志氣的。
就算要跑,也是捱揍之後的事情。
黑妞的拳勢破開雨幕,直衝而來,這邊龍傲天的步伐猶如莽牛犁地,砰砰兩下,也朝著前方趨進了兩次,隨後朝上支起的手肘盡全力將對方的直拳架開。
飛濺的雨水在兩道身影間爆開。
下一刻,兩人揮舞的拳頭在空中交錯,少年從下往上斜揮的拳頭砸在黑妞的肋下,而黑妞一記擺拳幾乎砸到少年的臉上,下一刻,她化拳為抓,揪住了少年頸項後方的衣服,另一隻手也陡然抱了過來。
雙方從小打到大,談不上多少的授受不親,只是在不見兵刃的情況下,摔跤的技術有時候比拳頭更為可怕,寧忌知道一旦被對方抱住,接下來多半會被打個半死,跑都跑不掉,當下“啊——”的一聲,全力掙扎,一拳衝向對方面門,口中大喝:“猴子偷桃!”手中倒是沒有相應的動作。
“我打死你啊!”
黑妞羞惱地低喝一聲,兩人的拳腳在雨中交錯,轉眼間都給了彼此幾拳。
另一邊,盧顯在掏出那煙火令箭的下一刻,手中的刀光已經劈了出去,那衝來的黑高個聲勢迅猛如雷,雙手一封,陡然間將他手中的一柄寶刀直接用雙臂鉗住,拔都拔不出來。他心中一凜,當即明白對方使的是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
這十三太保橫練固是硬功,但面對刀槍,也並不見得就讓人直接用血肉之軀去懟,而更多的是以硬功去封、去奪。對方雙臂這一封,盧顯當即明白對方的橫練功夫已然到了極高明的境界,即便真的捱上一刀,恐怕也不會受到太大的傷害。
他知道這等敵人的難纏,但自己也非庸手,正要開始角力,耳中陡然聽得遠處傳來一聲:“小心!”
只見遠處雨中的屋頂上,一道身影猛地揚起長刀,朝著對面一道挽弓的人影劈將過去。卻是李端午發現了屋頂上射手的意圖,不得已又殺出來救人。
箭矢穿過雨幕飛射而來,盧顯猛地棄刀撲出,他的身形狼狽地在雨中打滾,才剛剛爬起來,那黑高個的拳腳已連環而來,剎那間,只見周圍的地面、雜物、牆壁砰砰砰砰的連環爆開,這黑高個就如同戰車一般,手腳揮舞儼然是兇猛的鐵棒,轉眼間砸碎了前方的一切。
盧顯在倉促間狼狽躲避,這千鈞一髮的局面中,幾乎每一個動作都是下意識的所為,那如同鐵棒一般的攻擊從他的臉邊擦過,一片火辣辣的感覺。在這倉促的時間裡,他也陡然拉開了手中的煙火筒。
這類的煙火令箭,在雨中有一定機率無法發射,但他這個在拔出後便感受到了衝出的氣息。而在下一刻,那揮舞的拳頭砰的砸了下來。
雨幕裡只聽噗噗噗的幾下轉折,那枚已經激發的煙火衝撞在地上、牆壁上,亂彈了數次,隨後嘭的一聲在雨裡爆開了。
這令箭沒能升上天空。
不遠處五湖客棧的前方,正在對峙的兩撥人聽到了後方雨裡傳來的怪異的動靜。
彼此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談判到這時,完全沒有進展,時維揚也已經失去耐性了。此時陡然察覺到對方店鋪後方發生變故——儘管不知道是什麼變故,但——想來是好事。
“孃的!婆婆媽媽,不談了,給我進去拿人!”
時維揚對父親的恐懼已經到達極點,知道今天的事情多半要砸,但無論如何,對方如此緊張地不準自己過去,若非這裡便是那y魔的y窩,便是他們自己也有著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與其無功而返,自己總得要挽回些面子。
“抓住那兩個禍亂江湖的y魔!誰敢攔我就打誰——”
雙方亮出刀兵,在橋頭前方的道路上衝撞在一起。
客棧這邊的人一面抵擋,一面派出人手:“快去叫人!請軍賢、龍賢主持公道!”時維揚這邊也派出人手:“叫附近咱們的人都過來,能調多少調多少,今天一定不能無功而返!”
雙方的拼殺展開,亂成一片,有的人已經倒在血泊之中,時維揚被幾名高手客卿拱衛著,便要往客棧之中強殺進去。也在此時,客棧的側面道路上有幾道身影衝將過來,跑在前頭的是一名鼻青臉腫、衣衫破爛的少年人,跟在他後方的是一名光頭小和尚,兩人一邊跑,一邊在口中大喊。
“救命啊——”那少年喊道,“強盜殺人啦——”
在滿街的廝殺吶喊之中,這樣的聲音其實並不突出,那兩道身影混入人群,原本也並不起眼,甚至於偶爾夾雜幾句“天塌啦!地陷啦!小黃狗不見啦!”之類的古怪話語,不仔細去聽,原也聽不出什麼問題來。
但時維揚的精神緊繃,此時的目光,倒是陡然被那名光頭小和尚給吸引住了。
他望著那衝入廝殺人群中如魚得水,開始變得平平無奇的兩道身影,某一刻突然反應過來,在原地猛地一跳腳,口中大喊道:“抓住他們!”
“抓住那個光頭,和前面那個東西——”
“他們就是五尺y魔和四尺y魔——”
時維揚興奮不已,他雖然不曾見過兩人的樣貌,但連日以來被父親耳光中冷暴力,對於這兩個y魔的特徵早已想過無數遍了,兩個少年人,其中年紀比較小的那個是和尚——這還有什麼分辨不出的!
跟隨著這兩個y魔一路殺入人群的,此刻還有身披蓑衣的黑皮膚姑娘,以及跟在更後方一點的黑高個和瘸子,此時倒是引不起太多人的注意了。
“天塌啦!地陷啦!小黃狗不見啦——”
與小和尚聯手,好不容易逃出黑妞追捕的龍傲天衝入這片打群架的人堆裡,一時間如魚得水,很是興奮,待發現不遠處客棧門口那蹦蹦跳跳的公子哥正指著自己大喊,順便周圍還有人圍了過來,他才稍稍有些懵了。
我明明還沒有開始得罪你啊!
人群之中,黑妞等人潛行過來。
過得片刻,龍傲天悲憤地大罵起來。
“屎寶寶你什麼毛病,你爹死啦——”
時維揚蹦蹦跳跳著大喊:“抓住他們!抓住他們!”
幾名平等王麾下的打手已經到了近處,少年罵完之後,在人群中往下一俯身,陡然間消失在眾人的視野裡。
下一刻,地躺刀展開,附近的幾個人無聲無息地便矮了一截……
少年在悲憤之中衝向時維揚,在他的後方,黑妞等人也已經衝過來了。
“怎麼回事……”
“怎麼搞成這樣……”
“把人抓回去再說吧,我看事情要鬧大……”
幾人竊竊私語中順手打翻了來到身邊的人,這等江湖鬥毆不比戰場廝殺,在沒被盯上之前,他們應付起來,還是非常輕鬆的。
更多的人從遠處衝過來了,廝殺在長街上蔓延開去……
城市的北端,何文在雨幕之中入城,看著在路邊的雨裡磕頭的人群,他坐在馬車裡,並沒有多少的表情。
公平黨的幾位大王都已經到了,隨著他的入城,對於外界而言似乎是一場盛會的展開,但對於公平黨內部而言,整個談判即將開始。它將決定公平黨之後的面貌,甚至足以決定公平黨的存續。
他的內心之中早已有了拿捏,但是到事情必須做出的這一刻,他的心中也難免有著忐忑與不安,而對於路邊磕頭的這些人,他的內心,有著更為複雜的愧疚感存在。
然而事到臨頭,需放膽。
在這樣的心情當中,某一刻,他察覺到了城市另一端的動靜。
“那邊怎麼了?”
“……好像是時寶豐的人,在城裡火拼。”地方隔得比較遠,不多時有人帶來初步的訊息。
“……”
何文沉默片刻,其實這類事情,乃是如今公平黨的常態,倒也沒什麼好出奇的。又過得一陣,有更為詳細的訊息傳來。
“……是時家的二公子時維揚,與農賢下頭的一些人發生了衝突,龍賢那邊在介入了……何先生,您正好入城,這件事情是不是……”
“真熱鬧。”
何文一聲感嘆,搖頭笑了起來。
他沒有再理會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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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八章 生與死的判決(一)
八月底,隨著何文的進城,公平黨的五位大王已經在江寧城裡聚集起來。
城內令人頭疼的治安問題因此平靜了幾日,往日裡打破狗腦子的火拼不見了蹤影,“轉輪王”許昭南已經準備好的發飆也按捺了下來。除時寶豐的次子時維揚在何文進城當日還掀起了一場大規模的群架外,其餘各家都已經重新進入認知“誰是敵人、誰是朋友”的嚴肅反思環節,因為在接下來的談判裡,這可能就要變成最重要的問題了。
何文入城當日,五湖客棧附近的那場火拼,雙方隨後都出動了數百人,鬧得聲勢浩大,但最終卻沒能打出個什麼結果來。蓋因太過混亂的火拼局面對於捕捉某個特定物件的行動其實並沒有多少的加成,五尺和四尺的兩位Y魔在人堆裡竄來竄去,儘管時維揚一度看到幾個不知名的高手將那兩個東西圍追堵截,打得抱頭鼠竄,但最終也沒人抓住這二人帶到自己眼前來領賞。
另一方面,五湖客棧這邊的眾人對於自身的地盤嚴防死守,在時維揚的關注重心改變之後,客棧前方的火拼便一直沒能蔓延到客棧當中去。也是因此,這一次的行動,時維揚一沒抓住人,二來也沒能勘破這客棧之中隱藏的秘密,最終無功而返。。
當然,能夠在何文現身當日鬧出這麼大的一件事情來,這位二少在周圍的朋友當中一時間成為了不折不扣的話題人物,小夥伴們見到他時都紛紛豎起大拇指,佩服他能夠不給公平王面子,贊其為真的“猛士”。時維揚表面上自然得意洋洋,回過頭去,被惱羞成怒的父親執行軍法,打爛了屁股,一時間只能在家裡趴著了。
幾日之後,江寧城內“白羅剎”聚集的某個破院子當中,一群女人正圍在一起,感嘆著江湖上的風雲變化。
“這個……真是那個什麼……英雄出少年啊……是不是這麼說?”
“怎麼是英雄呢?這明明是個大壞蛋……”
“那是大壞蛋……出少年?”
“我的天,他這是做了什麼壞事,進城才沒有半個月吧,這賞格提了五倍……”
“咱們要是抓住他,這輩子不愁了。”
“沒錯沒錯,抓住他抓住他……”
一群平素不怎麼擅長打架的女子被新聞紙上的某個賞格衝昏了頭腦,一時間摩拳擦掌、嘰嘰喳喳,頗為興奮。一來自然是因為賞格的價位太高了,實在是很有吸引力,二來這被懸賞的物件犯下的事情也實在比較觸動她們的神經。
倒也有人間中的提醒幾句。
“我看你們別想多了,看看這賞格有多少?五千兩!江湖上能被懸賞五千兩的,那都是名氣多大的壞蛋,武藝有多高,手段多厲害。你們還想去抓人家,當心抓不到人,反倒被人家給辦了……也不看看人家犯的是什麼事,羊入虎口……”
新聞紙懸賞上的Y魔稱號頗為顯眼,再加上高額的賞格,象徵著對方絕不是什麼易與的簡單人物。不過,面對著這樣的憂慮,周圍的一眾女子許多都當場笑了起來。
“那樣不也挺好的,你們看,這五尺Y魔和四尺Y魔兩人,只是說他們壞了人的名節,也沒說他們把人姑娘給殺了,那咱們去抓他,不是正好嗎?”
“沒錯沒錯,你們看著畫的影象,還挺漂亮的……”
“年紀又不大……”
“成功了咱們有錢,就算不成功,也丟不了命嘛……”
“說不定他手段厲害,把人家弄得死去活來的……那人家就承認他是真正的小英雄……”
“你們看阿香,嬌滴滴的,要不然咱們就使個美人計……”
“反正不吃虧……哈哈哈哈……”
“白羅剎”當中都是女子,雖然平素做的壞事不少,但人生當中經歷的壞事也多,此時說起那少年Y魔的事情,口中並沒有太多的遮攔,反倒嘻嘻哈哈,很是輕鬆。這些女子當中也有長得漂亮的、秀氣的,平素最擅長扮演被地主士紳侮辱的苦主,說起美人計來,更是頭頭是道,一片歡樂。
各種虎狼之詞的混雜當中,只有那負責讀報的“小秀才”曲龍珺,此時仍舊捧著那載有懸賞和人像的新聞紙,將臉皺成一隻包子,目光卻有些茫然地晃動著。
這怎麼會呢?
回想一下,在西南救過自己性命的那位龍小哥,不該是這樣的人啊。
然而看那影象上的人物,雖然樣貌不過五分相似,但作為見過那龍小哥的人,她確實能夠認得出來,這影象之上通緝的,的確就是那位龍少俠。
而且,回憶西南變亂的那一晚,那位龍少俠在院子裡以一敵眾,猶如站瓜切菜般將十餘人斬翻在血泊中的英姿依然歷歷在目,如果說自己從西南一路流浪到江寧,過得窘迫,並不出奇,這位龍少俠憑藉過人的身手能夠迅速成名,也並不奇怪,她是相信的。可怎麼也想不通,對方為什麼會成了個這樣的名聲,藉著這通緝令的發出,快名聞天下了吧……
小半個月前龍傲天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那通緝的榜單上,曲龍珺的心中還是存疑的,那通緝令上說他在通山汙了人家姑娘的名節,懸賞八百兩,曲龍珺覺得必然是一個誤會。可是這世間過去不過十餘日,八百兩突然翻到五千兩,都與那些最為窮兇極惡的滅門大盜有得一拼了,而且通緝令上還特意強調了他的Y魔行徑……
難道是在入城十多天的時間裡,他又做了許多起這樣的事情麼……
曲龍珺在這世上有過幾度的顛簸,不到十歲,父母死了,成了孤兒,被賣做瘦馬。後來被聞壽賓撫養近十年,將對方暫時的視作了親人。聞壽賓不是什麼好人,在其死後,雖然她說起來是恢復了自由身,可同時也重歸了一身孑然,再沒有任何親人了。
在這樣的節點上,唯獨成都城內的顧大嬸與那不知為何救下了她的這位龍傲天,在她心中,其實是有著特殊位置的。
對於在成都城內救下她、照顧她,隨後又為她安排了後路的那位龍少俠,她的瞭解一直不深。
最初以為他救下她,是有些覬覦她的身子的——這並不是什麼大的壞事,聞壽賓死後,有個人能夠要她,令她能有一個歸宿,其實已經是一件好事了,更別說對方的年紀也並不大,甚至於長得也頗為好看。
即便他看起來有些霸道、喜怒無常,可那也算不得什麼大事。被當成瘦馬養著的這些年,她學習的便是如何曲意逢迎、如何伺候夫家,世上的英雄人物大多剛愎自用說一不二,但只要找對了辦法,活得好並不是太大的難事。
——這是她在西南那間衛生院裡醒來之後短時間內的想法。
但很快的她發現對方並沒有這樣的意思。
名叫龍傲天的少年只是公事公辦、甚至於不情不願地每日給她檢查身體,但肢體上的分寸其實保持得極好,許多需要上藥的、隱蔽的事情都是顧大嬸過來幫忙完成,甚至於他在私底下很不禮貌地叫她“小賤狗”,她是知道的,只是敢怒不敢言。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她才知道華夏軍中規矩森嚴,他救下自己,似乎就得對自己負責到底。雖說將自己娶做妻妾也是負責到底的一種,可對方也沒有這樣的意思,他們的接觸不多,對話不多,對方甚至在她的枕邊放《婦女能頂半邊天》這樣的怪書。
看完了書,再有顧大嬸的引導,她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對世道有了新的看法,對那名叫龍傲天的少年,她依然所知甚少。
這少年心狠手辣,可最終救下了自己,具體的原因說不清楚;他似乎在更早以前就已經認識了自己,私下裡給自己取外號叫“小賤狗”,對於這些事的緣由,她也弄不清楚。她的心中有些好奇,可最終發生在兩人之間的也只是一些破碎的交流,他突然的從成都離開,像是個簡單的過客,一直到她也離開西南,沒能再與對方見面。
可即便兩人的往來是如此的破碎,她的心裡始終還是願意相信對方是一個好人的,他對於萍水相逢而且看起來頗不欣賞的自己都是那樣的好心,幫了忙、救了命、給了錢還不求回報,怎麼可能就變成……什麼五尺Y魔了呢……
已經沒有了親人的小秀才,此時捧著那份繪有影象的新聞紙,心亂如麻地想著這些事情。在這座危險的城池裡,她很想能夠再見到對方一面,證實一下這些事情並非是真的,她甚至想要光明正大地為對方辯解。不過,對方已經成了這種價值五千兩的大人物,眼下多半又已經躲了起來,以自己的身份,又怎麼可能與對方見得到呢?
周圍的女人嘻嘻哈哈,對於小秀才偶爾的恍神,倒是並沒有太多的在意,一直到有人笑著說出“讓小秀才去使美人計吧,她與這五尺Y魔的年紀倒是差不多的。”曲龍珺才微微的紅了紅臉,低下頭去繼續讀起新聞紙上其它的內容來。
旋即又想到,若是“白羅剎”的這些姐妹真的使起美人計來,將龍公子抓住了,自己是不是,就真能見他一面了呢……
破院子這邊的眾人嘻嘻哈哈,多數倒只是放鬆心情般的開玩笑了。而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隨著這新聞紙上懸賞的提高,另外的一撥人也重又聚集起來,開了短暫而臨時的會議。
“……怎麼能沒抓住呢!怎麼就跑掉了呢!你們看看這個……鬧成什麼樣子了,五千兩……這下名氣更大,遮都遮不住了……”
“……八爺啊,說過了……能有什麼辦法,那小子性子野,從小是怎麼教的……打不過沒關係,重要的是能逃命,幾個公子都是這樣的路數,在張村單挑還沒什麼感覺,真到出來了,才知道他不肯投降的時候有多滑……”回答的人都無奈地氣笑了。
“……咱們的龍小少爺這是作死,這下影象都畫出來了,將來回去……見不得人了。”
“……會被打死的……”
“……說起來,這個訓練方針還是寧先生定下來的,去年仗打完,都知道他閒不下來,下半年跑到軍營裡去特訓,還加強過這些……八爺,真是有用啊。”
“別提寧先生。”被稱作八爺的身影頭已經疼起來了,“看看這個,想想這事情傳回張村以後,他是什麼表情吧!”
“我覺得……哭笑不得?”
“寧先生挺大度的,不會生氣哦?”
“他跟霸刀那位夫人,一準要把小龍來個混合雙打……”
“別給我在這裡插科打諢!”錢洛寧用手拍打桌子,“你們幾個都是紅夫人教出來的,接過衣缽,是寧家自己人,快想辦法擦屁股吧!要不然你們就指著回去不捱揍?”
“小黑十三太保橫練,我是殘疾人,黑妞……雖然看著不像,不過她多半是個女的,寧先生下手,會有分寸。”
“看那邊!”
這聲音響起,宇文飛渡低頭一躲,錢洛寧的巴掌還是啪的打在了他的頭上。
“打得好。”黑妞點頭。隨後在錢洛寧的目光中肅容,雙手一拍桌子:“行了,這懸賞裡頭的八成,都是時維揚那個賤人給加的,這樣,不盯梢了,我今晚去做了他,叫人把懸賞撤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只是做了,恐怕作用不大,真想要洗掉五尺Y魔這個美名……咱們讓時維揚再加點錢,就懸賞正義凜然的‘武林盟主’龍傲天,大家覺得怎麼樣?宣傳這種事情,我最懂了,我有幾個朋友就是那邊的……”
“我說你們就別太擔心了,反正只要在江寧城裡,下一次還能遇上的,到時候你給點勁啊,打斷他的腿,慢慢的治上兩個月,到家了……”
“什麼我們給點勁,就你個瘸子特麼的最沒用,你說,小龍那天是不是從你那邊逃掉的。平時還吹牛,啊狙雞手……你在小龍眼裡就是個軟柿子,你有種下狠手啊……”
“我去……我拿著把槍我怎麼下狠手,你人黑心也黑挑事是吧,來來來有種我們單挑,孫子不對你下狠手,你十三太保橫練我打不死你……”
“雖然小黑不是什麼好東西但這次我贊成他的話,八爺,都怪宇文這個軟柿子,這件事我們上次沒說,照顧他的面子,你現在就砍死他吧,來,手起刀落……”
“老子手起刀落,砍死你們三個王八蛋——”
“八爺你說笑了哪有三個,他們明明就兩個王八蛋……”
對於龍傲天就是寧忌的事情,即便在這次的隊伍當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知道。少數的知情人在這邊發洩了一陣焦慮,但最終也想不出太多的好辦法,只能做些盯梢撒網的水磨工夫,等待著下一次變故的出現。
吵吵嚷嚷、熱熱鬧鬧,對於此刻的江寧來說,無論是在五湖客棧發生的火拼,還是化名龍傲天的少年所帶起的些許動靜,都只能算作城市一隅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時間進入九月初,熱熱鬧鬧的江寧比武大會終於正式召開,先前在五大擂中嶄露頭角,也選定了東家的各路英雄、又或是以其它勢力、甚至個人名號來到江寧報名的各方人物,開始正式進入一場場的擂臺賽環節。城市的治安稍稍緩和,市面上進入看起來平靜而興奮的狂歡階段。
與此同時,以公平王何文為首,包括“高天王”高暢、“平等王”時寶豐、“轉輪王”許昭南、“閻羅王”周商在內的扯起“公平黨”旗幟的各路大小勢力成員,於九月初一這天在城中召開了第一次的全面會議。
在這場會議上,何文直接向眾人丟擲了幾個公平黨內的核心問題,包括如今公平黨政出多門,怎麼辦;各方在攻城略地後的財物分配、策略方針都有不同,如何統一;公平黨的章程、目的要不要更加的細緻;目前各方都已經出現大量破壞規矩的享樂情緒,如何打擊;公平黨怎樣走才能避免過去農民起義失敗的結局……等等。
公平黨兩年崛起,在過去曾經有過一次聚義大會,當時為了團結各方,只是定下了遵循《公平典》行事的各方都屬於自己同志的這個大方針,於是在當時,整個聚義其樂融融、和諧無比,也基本奠定了此後一年時間公平黨席捲江南的大基礎。
那一次的會議,何文一個尖銳的問題都沒有提,然而到得這一次,他一開口,便是這些涉及公平黨核心存續的基本難題了。在這些問題當中,他甚至帶上了大量的支撐資料,幾次做出了“再不改,公平黨就會死”這樣的論斷。
雖然許多東西聽起來新潮,但這類的問題在公平黨上層卻已經算不得超前,這主要還是因為西南方面這些年來做了大量關於社會推演的理論工作,對於大量社會變革的推演,“農民起義走對第一步走不對第二步仍舊會死”的這些論斷,至少在關心這些事情的體繫上層,已經是能夠理解的說法。
何文發言完畢之後,引起了大量與會者的沉思。
隨後發言的其餘四位大王以及各方代表,便也紛紛進行了大量插科打諢式的安慰,多半類似於“這個問題很複雜”、“事情還沒那麼嚴重”、“我們跟方臘比還是不同的”、“我們是正義的、正義必勝”之類的口水話,間中也有“打地主就是應該激進”、“矯枉必須過正”、“一時的腐敗也沒什麼,比地主好多了”之類的言辭出現。
於是九月初一的會議結束,與會各方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談、基本交換了意見,各方都沒有生氣,這是整個江寧大會談判的伊始,在比武大會熱鬧的氣氛下,倒是顯得有些平平無奇了,城內百分之九十的人,甚至都不太清楚它的發生。
真正複雜的暗湧已經在水面下聚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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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九章 生與死的判決(二)
“老何這次有備而來,是要圖窮匕見了。”
天色已經暗下來,江寧城遠遠近近的浮現出點點光芒,燈火馨黃的茶樓上,幾道身影看似尋常地碰了頭,尋常地泡了茶,便也說起尋常的話題來。
九月初一的大會才過去不久,聊起這些時事,自然算不得太過特殊,不過,考慮到此刻茶樓上幾個人的現實身份,他們口中的每一個話題,其實也有著並不簡單的涵義。。。
“量天尺”孟著桃、“武霸”高慧雲、“寒鴉”陳爵方,再加上一位武藝和地位都不低的作陪者“沱河散人”許龍飈,在場的四人,基本已經等同於此次江寧城內“轉輪王”麾下的半數高層了。四人在晚飯之後,只是在這處茶樓上,簡單的休憩。
在隨意的語氣中首先開口的,還是身形高大、肩膀上仍舊纏著繃帶的“量天尺”孟著桃,他在說話聲中,給幾人倒了茶水:“諸位怎麼看?”
“我看圖窮匕見,倒也未見得。”陳爵方拿起茶杯,搖頭笑了笑,“老何丟擲來的這些東西,原也算不得無的放矢,公平黨有些什麼問題,大夥兒難道不清楚嗎,五位大王,令出多門,古往今來,那都是長久不了的。事情要解決,我看也快到時候了,你們看他今天丟擲問題,沒有回答,這圖就不算窮,刀子還沒出來呢。”
“老何心中肯定早有回答了。”一旁與孟著桃同樣身形魁梧的高慧雲笑了笑,“無非是先看看各方的意思,而後再選擇時機丟擲來罷了……許先生覺得呢?”
“沱河散人”許龍飈五十出頭,頭髮半白、頜下蓄有長鬚,見眾人都已開口,便也笑了起來:“公平王提出的那些問題,說到底,最重要的一個,便是誰說了算,若要再細緻些,無非是接下來怎麼玩……這些事情,不早在大家的預料之中麼。他既然丟擲了問題,這次就是要解決問題,江寧的英雄大會開一個月,大傢俬下裡討論一個月,把接下來的玩法商量好,不同意的打一頓,諸位都看得懂的,簡單。”
“老許透徹,一語中的。”許龍飈說完,其餘幾人都拿起了杯子,笑著碰了碰。
“不過呢……”過得片刻,陳爵方用小拇指掏著耳朵:“……問題既然是老何那邊丟擲來,大的方向上,也就是說,老何要收權……這事情以他為主,不對吧。”
“他佔了公平王的名頭,有這樣的做派,也不出奇。”
“名頭自然不出奇,可公平黨五方,原本就是各打各的,誰也沒有多吃他公平王的一口飯,名義上的便宜他已經佔了,到了實際層面還要佔,我看大家未必願意。”
“在會上不就看到了麼。說句實在的,就好像老陳剛才的說法,咱們公平黨發展到今天,是該想一想誰說了算、怎樣說了算的事情,老何拋的問題,不算沒有道理。但是這些問題,他不該拋,至少也該五家商量了以後,一起往外拋……現在他要出這個風頭,其餘幾方不就各種敷衍,把水攪渾了麼。說白了,手腕都沒掰過,就要被他壓一頭,誰能甘心?”
眾人喝著茶水,緩緩了聊了幾句,許龍飈蹙起眉頭:“公平王這次的做派,確實有些奇怪,這麼大的事情,原本是應該五位大王私下裡坐著聊清楚了,再到大會上說的,怎麼這次……處理得這麼不漂亮。往日裡都說公平王很重大局,第一次聚義時,那可都是讚不絕口的……”
“早幾日那五位是碰了頭,但好像談得不怎麼愉快……”
“一年前是一年前,那時候大家都過得窘迫,當然禮賢下士。如今公平黨闊氣了,他何先生可是自比西南的寧先生的,書生做派,原本就是這樣……”
陳爵方、高慧雲笑著說了幾句,這邊的孟著桃擺弄著茶水,也是笑了笑:
“怎麼可能談得攏,諸位啊,誰說了算,是一個大問題,在這之下,還有怎麼做的問題,那就小了嗎?咱們公平黨五方,攻下地盤之後分田分地,行事手段各有不同,高天王那邊,就喜歡打仗,對於下頭的地主士紳,打得反而最少,只要這些人肯幫忙,加入進來,真正破家滅門的事情反而少,公平王那邊規矩森嚴,有些人說,與其他幾家想比,那邊打了地主,都不暢快……”
他頓了頓:“此後到平等王,到我等、到周商,各自都有自己的一套做法……其他的不說,就說周閻羅,他那個做法,有錢人殺個乾淨,殺乾淨之後回過頭來再殺一遍,誰受得了,神經病……可偏偏,這個神經病還聽不得其他人勸。人家很有道理的,態度不堅決做不成事、矯枉不能不過正。我聽說,西南那邊傳來的各種小冊子,周商也一直在看,他比西南那位寧人屠厲害得多了,平素就說寧毅虛偽,成不得事,何文婆婆媽媽,也成不了事,當今天下能成大事的只有他……”
孟著桃說到這裡,搖頭笑笑:“你們看,誰說了算的問題,未必不能解決,最後無非是咱們五方各派人手,商量著做嘛,可這怎麼幹的問題,怎麼解決,周商不會同意的。退一步說,將來是照何文那樣幹,還是照咱們這樣幹。我們當然變不了周商那樣的瘋子,可照著何文的辦法做,你們就甘心?”
高慧雲失笑搖頭:“有得聊嘍。”
“怎麼聊是個大問題。”許龍飈喝了口茶,“敞開門來說亮話,諸位都該收到邀請了吧。”
其餘三人相互看了看,高慧雲並不在乎,笑道:“不說其他不著調的人,高暢和林角九,倒是首先請了我吃飯,我已經報上去了。許公說,吃一吃也沒有關係,反正他也邀了不少人。”
“何文那邊規矩嚴,林角九統軍,不拘小節,聽說平素對公平王的規矩頗有怨言……老高也是統軍的,覺得這件事情有機會嗎?”孟著桃問道。
“不好說。”高慧雲搖了搖頭,笑,“時間還早,先探一探嘛。老孟你這邊呢?”
孟著桃攤開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數:“何文、高暢、傅平波、時寶豐、金勇笙、陳言達……我比較奇怪的是,周商那邊為什麼也要跟我聊,衛昫文也送了一張請柬過來……”
“還是老孟吃香。”眾人笑起來,“風雲人物。”
“時間還早,這一次明面上開會,私下裡的串聯才是大頭,老何圖窮匕見之前,誰都逃不過的。”孟著桃淡淡地笑了笑:“倒是你們幾位可別把持不住才好。”
“我對許公忠心不二。”陳爵方表態。
許龍飈笑:“許公是我本家。”
“走著瞧吧。”高慧雲道。
“開玩笑。”孟著桃道,“開玩笑的。”
此後眾人又喝了幾杯茶。
高慧雲將話題轉移開去。
“老孟,你那師弟師妹的事情,處理得如何了?”
“問這個幹嘛?”孟著桃挑了挑眉。
“金樓的事情還沒結案,私下裡有人盯你啊……還是說你包庇兇手那事,畢竟古安河死了,明面上的涉事人,身份清楚些的也只有你那師弟師妹幾人,再加上你又執掌怨憎會,所以最近有些流言,聽著是衝你來的……”
“什麼人?還是那隻猴子?”孟著桃似笑非笑。
“不至於。”高慧雲擺了擺手,“猴王雖然是後起之秀,有些野心,但分寸是有的,當日他借你的事情做文章,是他的不對,但在許公彌補過他的損失之後,不至於再沒完沒了……後來不是還專程找你道歉了嗎。”
一旁陳爵方搭話:“這次的事情,還是因為老孟你這邊做得太過明顯了些。方才說白了,接下來的江寧大會,無非是選出一個辦法,決定誰說了算,咱們五方各自牽扯,何文想要隻手遮天,是不可能的。那多半就是……在上頭成立一個新東西,商量著來唄,到時候能進這個圈子的,才是真正的掌權人。老孟,你位高權重,現在留個話柄,一些人有事沒事打你兩杆子,也不奇怪。”
許龍飈笑了笑:“這事情說到底,也還是怪猴王,若不是他起了個話頭搞事,接下來恐怕也沒人敢跟。”
金樓出事當晚,折了面子的李彥鋒藉故向孟著桃發飆,隨後由許昭南出面安撫,平息了事態,但他發飆時使用的理由,如今倒是成了新的問題了。孟著桃沉默片刻,手按在嘴邊微微笑了笑:“李彥鋒與譚天刀關係不錯,我給譚正一個面子。”
“你便是要找他麻煩,我也沒意見。”幾人當中與他關係較好的陳爵方笑道,“不過這事情不是我說你,孟兄啊,有些人說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這話固然不對,可真要幫人出頭,至少也得是自己女人吧,你看你那幾個不成器的師弟師妹,訂過親的師妹,跟師弟亂搞,師弟就想著要殺你,你肩上這一鞭還是被他們打的,你這是……何苦來哉呢?”
眾人也是微微點頭,孟著桃的目光掃將過去,隨後似笑非笑:
“……兄弟我就好這口。”
前方沉默片刻。
“……”
“……行。”
“……通透,會玩。”
“……孟兄果然……能者無所不能。”
幾人嘻嘻哈哈,各自表示了對孟著桃的佩服。此後又喝了幾杯茶,眾人才準備離去,陳爵方最後倒還對孟著桃說了幾句交心話。
“外頭議論你的流言,不管是誰放的,先抓住一批,打殺一批再說,就當是殺雞儆猴,要快。權力這種事情,拖不得。你要是不想做,我幫你做也行。”
“懂。”孟著桃點頭,“我心裡有數,自己來吧。”
“行。”陳爵方拍了拍他的手臂。
這簡單的茶局本就是孟著桃的提議,此時結束,陳爵方、高慧雲、許龍飈三人各自離開,只有孟著桃在茶樓上,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在燈火的晃動中,又靜靜地坐了片刻。
夜色流向深處,時間又過去一陣,孟著桃離開了這所茶樓,坐著馬車去往城市當中正被“怨憎會”的力量拱衛的一處院子。在這院落深處的房間裡,他探望了身受重傷昏迷未醒的二師弟俞斌。一名老醫官正跟在旁邊。
金樓事發當日,俞斌趁著孟著桃分神,揮舞雙鞭暗中偷襲,使得孟著桃肩上受傷,至今未愈,但出手偷襲的俞斌被孟著桃一鞭反打,差點就此死去,後來孟著桃雖然安排人全力救治,但情況仍舊不容樂觀。
“……不說他的下半身能不能恢復走路了。”在詢問了醫官片刻之後,孟著桃嘆了口氣,“就讓他活過來,可以嗎?”
孟著桃的語氣放低,那老醫院心情也有些忐忑,猶豫了一陣:“其實醫者父母心,該做的我們都已經做了,能不能醒過來……眼下還是隻能看他自己……或者看運氣……”
這回答與之前數日的回答並沒有太多不同,再問下去,頂多也是一些更為詳細的病理解釋。孟著桃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從這房間裡出去,院落當中還有三個人正站在屋簷下看著他,那是他的師妹凌楚,以及其餘兩名師弟——當中的四師弟,已經是凌楚的丈夫。
三人的身上,也都有未愈的傷勢。
“姓孟的,你什麼時候放我們走?”
三人對孟著桃的目光都無善意,但也只有小師妹凌楚,此刻仍舊敢問出這種話來,這或許是小時候對她太過縱容的緣故。孟著桃的目光冰冷地掃視過去。
“等你們傷愈,送你們離開。”
“我們用不著你好心,你現在就放我們走!”
“外面兵荒馬亂,接下來又要打仗,以你們的功夫和心性,帶傷出去活得了幾天?”
“那也不關你的事!”
“你們打得過我嗎?”
“你武藝高強不代表有理——”
“打不過就給我跪下聽話!”夜色之中,孟著桃的目光陡然變得兇戾,“否則我叫上二十個人,當著你男人的面跟你玩一晚上,讓你們知道什麼叫世情險惡!”
這話語撕開夜幕,屋簷下的凌楚眼睛瞪起來,嘴唇張了張,某一刻,臉色陡然變得煞白。她已經是嫁了人的女子,自然明白對方話語中的具體涵義是什麼。
在她說不出話來的時間裡,孟著桃擺了擺手,轉身離開了。
走出這所院落,穿過長長的簷廊,便又有一名名報告事情的副手跟隨上來。
作為“轉輪王”麾下怨憎會一系的首領,他每日裡都要處理大量的事情,尤其是在九月的會議揭開序幕的時候,工作更多了,時不時的,甚至還有人秘密的過來會見。這樣的事情處理了大半個時辰,在書房見到其中一名副手時,他還順道詢問起了不久前才被人提醒過的事情。
“……外頭放傳言的那撥人什麼路數,查清楚了沒有?”
“幕後的主使者還沒有找出來,但是一些具體經手的,已經查出了一些名單,我們暫時……還沒有打草驚蛇。”副手將一份名單遞上來。
孟著桃看了看,放到一旁:“幕後的是誰,繼續查,這兩天我會找個機會,跟猴王李彥鋒過一過手。我打完他以後,不管你這名單上都有誰,照單抓人,拖到個敞亮的地方,做得漂亮些。”
“是。”副手應諾,猶豫一下,又低聲道,“不過按照這次打聽的結果,跟猴王那邊確實沒有關係。”
孟著桃點了點頭:“嗯。”不再看他。
副手下去了。
夜黑得像墨。
夜色之下,江寧城點點滴滴的光火,偶爾亮起、偶爾熄滅。這斑斑點點的火光距離這座城池繁盛時期的樣貌,不知道蕭條了多少,但在這火光之下的黑暗當中,無數的勾心鬥角、暗中串聯都在靜悄悄的發生著,其涉及到的層面與可能出現的後果,已經越來越大……
子時,夜風嗚咽。
江寧城外一處被徵做軍資倉庫的破舊老宅附近,兩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趁著夜色顯出了身形,他們籍著夜色的掩護,在草地上運動著身體。儘管月初的夜晚光芒暗淡,我們仍舊能夠看出,出現在這草地之上的,便是如今江寧城內大名鼎鼎的五尺Y魔與四尺Y魔兩位英雄。
只是這一刻,兩人都有頭髮。
在草地上做了一套操,發洩掉些許體力之後,我們的龍傲天小Y魔雙手叉腰,望向了遠處的江寧城池。
“哼哼,都以為我喜歡湊熱鬧,我跑到城外頭來,看你們還抓得住我。悟空,等過兩天……不,就明天,咱們的傷勢痊癒了,就進去城裡浪一波!”
“阿、阿彌陀佛,大哥……這個頭髮,好難受啊……”
“阿、阿米豆腐。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個道理你知不知道……而且現在城裡都有我們的畫像了,你的光頭又那麼顯眼,不易容,咱們怎麼進去,我告訴你,這易容的法子很高階的,沒人認得出來!”
龍傲天頂著兩條很兇的眉毛,在夜色中叉腰說道。
“哼,等我這次重整旗鼓進了城,什麼李猴子、屎寶寶,一個都別想跑——都得死!還有你!悟空,不是我說你,誰是你老大?誰給你吃的?下次見到黑妞,不準再叫她姐!我的面子都被你丟光了知不知道……還有,對付那種江湖敗類,根本不用跟她講什麼江湖道義,兩個人一起上,你猶豫個什麼勁,她那天看起來是單挑,實際上是三個埋伏我們兩個,她們兩個黑心腸,一個瘸子,真要殺起人來那個林胖子都攔不住,很兇的——”
“另外還有……”龍傲天的話語絮絮叨叨,事實上在先前幾天的時間裡,這些話語已經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小和尚哭了,抱頭鼠竄。
“對不起……救命啊……”
“你別跑,我還沒說完呢——”
兩道身影都使出了此生最高的輕身功夫,一追一逃,迅速地進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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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〇章 生與死的判決(三)
時間進入九月,當天下人將多數注視的目光投射在長江以北劉光世與鄒旭已經展開的廝殺、以及公平黨於江寧舉行的英雄大會上時,西南大地上,一場複雜的風暴也正在悄無聲息地醞釀。
這是第一屆華夏人民代表大會的第二次會議,相對於去年第一次會議召開時的八方雲集、場面盛大、天下矚目,這一次的會議聲勢,顯得相對尋常一些。
因為真正具有代表性、充滿儀式感的眾多政治框架,已經在去年的會議上大張旗鼓地予以確定。時間過去才一年,今年的這場會議,乍看起來更像是對去年一些延續性工作的拾遺補缺,甚至於是完善各項框架的細節。這樣的會議自然引不起大部分人看熱鬧的興趣。
而在去年,第一次會議是在八月初召開,到得今年,不知道是怎樣的原因,這次會議的時間選在了與江南公平黨類似的八月底九月初。如此一來,拋開代表大會上那些瑣碎又難懂的提案內容,西南市面上更為有趣的八卦內容反倒成了無恥的公平黨與華夏軍搶熱度的新聞。。
在這個方向上,我們知道,自從何文宣佈江寧英雄大會的訊息起,在西南華夏軍內部,就一直都有“何文白眼狼”、“蹭熱度”、“借雞生蛋”、“公平黨實在齷齪”之類的吐槽,只是到得八月間,這樣的吐槽變得愈發明顯起來了而已。
而在這樣的氛圍之中,似乎是意識到這波訊息熱度的價值,七八月間直到九月,成都城內的各種大型報紙都使用了一定的篇幅來介紹三千里外公平黨的事情。這樣的介紹當然並非詳實的第一手資料,更多的還是從理論、綱領、大致做法進行了一些框架式的描述,一些膽大的報紙甚至還刊登了部分對比華夏軍與公平黨做法異同、理論差異的文章,雖然看起來是要描述華夏軍框架的先進性,但在成都依舊有不少“異見者”的情況下,這類結論當然也談不上能夠服眾。
這一切輿論看起來,都像是順理成章的自由討論,而部分不正經的小報,也在這樣的情況下刊登了一些因公平黨訊息而引出的花邊新聞,甚至是杜撰的故事。例如五位公平黨大王的華山論劍,轉輪王欺男霸女,周商殺人如麻等等等等。
這尋常的輿論氛圍一直推進到第二次大會召開的八月底九月初,隨著大會看似平靜的召開,內行看門道,幾個敏感的話題還是出現在了大會的提案表上,一股莫名壓抑的氣氛開始在成都城裡聚集起來。
幾份關於“土地改革”的提案,被幾個有著商人背景的代表拋了出來,隨後,逐漸被列在了大會的重點討論議題上。與此同時,成都的部分權威報紙,接續對公平黨手段的議論風潮,開始集中討論華夏軍所謂“四民”中的“民生”理論。
這是一隻房間裡的大象。
對於看熱鬧的人們來說,這樣的討論並沒有多大的意思。既比不了長江以北叛徒鄒旭與劉光世的刀槍見紅,也比不了決定整個江南未來的江寧大會。但在西南,部分特定人群的神經已陡然緊繃起來。
至九月初三,大會召開的第六天,一些細細碎碎的事情開始在城內發生。這一天上午,有二十餘名自各地而來的鄉老、村長等人物聚集在成都城內的會議大樓前,跪地陳狀喊冤,狀告的是數名退役後分派下鄉的華夏軍老兵在村裡作威作福、欺男霸女的事情,對這些事情的指控,都有著詳細的證人、證詞。
同日傍晚,一名提出“土地改革”的提案代表在散會後,被兇徒刺殺在迎賓路旁的林蔭道里,血濺滿地。
大量的遊說、打聽者,都已經在暗中行動起來。
初四這天的議程結束後,寧毅在摩訶池旁的院子裡舉行了一場小小的家宴,招待包括蘇文定、蘇文昱在內的少數親友,而在晚飯過後,他又將作為代表的文定、文昱留了下來,三個人在湖邊坐了一陣。
晚秋的成都,氣候怡人,晚風從摩訶池的那邊吹過來,寧毅向兩人開口,倒也開門見山。
“……蘇家好不容易成材幾個人,就算要選個能說上話的,你們來一個也就行了。現在跑過來兩個,幹嘛,想擋住地球運轉啊?”
聽到他的話語如此直接,如今手上都有一攤分管事宜的蘇文定、蘇文昱兩人苦笑對望,隨後蘇文定道:“哪敢啊,姐夫,原本抓的壯丁該是文昱,只是我正好在附近,被一塊拉上了。老實說,家裡的幾個人,心裡緊張,叫我們兩個一起來,打聽到了什麼再轉述回去,讓我們不好扯謊。”
“小家子氣慣了……”寧毅搖頭笑笑。
一旁的文昱道:“這次的事情聽起來不小,姐夫,你想怎麼做,我們當然沒意見,不過也是心中好奇,想來打聽一下是不是真要做,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
“你們覺得呢?”寧毅反問。
“原本不就是沒有心理準備嗎?”文昱苦笑道,“土地改革這個事情,你以前提起過兩句,但這一次,外頭確實一點徵兆都沒有。你看看外頭那些人,多措手不及?大會之前,本來以為這件事不至於上臺面,誰知道突然就上去了,而且私底下的手段根本壓不住,所以心裡面都沒數,現在城裡城外各種猜測都有,有的說是姐夫你這邊突然要動手,有的說只是這代表大會的玩法,他們還不夠熟悉……”
“……措手不及。我倒是覺得他們的動作夠快的。”寧毅笑了笑,“你後面那句話說的是對的,對代表大會的玩法,他們還不夠熟悉,所以敏感度不足。但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昨天就有人反應快到組織了二十多個人告狀,證據都準備好了,甚至於晚上還動手殺人。我都料不到他們有這麼快……今天來的幾個叔伯沒參與吧?”
文定搖頭:“他們怎麼敢。”
“殺代表這件事,要死一群人,誰沾上了都跑不掉……外頭的人確實還不太熟悉我們的玩法,或者說,當了兩年的朋友,他們開始有恃無恐了。”
坐在湖邊的亭子裡,寧毅望著水面,喃喃地說了這段話,一旁的文定、文昱頭皮發麻,都沉默了片刻。
文定道:“那……姐夫,這件事,我們要怎麼配合?到底會做到什麼程度?是探一探他們的想法還是……已經決定了?”
寧毅看他一眼:“……你們怎麼看?”
兩人相互對望,蘇文昱斟酌片刻:“……土地改革,看起來四個字,實際上,會決定西南所有人的根子,這個事情,實在是太大了。您突然把它丟擲來,外頭一般的看法,還是您想要試探一下大家的反應,所以才會有這麼多私下裡打聽、遊說的,想知道您打算做到什麼程度……”
他微微頓了頓:“另外,土地改革,細則才是真正的大問題,新聞紙上早兩個月在介紹公平黨,已經將收田地做了鋪墊。但若是像公平黨一樣的殺人奪產,反對肯定是最大的,在此之外,大家關心的是有沒有補償,補償有沒有商量,是毫不含糊的直接收地,還是中間可以有變化,有空子可以鑽……”
寧毅笑了笑:“問的是你們的看法。”
蘇文昱想了想,一咬牙:“雖然外界都說您這邊是突然丟擲一個提議來試探大家的看法,可能還有轉圜的餘地,但我覺得,您是一定要做事了。這中間有一個訊號,七月間您開始徹查軍隊問題,然後到八月,您讓第七軍跟第五軍的二、五師換防,看起來是在應對第七軍、第五軍長期駐守一地的腐敗問題,但事實上,第七軍從來沒有在西南內部執行過駐防任務,它在這裡,還算是徹徹底底的外來者。”
“……另一方面,四民當中的每一項,看起來都大而無當,說要推行,誰都覺得難到極點,可姐夫您不是一個說著玩玩的人。以前我們在小蒼河、在涼山,地方不大,後來又是借住,沒有這種改革的基礎,從涼山出來,又一直在為西南大戰做準備……可現在西南大戰落幕,我們修整了一年多,再往前走,您說的既得利益者要開始在西南紮根,現在恐怕恰恰是一個還能撕破臉的最後時機了……”
“我覺得……您是不願意在等了。”
蘇文昱說到這裡,一旁自稱被抓了壯丁的蘇文定點了點頭:“其實我也隱約有這樣的想法,只不過也有一些疑慮,所以文昱過來,我也想來問一問。”
“什麼疑慮?”
“您之前談起過資本的問題。”蘇文定肅容道,“您說過,華夏軍的發展,格物和資本會是一條主線,而這些資本的發展,它可能遲早會讓大部分人失去土地,一方面您說過要促進這件事,但另一方面,如果真的要促進他的發展,這個時候搞土地改革,使耕者有其田,是不是又跟它有些背道而馳,畢竟大家要是都分了田地,會跑出來的人,是不是又要少一些?”
他道:“我過來的路上,與文昱談起八月的換防和報紙上兩個多月以來的宣傳,也覺得你是要動手落實民生的這一環。但您也說過資本是強規則,我們一定是要促進和利用好它的,那這個時候的土地改革,風險……是不是又有些過大……”
當年蘇檀兒正式掌家,寧毅做好上京幫助秦嗣源的計劃後,開始將相對親近蘇家二房的蘇文方、蘇文定、蘇文昱、蘇雁平四人帶在身邊培養,早期有過深入的教導、也有過大量的交談,這些年來四人各有自己負責的一面,交流少了一些,但待到文定、文昱這些話說完,寧毅倒還是笑著點了點頭。
他斟酌了片刻。
“資本和地主本來就會打起來。”寧毅笑著說道,“西南大戰勝利之後,成都周圍開始大規模開發,到了今年,寸土寸金,一些商人開始考慮往周邊發展,部分地主加入進來,有好好合作的,也有坐地起價的……開會之前,我做了一些挑撥,所以有一部分商人覺得,華夏軍政府是要大力支援建廠的,但很多手上有地的人頑固不化,導致地批不下來,那麼……他們就慫恿代表,直接從土地改革的議程上入手……”
“當然,他們主要還是想要投石問路,土地改革這四個字太大了,他們扛不起,但可以作為談判的一個籌碼,讓幾個地主妥協一下……但是提議送上來了,他們怎麼可能還壓得下去。我這邊當是順水推舟,所以事情也就浮上來了……”
蘇文昱找了眨眼睛:“所以姐夫確實從一開始就做了決定。”
“事情才剛剛開始,轉移一下大家的注意力,雖然意義不大,遲早是要刀槍見紅的。”寧毅笑了笑,“土地改革這種事情,歷朝歷代只有幾個開國的朝廷能推得下去,它帶來的影響,不見得都是好的,就像文定你說的那樣,明明大家都快窮死了,突然又給每個人發塊地,我這工廠怎麼招人啊?不過從長遠來說,若是能成功,大部分就一定是好的影響,因為土地改革的本質,其實不在於民生……”
他頓了頓:“……在於奪權。”
夜風嗚嚥著吹起滿湖的漣漪,涼亭內人不多,寧毅的話語低緩柔和,文定文昱的腦後,卻陡然都有頭皮發麻的感覺,周圍似乎有火在燒。
“從古至今,中央統治地方,說的是皇權不下縣,官吏往下,最大區域的農村,穩定靠的是鄉賢,這其實是把很大一部分的國家權力交了出去。當然,歷朝歷代的政治資源不足,這樣做是很有道理的……但是走到開民智的這一步,我們可以考慮把新的變局做出來了。”
“文昱說得很對,以前在小蒼河、在大小涼山,我們雖然早就喊了口號,但是沒有這樣做的基礎,到開始統治西南,一直在為大戰做準備,沒有開始推行這些政策……其實政策喊得再漂亮,有沒有執行的前置條件才是真的……”
“打贏了西南大戰之後,我們復原了幾千的軍人,把他們派下鄉裡,陸陸續續的,給下面農村派出老師、派出醫生、派出巡回法庭、開始組建民兵隊伍,這些事情的本質,都是在為廢除鄉賢的權力基礎做準備,而現在,這個準備……有些勉強,但確實可以發動了……”
“繼續維持土地私有,維護它的自由流動,從短期上來看,確實可以給資本、給工廠的發育提供溫床,但這樣的發育會死很多人……而一旦能夠破壞掉鄉賢的統治基礎,掌握一個社會最末端的權力,我們將來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能夠順利得多,能夠有更多的選擇,包括那些分了田產的農民,他們會站在我們這些,將來我們打出去,更多人會歡迎我們,對於所有地方的發展,我們可以統一規劃,用不著看土地私有的臉色了……”
他微微笑了笑:“我們打下西南之後,沒有大刀闊斧的分地分產,主要是因為管理不到的地方,倉促分了田地意義也不大,這本身就是練兵和奪權的一部分。西南的一些人看我的態度溫和,對於當初站在我們這邊的一些地主,也很優待,以為可以討價還價,其實如果只是一點經濟利益,是可以有所補償的,但是任何人還想當鄉賢、或者有可能當鄉賢……死路一條。”
“至於文定說到的資本是強規則。”寧毅說到這裡,微微的頓了頓,似乎有些感慨,“資本確實是強規則,我們現在還看不到它全部的威力,但遲早,它的高效率會橫掃其餘的一切,會走到最極端的地方去,它也會沉澱出自己的問題,然後一發不可收拾,但是在找不出更好的規則替代它之前,拋棄它是不可能的,怎麼辦呢……”
“除了以後每一代人要不斷給他打補丁、出疫苗,就只能我們先做一點不是退路的退路了……”
“把土地收回來,一些人受不了的時候,至少……回去種地吧……”
寧毅這些年都在促進格物和資本的發展,雖然偶爾也會談及將來的一些問題,但並不深入,此時說到最後幾句,文定和文昱已經不是非常能理解,但他們也早已習慣了姐夫偶爾會說些奇怪的言論了,這時候對望兩眼,並未多話。
涼風吹拂的亭臺內,寧毅喝了一口茶。
“……這次的事情很大,我不確定能不能成,但趁著華夏軍還能在成都平原上殺人,一定要做。土改能成功,證明我們的奪權成功……告訴幾位叔伯,不管最後是個什麼樣的章程,自覺一點,就不要做出……什麼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來……”
他微微的,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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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一章 生與死的判決(四)
在強硬的表態加直接的恐嚇後,兩個小舅子帶著答案離開了。
寧毅在亭子裡坐了一會兒。
亭臺邊的古木森森,摩訶池上水波安詳,作為西南的中心,此刻的成都城正在夜色中漾起祥和而又繁華的光芒來。。。
在擊潰宗翰、希尹的金國西路軍後,華夏政權與人為善,在這片地方已經休養生息了一年多的時間。雖然華夏軍的核心理念聽起來激進,包括其對儒家的態度使得天下大部分人都為之反感,甚至不斷地有做出其剛強易折的預言,但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華夏政權的步伐在任何人看來都算得上穩健。
大量的工作隊進入基層,穩定民心,支援農耕、興修水利,敞開門戶與天下各方做生意,強勢地吸納了無數的金銀與物資,繁榮了市場。川蜀本就是天府之國,在這樣穩健的修養之中,華夏軍支起了人民代表大會的政權框架,用大氣的動作吸引了天下各方的目光,甚至不惜槍斃大量女真戰犯令得各路詆譭者都無話可說……
而在這段時間裡,西南之外的天下各方都顯得焦頭爛額。
戴夢微竭盡全力地平穩治下局勢,甚至靠著大量販賣人口才能吃上一口飽飯,維持基本的體面;
鄒旭作為背叛西南者,處於風口浪尖,四處求爺爺告奶奶地發展自身,以期待在接下來的風暴當中能夠存活下來;
劉光世砸鍋賣鐵結西南的歡心,就想要收復汴梁,取了鄒旭的人頭一次性翻身;
吳啟梅、鐵彥只是被公平黨的其中一兩系攻擊,就已經變作強弩之末,眼下四面楚歌;
東南新朝廷勇猛激進,各種政治、經濟上的改革將原來的基本盤得罪了個遍,幾乎是處於進亦死、退亦死的尷尬局面裡難逢解脫;
而即便是最為聲勢浩大的公平黨,兩年的時間席捲江南,內裡卻不過一身虛胖,隱患無數,因此何文才急著在江寧開大會,可是相對於去年西南大會的從容不迫,他這照葫蘆畫瓢的江寧大會,就委實令人茫然得多了,熱鬧有餘、前路渺茫。
無論如何,除了一個隔得太遠的晉地外,此時的西南政權,在各個方面,都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天下第一,無論是軍事、經濟、民生、穩定都顯出了令人歎服的勃勃生機,即便是熱衷於唱衰西南者,眼下這段時間也找不出太多的問題來予以抨擊。
因為真的是太穩健了。
寧毅坐在亭子裡,看著這平靜的一切。
關於土地改革這個概念的討論,自從四民被丟擲來後,它就一直鑲嵌其中,相對於華夏軍中一直存在的“滅儒”、“開智”、“格物”、“資本”、“人權”等等大框架的激進討論,它在其中並沒有顯出巨大的重量來。
這是因為華夏軍前期攤子較小,寧毅用強勢的態度就能維持住其中相對清廉的平均主義,到了涼山之後,華夏軍借地而居,也不可能朝周圍的尼族人宣揚什麼土改,而在統一西南後,華夏政權對格物理唸的宣傳、對資本的推動更是佔了其工作重心的最大頭。
大量的物資進入成都之後,無數工作組的下鄉,其實也會給大家帶去眾多物質產物,人們在宣傳中最多表達,也是格物發展後物質大豐富的展望,只要物質豐富了,在農村過不好的人們自然可以進入大城市的作坊、工廠中賺錢,成為人上人——在這個階段,這一展望,本身就是相當靠譜的。
成都、梓州這些大城市附近的工業集中發展,暫時延緩了其它非核心區域因土地帶來的矛盾。雖然在華夏軍出涼山之初,部分人還有過“華夏軍人人平等,要殺富戶”的擔憂,甚至跑了許多人,但西南大戰結束後,華夏軍對當時相對配合的部分地主、鄉紳的優待,則打消了大部分人的疑慮。
只是在大城市附近地價飛漲後,部分商人與周邊的地主才起過幾次小規模的摩擦,眼下也並沒有到不可開交的程度。
但回過頭來,不少人也都知道,華夏軍中關於土地改革的討論,多數都是與“平均地權”、“耕者有其田”甚至於“土地國有”掛鉤的,在學術的討論上,甚至於“一條鞭法”、“攤丁入戶”這些策略都被認為是小打小鬧。
這次代表大會上突如其來的苗頭,令得許多人都有些懵。
若是放諸後世的現代社會,不少人聽到土改這個概念,大都是一方面覺得它光輝偉大,一方面又覺得它有些平平無奇,人們會覺得,只要將這樣偉光正的概念拋售出去,自然而然就會得到大部分人的擁護。然而,這卻是數千年的封建社會從未有人能夠真正突破的一道關隘。
甚至於在另一個世界轟轟烈烈的近代史中,由那位先行者孫先生首先提出平均地權的綱領,也得到了無數後來者的擁護,但在穿林北腿常先生領導果黨於大陸呼風喚雨的數十年裡,這樣一個理所當然且光輝偉大的共識性概念,幾乎沒有取得過任何決定性的進展。
因為組成果黨的基礎成員,就是盤踞於各地,掌握天下龐大的權力末梢的鄉賢和精英。
而當時另一支流淌著紅色血液的政黨,於24年與果黨達成諒解,以為已經開始合作就能夠將正確的事情義無反顧的推行下去,於是大刀闊斧地進行了土改,他們開始實現孫先生提倡的“民生”理論,而回過頭,便在27年迎來了“四一二”與“七一五”的大屠殺。大革命失敗。
土地何止是土地。
它是位於整個社會最龐大的權力末梢最核心的生產資源,也是象徵著這龐大權力歸屬的最明顯指標。土地改革能夠成功,其前提是對這龐大權力體系細緻入微的掌控,而一旦掌控了這樣的權力,能夠做的事情,又何止是將得來的土地分配給人民?
這件事情所涉及的,已經是一張與儒家類似的大網了。
自華夏軍從涼山躍出,整個成都平原、川蜀之地,無人能夠與其相抗;隨著華夏軍擊潰女真西路軍,遺留在西南之地的些許地主、鄉賢,也沒有任何人敢不臣服。相對於橫掃天下的女真大軍,那些所謂的儒生、地主、鄉賢,看起來都是軟弱的,明面上的敵人,對於華夏軍而言,都是最容易處理的問題。
然而土地,是關係著天下所有人生存方式的東西了,要改變這種生存方式、統治方式,就會受到每一個人心中“共識”與“潛意識”的反抗,侵蝕的巨網會反方向的撲過來,它會讓不夠堅定的統治構架從內部降低效率,會讓民怨沸騰,甚至於當整個結構出現問題,人們都不會意識到它是因土改而來的。
自己的準備夠充分了嗎?放到各地的基層官員、退伍軍人,鍛鍊足夠了嗎?他們或許能夠打敗明面上的敵人,然而當土地化作利益開始實實在在的計算,他們能夠抵禦住其中的腐化嗎?左和右的風潮能夠遏制住嗎?已經進行了如此多的整風,還能夠更嚴格嗎?
甚至退一步說,眼下推行土地改革,有必要嗎?
一如蘇文定所說,資本的強規則將自行走出一條道路來,土地的私有化和自由流動能夠為它提供血腥生長的溫床。跟著這條道路走,而後進行一定的操縱,促進民眾的自覺、民權的出現,已經是一個相對妥帖的發展構架,資本的逐利性將在各個方面推垮封建制的生產關係,因為以利益為核心的大網會比那張網更為強大,它由規律編織,遠勝於人力的強為。
有必要在這之前就由自己先去觸動鄉賢那張網嗎?
真的有百分百的必要性嗎?
寧毅自己,其實也有著這樣的疑惑。
正反方向,都有著許許多多的理由。
在正的方向上,土改的好處當然非常之多,一旦成功,華夏軍對於底層的掌控將直接躍上一個新臺階,相對於外界的所有勢力,華夏軍都會像是進入了一個新維度的門檻,這樣的一場戰鬥,核心的敵人仍舊在於遏制體系內部出現的扭曲,若是能夠過去,將會變成未來應對儒家那張大網的可靠練兵……
然而在反的方向上,一個大勢力的前進必須要妥善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一旦這次土改當中誕生不可預料的問題,譬如左右路線的傾向加劇,內部打起來,改到半途落下病根,未來華夏軍的力量就可能遏制不住狂奔的資本萌芽,一次失敗的土地改革或許不會直接造成華夏軍的失敗,但假如將來失敗,這樣的一次動作,必然會是駱駝背上的一大捆稻草……
在華夏軍僅僅掌控西南的現在,手頭上的兵力對川蜀這片地方有著壓倒性的掌控,明面上的敵人翻不起太大風浪,短期內強推土改是可以落下去的,真正的顧慮在於長線和組織內部的變化,而一旦華夏軍殺出西南,吞併天下,若是還沒進行土地改革,未來可能就無法再正式的提起這件事情,這是它正面的迫切性……
然而,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原生考量,在自己過去所生存的那個偉大時代,那個經歷苦難的國家失去了資本和格物的先發優勢,土地改革發動群眾是追回優勢的一大法寶,然而在這個時代,倘若已經具備格物與資本的先手,土地改革是否還是那樣迫切與必要的一環呢?自己的行動,是否也在一定程度上被教條主義與純粹致敬的感性思維支配著呢?
這樁樁件件的考量,在它的腦海中,已經盤旋了極長的一段時間。
他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斬釘截鐵的結果來。
在這樣複雜的一件事情裡,蘇家的幾個人不過是這中間最無關緊要的一些細枝末節。
長久以來無論是寧毅還是蘇檀兒對這些家人的管束都非常嚴格,儘管到不了水至清的程度,但在西南範圍內打點擦邊球撈點土地好處也只是這一兩年的事情。寧毅若是直接問,他們的名下甚至都不敢有明面上的利益,只是部分地主鄉紳可能會在手頭分出一些銀錢上的好處,換他們在關鍵的時刻,打探或是偷聽到一些訊息。
而即便是兩名已經有了一定地位的小舅子,在接下來的這件事情裡,也唱不起一個配角的重量。寧毅之所以會在這段時間裡與他們展開這樣的長談,一方面固然是對身邊人的培養,另一方面……則因為他心中也無時無刻的不在進行這樣的演算與思考。
這樣的猶豫和疑問,或許還將持續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甚至於塵埃落定的未來,他都可能一次次的回問自己。但思考可以謹慎,他可以推演、可以總結、可以反省,事到臨頭,選擇卻必須堅定。
暫時性的,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一如既往的,寧毅選擇了比較難的那條路。
在大會結束前,甚至於結束後一兩個月裡,或許還有反悔的機會。但他知道,叫停的機率,已經非常小了。
深秋的摩訶池波光粼粼,他站在那裡,發了一會兒呆。
平靜的日子就要過去了。
偶爾間抬起頭,他看著夜空的點點星辰,也會想到這片大地之上其它熱鬧的地方,打仗啊、英雄大會啊、劉光世與鄒旭的交鋒或許會很有趣、江寧何文想必遭遇到了很複雜的難題……
時常有這樣的訊息傳過來,對於他而言,已經是極為、極為輕鬆的消遣……
真想把位置換一換。
不管是跟誰,都像是重開一局的白手起家……
那該多有趣啊……
要是沒跟秦嗣源認識就好了……
……
又想到小寧忌的江湖之旅……
不知道在哪裡浪著,總之應該很開心吧……
也罷,也罷。自己一時腦抽,搭上了一輩子……
小孩子就多玩幾天罷……
將來,也不罵他了……
……
名叫寧毅的中年男人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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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言了,今天沒有……
作廢兩個開頭,寫了八千,但是不夠有趣,現在思維僵死了,明天才知道具體是調整還是重來,
唉,以後還是不說哪天一定有之類的話比較好,老天爺不允許我自信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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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二章 生與死的判決(五)
淅瀝的冷雨化作白日的暖陽,當九月初七的日頭升上天空,江寧城內,已放晴了數日。
天公的作美使得城內泥濘的路況得到暫時的改善,治安狀況的回升以及英雄大會的正式召開讓江寧的街面上又多了不少的行人,如今越是往江寧的城中過去,人群的匯聚越是密集。許多原本顯得緊張的酒肆茶樓,此時也都顯出了高朋滿座、客似雲來的景象,縱然時不時的還會有一些小騷亂的出現,但大規模的變亂,總歸是暫時的停歇了。
辰時左右,嚴雲芝從居住的客棧裡走了出來。
刺客家的少女穿著一身相對樸素的灰衣,頭上的長髮用藍色的頭巾包起來,手持一柄已經有些年歲的寬鞘長劍,臉上做了些許易容。乍看起來,就像是一名初入江湖、平平無奇的桀驁少年。身材雖有些矮瘦,但這個年月,許許多多的人本就是吃不飽的。
金樓混亂那晚被打斷的肋骨接好已有數日,平日裡的行動間已經沒有太大的窒礙,只是若要劇烈活動,仍舊會感到疼痛。
那混亂的一晚讓她愈發清晰地感受到了與綠林高手的真實差距,但在另一方面,生與死之間的經歷倒也更為踏實地削去了她心中因憤怒帶來的第一輪衝動情緒,轉而能以更為冷靜與理智的心態感受周圍所處的環境了。
這幾日的時間裡,她行走於附近的街道上,身上已經不再有早幾日溢於言表的尖銳氣息,更像是一個自然而然融入周圍的普通人。。若是再發生一次金樓的事件,不說能夠百分百的逃開金勇笙、李彥鋒這類高手的觀察,但至少,隱藏的機率是再加幾分的。
對於家傳“譚公劍”的許多練習講究,也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
在附近的街口的茶樓邊買了幾份當日的新聞紙,隨後去到旁邊的茶樓上一面看報一面吃早點。
此時陽光和煦,清晨的茶樓上聲音嘈雜,也多有看著新聞紙大聲交談的各路人物。江寧城的新聞紙小半年前才剛剛出現,過去幾個月向來沒有什麼太過正經的報道,刊登的大部分或者是道聽途說的花邊訊息,或者是西南傳來的低俗,直到九月裡英雄大會召開,不少篇幅轉成了這次嶄露頭角的某某英雄的生平事蹟,才稍稍變得有的放矢起來。
這是跟去年西南學習到的宣傳手法,多半是由公平黨中的某一方花了錢的,但煽動性的言辭與杜撰的生平,再加上某些類似“降龍十八掌”的充滿儀式感的絕技名詞,仍舊能夠讓城內的好事者們沸騰不已。
再加上某些報端尾末能夠賺錢的懸賞通緝資訊彙集的黑榜訊息,已經足以讓此刻身處城內的綠林人們拼湊出一個個大大的江湖輪廓了。
隔壁幾張桌子上的人們,便都在議論這些事情。
“……昨日下午,在丙六擂臺上出現的這個王象佛,我跟你們說,那可了不得,去年在西南,他都是打出了名氣來的……六通老人當年專門點評過他的武藝……”
“……是極是極,這王象佛外號‘拳痴’,一身武藝那可真是厲害,已經到了宗師境界了……前些日子平等王那邊不是有個‘鐵拳’倪破,號稱兩隻拳頭練到化境,本是奪冠的大熱門啊,結果遇上王象佛,被硬生生的打成了個血人……站不起來嘍……”
“……比武才開始,高手榜暫時排不出來,但是鴛鴦坊的賭牌上隱約透露,這王象佛在宗師榜上可列入前十,早幾日列的那張以懸賞算的黑榜,老大無非也就是這個位子……”
“……哎哎哎,黑榜未必做得了數,如今那上頭排最前頭的,是殺了什麼……什麼劉光世手下的那個兇徒,雖然新聞紙上說他的輕功可與‘寒鴉’比肩,可具體的名號都不清楚,這怎麼比……空對空嘛……”
“……那排第二的連山大盜可不空吧,這人一把血刀最愛屠人滿門,綠林上可是說他的刀法隱追當年霸刀的……我看啊,王象佛未必打得過這連山盜……”
“……一個使拳、一個使刀,當然啦,一看就是使刀的比較兇……”
“……黑榜就是花錢上的啦,你們這些人就是無聊……作惡看的是心狠手辣,武藝高強的賞格不一定高,比如你們,要是殺了西南心魔手無縛雞之力的兒子,費不了多少勁吧,你懸賞肯定天下第一。而且這黑榜就列江南這點壞人,它也不客觀啊……”
“……是極是極,若是以賞格論,你們知道鄒旭不?這兩年劉光世劉將軍費勁心力討好西南,買了無數軍資,花的錢何止千萬兩,西南那邊跟他說,你幹掉鄒旭,這些錢返兩成,我去……想一想鄒旭值多少錢?你們難道能說鄒旭就是黑榜天下第一?能跟林教主幹?”
“……哎,這個我有話說。真要這樣談花錢上黑榜,那黑榜第一,其實很能服眾啊……你們想想,誰還能比西南的寧先生招人恨,他可殺了皇帝,當年為了懸賞他,中原是出了百萬大軍的。那你們看,心魔與教主,這搭得上了吧?‘鐵臂膀’周侗當年與心魔,那可是忘年之交,據說第一次見面,就有過三拳之約,雙方全力以赴,使出畢生最強的三拳,三拳之後,誰也奈何不了誰;後來‘兇閻王’陸陀,那多不可一世,也是遇上心魔,被一招‘番天印’直接打死了……”
“……心魔跟教主,這在武藝上倒確實有得一比,不過寧先生這些年在西南主持政務,出手不多了,難免有些退步吧……”
“……我來說句公道話……心魔只是特例,下頭的確實是拿錢堆上去的嘛,就是看仇家錢多不多而已,黑榜無非就是招人恨……你們看那十多位的兩個,五尺y魔和四尺y魔,年紀不大的,就是做的事情齷齪,採花嘛,用點蒙汗藥,晚上偷摸進房,武藝能有多高啊……”
“……話不是這麼說,這五尺跟四尺,那不是一般的淫賊,他們的師門,很厲害的——”
“……別瞎扯,天下間哪裡會有淫賊的門派。”
“……這你們就不懂了……要沒有大y魔,怎麼生出小y魔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們嘰嘰喳喳,各抖機靈,茶樓中便洋溢著一片歡樂的氣息。在這樣的氛圍中,嚴雲芝大致地看過了新聞紙後對兩位y魔的懸賞,不動聲色地將散發著油墨味的紙張蓋上了。
這些新聞紙上得不到太多正經的訊息,但只要懸賞還在,或許便證明著那個奇奇怪怪的傢伙仍舊活著。
過得一陣,先前約過的韓平、韓雲兩兄弟從樓下上來了。他們也是在江寧城中有自己任務的人,最近這段時間,三人每隔一兩天碰一次頭,也給嚴雲芝帶來了一些相對靠譜的訊息來源。
不過,從八月底公平王何文入城開始,江寧城官面上的訊息並沒有太多離奇的變化,九月初一何文在公平黨的內部大會上提出了接下來的幾個關鍵問題,到初三第二次會議,各個勢力開始陸續提出各自的訴求,隨後私下裡各方開始協商串聯。
在大的方向上,五方聚會,求同存異,將力量全部擰成一股繩的基本訴求還是存在的,解決方法當然是參考西南的經驗,組成一個各方“商量著來”的代表大會,而五方的訴求各自都退一退,商量出一個大家都能忍受的基本玩法來。這是官面上的人之常情,也是接下來最可能發生的事情。
一旦透過,公平黨的凝聚力就會進一步上升,過去各自為戰的五方甚至更多方的力量會暫時歸結於一個統一的政權之下,他們就可能真正變成這個天下最強的力量之一,在數量上,甚至還要隱約凌駕於西南的華夏政權,而且戰力上也並不虛弱。
一些意外的暗流自然也是存在的。
例如殺人如麻,行事最為極端的“閻羅王”周商勢力,在這幾次的會議上的表現,也是最為刺頭。初一的大會上何文提出公平黨的幾個基本問題後,其餘三家大都心懷鬼胎、插科打諢的用口水話和稀泥,但回過頭來,卻都還提出了自己的訴求,也隱約有著讓步和協商的姿態,卻只有周商一派直接在會上說‘矯枉必須過正’,甚至說其它幾家的態度不行,做事不夠純粹。
而在此後的幾天裡,也是“閻羅王”的一系,重複著這樣的論點,據說私下裡表現出來的態度也都頗為強硬,有的甚至說出“要合併就按我們的方法來”,成為五大派中最不討喜的一方。
過去的日子裡人們詬病於閻羅王的極端,但私下裡卻也有冷門的訊息傳出來,據說周商此人平素對西南寧先生的理念也極為關注。他是經過了認真的思考之後,認為何文也好、寧毅也好都過於婆婆媽媽,對於人心人性太不瞭解,必然無法成事,因此才選擇的這等極端的行事手段,而在此時看來,竟還真有了這樣的可能性。
當然,理念這樣的東西在現實層面上最重要的考量是行不行得通。周商的極端為“閻羅王”的派系帶來了首先的減分,到得初七這天,江寧城內的大會開過三輪之後,人們認為接下來的發展最可能的當然是五方各自妥協,而後組成一個政權,而倘若成不了,那可能就是何文、高暢、許昭南、時寶豐四方瓜分周商一方,把刺頭打掉後再行結合。
因為這樣的推測,連續幾日的時間裡,部分原本投靠了周商的小勢力都受到了其他方的拉攏,但周商不為所動,甚至於部分人堅信,一旦開戰,他的人會越打越多。
相對而言,在入城前曾經傳出過各種傳言的公平王何文這邊,整個作風算得上四平八穩,除了在丟擲問題時表現得稍微強硬一些,連日以來他都仔細聆聽各方的看法,說些深得合縱連橫精髓的話語。他這樣的行為給了各方很大的踏實感,只要公平王自己不作死,公平黨聯合的大局,總是能夠保住的,哪怕有周商這樣的刺頭,再糟糕無非是殺了他,但若是公平王本人真有些什麼離經叛道的想法,整個公平黨大旗四分五裂,那就是真有可能的惡果。
“……不過公平王這邊,眼下還沒有把他的全盤打算扔出來,大夥兒想,可能還是要等到所有人態度明確之後,再丟擲一個不太得罪人的辦法,給大家討論……”
“兄弟”二人之中,化名韓平的“兄長”嶽銀瓶一面吃著早餐,一面清晰而有條理地跟嚴雲芝說著這些訊息。
“……至於你家中的情況,我們也特意打聽了一下。嚴鐵和嚴二俠經時寶豐的引薦,於公平黨的第二次會議上,就已經參與到了其中……這樣的情況下,不管是為了面子還是裡子,我看時寶豐那邊都不會讓嚴家太過吃虧,只要嚴姑娘你不出現,他們時家都是理虧的一方,所以你也不用為家裡太過擔心了,安心看完這齣好戲就是。”
金樓那一晚的混亂之後,嚴雲芝這邊的心態,有了一定的變化。
她今年年方十七,過去也經歷了一些事情,從嚴家堡一路出來,總體上來說,心性當然是自傲的。然而通山的一番變故,再加上入城後的眾多議論,令得她非常的難受,而後可能會嫁為夫婿的時維揚所表現出來的那種輕佻令她難以忍受,一怒之下逃跑出來,便想要做些事情,殺了李彥鋒又或是龍傲天報仇,解決掉這兩個讓自己身處難堪之中的罪魁禍首。
但金樓的一戰,終究令她看清楚了幻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李彥鋒只是順手的一棒,自己的肋骨被打斷,幾乎無法逃走,而那名叫龍傲天的少年與李彥鋒的戰鬥中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煞氣,乃至於長街之上一眾高手所表現出來的種種姿態,都是自己短時間內無法觸及的東西,她才總算明白了自己目前所處的位置在哪裡。
過去在家中修習“譚公劍法”,父輩們常常說刺殺之道便是以弱擊強,只要找準機會、觀察敏銳,哪怕是武道宗師,猝不及防之下也不是不能殺。她在先前也是這樣看待自己的武藝,然而那混亂而暴戾的局勢之中,她才真正意識到,以自己眼下的見識和修為,即便想要以弱擊強,那種老辣的時機,自己也是抓不住的。
想要報仇、想要有個公道,自己需要更高的武藝,這樣的武藝修為,並不是存在於腦中的一點想象可以增加的。
意識到這些之後,她對於此次在江寧城的目標有了調整,對於李彥鋒,她不打算急匆匆的前去刺殺了,對於那來自於西南的龍傲天,她想要找個機會質問他,但也已經明白,短期內是殺不掉他的。自己因為那一口氣離開家,不再履行與時維揚之間的婚約,這個選擇是正確的,但接下來需要面對的,恐怕就是一段更為長遠的江湖之行。而未來的某一天,她會將這些公道,一一拿回來。
想清楚這樣的事情之後,對於譚平、譚雲兩位兄長,她做出了道謝,同時也為自己去到金樓看熱鬧的不成熟道了歉。
而在對面,銀瓶對於救下的這名少女,原本只是一種俠義心驅使下的舉手之勞,金樓外長街上的出手,也不過是在能力之內的一種幫助。但在見到她的這番心性轉變後,對她倒是變得更加欣賞起來。
此刻年近二十的銀瓶與嶽雲一般,在顛沛流離的軍旅生涯中度過了整個少女時期。女子的心性本就成熟得早,她經歷了戰場的廝殺,也負責過不少軍中庶務的處理,武藝之上,作為周侗衣缽正統的五步十三槍在年輕一輩中罕逢敵手,先前嶽雲曾經調侃過的將她送入宮中成為“王妃”的說法,原本就是因為以她的心性和見識,本就是成為君武的貼身護衛最合適的人選。
當然,一來因為嶽飛這樣的心腹將領需要避嫌,二來也是已然變得穩重的君武不願意這樣子損毀某個少女的人生,這樣的想法並未落實。但相對於天生神力以至於滿腦子肌肉的弟弟嶽雲而言,她這個姐姐,委實是稱得上文武雙全見識出眾的女中豪傑。
對於她來說,某個少女因為一時衝動展現出某種衝動或是勇氣,那並非是足以讓她刮目相看的東西,衝動和勇氣致人死地的可能性比讓人成熟的可能性要大的太多。
但在這樣的勇氣和衝動後,能夠再度平靜下來,仔細地思考和丈量這個世界真實一面的人,她的未來,才有了真正做成某些事情的可能。於是到得這一步,銀瓶對嚴雲芝的態度,倒是從過去的旁觀更多的變成了欣賞。
她與嶽雲隨著左修權過來,在明面上當然也有著與人結盟的任務,昨日在打探訊息的過程中順便打聽了一下嚴家的訊息,此時說出來,讓嚴雲芝稍稍放心,隨後三人又聊起一些大局之外的傳言來。這中間,有關於“讀書會”的極端言論,有五大派之外“大龍頭”之類新興派系的部分動作,隨後,嶽雲倒也說起了一個與嚴雲芝有一定關係的傳言。
“……昨晚聽到的訊息,是真是假眼下倒也不好說,說是昨日下午,轉輪王那邊,孟著桃與那猴王李彥鋒打了一架厲害的。”
“孟著桃……”嚴雲芝蹙眉想了想,“他與李彥鋒……為何要打?”
“說是金樓那晚,劉光世的正使古安河遇刺,孟著桃的幾個師弟師妹參與其中,後來抓不到兇手,李彥鋒作為副使,借題發揮朝孟著桃發難,‘轉輪王’許昭南這邊承諾下不少好處才讓李彥鋒閉嘴,李彥鋒佔盡便宜,最近這些時日又是各方拉攏,聲勢很高。反觀孟著桃,他一直未將幾個師弟師妹交出來,私下裡就有不少議論。李彥鋒年輕氣盛,可能也有些得意忘形,昨日可能說錯了幾句話,孟著桃便直接開口,討教李彥鋒的白猿通臂。”
“‘量天尺’以兵器見長,李彥鋒厲害的本身就是手上功夫。”嚴雲芝道,“那後來呢?”
“聽說許昭南並未阻止,林宗吾也不表態,大家出來混,本身就是手上見真章,所以哪怕孟著桃是借題發揮,李彥鋒也點頭答應了,結果……雙方空手放對,‘猴王’李彥鋒,吐血倒地,敗得很慘。”
嶽雲說到這裡,嘿嘿笑笑,嚴雲芝瞪大了眼睛。她想起金樓外那一晚見到的孟著桃,對方肩上受傷,雖然能夠看出他的威勢,但此後的打鬥中表現得一直都比較消極,也是因此,嚴雲芝不曾從那人的身上感受到如李彥鋒一般的威脅與壓迫感,卻委實想不到,對方即便不用手中的那根長尺,還能空手將以猴拳稱雄的李彥鋒打到吐血。
這人的功夫,高到什麼程度了?
“此事昨晚才發生。”嶽雲道,“眼下還不能完全確定這訊息是真是假,但若是真的,今日下午就該在城裡傳起來了……嘿,金樓那晚,他先是殺了曇濟和尚,後來又將一個師弟打成重傷,再後來總覺得他有些敷衍,若有機會,真該與他好好打一場……”
嶽雲年輕氣盛,一身拳法練了多年,渾身都是勁,這些天遇上了大高手都恨不能與其單挑一番,只可惜這次過來帶著任務,又是嶽飛的兒子,身份敏感,無法任性而為,眼下只得在各種議論裡過過嘴癮。
他一邊點評李彥鋒,隨後又點評孟著桃,過得一陣,話題展開,復又說起比武大會之上那名叫王象佛的大高手,道:“這人武藝不錯。”嘰嘰呱呱地幻想了一番與其放對應當如何打的問題,顯示出了高深的武學修為。嚴雲芝便在一旁仔細地聽著。
如此這般,日頭再高一些,茶樓內外氣氛喧囂,江寧城中便又是比武大會熱鬧召開的一天。此時城中的各方動作剋制,八月裡的矛盾與火拼都彷彿消失了一般,公平黨的人們在等待著這場大會取得一個順利的結果,而後凝聚出更大的力量,只有在此刻公平黨中上層某些人的心中,某些忐忑與不安正在慢慢的醞釀。
這日接近中午,一條不起眼的線索,正在某個幾乎被人遺忘的地方,慢慢的朝前延伸。
……
“孃的……滾!都滾——”
日頭快要上到中天,眾安坊,聚賢居內的院落當中,傳出了某個年輕人暴躁的聲音。
隨著兩名倉促穿好衣服的女子狼狽地逃出,院落房間裡也顯出了時維揚那張空虛、落寞而又憤怒的臉。
遠遠近近的,周圍這一片院子,這一刻都顯得頗為安靜。
何文入城後,各方結束了前期的造勢拉人,進入新的、更為激烈、也更為謹慎的博弈階段。而在明面上,城市之中比武大會的大會場已經開始廝殺,每一日,不論是為了看熱鬧還是為了拉關係、搞串聯,人們的舞臺都已經聚集往更為熱鬧的公眾區域,類似聚賢居內部的串聯戲碼,暫時已經告一段落。
也是因此,隨著日頭的升高,原本入住這邊、每日宴請往來的各路人馬,眼下都已經去了城內以大會場為主的各個熱鬧場所——他們來到江寧,首先選擇的自然是與平等王攀上關係,聯絡結盟,也相互之間更多的瞭解一番。
而在這樣的基本盤穩住之後,到下一步,人們自然也並不介意往更大的天地認識更多的英雄豪傑,說不定就有某方出價更高、某些生意更適合加入。反正至不濟也能退回平等王這邊,總之是不會虧的。
但在另一邊,自何文入城那天起,時維揚已經被關在家裡數日的時間了。
因為五湖客棧那次群毆事件,時寶豐震怒,當著眾人的面將時維揚訓斥了一番,隨後打著給公平王出氣的名義,對其執行軍法,結結實實的打了二十板子。往外說屁股打爛了,人也下不了床,實際上當然只是一點小傷後關在了家中,令他不許再出去鬧事。
而自那天起,江寧城內的局勢風雲變化,各方的熱鬧一日更甚一日。旁人出得門去,回來之時說起外間精彩,擂臺賽上的爭鋒,又或是某些暗地裡的爭端,興奮不已。但原本一直處於風雲中心的時二公子,此時只覺得自己被遺棄了一般,即便偶爾也有些吹捧之徒過來,贊其勇猛無畏,時維揚也總覺得對方在暗搓搓地嘲弄自己。
宅家數日,到得九月初七這天,終於有些忍不了了。
趕跑了兩個不知他為何突然發怒的女子,處於賢者時間的時維揚感受著周圍院子空落落的動靜,心中一陣悲哀。隨後叫來貼身的跟班:“這些人都出去了吧……外頭的比武,就那麼好看?”
這樣的送命題自然不好回答,好在那跟班也已經伴了他很長的一段時間,稍稍猶豫,方才說道:“其實,吳公子還在,這幾日不知為何,沒有出去。”
“哦?”時維揚微微蹙了蹙眉,“琛南他……平日裡朋友不少,為何沒出去?生病了嗎?”
“那倒是沒有,看起來好好的。”
遭逢戰亂、秩序崩壞的此時,社會各方的娛樂生活都比較貧乏。即便作為公平黨高層二代這樣的公子哥,平素要玩得比較開心,娛樂的基本模式也無非是呼朋喚友,聚眾尋歡。這一來是氣氛好,二來在這亂世中出門,弱肉強食,倘若尋歡作樂時遇上什麼硬點子,大家聚在一塊,也相互有個照應。
時維揚口中的吳琛南,本就是與他相識多年的好友。幼時在一起玩得多,這兩年時寶豐藉著公平黨的機會,從一箇中等商人一躍成為天下頂尖勢力的大頭目,時維揚的地位便也水漲船高,身邊吹捧者眾,與這吳琛南在一起玩的時日,便少了許多。
此時得知對方仍呆在這邊,時維揚忙讓跟班過去邀請對方。
過得一陣,一位樣貌清秀俊逸的年輕人便過來了,這人臉上帶著微笑,身上有著一股出眾的書卷氣,與最近這些時間圍繞在時維揚身邊的各種玩伴都有些不同。
“維揚。”
“琛南。”
吳琛南拱手行禮,時維揚便小跑過去,托住了對方的雙手,道:“城內熱鬧,琛南為何沒有出去玩耍啊?”
“時兄還在家中禁足,琛南一人出去,又能有什麼熱鬧好湊的。”
“琛南……”
時維揚當即感動了,他過去幾個月裡身份水漲船高,身邊圍繞的朋友越來越多,對吳琛南這種內向的昔日同伴,幾乎忘在了腦後,此時大為內疚。
“我過去這些時日,實在不該,回想起來,與琛南見面竟都沒了幾次……”
“哎,不能這樣說,時公對你寄望甚殷,到了這江寧,本就有諸多正事要你出面處理,與各種人物往來,乃是你的修行。你我手足,何言至此。”
“琛南。”時維揚握住了吳琛南的手,隨後又嘆氣,“唉,什麼寄望甚殷,我爹對我,失望透頂才是,你看,我如今連出門都不行了……”
吳琛南笑了笑:“其實……莫非真的出不去了嗎?你看,門口又無人守衛,各人來去都自由,公子要做些什麼,其實都無人阻攔,不是麼?”
兩人手牽著手,往房內走去,在凳子上坐下,時維揚嘆氣道:“唉,那是因為我爹最近事情太多,忘了安排,可是他明明白白地說過了,若我還敢出去惹事,就打斷我的腿……我看啊,從今往後,我這個二公子,在家中是沒地位了,所有的東西,都是我那傻哥哥的了吧……”
“公子此言差矣。”吳琛南笑道,“其實啊,公子是沒能領會時公的意思,但凡大家大戶,誰不會經歷一些事情,出門辦事,誰不會惹上一些麻煩,古往今來哪個大人物都不怕惹麻煩,怕的只是沒能把麻煩變成好事。公子過去幾次,遇上的事情,確實是有些楞了……”
臨近正午的陽光從門外透進來,吳琛南文士氣質,在時維揚的眼中,一時間竟有了些羽扇綸巾、揮斥方遒的氣派。他微微的愣了愣,感動之餘,禁不住道:“琛南有以教我。”
“琛南敢問公子,你上次出去,遇上了什麼事情?”
“我上次……”時維揚猶豫了一下,“無非是……想要抓那什麼……五尺y魔,然後被那客棧的人阻住,又正好遇上了何文進城,結果……就鬧大了……”
“那琛南想細問公子,那客棧的人,為何要阻你。”
時維揚想了想,壓低了聲音:“我們後來懷疑……那客棧的人有問題,但是事情鬧大了,沒能衝得進去……再後來隱約聽說,可能跟讀書會那幫瘋子有關係……”
“那公子為何沒能跟時公說清楚?”
“不是沒能衝進去嗎,沒抓住把柄啊……”
吳琛南面帶微笑,靜靜地看著他。時維揚被看得有些不太自在:“這個事情,唉……本來也是我……唉……”
“公子啊,證據重要嗎?”吳琛南緩緩地說道。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隨後,聽得吳琛南再度開口:“證據,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得有,有了證據,時公就能跟所有人有所交代;不重要,在於它不必是真的,而今公平黨五方並立,你提出來的證據,人家認不認,本就是兩說,上了檯面,各方靠的是嗓門跟實力,從來就不是靠公理。公子啊,時公並不會怕你惹事,他怕的是你惹了事平不了,你既然已經知道那客棧與讀書會有關係,做點證據不就行了嗎,老爺只要下得來臺,他拿著證據去質問公平王就是,又何必朝你動手……”
吳琛南慢條斯理地說到這裡,時維揚瞪著眼睛,陡然一巴掌拍在了吳琛南的手背上:“悔……悔不當初啊……當日若是帶了琛南去……”
吳琛南嘴角抽了抽:“公子主要是……心性太過良善了……”
時維揚站了起來,雙手叉腰,在房間裡來來回回地走了幾遍,隨後又在吳琛南面前坐下了,握住吳琛南的雙手:“而今,而今這事,我該怎麼辦……往琛南不要顧忌,教一教我。”
吳琛南看著他:“公子想要如何?”
“我……”時維揚遲疑一下,伸手指了指周圍,“你看看如今這場面,我反正是禁足了,那些幫閒的,最近受了警告,也不來了,我知道院裡院外的人,可能就看著我這二公子要失勢,就都去巴結大公子了,我……我反正這樣了,怎麼才能把事情挽回來,琛南你說,你就說這個……”
“其實事情倒也不至於那般嚴重,二公子你就是暫時的做錯了一些事情,你畢竟是時公的親生兒子,哪怕過得一段時間,也總會是他最信任的人……”
“可我想把事情做好,我不想讓人覺得我這麼窩囊。”時維揚道。
吳琛南又看了看他:“……其實,權力之為物,看似虛無縹緲,倒也不是全無憑依。如二公子所說,今日大家夥兒對二公子的信心是下降了一些,是因為公子確實栽了跟斗,大家失了信心,若是要拿起來,其實也簡單,無非就是在栽跟斗的地方再爬起來,告訴大家夥兒,你是記事的。前頭栽了,只要找補回來,那總是會讓大家記住的。”
“找補回來……”
時維揚瞪著眼睛,已然想到了什麼。在對面,吳琛南的面上有從容的微笑,他平靜地說道:“去那個客棧,把得罪你的人都抓了,證據都補上,堂堂正正,大張旗鼓,那所有人就都知道,二公子您這邊,是不容輕侮的,也就是了。”
“……可是,事情過去了這麼些天,若是裡頭的人都已經跑了……”
“跑得了和尚,難道還跑得了廟嗎?而且,和尚就算跑了,先燒他的廟,再慢慢抓回來,又有何妨?”
這一刻,面前文弱書生表現出來的氣勢攝人心魄,時維揚幾乎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位好友一般,分外感動,他拉起了吳琛南的手。
“琛南,真吾之子房也!”
吳琛南也拉著他的手:“此事,我們細細綢繆一番。”
他們細細綢繆了一番。
到得這天下午,時維揚便調動了人馬,朝著五湖客棧的方向再度過去,要將自己丟掉的面子,再度撿起來。
天光黯淡了一些。
一場大火,便要在這樣的天光裡,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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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三章 生與死的判決(六)
下午的天色陰了下來,灰色的雲層隨風飄過。
江寧城內,比武大會的下午場正在進行,會場附近的酒樓茶肆之中人群匯聚,街道上也有各種來頭的人物往來,一場場令人關注的比賽結束後,負責傳遞訊息的人們奔跑在街道上,為附近一處處的賭局帶來或殺獲賠的憑據,有人押中賭局,興高采烈,也有人哭喪著臉被扔上大街,眾人追踹圍毆,各方大小勢力、談生意的人們便在這樣熱鬧的氛圍裡碰頭接洽,一片其樂融融的景象。。。
城市的東頭,離開了眾安坊“聚賢居”的人馬不久之後便在街頭分散開來。對於此時發生在城市中央的熱鬧比賽,時維揚稍稍有些關注,但隨後也便收斂了心神,與吳琛南一道,低調而自然地朝五湖客棧的方向過去。
他第一次跑來五湖客棧抓人時,沒有料到這客棧也並非善茬,居然會負隅頑抗,大張旗鼓地殺來結果壞了事,這一次在吳琛南的提醒下便汲取了教訓,先著手下做好必須的準備,又選了探路者,悄悄的朝客棧這邊圍堵過來。
出來之後,心情終究還是有些忐忑的。
“我爹那邊……真不會因此事而生氣嗎……”
見他猶豫,吳琛南倒也並不奇怪,笑道:“若然時公真的不允,公子,你是絕不可能將這些人帶出來的。”
“……這倒也是。”時維揚對寶豐號這邊的人員調動,這次雖然不曾直接呈報父親那邊,卻也經過了聚賢居方面幾名掌櫃的點頭,如此想想,稍微放下心來。只是隨後又道:“可若是……那客棧當中真有貓膩,會不會又鬧得不可收拾……我是說,我爹那邊,他大概會想要個怎樣的結果……”
“我覺得,公子不必太過擔心。”吳琛南道,“你是時公的兒子,將來的成就,不在於一件兩件的小事上,你出來做事,是為了跟大家顯示,你手上仍舊有權力,也有駕馭權力的手腕。時公想看到的,是公子你的進取,未必會是這一件兩件事情上的細枝末節……”
公平黨的發跡不過兩年時間,寶豐號趁勢而起、再到後來時維揚出來扛事,時日更短。他初時手握大權,各方吹捧,自然免不了膨脹,這次因嚴雲芝的事情遭遇一系列的碰壁之後,心思又變得忐忑不安起來。
吳琛南是個讀多了書,自比公瑾、武侯的書生,先前時家發跡,他被冷落許久,此時終於得到了被時維揚信任的機會,便一面思考,一面安慰這位性情並不大氣的兒時同伴。
“當然,對於如何細緻處理這五湖客棧,時公心中,自然也會有自己的想法,不過這些想法,便非琛南所能揣測的了。維揚,你我大丈夫生逢亂世,說起來無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遇上了事情,便該銳意進取,處理掉事情,時公你對先前行事雖有斥責,但我想他最不願意看到的,還是你真的禁足於家中,垂頭喪氣、長籲短嘆的情景,你想一想,是不是如此啊?”
時維揚渾身一震:“還是琛南透徹。”
兩人騎馬前行,如此說得一陣,時維揚的意志便也漸漸堅定起來,更加明確了這次出門的目的。如此穿過幾條長街,又在閒聊時說起城市中心的比武大會,吳琛南隨意擺手:“那邊的擂臺,不過是吸引外人注意的些許噱頭,於我公平黨而言,真正重要的事情,都不在那裡。此次開會是否順利,才是將來這天下的重中之重。”
隨後又細細介紹了最近幾日的會議進展,談了談最為尖銳的周商與眾人之間的矛盾,又提到大龍頭等幾個小勢力,之後不擴音及與五湖客棧有關的“讀書會”。
時維揚道:“私下裡倒是聽說,這讀書會與西南黑旗,可能有牽扯。”
吳琛南搖頭笑道:“不過是些有心之人,借西南之名,暗中搞事罷了。如今的公平黨,若說閻羅王一方概括起來,是‘走極端’三個字,讀書會概括起來,便是‘立規矩’。他們藉著西南的名義,說公平黨內部規矩過於渙散,最近發出的小冊子上,說連同公平王何文在內,五方都難以長久,可那冊子裡的內容,據說也不是西南那邊的原版,都是被有心人改過了的。”
“然而這背後之人,可能是誰呢……”
“公子不必在乎。”吳琛南笑,“公子可知,咱們公平黨起事,扯的是誰的虎皮?”
這個問題太過簡單,時維揚一挑眉:“自然是西南。”
“是了。咱們起事,扯的便是西南華夏軍的虎皮,可走到今天,咱們內部誰都清楚,公平黨與華夏軍,全然是兩回事。咱們扯著虎皮做了大旗,方有五位大王當權,可此時若還有人要扯西南的虎皮,他想要做的,是什麼事?最犯的,又是誰的忌諱?”
吳琛南搖頭笑道:“自古皇帝為天子,他稱了天子,還會準別人稱天子嗎?何文冒名華夏軍,始得權柄,若還有人敢稱華夏軍,那他的野心,無非就是奪權了……公子,自古這權力場上,分權尚有商量,奪權,那必是你死我活。”
“也是因此,公平黨五位大王之後,尚有大龍頭等勢力可以慢慢起來,甚至於坐在一起商量事情,但只有讀書會,過去半年,五方皆殺……這背後之人啊,野心太大了,羽翼未豐,就敢說自己是華夏正統。可笑世面上還有無識之人,說讀書會背後指使乃是公平王本人,真是笑話……哈哈,陛下豈會造反……”
吳琛南侃侃而談,揮斥方遒,時維揚心中疑惑盡解,對著兒時同伴又是一陣刮目相看。兩人到得五湖客棧附近一處街巷,找了個茶館坐了,等待各方安排妥當的時間裡,時維揚便深入地詢問起吳琛南的志向來,方才明白這位過去喜歡宅在家中讀書的伴當一身飽學,也正想要趁著亂世,做出一番事業來。
時維揚心中慚愧,此時方才覺得,自己過去一兩年的得志,被人吹捧,更像是遊戲一場。當下便也向吳琛南剖白心事,道:“……小弟過去輕浮孟浪,往後再遇諸多事情,請吳兄務必在小弟身旁,提點於我,甚至我若再荒唐,吳兄便是罵醒我都是應當的。我輩男兒,果然要在這世間做些大事,方才痛快……”
吳琛南也拉著他的手躬身下拜:“你我兄弟,何必如此,都是該當的……”做出諸葛亮遭逢明主時的姿態來。兩人都還年輕,一逢明主、一遇靠山,當下整個茶樓當中幾乎都要迸發出奮進的光芒來。
如此一番“賓主相得”的過場,再聊起事情來,看問題的眼光,都更加廣闊而踏實了。此時準備炮製五湖客棧的準備陸續做得妥當,先頭之人也陸續回來報告了客棧那邊的資訊,這樣的運籌當中,吳琛南便又向時維揚獻上投名狀一般的計策。
“……其實不說五湖客棧,這些時日以來,公子身邊的事情皆源自那嚴姑娘的出走。但在琛南看來,嚴姑娘走得雖然堅決,但若是要找回來,未必就真有那般難辦。”
“哦?”時維揚瞪著眼睛,“其實……前些日子在金樓那邊,金掌櫃他們險些就抓住了那嚴雲芝,可是後來還是讓她跑掉。金掌櫃的手腕尚不能抓回她……琛南有何妙策,便不要賣關子了吧?”
時維揚一面說,一面笑著抱拳作揖,吳琛南便也笑:“公子的性情太過於良善,金掌櫃那邊,或許該說是燈下黑,維揚,你們忽略了一件事情。嚴姑娘雖然不管不顧地從眾安坊離開,可她本身並非孤家寡人,此時的江寧城中,她還有親人在呢,我敢與公子打賭,嚴雲芝雖然走了,可她私下裡,一定在關心嚴二俠的動靜,也會關心……嚴家與你時家的生意,會不會受到真正的影響。”
“琛南是說……”時維揚眨了眨眼睛,“……可這嚴家,畢竟還算是我時家的客人啊……”
“公子對嚴家人照顧有加,初時孟浪嚇走了嚴姑娘,事後還大張旗鼓地道歉,努力促成時、嚴兩家的結盟……這樣的情況下,嚴二俠在這魚龍混雜的江寧出了一些小意外,又有誰能挑出公子的錯來呢。”
吳琛南緩緩地說出這番話,隨即退後一步:“當然,這些計策,或許太過於劍走偏鋒,唉,公子宅心仁厚……”
他話沒說完,時維揚兩隻手抓了過來,沉聲道:“不!大丈夫行事,不拘小節,是吳兄提點了我呀,想不到這般難辦的事情,經吳兄三言兩語,便已指出路來。吳兄往後若有想法,務必坦率直言,我若婦人之仁,哪能辦得了大事。”
他語氣慷慨地進行了自我批評,這番話說完,便又有人過來報告,對圍剿五湖客棧的準備已經完全做好,雖然看起來上次在客棧當中的那幫刺頭已經跑掉,但這原本也是有了心理預期的事情,想要在這邊做一場秀,恢復他時二公子的威嚴,已經沒有問題了。
時維揚大手一揮:“走,先處理掉今日的五湖客棧,再慢慢的將上次那幫傢伙抓回來,一一炮製。吳兄,你我既然決定了要做一番大事,便不必在乎太多小節了!動手吧!”
只是片刻,時維揚與吳琛南走出茶樓,沿著街道走向五湖客棧前方的那座石橋,天已經陰了下來,一撥撥的人馬從四面八方朝客棧這邊彙集,只片刻時間,先頭的高手便已破門破窗而入。
江寧的局面本就不太平,眼見眾人來勢洶洶,客棧當中的人們第一反應也並非束手就擒,便是拔刀廝殺,這第一批的人隨即便被砍倒在血泊中,接下來,周圍才響起了:“抓捕‘讀書會’兇徒。”的吶喊。
一批一批的人被抓了出來,人們從倒在血泊中的屍體上搜出了一些“讀書會”的小冊子,而後又在客棧內部的牆壁裡搜出了大量的證據。時維揚、吳琛南大踏步的走進客棧裡,點了第一把火,隨後才出來在橋頭的街道上直接對一部分的人進行了大聲的審問,詢問他們上次過來時守在這邊的“讀書會”兇徒跑到哪裡去了。
有人高聲吶喊:“我們是‘農賢’趙敬慈的人,你豈能如此!”
吳琛南道:“上次的人,也都是‘農賢’趙敬慈的人,他們前些天還在,出了一點事情便走了,分明心中有鬼!你們,也是與他們一夥的——”他與時維揚喊著,便將搜出來的“讀書會”小冊子扔在了對方臉上。
火焰漸起,聲勢漸大。
時維揚道:“上一次我過來,周圍這些家裡看熱鬧的,也分明是這客棧當中眾人的幫兇,把他們也給我揪出來,一一的給我詢問清楚了,他們是不是與讀書會有牽連!”
寶豐號這一次的行動有心算無心,準備得極為妥當,時維揚命令一下,圍在周圍的打手們便衝向各方開始抓人。時維揚記得清清楚楚,上一次他之所以被擋在客棧前方的路上未能得逞,這些人可也是幫了對方大忙的。當場便有許多在周圍看著熱鬧不及逃跑的人們被抓了過來,一面質問,一面被打得倒在地上。
客棧中火勢漸旺,時維揚朝著周圍大喝:
“你們這些人,不管是不是跟讀書會的兇徒有牽連,今日之後就給我轉告那些過去在這五湖客棧當中的匪類,他們就算今日僥倖跑掉了一些,本公子會將他們一個一個的揪出來,一個不剩——”
風助火勢,火光之中,一本本古怪的小冊子在街頭起舞。寶豐號的眾人在周圍搜捕了一陣,又搜出了部分“證據”來。時維揚著手下將客棧當中的掌櫃、跑堂之類全部抓走下獄,其餘人做了一番審問,打得一頓後方才陸續離去,附近屬於“公平王”那邊的幾個小頭目過來,也都被時維揚強硬地趕走,他指著一地的“證據”,道上次若真是一番尋常的口角,那些掌櫃為何要離開,分明有大問題。對方一時間竟也辯駁不過。
時二公子的面子,便就此撿起來了。
……
天有些陰。
聚賢居內,時寶豐坐在閣樓上有涼風吹過的陽臺,雙手交握,閉目養神。
腳步聲響起,大掌櫃金勇笙從樓下上來了,在一旁告見。
“金老請坐。”時寶豐往一旁攤了攤手,“怎麼樣了?”
“會議上還是一樣的情況。”金勇笙道,“以老夫看,東家不去,那會開不出什麼結果來。”
初七這日是公平黨大會的第四天開會,上午時寶豐還是參與了的,誰知道中午回來一趟,下午便懶得去參加了。此時會議上的各方還在針對何文提出的幾個問題談各自的想法和條件,時寶豐的突然缺席,令得“平等王”一系無法再拍板說話,這一邊的進展,也就停了下來。
“開不出結果就開不出吧。”時寶豐笑了笑,隨後笑容斂去,“開會談判,總是你一言、我一語才好,第一次開會何先生拋了問題,第二次第三次咱們談了想法,倒是咱們的何先生穩坐釣魚臺,好像就要等著別人把牌出完了再表態……我是覺得有些不對的。”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而且……我隱隱覺得有些奇怪。”
“東家覺出什麼來了?”
“……太正常了。”時寶豐道,“何文拋問題,周商跟何文槓上,大家各自表態,最後商量出結果,我總覺得太正常了。何文……他不像是一個這麼正常的人……”
涼爽的秋風從遠處吹來,陽臺上安靜了一陣,金勇笙並不答話,時寶豐想了片刻,偏過頭去一笑:“金老快坐……若只是大會的進展,不至於要金老過來報一次訊。孽子那邊,沒出問題吧?”
金勇笙這才往前方走了一步,到旁邊坐下:“二公子還是擔得起責任的,安排都妥妥當當。”
“扯,若非金老你打了招呼,一步步盯著,他知道安排個屁。”
“那邊動手了,當無大礙。”
“再有大礙我扒了他的皮!”時寶豐道,“然後,那個……琛南呢?”
“年輕人,有衝勁,有野心,我看不錯。”
“先讓他衝一段時間吧,金老也說了,年輕人有衝勁有野心,那往後……煩金老在適當的時候再教他一點分寸。”
“這個……”金勇笙猶豫一下,隨後點頭,“好。”
陽臺上沉默了一陣,見時寶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東西,金勇笙便起身,準備告辭,卻見對方又偏過了頭來,面容陰鬱而嚴肅。
“金老。”他道,“讀書會這個事情,你怎麼看?”
“還是往日的那些看法……終究沒能真拿住人,到底是哪一邊,太難說了……”
“外頭說是何文搞的,那怎麼說?”
“……那就是翻了天的大事了。”金勇笙斟酌著,“但這樣的可能,終究是小的,何先生他何苦呢,說是西南寧毅親自做的都可信一些,而最大的可能,無非是哪個投機派,或者是大龍頭這些想上位的野心家使的法子……其實照我說,就連大龍頭這樣有可能上臺面的,都不至於劍走偏鋒至此了,這不是到處樹敵,自尋死路嗎?”
“周商頂在前頭,他是最有可能跟何文幹起來的,反倒讓很多人忘了讀書會了……而何文這慢吞吞的步調,也讓我覺得不對,他再不表態,我不去開會了。”
“嗯。”金勇笙點頭。
“另外,老二這麼往五湖客棧一鬧,明面上打的是‘農賢’趙敬慈的臉,雖然他栽贓嫁禍,有了藉口,但兩邊扯皮,也不是那麼好辦,金老你幫忙多照看一下,當然,一方面鍛鍊一下他跟琛南,一方面,也別真的搞砸了,這件事可大可小……但比起大局來,就算不得什麼。”
“是。”
“‘讀書會’的藉口,我拿來試探一下何文……多半不會有什麼結果……沒有結果是最好的……再接下來……”
時寶豐坐在椅子上,雙手的拇指相互旋轉著,說到後來,已經是自言自語的狀態。金勇笙點了點頭,無聲地退下去了。他從閣樓這邊出去,天色陰了,似乎快要下雨,城市中的遠處似乎還在持續著熱鬧,那些熱鬧都不是什麼大事,真正的大事,往往都在水底之下靜悄悄的發生……
時維揚在五湖客棧做足了姿態,抓人、打人之後,指揮著手下有序地開始撤離,他甚至還安排了水龍車過來,要令得五湖客棧的火只燒掉這間客棧,不波及它處,免得再遭到更多的指責。
經歷了這些事情,又有吳琛南的輔佐,他決心要成為一個面面俱到的人,這邊的人群撤走,他已經在開始關心之前客棧裡跑掉的那些人的訊息了——這些人是一定要抓回來的。而後,對於吳琛南給他設下的,關於抓回嚴雲芝的安排,他也已經有了初步的構思。
等到將嚴雲芝抓回來,他不會再拘泥於些許的兒女私情,在場面上,他一定會對對方做足姿態,面面俱到,但當然,中間的一些手段,也不過是無毒不丈夫的人之常情。
陰雲翻湧過來,做大事的人們,都在關注著更大的遠方。五湖客棧這邊,火焰還在燒,一些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小人物們從地上爬起來,哭哭啼啼地回家,過得一陣,也有大夫被請過來,看了部分人傷情,用廉價的傷藥給人們包紮了。
大夫將要離去的時候,路邊搖搖晃晃的奔跑過來一道人影,這人腿有些瘸,身體虛弱,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他跑到大夫身前,便跪地磕頭。大夫聽他結結巴巴的說話,隨後跟著他一道往旁邊石橋的橋洞那邊過去。
橋洞裡有一名頭破血流的虛弱女子正倒在那兒,進出的氣息斷斷續續的,已經頗為微弱了。大夫給那女子看了片刻,無奈地搖頭,對方這次收到的傷,實際而言算不得太嚴重,但過去身體的虛耗,再加上這一次的受傷,他這種赤腳大夫的本事,就沒有法子了。
瘸腿且結巴的男子抱著他磕頭,不許他走,他黑乎乎的臉上染了血,鼻涕與口水幾乎混在了一起,大夫被糾纏不過,最終給了他一包廉價的金瘡藥離開了。
不知什麼時候,天上下起小雨來。
名叫薛進的男子抱著妻子躲在橋洞裡,他生不起火來,周圍變得很溼潤,妻子的頭上被纏了繃帶,然而對他的任何呼喊,都已經沒有了反應,他不知道該讓對方休息還是該做點什麼,他抱著沒有反應的妻子在雨中嚎啕地大哭起來,猶如被打斷了腿,在路邊奄奄一息等死的野狗,嗚咽地舔舐著已經無法癒合的傷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雨綿綿的下,轟轟烈烈做大事的人們,不會關注這些即將熄滅的小事。
到得深夜,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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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四章 生與死的判決(七)
雨降在黑暗中的江寧城,午夜時分,有奔跑的身影穿梭在雨裡。
城市南端的凌晨,有兩家已然關閉大門的醫館陸續傳出騷亂來。
此時能夠在江寧城內立足的各類店家,或者託庇於公平黨的某一方勢力,買旗保身,或者便是本身有著不俗的藝業、背景,足堪自保。尤其是在八方綠林豪客匯聚的此時,打架鬥毆的情況眾多,城內郎中、大夫便也頗受優待,生活狀況比上不足,比下卻是綽綽有餘。
持刀的少年人強行敲開兩家醫館索取藥物,態度強悍而兇狠,其中索要的甚至還有有價無市的貴重藥材,第一時間自然便被人攔住,醫館中的學徒或是護院手持刀槍棍棒衝將出來,隨後被打翻一地,坐鎮的大夫便知是遇上了強人,說上幾句漂亮話後恭迎對方入內。
這樣的騷亂在此時的江南算不得出奇之事,騷亂短暫的出現後便又平息。武藝地位的莽夫惹不起醫館中的大夫,武藝高強的俠客醫館中的大夫們惹不起,只要對方尚有分寸,與其報官找人,尋個“公道”,倒還不如結個善緣。
陸續打了兩家醫館,湊齊了勉強堪用的續命藥物,黑夜裡掀起的波瀾就像是被洋洋灑灑的秋雨淹沒了一般,夜又在這樣的氛圍中安靜了下去。
五湖客棧前方潮溼的橋洞下,戴著可笑假髮的小和尚升起了火堆,持刀出去搶藥的大哥回來之後,他們架起了瓦罐,熬煮藥物。名叫薛進的瘸子磕了許多的頭,想要幫著這兩名深夜出現的小俠客救治彌留的妻子。
橋洞之外的江寧城淹沒在黑色之中,人們像是被這黑暗隔絕起來,就如同少年搶奪藥鋪激起的漣漪幾乎無法擴散一般,城市內的人們並不知道這黑暗裡的小小橋洞下,人們的心情有多少的焦灼,而從橋洞往外看,也看不見任何清晰的事物,白日裡被打了的人們,周圍的各家各戶,也都在各自的橋洞下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當然也有更多的事情在黑暗中醞釀著。
位於城市東南的眾安坊,“聚賢居”內的某個角落裡,白日裡被抓起來的“五湖客棧”成員們正在被嚴刑拷打,烙鐵焚燒人的皮膚、竹籤翻開指甲,連夜用刑的審訊者們一遍一遍地讓他們承認自己作為“讀書會”成員的罪行。
時維揚沒有睡著,甚至在吳琛南的陪同下過來刑房親眼看過了這血淋淋的場景。兩人的第一反應都有些反胃,但某種特殊的興奮感令得兩人都沒能睡下去。
從五湖客棧回來之後,父親時寶豐那邊對這次的行動並未多做評價,但他表情中的讚許已經令時維揚知道,自己做對了事情,洗刷掉了月前的恥辱。而後在大掌櫃金勇笙的隱約透露下,時維揚更是明白,自己的行動觸及了某個更大層面的事物核心。
最重要的是,在吳琛南的輔佐下,自己已經抓住了大人物行事的核心。
五湖客棧跟“讀書會”有沒有關係,重要嗎?
抓回來的人是不是無辜,重要嗎?
自己對嚴雲芝一直以禮相待,可是,重要嗎?
自己一直想以君子之道待人接物,可重要嗎?
真正到了自己父輩,包括金勇笙這些長輩的層次,衡量事物更多的只是面子上過不過得去,裡子能不能落得了好。嚴雲芝的事情上,自己做得不漂亮,五湖客棧的那次衝突,自己以為是過去抓賊,對對方並無惡意,對方必然也會大開方便之門——委實太過於幼稚了。
寶豐號跟隨著公平黨發家迅速,時維揚作為時寶豐的二公子,年紀輕輕,也長得風度翩翩,素來被誇天資聰穎,也被大多數人視為時寶豐最寵愛的兒子。。這次來到江寧,他跟隨著金勇笙等掌櫃在聚賢居接待各方,說起來應對瀟灑,實際在他的內心深處,總是覺得有些忐忑不安的。
擔心自己被那些老江湖視為紈絝子弟,擔心自己能力不夠,對方表面上和樂融融,心中看不起自己,尤其在出了些紕漏之後,他內心之中更是焦慮不安。然而,待到吳琛南給他點破這些事,他才終於把握住了這些大人物為人處世的核心。
真是有一種“朝聞道,夕死可也”的豁然開朗感。
五湖客棧的面子輕輕鬆鬆地撿回來,“讀書會”的這把刀轉手交給父親,時維揚心潮澎湃,這一晚與吳琛南又就嚴家、嚴雲芝的事情聊了半宿,抓住矛盾,定下計劃,到得凌晨時分,將一個計劃的雛形大致敲定,兩人推演一次,感覺頗為可行,時維揚幾乎便要立刻叫人做好準備,但吳琛南端著茶水制止了他。
“二少。”吳琛南道,“每逢大事,要有靜氣,您昨晚才得了時公讚許,這天還未亮,咱們就急吼吼的叫人,落在旁人眼中,怕是會覺得您急於表現。況且江湖之事,你我畢竟還有些紙上談兵,要針對嚴家做事,這等算計咱們不妨再找金老他們商議一番,一來給足前輩面子,二來,也是讓他們知道,二少您今日的心思……”
聽得吳琛南說完這些,時維揚反應過來,握住對方的手道:“還是琛南提醒得是,確實是我毛躁了,唉,這些事情若無琛南……”
兩人在房間裡四手交握,當下又是一番相互勉勵,待到天快亮時,才在一張床上沉沉睡去。
……
橋洞之下的動靜到得天將明時已停了下來。
“……已經盡力了。”
化名龍傲天的少年是這樣說的,說完之後,帶著小和尚從雨幕裡走了出去,隨後又回頭,扔下一句話。
“也許能活下來……”
他的話語之中,有著自己都覺得多餘的猶豫。
橋洞下的女子沒有醒來,她頭上纏了繃帶,身體軟軟的癱著,鼻間的氣息有如遊絲,薛進觸碰她,長期以來橋洞下的居住令得她身上帶著腐臭的氣息,而且一如往昔般瘦骨嶙峋。由於少年說她還有可能活著,薛進並不好去抱著她,他朝著橋洞外磕了頭,並不明白這兩名小恩公為什麼會過來發善心,也想不動了。
他渾渾噩噩地在雨裡坐著,想要照顧妻子,但更多時候只是長時間的呆滯與空白,臨近天明時,他在清濛濛的雨色裡跪趴在那兒睡了一陣,也不知什麼時候,又怔怔地醒來了。月娘躺在那,伸手探在鼻間猶如死了一般,但長久下來,仍能感覺到絲絲的氣息。
要去掙錢、要去討吃的……
他心裡想著。然而雨還在下,白日裡討不來什麼吃食,倒是城中正在比武,熱鬧些的地方或許能有些剩餘的潲水,只是不知道,這腿能不能走到。
他掙扎著起來,昨天到今晨的那番折騰幾乎耗盡了他的力氣,令得他爬了好一陣,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雨幕中翻上河堤的臺階又是一個巨大的阻礙,他嘗試著過去,翻了一下,從上頭摔下來,又抖抖索索地爬起。
有身影穿過雨幕,朝這邊過來,一道身影攙起了他,將他拖回橋洞之中,這是昨天那位小恩公,他在說著些什麼。或許是因為耳朵裡進了雨水,薛進什麼也聽不清楚,他跪在地上開始磕頭,過得一陣,另一名小恩公過來了,將一碗稀粥放在他的面前。
薛進顫抖著嘴唇,開始喝粥。
他看見兩名小恩公又生起火焰來,起鍋熬藥。妻子月娘已經吃不下藥汁了,那些汁水,是捏開她的嘴後,在她的舌頭上一點點的浸下去的。
……
聚賢居。
清晨的廳堂內,準備了簡約的幾樣粥飯,時寶豐坐在首座上,與過來的單立夫等幾名大掌櫃吃著早餐,聊些瑣事。
金勇笙從外頭進來,手中拿了一份布袋裝好的卷宗,交給了時寶豐身旁的親隨。
“金老辛苦,大清早的便在辦事……不會是一晚沒睡吧?”單立夫笑著打了招呼。
“給東家請安,單掌櫃好,諸位掌櫃好……”金勇笙笑著擺了擺手:“年紀大了,不如當年,哪還能天天熬夜。近來啊,不到子時,必來瞌睡,只是醒得早些……嗯,二少抓回來的那幫人,審結了。”
他一面說話,一面在時寶豐身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下人給他盛上熱騰騰的碎肉粥,一旁的時寶豐將身前的鹹菜碟推給他:“來,金老,今天的醃菜不錯。”
“那我不客氣了。”金勇笙笑著夾了一筷子。
“審的結果如何?”時寶豐隨口道。
“都是讀書會的,二少上次說那邊有蹊蹺,沒有說錯,裡頭的供詞,都簽字畫押了。”
“那個客棧聽說都是農賢的人哪。”單立夫道,“讀書會不會是……”
“西南的名頭下,誰都想佔點便宜,哪一家的手下沒有讀書會的人,不要瞎猜。”時寶豐道。
“不過供詞上說,他們是聽公平王的命令,成立的讀書會。”金勇笙喝了一口粥,隨意道。
廳堂裡的眾人安靜了一下,時寶豐笑了笑:“又是瞎攀扯。”
眾人便也跟著笑:“沒錯、沒錯,金老,我看要接著審。”
金勇笙點頭:“確實讓他們在接著審了。”
“不過,二少昨天搗了那五湖客棧,今天傅平波與公平王那邊,未必會忍氣吞聲吧。”
“昨夜就有人說,恐怕農賢要發難……”
“那這些供詞倒是可以用一用了……”
眾人議論一番。
時寶豐放下手中的調羹,抹了抹嘴。
“昨天查五湖客棧,是因為老二前次在那邊就發現了問題,昨天出手雖然魯莽,但看來倒也不算闖禍。最近一段時日,表面上周商跟公平王吵得厲害,但他們的爭論擺在檯面上,乃是君子之爭,私下裡不安分的‘讀書會’才真正搞得大家人心惶惶,這流言可厲害啊,說這讀書會是寧立恆做的,是那什麼大龍頭搞的,說是許昭南、何文、周商又或者是我搞的,什麼亂七八糟的話都有,這種暗地裡的野心家,才是大家真正的敵人。”
他頓了頓:“也好,就趁著這次的事情,把讀書會攤到檯面上,大家一五一十談一談,有人說何先生指使的讀書會,就讓何先生說一句不是,也有人說是我們指使的,我們也正好說一句不是。如今是談聯合的時候,大家都坦坦蕩蕩、清清白白……嗯,是個好事……”
時寶豐這樣一說,幾名掌櫃便也都笑了起來。
“沒錯沒錯,‘讀書會’先前總是在暗地裡搞事,藏著掖著,反而要出大事……”
“擺在檯面上,讀書會散佈的這些流言,反倒沒用了……”
“東家果然深謀遠慮……”
“二少也不錯啊,上個月底便察覺到問題,硬是暗中調查了這麼久,方才一網打盡。沉得住氣啊……”
一群人加以附和,待說到時維揚的時候,時寶豐才往旁邊看了看:“老二呢,怎麼沒出來吃東西?”
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過得片刻才有一名親隨過來道:“二公子昨晚與人商議事情到深夜,似乎才睡下不久。”
眾人沉默片刻,有人道:“二公子勤勉起來了……”
時寶豐擺了擺手:“不理他了……今日不開會,不過下午我與何、高、許、周幾位會碰頭,農賢的事情他會提起,我也正好,把事情丟擲來問一問他……”
他想了一想,隨後道:“事關公平黨的將來……他會表態的。”
眾人隨即也點頭贊成。
……
到得正午時分,時維揚與吳琛南方才醒來,此時時寶豐已經離開聚賢居去處理其他的事情,包括下午與何文等幾方開小會的各種安排,令得他失去了給父親請安的機會。
憶及昨晚定好的針對嚴家、嚴雲芝等人要設的局,時維揚倒也將請安的想法暫時推開,稍作洗漱後,與吳琛南一道邀了大掌櫃金勇笙共進午餐,待到聽完了兩人的計劃,金勇笙倒是反覆打量了這兩名小年青一陣,對他們的膽大進取有些讚賞起來。
“按照這個思路,事情……是可以做的。”他細細地想了一陣,“不過,具體的細節方面,還有許多可以斟酌之處……譬如二少與吳少年考慮到了嚴雲芝的心性,卻有沒有考慮過,嚴鐵和此人,也是一名老江湖呢……”
“我看啊,對於此事,有幾點可以斟酌……”
老掌櫃針對兩名年輕人的計劃,一一予以了修正。
待到這件事情大致談完,時維揚按捺著心中的激動,方才問及昨天晚上的事情,以及父親那邊今晨表現出來的態度。金勇笙便將讀書會的問題更多的談了一下,這個由頭給了時寶豐之後,今天下午,時寶豐便會趁機向何文等人發難,而後便有可能將“讀書會”這個陰謀派系拉上臺面,徹底滅除。
這是關係到整個公平黨未來的大事,此刻已然交給時寶豐,那時維揚這邊便再無憂慮了,午飯過後,他與吳琛南便開始著手安排起針對嚴雲芝的佈局來。
雨不知在什麼時候停了下來,許許多多運籌的軌跡,正伴隨著一位位大人物的操作,在城內延伸,這些軌跡,遲早會撥動無數人的生命。而在同樣的時間上,因被大火燒燬的五湖客棧廢墟正靜靜地矗立在那處橋頭的路邊,五湖客棧附近,一名名在昨日受到了波及的居民也都有著自己微小的軌跡,他們有的包紮好傷勢,開始了新一天的掙命,有的則因為缺醫少藥,傷痛逐漸開始惡化起來。
橋洞下的瘸子正渾渾噩噩地守護著自己那只有些微星火般生命的妻子,他沒有真正能做的事情,也睡不下去,直到被兩名小恩公打暈之後,才在安靜當中休憩了一段時間。
披著破爛蓑衣的兩名少年在附近詢問著昨天的事情,由於對方做事本就是為了面子和揚名,不久之後,他們也從周圍人的口中打聽到了時維揚的名字與有關“讀書會”的訊息,以及這一切的來龍去脈……
……
“先殺屎寶寶吧。”
進入江寧城後數度定下計劃又數度更改的“武林盟主”龍傲天再度改變了他的打算,他口中的“屎寶寶”,也不知指的是時寶豐還是時維揚,但似乎並不重要了。
他的臉上,已經積累起濃重的怒意來。
雨已經停了,這一刻,他們坐在潮溼而殘破的河堤邊,不遠處的橋洞下,瘸子似乎微微的動了一下。
……
“欲成大事,講究的是雷厲風行。”
城市的中心處,時維揚與吳琛南在茶樓上泡好了茶水,他們看著街道另一邊店鋪內的動靜,正在閒聊。
這邊已經靠近了比武大會所在的場地,街道之上人頭攢動,兩邊的酒樓茶肆都頗為熱鬧。時維揚對於比武大會的些許喧囂已經不在乎了,他與吳琛南觀察著的店鋪當中,一場規模不算大的“英雄小會”正在進行——此次過來的嚴家二爺“追風劍”嚴鐵和,參與其中,正在結交各路豪傑。
靠近窗邊的位置,一名手持長劍、面帶傷疤的高瘦男子回頭看了看,他能夠看見街道對面時維揚對他的示意。而更令他在意的,是在側面稍遠一些一處酒樓窗戶上掛出的金勇笙的暗號——他是寶豐號早前安排好的暗子,當的是雙面諜,日子過得還算滋潤,有金勇笙的這個命令,代表著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嘆了口氣,他提著劍,站了起來,走向前方。
“嚴二爺,諸位英雄當面,有禮了。”他大聲地打過了招呼,“……今日英雄聚首,堪為盛事,肖某看諸位聊得這麼開心,原也不欲掃興,怎奈胸有塊壘,實在不吐不快啊……嚴二爺,我聽說你嚴家堡此次入城,有些事情,實在做得,不是很地道……”
他持劍往前,每前行一步,話語中的內勁便增加一分。
街道對面,時維揚與吳琛南隨後也聽到了那邊傳來的說話和響動聲。
“……開始了。”
吳琛南笑道。
……
城北。
時寶豐帶著幾名手下走進寬敞的廳堂時,許昭南與周商已經到了,兩人坐在相鄰的椅子上,也不知是在聊些什麼,見到時寶豐,倒是停止了交談,起身迎接。
許昭南身材頗高,滿臉笑容,周商是個矮子,臉上沒什麼好氣色,只是冷著臉拱手,做到了禮數。三人落座,只聽得許昭南笑道:“聽說,時老闆昨天著人砸了農賢趙敬慈的場子,如此不給何先生面子?果然是……好樣的。”
“許公不要亂說。”時寶豐笑道,“犬子無狀,行事魯莽,方才惹下這等禍事,時某就是個做小本生意的哪裡敢捋公平王的虎鬚,一會兒是要與何先生請罪的……”
他微微頓了頓:“不過此事說起來,也是錯有錯著,抓住的幾個人,現在已經確定是‘讀書會’那邊的野心家,窮兇極惡,很是可惡,他們招了自己的來歷之後,還心存妄想胡亂攀扯,說‘讀書會’背後就是何先生指使的,他們便是何先生的御林軍……這是要亂我公平黨根基的醜惡之言,一會兒,如何處理這幾個人,還得交由何先生定奪。”
旁邊的周商冷冷笑了笑:“時老闆就不擔心,他們說的是真話?”
“何先生已經是公平王了,何苦造自己的反啊。”時寶豐手一揮,在茶几上敲了敲,“我確信!何先生待會,就會給我們大家一個明明白白的說法!”
他手指敲打,一字一頓,房間裡倒是在他的話語之中安靜了些許。許昭南與周商露出沉思的目光,時寶豐喝了口茶,又笑道:“倒是周爺,怕不是在盼著何先生做這種事吧,您行事最是極端,若何先生也是這樣的性情,動不動要砸鍋,說不定您私下裡與何先生反而更談得來。”
周商皺了皺眉。
旁邊的許昭南擺手:“好了好了,咱們幾個就不要瞎揣測了。你們看啊,說是碰頭聊一聊,咱們三個先來,高將軍跟何先生遲遲未至,你說他們兩個是不是也像咱們三個一樣,正在哪裡閒聊交心啊?”
周商看了他一眼:“你為何將高將軍說在何先生的前頭?”
許昭南便愣了愣。
時寶豐笑:“許公就愛瞎說,按照您這說法,我方才第三個過來,您與周爺不也是在私下裡交了心嗎?”
“我與周爺情同手足,與時老闆也是一樣,從來都是交心的呀。”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兩人一陣笑,一旁的周商看著他們,道:“若是待會何先生過來,真的認下了‘讀書會’的事情,那你們怎麼辦?”
“……”
“……”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周爺真會說笑……”
“沒錯沒錯……”
“哈哈哈哈……”
“那可是會……打起來的啊!”
“四個!打一個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淡青色的天光裡,時寶豐與許昭南笑得前仰後合,過得片刻,周商也看著他們,笑了起來……
……
“大哥。”
河堤上,忙碌了一晚的兩名少年站在那兒,易容後的小和尚望著遠處的天光,開口說話,“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嗯?”
“我跟隨著師父這次南下,見過了很多的慘事,北方有慘事,南方也有,城裡有,城外也有……這些年,突然遇上事情就斷手斷腳的,甚至活生生餓死的人,也見了很多,橋下頭的瘸子叔叔是很慘,可是大哥,你看這城裡的家家戶戶,又有多少人,不是這個樣子的呢?”
他們能夠看到河堤下悽慘的身影,而在視野的前頭,殘破的城池中仍有重重疊疊的黑瓦灰牆,一道道的身影在這當中行走,渾渾噩噩地生存。小和尚問。
“大哥,為什麼偏偏這個瘸子叔叔的事情,就那麼讓你生氣呢?”
寧忌站在河堤上沉默了片刻。
過得一陣,他低聲道:“他過去跟我家裡人,有些交情。”
小和尚想了想,稍微明白了一些,他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
河堤下,瘸子已窸窸窣窣地醒來,他茫然了一陣,隨後便去看女人的狀況。
“大哥,他的娘子……能活下來嗎?”
……
雨停後,厚厚的雲層依舊泛著淡青的顏色,那些雲翻滾著,被扯開了幾道口子,光從雲的空隙中墜下來。沒有人知道,是雲層翻滾著要去遮蔽那些破口,還是天光會將那破口撕得更大。
這光與雲的下方有無垠的大地,大地之上有灰黑的城池,城池裡有鱗次櫛比的房舍與縱橫的河流,在其中一條不起眼的河流邊殘破的河堤上,微不足道的寧忌面無表情地站著。
他看著橋下的人,低聲道:
“阿彌陀佛。”
……
不久之後,公平王何文與高天王高暢走進那處寬敞的廳堂,公平黨的五位大王相互寒暄,說笑了一陣,隨後,時寶豐向何文丟擲了那個關鍵的問題,與其餘四人一道,等待著一個簡單的回答。
城市之中,風的方向,雲的顏色,就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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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讀者菸灰發個宣告
是這樣的,早幾天呢網文圈出了一個事情,應該有一個叫浪漫菸灰的作者在某個網站受到了侵權,然後發了一篇文章進行控訴,侵權的網站是叫做摩卡——由於我處於卡文期,情緒萎靡,訊息封閉,所以關於這個侵權事件的來龍去脈並不能夠保證複述的完全清晰。
不過因為這件事情呢,早幾天在朋友圈,大家突然都在轉發這篇文章。當然維權自然是個好事,不過大家在轉發的同時,都在說:“為菸灰大大討回公道。。”“想不到菸灰也寫書。”之類的話,這裡的菸灰讓人看了就有些迷惑,因為他們指的是一個叫菸灰的大盟。
然後……大家都知道我在卡文,早幾天菸灰跟我說,你幫我發個宣告說一下吧,我斟酌了一下,因為當天就在碼開頭,碼得很起勁,我就說:“我應該要碼出來了,我更新了就替你說一嘴。”
再然後……過了一天、兩天、三天……反正今天是碼出來了,就要在這裡說一下,首先呢,希望維權能夠成功,然後呢,菸灰黯然跌落這個ID具有它的單一性,其他任何帶著菸灰字樣的作者號或是讀者號,暫時都是跟他無關的,大家不要幫忙維權到他那裡去了。
當然,我回憶一下,菸灰認識的作者車載斗量,幹嘛要找到我這麼一個斷更斷到崩潰的作者發這個東西呢……
……
這難不成是被大盟催了更……
……
算了,趁有感覺,繼續碼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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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五章 生與死的判決(八)
九月初八下午,江寧,未申之交。
延綿的秋雨停下之後,下午的天氣變得明朗了一些,古老的城池,秦淮河水翻湧著浮沫穿城而過。
自從戰亂開始出現,原本繁華的古城江寧便漸漸褪去了過往的顏色,曾經張燈結綵的街巷如今放眼望去大多以灰、黑為主。戰亂帶來的殘破無人清理,湧入的流民建起一處處的棚屋,又在隨後的火拼與廝殺中將它們毀得更為徹底,灰燼在雨裡沖刷,便成為了這戰亂城池當中最重要的染色。
不過,到得這日下午雨停後的光景裡,倒是有著一輛輛的大車駛向了古城之中的各處重要節點,一盆盆金黃的花被人從車內捧出來——多數是菊花,也有部分用來湊數的花色花兒——開始在城市之中進行裝飾與點綴,甚至有華麗的燈籠、闊氣的綵綢也被掛了出來。
城市稍北一點,一座漂亮而古樸的名為“怡園”的宅子,隨著何文的到來,對這宅子內外的裝點也開始進行起來。
“明日便是重陽了……”
這一日的公平王何文一襲青衣,是與面容顯黑,容貌粗獷的“高天王”高暢一道進來的,他們與提前到達的許昭南、時寶豐、周商打過招呼,隨後五人在屋簷下看了一會兒下人點綴外頭院落的景象。
何文笑著解釋:“……搞點氛圍,慶祝一下。”
“何謂氛圍啊?”許昭南道。
“就是氣氛的意思。”何文看著對面,偏了偏頭,“以前在西南的時候啊,黑旗軍其實過得緊巴巴的,吃用都少,不過每到逢年過節,姓寧的那位都講究讓大家動起來,慶祝一下。他在人前沒什麼威嚴,都是跑在前頭,讓人紮起火把,晚上漫山遍野的點起來,又弄些唱歌跳舞,他那個時候最常跟人說的,啊,搞點氛圍、搞點氛圍……很有意思。”
“若漫山遍野都是火把,又不至於失火、失控,原本也算得上是練兵的一種。”
“有這麼個意思,不過寧先生那邊後來說的是,情況越是艱難,越要動起來,局面越是一潭死水,越要用力把這死水攪渾。向死而生。”
何文這般說著,過得片刻,臉上一笑,擺了擺手。
“……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暉……不管怎麼樣,重陽了嘛,咱們拿下江寧這麼久,外面還是挺亂的,如今搞比武、開大會,很熱鬧,那這麼大的節,也不能錯過,讓所有人好好過一過。”
“什麼恨落暉?什麼東西?”屋簷之下,高暢偏頭往一旁的許昭南,低聲問道。
“杜牧的詩。。”許昭南低聲回答。
仍有殘留的水滴順著藏青的瓦滴入池塘,另一邊,個子稍矮的周商揹負雙手:“何先生喜歡這首詩?”
“周爺覺得如何?”
“我喜歡另外一首。”
“哦?”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周商看向何文,“何先生覺得如何?今日九月八,我的更應景啊。”
“……哈哈哈哈。”何文愣了愣,隨後笑起來,“周爺喜歡的這首太兇了,除了時間是九月八,其他的哪裡應景了?你看咱們五兄弟,過來開會,會開得不錯,眼看著打不起來了,周爺你突然吟這種詩,莫非是想開了你那朵花,突然幹掉我們四個不成?”
“哈哈……”
“哈哈哈哈……”
其餘幾人便笑了起來。
“周爺他就是附庸風雅,他懂什麼詩。”
“開會、開會。”
……
公平黨五位大王聚於江寧之後,從九月初一開始,每逢單日城內各代表開大會,每逢雙日,幾人便到怡園這邊開一場小會。到得這日,也已經是第四場了。
外頭代表大會的規模宏大,且場面嚴肅,五個人私下裡的聚會,則更為活潑、隨意了一些。幾人相互調侃,偶爾說些笑話,或是彼此罵上幾句,但過去的這些時日裡,氣氛都沒有太過緊張。
幾人之中,總是身穿長袍,一隻手並不方便的“公平王”何文儒雅而不失穩重;
“高天王”高暢樣貌粗獷,但話語不多,眼睛眯起來時充滿壓迫感,然而一旦開口,往往非常隨意;
“轉輪王”許昭南身形如高塔,作為辦邪教的,他學識淵博,常和稀泥;
時寶豐愛笑,為人稍有些狹促,偶爾看人產生分歧,挑撥兩句卻還算有分寸;
周商則嚐嚐板著張臉,成天打打殺殺態度激烈的他在這種場合被眾人議論,倒也談不上氣惱,有時候還會一板一眼的與人論辯,常常一個人與其餘四人對噴,隨後被頗覺無趣的四人擱下話題,不再跟他多聊。
由於是中立場合,幾人來到這邊也帶了一定的保鏢隨行,談判之時大量的保鏢都停留在外圍,其中一部分被何文支使去佈置花草燈籠,進入內圍的則是每人隨身的兩名幕僚。
這一日隨著幾人的落座,廳堂裡看著依舊是相對融洽的氛圍。一些大大小小的議題、訴求在笑呵呵的氛圍中被提出,有些在簡單的商議後嘗試了拍板,有一些則因為某幾位的想法仍有分歧,便只在爭論或笑罵後暫時擱置。以何文為首的五位大王都顯得輕描淡寫,跟隨而來,負責伺候、記錄、攜帶和管理資料的幕僚們卻都顯得嚴肅而安靜,雖然面無表情卻是心旌動搖,因為他們都知道,這裡,便是決定接下來整個江南大事的最重要的地方,而他們所看到的這些輕描淡寫,都是這世上最高階別的權力爭鋒。
跟隨時寶豐而來的兩名幕僚知道,今天東家這邊將會給公平王使個絆子、挖個大坑。
當然,這也並非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從第一場私下裡的碰面開始,在坐的五方,便都在嘗試著給彼此為難。各家各戶看似輕鬆地提出有益於自己的提議,又笑呵呵地反對掉別人的想法。一些充滿語言陷阱的話語,不動聲色的挑撥離間、合縱連橫隨時隨地都可能在這間房屋內的圓桌上出現。但總的來說,此時的一個共識是,大的衝突倒不至於在這個時間段上產生。
十名幕僚既緊張而又安靜地感受著這一切,並且隨時準備遞上早已準備好的一些話題憑據。
申時二刻,眾人在談論了臨安鐵彥的一些趣事後,提到了農賢趙敬慈,何文順勢誇了一番趙敬慈的功勞,許昭南道:“聽說時老闆那邊昨天與農賢的人起了些齟齬……”
時寶豐便擺擺手:“下頭些許誤會,哪裡能說是我與農賢起了齟齬……此事是我那不成器的逆子所為,正要與何先生報備呢。”
“昨夜是聽說出了些什麼事。”何文想了想,“不過時公都說了是誤會,想必事情已經查清楚,此事我看就交由時公定奪,想必誤會都很容易解開——我信時公。”
“哈哈,誤會都很簡單,些許跳樑小醜的行徑罷了。”時寶豐笑道,隨後微微肅容,“但這件事情,還關係到何先生的清譽……”
“與何先生清譽何干,老時,你不要砸了人家場子,又來陰陽怪氣。”許昭南伸手在桌上敲了敲,“這不厚道。”
“許公誤會我了。”時寶豐雙手抱拳,“小於,把東西拿上來。”
廳堂之中,如此就已然做好了設計。被稱作小於的幕僚是一名三十歲上下的儒生,他將早已準備好的案卷布袋遞了上去,隨後平靜地退下,看著五人也是嘻嘻哈哈的將裡頭的東西拿出來,心中一陣波瀾起伏。
呈上的案卷,自然便是從五湖客棧抓來、屈打成招的那些供詞,此外,還有幾本染了鮮血的“讀書會”小冊子作為證據混雜其中。時寶豐便大致介紹了這“讀書會”瞎攀扯的事情,案卷的供詞中歹人們稱公平王便是他們的靠山,農賢趙敬慈便是讀書會的大將,這樣的事情,幾位大王自然是不信的,只是這等行徑異常歹毒。
“有段時間,倒也傳過‘讀書會’是我周某人指使的……”周商這樣的說了一句。
許昭南嘻嘻哈哈:“說我的也有……”
“那到底是誰的?”
“先表個態,跟我沒關係。”
“讀書會這些人,用心歹毒,想的是挖我們的根,不能姑息了……”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時寶豐道:“何先生怎麼看?”
圓桌那邊,何文簡單地翻完了供詞,隨後拿了一本小冊子在手上,此時還在慢慢翻閱。
“……何先生自然是被栽贓的。”房間裡只微微安靜了片刻,許昭南笑道,“歹人這樣做的目的,也很明顯嘛。”
“咱們公平黨這兩年,英雄輩出,也龍蛇混雜,總有耐不住寂寞的,想要借西南那位的名義,成一番大事,就我那片,可不止讀書會一家幹過這種事。”
“還有其他人?老周說說。”
“已經吃進肚子裡的東西,沒什麼好說的。”
“咱們今天公平黨五方,一脈相生,同氣連枝,都是在《公平典》下聚義的兄弟,按照何先生的說法,其實真要說起來,第六方、第七方,只要有實力,也可以一道聚義,譬如‘大龍頭’那邊,就屬於可以一起吃飯的弟兄……可這讀書會,它跟其他家,不一樣……”
“讀書會狼子野心,他們其實不認《公平典》,,是有異心之人,此事若不能解決,後患無窮……”
“何先生,你覺得如何?”
……
“……何先生?”
……
時寶豐將手,伸了上去。就在要碰到何文手中書冊的前一刻,他看見那雙眼神抬起來了,朝他這邊,望了過來,他的手便停在了空中。
……
“何先生,您覺得……怎麼樣?”
……
“你們覺得……這小本子上的東西,有沒有道理?”
廳堂之中,何文的聲音,傳出來了。
申時二刻已經過了些許,廳外深秋的天光走向遲暮,外頭的眾人還在佈置著重陽節的菊花與彩燈。廳堂內安靜了一陣,五人的目光交錯,時寶豐的手伸在空中,在他後方不遠處,兩名幕僚依舊面無表情地站著,名叫小於的幕僚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他自然知道這些供詞和小本子是怎麼來的,五湖客棧或許並沒有讀書會的人,一切都是二公子時維揚的佈置,時寶豐則是要在公平黨內部統一對“讀書會”的共識,讓一些壓在暗地裡的牌面變得更加清晰,“讀書會”便是一張不能不看清楚的暗牌。
原本這不該是一件複雜的事情。
但何文似乎想要將這件事,變得複雜起來。
幾人的目光打量著何文,何文的目光,也冷漠而平靜地與眾人對視。過得片刻,手持茶杯的高暢將手中的杯子放下,許昭南向何文舉了舉右手。
“老何,今天談的不是這個事情。”
“是啊何先生。”時寶豐的臉上也綻出笑容,“你別賣這種關子。”
“那我們今天談什麼?”
“就談這讀書會背後的到底是誰。”
“我先表個態,跟老時我沒有關係。”
“跟我這邊關係也不大。”
“何先生,讀書會對公平黨危害甚大,含糊不得,您表個態,我們也好心中有數。”
“那我表什麼態呢?”
“這‘讀書會’說他們的後臺是您,您說是不是吧。”
對話你一言我一語地進行著,許昭南與時寶豐的表態最為迅速,態度也最為積極,高暢只偶爾插上一句嘴,而周商蹙著眉頭,望著何文,何文笑起來。
“看起來老時老許你們非得要我開這個口,可我怎麼開呢?”
“只要您開句口,跟讀書會沒關係不就行了。”
“怎麼會沒有關係呢?”何文看著他們,“這讀書會是些什麼人,歸根結底,他們也是公平黨的人,他們有自己的想法,可是即便如此,我是公平王。”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今日聚義江寧,就是要談各家各戶的事情,這個讀書會就算惡貫滿盈,那他們做了什麼壞事,是不是也得談一談?就譬如五湖客棧這件事,五湖客棧時趙敬慈的地方,那麼他們跟趙敬慈有沒有關係,是不是咱們也得查一查,他們對公平黨危害甚大,危害在哪裡,是不是也該論一論才好呢?你們看,人家的想法激進一些,但不是都寫得很清楚嗎?”
何文將手中的小冊子扔到了圓桌中央。
高暢將茶杯拿起來,目光安靜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許昭南似乎被何文的這番言論驚得目瞪口呆,微微張著嘴,將背後靠上了椅子;時寶豐的舌頭在口中攪動,望著何文,驚疑不定地眨了眨眼睛。
圓桌那邊,一直沉默的周商不知道什麼時候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何文你這個瘋子!”
“誰更瘋,世上的人還是會有公論的。”何文的話語平靜,隨後又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這個東西,上面寫的,就一點道理都沒有嗎?他們的說法,大概都已經看過了吧?”
“做這個東西的人,參考了西面華夏軍的的很多事情,也對比了古往今來,像我們這樣起事者的許多共通之處。”何文道,“這上面說,凡古往今來能成大事者,核心其實不在於什麼口號和說辭,而在於一群人內部聽命令、講規矩的程度,西南華夏軍能夠成事,最核心的不是寧毅說的那一套‘華夏’的說辭,也不是什麼‘四民’的畫餅,最關鍵的在於他以種種手段,使軍中的軍法能夠令行禁止,讓政令能嚴格地得到執行。”
“當然,想要達到這種程度,需要有理想、有畫餅的輔助,可歸根結底,是規矩。老高,你是領兵的,你的命令能下到哪一層,你的兵就有多能打,對不對?老許,你摩尼教出身,手下的教眾聽話,你就有權力,可是聽話也分程度,對手下你的規矩有多細?是不是政令發到一半,就要走歪了?人家談的不對嗎?”
“時爺,你生意做得多,鋪子裡的規矩一條一條,有人違反了怎麼辦?要不要處理他?為什麼要處理他?就算是你的親戚犯了,我聽說你也很少網開一面,為什麼?你心裡不清楚啊?”
“……還有周瘋子你,你的手下,有破壞沒建設!除了趕著他們一直往前打你還能幹什麼?沒有我們接濟,你到底過不過得了這個冬!談一談有關係嗎?”
何文儒者出身,文武雙全,在西南之時就是辭鋒橫掃的大辯手,此時時寶豐與許昭南等人發飆,倒想不到他也一五一十侃侃而談起來,轉眼間竟將幾人的聲勢都給壓倒。不過,待說到周商之時,對面的矮個子面帶冷笑,卻也毫不避讓,伸手一揮將桌上的茶杯掃飛出去。
“過不了冬?什麼接濟?以往我的人攻城略地,搶來的東西你們哪一家沒收嗎?我吃你們誰的白食了?說什麼規矩,談什麼西南,老何,西南那邊的東西我也看過,有一點說得很明白,縮手縮腳的作風做不得事情。公平的說辭來自哪裡?來自寧毅那邊談的人人平等的精神,因為人人皆平等,所以才要公平!你今日不將過去的那些人上人殺得一乾二淨,便要談規矩,便要徐徐圖之,這公平二字能長到誰的心裡去!”
“規矩是令行禁止,不是你定個方向喊個口號就一窩蜂地上,不是你這種有破壞沒建設。”
“我有破壞沒建設那是還沒到建設的時候!何文,你建的是公平黨,那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兩個字!但是以往享受過的那些人上人你們沒有殺光,你們的人跟著你們打天下,也是為了當那種人上人!你公平王,進城的時候路邊的人都跪下給你磕頭,你能談什麼公平!”周商的手往旁邊一指,開了團,“你們統統一樣!”
“別吵了。”許昭南擺手,“今天不是在談這個。”
時寶豐道:“老許說的有道理。”
何文盯著周商:“但公平是為了幹什麼?為的是讓旁邊的人能夠過上更好的日子,能活得更加像人,可是公平這回事,能一蹴而就嗎?你指著把世上所有有錢人都殺光,讓全部人都平等一次再開始建設,你知不知道你殺得不止是有錢人,你手下的窮人有一大半也會被你殺光,他們會被餓死、被蠢死!平等可以靠教化,可以靠律法,可以靠一百年、兩百年的時間,它不該靠一場玉石俱焚的屠殺!”
“哈哈,靠教化、靠律法,說得好聽,我怕你們教化還沒開始有用,你手下的老爺們都已經開枝散葉、四世同堂了!”
“一代人只能走一代人的路,你把人殺光了能幹什麼?”
“他們至少真正的知道什麼叫做平等,等到他們見到老爺們不跪了,那我自然就可以不殺了!”
“我怕到時候你們根本停不下來。”
“能不能停下來,做了才知道!欲行千年未有之大事,豈能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還談西南,寧毅為什麼殺皇帝,你們都搞不清楚嗎?”
兩人展開辯論,言辭激烈,那邊時寶豐嘭的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行了,老何,你別在這邊揣著明白裝糊塗。今日說讀書會歹毒,不在於他說了什麼,而在於他披的是西南正統的虎皮!如果這些人聲勢漸隆,再等下去,你這公平王還要不要當了?又或者,這東西還真是何先生你指使的?”
何文將桌上的卷宗一把推回去:“是與不是,時公你心裡沒數?”
“我談的,也不是五湖客棧的事。”
“我還以為我們正在談五湖客棧的事。”
“呵呵呵,瘋子。公平王你就是最大的瘋子。”周商笑著,“我看就是你,‘讀書會’就是你辦的,你想隔開我們四個自己幹?”
“我沒有這樣說。”
“那就表個態。”
“我是公平王,誰對公平黨有想法,只要它是內部的,我認為都可以談一談、聽一聽。如今開會,不就是為了討論將來的路子?”
“我看何先生很贊成上面的說法,要不然我們改叫規矩黨算了。”
“為什麼不贊成,可以說出來,贊成的也可以說出來,我覺得這上頭的許多憂慮,很有道理,在開會的第一天我就提過,古往今來的很多農民起義為什麼會沒有結果,我們會不會重蹈覆轍,這上頭有很多東西,我們要談……”
“這不是談不談的事……”
“這就是談不談的事情,這些事情談不清楚,公平黨的日子長不了。”
“你不要裝得不明白……”
“明明白白談也可以。我是公平王,你們要我說公平黨人跟我沒關係,那行不通……”
“我周某人才是真正的公平王,老何你就是個規矩王。”
“老何,讀書會還真是你弄的?你針對我們四個?”
“我沒這麼說,但人家寫得有些道理,不能考慮招安嗎?眼界能不能廣一點……”
“不是你的弄的。”
“我也不能說這個話……”
“我操你……”
嗡嗡嗡嗡嗡嗡嗡……
廳堂之中,幾人的聲音時而激烈、時而凝重,到得某個時刻,漸漸的安靜下來,有人起身走動,有人拍了桌子,時間已經是傍晚了,雨停之後的白色天光漸漸的收回雲層之後,一些燈籠掛上了,漸漸的點起來,衛士們在閬苑和屋簷下驚疑地對望。眾人用自己的方法,判斷著事態的嚴重性。
包括那小於在內的一眾幕僚也緊張地站在那兒,看著這場爭論的進行。過去公平黨的五方各行其是,對於何文字人,其餘四家接觸的並不算多,這一次入城後,他組織開會、聽取意見,多數時候表現出來的也都是與人為善、大氣平和,直到這一刻,眾人終於第一次見識到他與人相持、高深莫測的一面……
……
時間接近傍晚,城內“文水酒肆”當中,剛剛發生了一場騷亂,此時被叫過來的大夫正匆匆的往酒肆大廳裡進去。
這日下午,酒肆當中進行的原本是一場各路綠林人聚集的“英雄小會”,這是最近這段時間在江寧城裡常有的事情,當然,也由於聚集起來的多是跑江湖的刀口舔血之輩,眾人與人為善時固然和樂融融,時不時的卻也會出些小意外。
從西邊嚴家堡過來,在江湖上頗有俠名的嚴家二爺“追風劍”嚴鐵和,在這場聚會裡便因為奇奇怪怪的原因與一名劍客有了口角。雙方下場廝殺,那劍客使出陰招,在這等比武之中先以暗器傷人,隨後將嚴鐵和砍倒在了血泊之中。
此時綠林間的比武切磋,若非生死相搏,一般預設是不許使暗器的,尤其是在這等莊嚴的“英雄聚會”之中,眾人都覺得掉份。眼見那人以卑鄙手段獲勝,幾名俠士便上前阻止對方離開,但那人狠招迭出,陸續砍傷幾人後自酒樓視窗逃離,而到得此時,部分訊息靈通人士已經打探到了對方的身份。
此人乃是“轉輪王”許昭南麾下,“不死衛”的一名隊長,江湖人稱“劍狂”楊翰舟的,也不知吃錯了什麼藥,非得在這等場合使出陰招致勝,之後還傷人落跑。
如今的江寧城裡,傷人流血都屬常見,八月裡上千人的火拼都爆發過數次,很多人沒頭沒尾地死了,也無人追究。但這樣司空見慣的混亂並不代表綠林間的許多事情可以沒頭沒尾,就如同眼前這件,嚴二爺代表嚴家堡過來,乃是時寶豐的座上貴客,這楊翰舟背後則帶了“轉輪王”的背景,於是在大夫到來收拾殘局之時,酒肆中的綠林人們大都或興奮或忐忑地竊竊私語。
這一下,不知道“平等王”與“轉輪王”之間,要掀起怎樣的衝突來,此事難以善了,那麼接下來,就有好戲看了……
……
既然確定了行兇者的來歷,有了“不死衛”這個歸屬地,“文水酒肆”中的參與者們便沒有心急火燎地興師問罪,畢竟嚴鐵和有著時寶豐這個後臺,而“不死衛”也並非一般人動得了的。
酒肆騷亂漸歇的這一刻,手持長劍、面帶刀疤的行兇者楊翰舟已經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背上蓄有金銀財物的包括,趕往了江寧城的東門。以最快的速度出城後,他在城外的小樹林邊,見到了乘馬車過來,確認他離城的金勇笙。
“答應好的銀子……我寶豐號的銀票。都在這了。”金勇笙將一個小包袱交給他。
楊翰舟扯開包袱點數,面色陰沉:“這是為了什麼啊,好不容易才在不死衛裡混了個有油水的位子,上下打點可花了不少。”
“怎麼,沒撈夠,有看法?”
“不敢……就是覺得奇怪,這嚴二爺也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何必非得讓我整這出……這不,本以為能跟金老您做一番大事的。”帶著刀疤的臉上擠出一絲陰冷的笑容。
金勇笙不看他,望向不遠處的道理,緩緩道:“沒撈夠,就說沒撈夠,帶著銀子先逍遙一段時間,過兩個月到揚州等著,考慮給你安排其他事情。你能打能殺,放心,虧不了你。”
“那……”
“不該好奇的事情,就別問了。知道了,對你不安全。”
“是。”
話說到這個份上,楊翰舟雖然心有好奇,但自然不敢再做追問。也在此時,他見到前方的金勇笙微微蹙眉,低喃了一句:“第二批了……”
楊翰舟回頭望去,不遠處便是從江寧出來的大道,此時夜幕漸臨,進出城池的行人不多,卻有三匹快馬,正以極高的速度馱著背上的騎手朝東而去。
“這是……”楊翰舟皺眉,“袁瞻?”
“認識?”金勇笙道。
“‘轉輪王’下頭的親信,他一般負責……一些大事的傳訊,人到信到好調兵,這是……”
“第二批了,出來的時候,遇上了幾個周商的手下……急匆匆的,也不知道要幹什麼……”
楊翰舟將目光望向金勇笙,只見林中昏暗的光線裡,對方也正將平靜的目光望過來。
我到底參與了什麼事情?
這難道跟我有關?
他心中忐忑起來,原本湧起的些許好奇,頃刻間散了。當下一拱手:“那,小的先去了,金老保重。”
“保重,揚州再見。”
“揚州再會。”
揹著兩個包袱,楊翰舟轉身離開,最後回頭看時,只見遠處灰濛濛的江寧城池,正要陷入那一片黑色的天光裡去,傍晚的氣息似乎變得肅殺起來,他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情,也不願意追究此事,這一刻,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遠離這片可能要出事的地方。
楊翰舟離開後,金勇笙才蹙著眉頭上了馬車,多年的江湖生涯養出的直覺正在輕輕的向他報警,從方才見到的兩批人馬身上,他都嗅到了輕微的、不詳的氣息。
這些不詳的氣息,不會是來自方才的楊翰舟,也不會來自於安排了文水酒肆事件的二公子——這裡只是一件小事——他暫時還想不到出了什麼意外。
“速回眾安坊。”
他如此吩咐道。
不久之後,老掌櫃回到城內,正是夜幕降下,華燈初上的時間,城市平靜的表面下,一波自江寧大會開幕以來最大的暗湧,正無聲而劇烈地翻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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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六章 生與死的判決(九)
酉時。
江寧金街之上,一片燈火通明。
金樓後方的小院裡,“武霸”高慧雲邀了“量天尺”孟著桃,連同部分親信正在這邊宴飲吃飯,某個訊息從各自手下的口中傳來時,兩人都有些驚疑不定,隨後揮退了一眾陪吃陪喝的部下,又讓下人迅速地撤了酒宴,擺上茶水。
不一會兒,首先抵達這邊的是頭髮半白的“沱河散人”許龍飈,隨後是“天刀”譚正,兩人過來的第一句,都是“出事了”,隨後落座聊了幾句,孟著桃倒是開玩笑般的與譚正提了一提:
“李小朋友怎麼沒跟譚公過來?”
譚正無奈地搖頭擺手:“孟公不要這麼小氣嘛,猴王年輕氣盛、心急了些,但畢竟是後輩,你教訓過他,不要再放在心上了。不過話說回來,他如今雖然是我摩尼教護法,但明面上的職務還是劉光世將軍派來的使者,出這麼大的事情,他首先當然還是要跟使團那邊做商量。”
早先金樓的混亂髮生後,由於沒能抓住兇手,李彥鋒兩度借題發揮,指責孟著桃包庇它的幾名師兄妹。第一次在新虎宮中,出面當和事佬的許昭南因此給了李彥鋒不少補償,而到得前幾日,李彥鋒又隱隱約約說起這件事時,卻遭遇了孟著桃的當場發飆。。
其時孟著桃直接向李彥鋒提出切磋的邀請,李彥鋒身手一流,也是年輕氣盛,直接答應下來。結果在那場比武中,本就以拳法見長的“猴王”被棄了兵器的“量天尺”打得吐血倒地,旁觀眾人才明白了孟著桃的身手到底有多高強,也更加明白了這位在轉輪王勢力中執掌刑律的男子性情強橫、不容輕侮。
就李彥鋒的事情隨口聊了兩句,喝了兩口茶後,“寒鴉”陳爵方也匆匆趕到了這邊,坐下喝了口茶,第一句道:“孃的,不太對勁啊。”
孟著桃拿起茶杯道:“下午的時候傳來訊息,你手下的人又惹禍了,有個叫……楊翰舟的,跑去砍傷了嚴家堡的嚴鐵和,這件事情可大可小,要麼我們這邊跟時寶豐打一場,要麼你和我先處理楊翰舟……你跟這個楊翰舟熟嗎?是不是親戚?”
陳爵方微微愣了愣,隨後一擺手:“這都是小事了,我沒顧得上。怡園那邊到底怎麼樣了?我接到了讓‘不死衛’待命的訊息,許公直接吩咐袁瞻出城了,聽說目的應該是調兵,目前其餘幾家都有動作,怎麼樣?為那個‘讀書會’,現在就要打起來嗎?”
“不至於。”譚正搖了搖頭。
許龍飈那邊也搖了搖頭:“老夫聽了幾個訊息,不一定準,聽說……公平王預設他跟讀書會的關係了?”
“我聽說是含糊其辭。”譚正道。
“我這邊也是。”陳爵方點了點頭。
“沒有承認,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我收的訊息多一點。”一旁的高慧雲道,“許公與時公因為讀書會的事情聯手向何文發飆,打的主意應該是想要讓五方點頭,然後趁著大會期間,首先聯手把讀書會這個隱患清除出去,不知道為什麼,何文不肯表態,還跟周瘋子那邊吵起來了,何文跟大家說,讀書會小本子上寫的那些東西,不是沒有道理,要讓大家多想一想。”
眾人微微沉默,目光看看彼此,陳爵方環顧周圍:“這是什麼道理?”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孟著桃喝了一口茶:“何文瘋了吧。”
“應該有三個可能。”眾人當中年紀較大、見多識廣的許龍飈捧著杯子,緩緩開口,“第一個,許公、時公借讀書會的事情逼何先生表態,但是被何先生抓住機會,順水推舟,擺了一道……大家都知道,這個讀書會雖然想法激進一些,但是在下頭的影響,已經開始有了些規模,最重要的是,咱們公平黨五家,哪一家都有認同這個讀書會想法的人,很多人即使不認同,或多或少,也看過他們的東西,然後咱們的公平王,想要順勢拉攏這一票人,聚到他的麾下。”
“許公與時公逼他表態,結果他反手挖其他四家的牆角?”孟著桃蹙眉道。
譚正倒是笑了笑:“江寧大會已經開了四場,各方都還算剋制。我先前說過不會一直這樣,一定會有劍拔弩張的一天,只是沒想到,首先動手的,居然是何文?”
“時寶豐不是沒有小動作,昨天開會,他就沒有參加,今天怡園聚會,看來也是他首先想要弄出點變數來,只是沒想到變數會有這麼大罷了。”孟著桃說了這句,“許老繼續。”
許龍飈點了點頭:“第一個可能,是公平王順水推舟,那在第二個可能上,我們也許可以覺得,他是真覺得讀書會的看法很有道理,他就是想講道理?”
他說完這句,眾人又是彼此望望,陳爵方笑了出來。高慧雲那邊道:“第三個可能是什麼?”
“第三個可能,無非是……咱們的公平王,真的是創立讀書會的幕後指使人,不過這樣一來,許公、時公逼問時,他應該否認才對,搞陰謀的人,哪有這麼實誠的?”
如此說著,眾人笑了笑,有人點頭,一旁的孟著桃倒是搖了搖頭:“這些時日,處理讀書會的事情,我跟老陳參與得比較多,他那邊負責抓,我這邊負責審和殺,發現這個讀書會有個特點……拿著這些小冊子,感覺自己已經入了讀書會的人,其實都不知道寫出這些東西、最上頭的那一位是誰,也就是說,不管是、與不是,公平王站出來說他是,真會有人信。”
他的目光望著眾人,手裡的茶杯微微的轉了轉:“今日坐在這裡的五位,你們當中若有讀書會的成員,我根本就判斷不出來……那這樣一來,公平王今日的動作,甚至都不止算計了四方……”
孟著桃微微頓了頓:“若他不是讀書會的幕後指使人,今天的這個動作,算計的是包括讀書會在內的五方,諸位想想,過去常有傳言,說讀書會的幕後,其實是西南寧毅對公平黨動的手腳,若這事是真的,我是公平王,必定芒刺在背。而他這一番作為,倒是讓其中半數的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眾人沉默著,孟著桃道:“而按照許老的說法,若在另一個可能性上,真的是何文造了讀書會,那他今日的動作,便是在搖旗了……就是趁著大會的時機,向所有讀書會成員表態說……我在這裡。”
他的話語低緩,說到這裡,眾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高慧雲道:“他貴為公平王,又創個讀書會幹什麼?讀書會的想法……與五家都格格不入,整天說公平黨這樣那樣,遲早完蛋。就算何文的地盤,也被罵過,怎麼,他連自己的反都打算造?”
“照理說可能性不大。”許龍飈道。
“那是何文故意借勢?一邊打咱們四家,一邊壞掉西南的佈局?”
“這個可能性也不大。”孟著桃搖頭,“說起來暢快,實際上,公平王以一對四,直接掀桌子,他若不是瘋了,何必這樣做?沒看見咱們幾家都開始調兵了,要真等到咱們四家滅了他一家,他再來說是個誤會?一時興起,開了個玩笑?”
“……”
這金樓後方臨河的院落中燈火通明,外頭的屋簷下已經掛起了明日重陽節的裝飾,前方賓客觥籌交錯的喧鬧聲隱隱傳來,房間之中一時沉默著,許龍飈揹負雙手,站了起來,搖頭低喃。
“不太對……”
這件事情從頭到尾給人的感覺都不對,何文若真與讀書會有關係,他接下來會損害的,就是其餘四家的利益,甚至於會損害本身集團的利益,而若他與讀書會無關,他也實在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出頭,讓許、時、周、高四人都緊張起來,因為即便他作為公平王能接收一部分讀書會的力量,其餘四家也都會在這裡受損,而有了這受損的風險,眾人就會展開反擊。
江寧大會才開了四場,彼此的訴求都還沒有說完,他一個領頭人,為什麼要挑起這出實在沒有任何益處的風波?
這一刻,許昭南麾下的巨頭們在金樓這邊為之感到迷惑的同時,江寧城中一處處的地方,訊息靈通的人們都已經或多或少地察覺到了夜幕中的異動。公平黨的高層人物開始緊張起來,部分勢力甚至開始擺出準備火拼的端倪,城市的北端,銀瓶、嶽雲也已經受到召集,與左修權、段思恆等人一道議論著外頭傳來的訊息。
“怡園”的聚會未散,點起這把火頭的何文、以及在傳聞當中向來是與何文交好的高暢,也都從裡頭傳出了命令來,要求麾下的部分精銳,做好了火拼的準備,更別提許昭南、時寶豐與周商。
在這件事情裡,無論各方有著怎樣的考量,一旦彼此在這裡撕破臉,接下來會爆發的,都不僅是波及江寧一地的禍亂,而是會直接掀起一場波及整個江南的五方混戰。
城市的西南端,盧顯快馬加鞭地趕到這裡一處“閻羅王”麾下看似髒亂的院子,解下兵器,過了幾處衛哨後,方才低聲地朝旁邊一名相熟的衛士問了一句:“不太對勁……到底出什麼事了?”
“事情不小,說是公平王瘋了……”那衛士低聲說了一句,隨後道,“進去吧,衛公等一陣了。”
“心情怎麼樣?”盧顯將一小錠銀子遞過去。
對方收了:“見了幾批人,吩咐得很細,都是麻煩事。不過沒罵人。”
盧顯點了點頭,進了裡面房間,便見到了負手站在窗邊的“天殺”衛昫文。
“召你過來,是想再跟你確認一下,早些天發生在五湖客棧的事情。”看似書房的房間裡,只有一盞油燈昏暗的光芒,衛昫文在窗邊簡單地說道,“當時你說遇上了西南來的人,你回憶得仔細些,再好好的給我說一遍。”
“是……”盧顯點了點頭,“這件事情,主要是從疑似西南過來的那位y魔說起……”
此時外頭城市中的局勢正變得緊張,盧顯知道衛昫文召他詢問這件事必有深意,當下仔細回憶著那天雨幕中的細節,待到一五一十地將值得注意的地方說完,衛昫文點了點頭,想了片刻。
“五湖客棧,確實有讀書會的人?”
“此事不敢編造,確實是抓住了……”
“但當日你說,西南這幫人,與那五湖客棧讀書會的聯絡,或許並不算大。”
“……此事幹系太大,卑職只是覺得,還需……謹慎細查,才能確定……”
盧顯微微有些猶豫,他當日潛伏雨中偷聽,在得到的些許情報當中,幾名黑旗成員並沒有涉及五湖客棧這一據點的特殊言辭,而在後續的觀察當中,五湖客棧中的讀書會與恰巧居住在那邊的黑旗,更像是兩條巧合卻並行的線索——這件事情畢竟後果太大,他也不敢直接做出什麼斷言來。當時衛昫文讓他繼續調查,但區區幾日,他並沒有再找到城內那幾名黑旗成員的下落。
昏暗之中,衛昫文伸手抓了抓頭髮。
“你向時維揚通風報訊,說出那沒有家教的小朋友的下落,時維揚興沖沖的趕過去,五湖客棧的人心懷鬼胎,在前頭擋住時維揚,沒家教的小鬼從後頭逃走,正好遇上更多的西南高手,然後大家打成一團,讀書會、黑旗一個都沒被抓住,只有時維揚灰頭土臉……這些……都是巧合……”
他的手揪著頭髮,口中喃喃自語,盧顯蹙眉回憶。
“當日畢竟……”
“你可知道,今日出了什麼事情……”
“卑職……不是很清楚,只聽說怡園鬧起來了……”
“何文很奇怪。”衛昫文道,“那天在五湖客棧吃了癟的時維揚借題發揮,昨天去砸了五湖客棧的場子,抓了一批人屈打成招,說是讀書會的據點……這個既然有你的情報,我們當然知道是扯淡的,但時寶豐借花獻佛,與許昭南一道跟何文逼宮,讓他說出自己跟讀書會沒有關係,但……何文不置可否,態度非常曖昧……盧顯,你是我手下里能想事的,你說為什麼……”
“這個……”
盧顯的腦子迅速運轉起來,片刻間想到了許多可能,但還沒有開口,衛昫文已經扭頭望向窗外的院子。
“……讀書會打西南正統的名義,平時說的什麼其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要取代的就是公平王。而作為公平王本人,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你看到了,因為他的這個態度,各家各戶都已經開始調兵,做準備,因為如果讀書會真的跟他有關,接下來整個江南都會打起來,要付之一炬的,不止是一個江寧城……那他如此有恃無恐的理由,我只想到兩個……”
“第一個,是何文已經撇開我們,跟高暢、許昭南、時寶豐中間的一個到兩個結了盟,覺得自己穩操勝券,所以乾脆攤牌要開始火拼……哦,時寶豐應該不會是他的盟友,因為今天的這一出,是時寶豐挑起來的,這樣一來,我們還可以考慮跟時寶豐去談一談……”
“至於第二個可能……你當天在五湖客棧,至少已經能夠確定西南的人來了,那不管讀書會怎麼樣,或許就是何文已經跟西南正式談妥了合作,要掀翻桌子,撇開其餘四家,轟轟烈烈的幹一番大事,若是這樣……這樣……”
衛昫文面對著窗戶,說話的語速極快,聽起來甚至沒有什麼抑揚頓挫,只是在說到後面幾句時,話語的語調漸低,思考與疑慮就像是浸入了窗外的黑暗裡。盧顯聽到他這樣的推測,卻是汗毛豎起。
“便是西南……參與進來……他們離這裡,畢竟太遠了吧……”
衛昫文搖了搖頭,喃喃道:“西南都是神經病,寧毅是最大的瘋子,何文也是那邊出來的,腦子有問題,若非如此,他創什麼公平黨……別看他們平時正常一點,為了心裡的那點念想,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對於衛昫文針對西南的這番總結,盧顯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昏暗的房間裡,兩人又就最近的局勢說了幾句,衛昫文吩咐道:“……最近不見得會打起來,大家要考慮的是波及整個江南的大事,各地調兵都要一段時間,城裡的小場面,只是給何文施壓而已。但我說了,何文是個瘋子,他沒有人性……這樣,你當日見過那些黑旗的人,我再調給你一批人手,加一把勁,儘快的,把他們找出來。”
“……”盧顯微微的遲疑了一下,隨後道,“卑職領命。”
“那就靠你了。”
昏暗的光芒裡,衛昫文平靜地說道。
……
城市在夜色中沉潛,像是載著星輝的船。
九月初八的這個夜晚,當無數的線因為那一段含糊其辭的爭吵被引動,在水面下隱隱咆哮起來時,也有更為細微的線索,在這巨大的暗湧裡交錯,有的線索,也會突然被巨大的暗湧承載著推向水面。
這天夜裡,導演完文水酒肆中的意外,將受傷的嚴鐵和安排到合適的醫館,留下監視的人手再與軍師吳琛南用過晚膳後,時維揚方才帶著一眾隨員回到了眾安坊內。
一回家,便發現坊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精銳的侍衛皆已著甲,兩側的坊門戒嚴起來,儼然已經是準備打仗的前奏。
“……金叔對我這麼好?”時維揚看得簡直有點受寵若驚,“莫不是知道我晚上要鬧事,早給我做好了準備?不過這個場面……沒有必要吧……”
吳琛南微微蹙眉,思考後說道:“說不定是‘不死衛’那邊蠻橫慣了,知道下午結的樑子,不願道歉,晚上打算直接殺過來,惡人先告狀?”
兩人稍作議論,不得章法。直到在側院的房間見到了金勇笙,一番詢問之下,時維揚才大概知道城內發生的巨大變故。
為了自己之前做的局,父親在會議上直接向“公平王”發問,“公平王”的回答並不讓人滿意,於是自己家這邊直接擺出了打仗的架勢,要硬憾“公平王”的權威。
“……向‘公平王’施壓?我爹他這麼……霸氣?”
時維揚都有些目瞪口呆了,往日裡父親不過教他長袖善舞,甚至還因為他不懂禮貌、不夠謙和而揍過他,卻想不到在遇上真正的強者時,父親如此硬朗。
這一邊幾個掌櫃辦公的院落里人來得不少,方才進行了大量調兵遣將工作的金勇笙便也沒了精力跟時維揚解釋太多,只道:“如今是四家跟一家施壓。”
何等霸氣……
時維揚感嘆地搖了搖頭,隨後蹙眉想了想。
“……那……金老,嚴二爺的那件事情,原本說好了今晚要去找‘不死衛’那邊的麻煩,這若是咱們四家聯手了,那這事情……”
金勇笙揉揉額頭,斟酌了一下。
“注意分寸,做做樣子,不要真的打起來。”老掌櫃道,“應該……不礙事的。”
時維揚對於讀書會的事情並不感興趣,此時只關心地詢問了自己做局,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心滿意足地離開。這天夜裡,他便帶了一幫嘍囉,浩浩蕩蕩地朝“轉輪王”“不死衛”的駐地殺了過去。
此時的江寧城,表面上仍舊是重陽節前的和煦的夜,但城內五方的精銳皆已收到命令,彼此做足了威懾的姿態。眼見著時維揚這霸氣的舉動,幾乎所有人都被驚到了。
就如同大家都不理解為什麼是何文第一個挑起了這次矛盾一般,也根本沒有人能夠理解,在彼此都做出威懾,一觸即發的此時,第一個舉起火苗,作勢要去點炸藥桶的,竟又是一向廣交八方賓客的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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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七章 時維揚的世界(上)
九月初八接近子時,時寶豐次子時維揚在一段時間內短暫地成為過全城重要人物矚目的焦點。
此時怡園的會議已經散去,何文對“讀書會”的曖昧態度,令得所有人心中都為之警惕起來——這是足以左右整個公平黨生態,絲毫兒戲不得的大政治趨勢,當何文表露出這種可能打仗的端倪,所有人就必須做好整個江南範圍內的應對準備。
一些簡單而重要的命令已經在第一時間發了出去,城內許多重要地方的警惕與劍拔弩張,都只是附帶而起的小小波瀾了。而就在這樣的局面當中,時維揚帶著人浩浩蕩蕩的殺向“不死衛”的駐地,許多得到資訊的人,一時間幾乎要被驚掉下巴。
在新虎宮調兵遣將的許昭南有些目瞪口呆,據說他的臉當時都抽搐了幾下:“我原本以為公平黨中只有周商是瘋子,今天下午看看,何文沒輸給他,這還沒過兩個時辰,老時也瘋了……這瘋病傳染啊!?整個公平黨就沒一個正常人了!?”
許昭南在新虎宮發出“公平黨只有我一個正常人苦苦支撐”感嘆的同時,城市各方,周商、高暢、衛昫文、高慧雲、譚正、許龍飈、孟著桃……乃至錢洛寧、左修權、李彥鋒這些外圍勢力代表,再甚至於到挑起事端的何文字人,得知訊息後都大致發出了“時寶豐竟如此剛烈決絕”的感嘆。
這一天雖然是何文的態度導致了事情的惡化,但再往前回溯,畢竟還是時寶豐將讀書會的問題拍上了桌子。他提出問題時自信滿滿,覺得何文多半會表態,結果事情擴大成這樣,這一步固然無人料到,但也沒人想到,這一向標榜商人身份的時寶豐也如此火爆,傍晚丟了些面子,晚上就要一巴掌打回來。
這種不在乎同歸於盡的瘋狂勁,一時間幾乎要讓人想到遠在西南的寧毅。
也難怪時寶豐偶爾自比那位寧先生。
做生意的,都是神經病……
……
當然,這一晚公平黨中上層突如其來的變故,短時間內並未波及到城市的下層生活。
一方面何文挑起的這場變局可能性太多,它乍然爆發時,就連衛昫文、孟著桃這類的高層成員,都無法判斷整個局勢未來的走向,較為穩妥的方法,都是做好準備,等待事態的發展。
另一方面,自比武大會開始後,城內的治安環境已經變得相對平靜,而且江寧公平黨大會的進展也較為順利,在重陽節到來之前,城內甚至還開始佈置花草燈籠,這樣的祥和氛圍,也總有其慣性。
到這一晚夜幕降臨後,白日裡紮起的燈籠一部分在城內點了起來,成群結隊的綠林人在酒樓、夜市上聚集,也有大量遊手好閒的公平黨下層人員藉著燈籠的光芒,在外頭閒逛,與人喝酒、吹牛,重陽節的慶祝氛圍,在這一晚便已經開始了。
到得時維揚帶人浩浩蕩蕩地去找“不死衛”的麻煩,城中各處夜間場所能留到此時仍未休息的,也已經是內心最為狂野的一批好事者了。
此時訊息靈通者都知道城內出現了異動,但對於事態的全貌與嚴重性,能夠抓住的畢竟不多。時維揚的動作令得許多“猜測”都有了暫時的歸所,當下距離事發地點近一些的人們便紛紛過去看熱鬧,為時維揚與“不死衛”的對峙加油打氣。
人們並不知道,此時各方高層的眼睛也都在夜色中盯住了這一小片對峙的區域,無數因果盤旋,凝成巨大的漩渦。而時維揚本人,一時間也並不知道這些事情,這一晚,他站在城內名叫雲來坊的坊市前方,大聲地向對面的“不死衛”集團宣告:
“……你們手下的兇徒楊翰舟!打了我時家的客人!打了從嚴家堡過來的抗金英雄,嚴鐵和!嚴二爺!如今嚴二爺生命垂危!倘若你們不將行兇之人交出來!我時家,須饒不得你們的性命——”
他的話語鏗鏘,擲地有聲,遠遠近近的,便有站在黑暗中屋頂上的好事者鼓掌大喊:“好——”
“打起來——”
“英雄萬歲——”
“血債血償——”
一道道帶著酒氣的聲音響在夜色裡,一時間,場面緊張,一觸即發。
……
政治場的因果當然也不會如此的簡單,也就在雙方對峙得劍拔弩張,許昭南在新虎宮中感嘆“瘋子太多”後不久,他在大殿裡,便見到了秘密趕來的“寶豐號”老掌櫃金勇笙。
雲來坊的對峙還在持續,許昭南也才跟陳爵方等人瞭解了來龍去脈,此時見到金勇笙,心稍微放下了幾分,口中冷哼道:“老時搞什麼鬼?他兒子的命不要了?”
“許公息怒。”面色有些疲憊的老掌櫃拱手道,“說一千道一萬,外頭的事情怪不得二公子,陳寒鴉麾下的楊翰舟傷了嚴家堡的嚴二爺,是許多人都見到了的場面,嚴二爺……身份特殊,若不為他出頭,我寶豐號很難與天下各方交代。。許公要平了這件事情,著陳寒鴉交出楊翰舟即可,老夫聽說,不過是個小人物,莫非還有什麼苦衷不成?”
金勇笙話語平和,說得在理,許昭南看著他,都微微遲疑了一下,過得片刻,才道:“大事在前,我犯得著包庇一個姓楊的?方才陳爵方來報,他四處著人追查楊翰舟的下落,但遍尋不至,後來說,這姓楊的也是個老江湖,知道惹出了是非,可能是帶著他的錢物跑了,若是在城裡接下來還能找得到,若是已經出了城,那就難說了。”
“這個……”
“今日從怡園分開時,我與你的東家還說了要聯手,犯得著為了這點事情傷了和氣?金老,今天城裡到底是什麼局面,你總該清楚。”
金勇笙拱手點頭:“東家派老夫過來,也是要當面確認一下許公的態度,許公既然有此言辭,老夫回去,東家想必也會放下心來……而且,雲來坊的事情,依老夫看來,有益無害。”
許昭南眉頭微蹙:“你的想法是……”
“今日在怡園,何先生突然挑起局面,接下來咱們幾方必然都有些驚疑不定,說起來,結盟、聯手是大趨勢,而與此同時,結盟示之以未結,倒也沒有壞處。”
“金老是說……假打?”
“這些事情,只要上頭說得明白,事態不至於擴大,下頭打與不打,都不是什麼大事。就怕私下裡不溝通,彼此沒有默契,那才要出問題。”金勇笙道,“而且結盟之事,不在口頭,看的是將來做事,因此今日二公子上門,東家便立刻著老朽過來,一來亮明底牌,二來也看看許公的態度,外頭的事,就當咱們聯手做一場好戲,那麼此事非但不會讓咱們兩家生疏,反而會讓咱們更加親近,這是東家的想法,許公您覺得呢?”
大殿之中,許昭南看著金勇笙,思考了一陣。
片刻,夜色之中傳出了許昭南的大笑,金勇笙也隨即笑了起來,此後兩人又溝通了不少事情……
……
大人物們有大人物的世界,也有著屬於他們的因果。
這個晚上,時維揚的身影在靜靜地醞釀的巨大風暴眼中短暫地出現,但不久之後,也與他們交叉而過。
時維揚也有著自己的世界。
這天夜裡,他帶著眾人在雲來坊的街頭與“不死衛”的頭領“寒鴉”陳爵方對峙過子時,在劍拔弩張的氛圍裡,雙方几度要掀起小的摩擦,但好在最終並沒有引起真正的火拼。
時維揚的內心是有些忐忑的。
他要在這裡攪起一輪巨大的騷動,也做好了火拼的思想準備,不過,即便身後站的是父親、是金勇笙這些老江湖,正面面對“寒鴉”陳爵方時,時維揚仍舊會有些擔心,引起了對方的暴怒,最終一發不可收拾。
好在老掌櫃是靠譜的,他在背後不知道進行了怎樣的奔走,大名鼎鼎的“寒鴉”陳爵方雖然看起來態度蠻橫,但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剋制,雙方頗有默契地進行了幾輪對罵,待到幾位有分量的和事佬過來說和時,時維揚知道,從今往後,他在江湖上已經可以自稱是與“寒鴉”同等級的人物了。
同樣的時刻,被他視為軍師的吳琛南,已經帶著人跑遍了城內大大小小的報館,著他們將一篇新的文章與懸賞,印刷了上去。
許許多多的安排,已準備妥當。
……
凌晨時分,江寧城東的一家醫館裡,嚴鐵和從睡夢中醒來,感受到了身體的虛弱。
房間裡是豆點大的燈火,一名丫鬟在不遠處的桌邊睡著,嚴鐵和掙扎著試圖起來,但是沒能成功。
看護的丫鬟醒了,連忙過來詢問他身體的感受與狀況,隨後出門喚來了大夫。在這個過程裡,嚴鐵和向丫鬟詢問了他被刺傷後發生的事情,再之後,他讓丫鬟將一名等待在附近院子裡的嚴家堡成員叫了進來。
那是跟隨嚴鐵和一路東來的家中子弟,本身也是嚴鐵和、嚴雲芝等人的旁系表親。年輕人進來之後,嚴鐵和揮退了丫鬟、大夫,向對方更詳細地詢問了一遍事態的發展,對方將此後這段時間裡時家的仗義表現一五一十地複述出來,包括昨夜子時與“不死衛”的對峙,如今時家勢力的內部也已經傳開了。
躺在床上,身體虛弱的嚴鐵和靜靜地想了好一陣子,隨後抓住了對方的手:“不對勁……”
“什麼?”
“……雲芝走後,迫於外頭的壓力,時家人……不得不對我們嚴家擺出更和善的態度,咱們這段時間,甚至算得上因禍得福,但是……我昨天的受傷,有些問題……”
“二叔你是說……”
“我確定不了,但此事一出,有些事情,不得不未雨綢繆……”
嚴鐵和抓著這名錶侄的手,聲音嘶啞,隨後叫對方附耳過來,緩緩地叮囑了不少的話。
年輕人聽完叮囑,從房間裡出去了。
此時正值天明前最暗的一段時間,院子裡光芒昏暗,附近的坊市靜悄悄的,他離開醫館,在黑暗的街道上巡視了一遍周圍的環境。嚴家修習的是刺殺之術,年輕人在輕身、匿形的功夫上也頗有造詣,如此巡查過兩圈後,他在街角的一處地方停下來,左右環顧後,嘗試留下一處印記。
也在此時,他察覺到了事情的不對。
陡然間望向身後——
……
城市走過最為黑暗的一刻,魚肚白從東方升起來。
江寧城中,不曾察覺到太多事情的武者們已經開始晨起練功,預備在新一天的比武中又獲得更多的喝彩。眾安坊內,時維揚帶著興奮的情緒罕見地早起了。
略作梳洗,從醫館那邊傳來的一個訊息也送到了他的身前,看完之後,時維揚的情緒更為亢奮起來,直接便打算去找老掌櫃金勇笙,但遲疑片刻後,還是首先的喚來了吳琛南,向他告知某個安排的成功。
吳琛南看完那訊息後,也是佩服地感嘆出聲:“金老果真是老江湖,連這等細節他都預料到了,愚鈍如我,便實在沒有這樣的經驗。”
時維揚拖著他的手:“琛南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回憶這幾天裡的事情,維揚才是真正淺薄無識的那個人,多虧了琛南前幾日將我點醒,我才知道於這世間,你我之輩究竟該如何行事。金老是老江湖,他的經驗,你我心存謙卑,向其學習,這是正理。而唯有琛南,你才是我真正的貴人,自琛南為我謀事後,你看這幾日樁樁件件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迎刃而解,往日裡我手足無措的諸多大事,如今都豁然開朗……”
他心情暢快,當下拖著對方,又說了不少肺腑之言。此後待到天更明時,才過去找了金勇笙,報告醫館那邊的反饋。
金勇笙吃著早餐,聽到這事,倒是微微的嘆了口氣。
“……嚴二爺是老江湖,楊翰舟也是隨意慣了,匆匆安排兩人放對,事情未必能做得那麼圓融,他若是醒來,或許便會察覺到不對。此事有好有壞,好的是,有嚴二爺的人參與,找出嚴雲芝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壞的是……事情做得太過,你可就真的將未來岳家的人給得罪了……這事情的分寸,你還是該多多斟酌、謹慎拿捏。”
“小侄受教。”
連日來幾件事情都辦得極為暢快,時維揚的心性也謙恭起來,待金勇笙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才問道:“金老,此事……咱們將該做的都做了,您說,接下來能有幾分把握啊?”
金勇笙喝著粥:“世間許多事情,都是盡人事,而後聽天命。事情未曾落地之前,心情放平一些,畢竟若是那姓嚴的姑娘已經出了城,二少這裡便是有再多安排,也是無益的。但當然,若然她仍在城裡,你又做足了準備,事情成功的可能肯定不低也就是了。”
老人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隨後又道:“二少,這幾天,你確實成長了。”
時維揚低頭感謝,隨後又道:“這些事情多虧了琛南兄弟的輔助,多虧了金老的教導……對了,接下來的安排,不知道還有沒有更多需要注意的,往金老多教我一些。”
金勇笙滿意地點頭,隨後,兩人又在晨光之中,細細地說了不少的話語。
……
同樣的光芒裡,城市的另一端,嚴雲芝走上每日都去坐坐的茶樓,拿著報紙準備用早膳。
這一日乃是九九的重陽節,世間的習俗重陽登高、每逢佳節倍思親,已經做出離家決定的她也不免懷念著家中的親人,她這一走,也不知再見到遠在嚴家堡的父親,會是什麼時候了。
不久之後,她在報紙上看到了嚴鐵和負傷的訊息,在另一張新聞紙上,她更加看到了嚴二爺負傷垂危,時家向外頭懸賞尋找名醫、並且追捕兇徒楊翰舟的賞格。
嚴雲芝在茶樓上坐了半個上午,這一天,能夠為她帶來一些城內資訊的“韓平”、“韓雲”兩位兄長也沒有過來——作為外來的使團成員,如今這座城池裡最為緊急的資訊,已經變為“讀書會”了,從昨夜到今天,雖然市面上依舊平靜祥和,但各家各戶私下裡的合縱連橫,已經變得尤為劇烈,城中的每一刻,大勢都有可能產生變局。
她心中懷著警惕,但還是決定去遠遠地看一看,打聽一番訊息。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絕不可能真的去探望二叔,她只想知道,受了重傷的二叔,有沒有脫離危險。
時間是下午,陽光晴朗,整座城市都因為重陽節的喜慶氣氛變得溫暖而熱鬧起來,城市東頭的街道上,做了易容的嚴雲芝混在行人裡向前走動。在此之前,她已經去文水客棧附近打聽了昨天發生比武的詳情,確定二叔是真的身受重傷,城內因此鬧得沸沸揚揚後,她才朝著這邊過來,已經遠遠地打量了一番醫館的情況。
不出所料,醫館附近,有時家安排的暗哨層層埋伏,這埋伏針對的目標,顯然便是可能過來探望二叔的自己。
心中的想法必須放棄,她在周圍擴大著巡視的地盤。
下午未申之交,她在醫館附近一處髒亂的街角,瞥見了嚴家表兄留下的特殊訊號,對方同樣在訊號中對她做出了示警。
倘若二叔的受傷是假,那麼這件事情很可能是二叔連同時家一道嘗試將自己抓回去的做局,但調查後發現二叔是真的負傷,並且還讓表兄出來示警,那這件事情就有了極大的可靠性。
申時二刻,嚴雲芝走上了距離醫館兩條街外的一家茶樓,她在窗戶前找了一處地方坐下,等待著表兄過來與她碰頭。
不久之後,茶水與點心上來了。
嚴雲芝握住手中的短劍,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視野的前方,時維揚、吳琛南等幾人朝著這邊緩緩地走過來了。她的目光朝樓下望去,考慮著立刻翻閱下去,但街道上幾個攤位攤主正在換人,有的人已經似笑非笑地朝這邊望來。街道對面酒樓的視窗邊,也已經出現了棘手的身影。
“都是高手。”時維揚的眼中泛動著紅色的光芒,他的聲音輕柔,柔和得簡直不像是平時的他,嚴雲芝看見他走到桌邊,在對面的長凳上坐下,雙手微微顫抖地在桌面上碰了幾下。
“都是高手……為了……不驚動你,所以首先安排過來的,都是家裡的高手……還有很多人,現在才從兩頭圍過來,今天走不了的,誰來都走不了……”時維揚看著她,溫和地說道,“你坐啊……”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茶樓,街道兩頭,確實有更多的人,朝這邊過來了,茶樓上也陸續的出現更多的人,嚴雲芝張了張嘴,手中的劍握得更緊了些。
時維揚雙手的手指都輕輕點在桌面上,他只是溫柔地看著她,只在眼底的深處,無數的情緒不斷地波動著,他在體會著這一刻的感覺。
在時維揚的視角中,連日以來,他臥薪嚐膽、不斷反省,引燃讀書會的導火索、操縱廝殺的陰謀、與“寒鴉”陳爵方正面抗衡、擦過風暴般的渦旋、做下樁樁件件的事情、設下一個個的佈局,到得這一刻,他終於帶著巨大的因果,殺到她的面前了。
“你要去哪裡……”
這個時候,這所茶樓、這條街道、這個女人、整個世界……都是他的……
他便要將她——
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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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八章 時維揚的世界(下)
“你要去哪裡……”
深秋的茶樓之上,時維揚柔和的聲音正在響。一些身負刀槍的人從下方上來,看似隨意地靠近了部分仍在喝茶的客人,拍拍他們的肩膀,在禮貌地放下銀兩後,攤手且微笑地示意對方離開,一些客人疑惑地打量周圍的狀況,隨後陸續起身,朝樓下走去,有幾人也在離開前,朝嚴雲芝那邊打量了幾眼,但終究不會有人說出話來。
大小規模的江湖仇殺,在此刻的江寧城,也算不得太過稀罕的事情,樓下的大廳仍在喧囂,街道上的熱鬧依舊,深秋的菊花盛放成金黃。嚴雲芝看著離開的人,也看看樓下的街道上的狀況,視野之中,一道身影拿起一張漁網扔向街道對面的人,被街對面的漢子伸手接住了,更多的人已經形成包圍圈。
她緩緩地吸入空氣,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
“為了……”時維揚亦是緩慢地開口,“……走到這一步,你可知道,時家……動用了多少的人,做了多少的事情,花了多少的銀子,就為了……彌補我的,一時魯莽。”
嚴雲芝微微蹙起眉頭。她看見時維揚的雙手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隨後雙手按上桌面,站了起來。
“嚴家妹子,你可知道,我時家本就不是什麼高門大戶。靖平之前,家父只是在北地綠林間跑生意的小鏢頭,武朝南遷十年,家中因時應勢,攢下一些小本錢,也是因為家父在這十年間積累起一些人脈,遂有最近兩年的公平黨之興……”
嚴雲芝在茶樓視窗的欄杆旁站著,時維揚緩緩說話,也朝那視窗靠了過去,他的手指有微微的顫抖,點在欄杆上。
“我知道,嚴家也是一般的處境,伯父泰威公與嚴家的幾位老英雄當年在汴梁遊歷,得過周老英雄的一番指點,但說到底,不過是御拳館的外門弟子。倘若不是女真南下,天地翻覆,你家習武,我家走鏢,也做不到今天的一番事業。”
時維揚的目光望向嚴雲芝,似乎要往前走過來,嚴雲芝抬了抬手中的短劍:“你想說什麼?”
時維揚笑著舉起雙手,退後一步:“維揚想說,在此之前,你我或許都不曾見過太大的世面,我雖有父輩照拂,一時間得以在眾人的眼前露臉,但說到底,不過是一介紈絝子弟,這幾日得吳琛南吳兄弟點醒,維揚悚然而驚,也因此細細反省了之前的一些作為。嚴家妹子,我當日酒後孟浪無行,做出了……極為淺薄之事,令你生氣,這裡便正式的給你賠不是了。”
他正式地說完這句,雙手抱拳,重重地向嚴雲芝作了一揖。嚴雲芝的目光微微的迷惑,對於時維揚這般做派,一時間幾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吸了一口氣,遲疑了好一陣,方才望了望周圍街面上的佈置。
“你……向我道歉,這便是……你道歉的態度?”
“什麼?”時維揚直起身來,看見嚴雲芝的目光,方才轉頭望街面上也掃了一眼,他的目光平靜,“這些人,自然是防止嚴家妹子裡再一次跑掉的。”
“所以,你與人道歉……是絕不許人拒絕的?”
嚴雲芝抬起短劍,微微冷笑,時維揚卻是認真地看了她一眼,隨後將身體轉向街道,雙手在欄杆上按了按。
“嚴家妹子。”他道,“維揚跟你道歉,是因為最近幾日,我已經反省自己的作為,實在有些不對,但是我方才也說了,嚴家的狀況,與我時家也是類似,時維揚之前孟浪淺薄,但嚴家妹子,你有想過,你是什麼人?來到江寧,是要幹什麼的嗎?”
他手指在欄杆上點了幾下,目光望向前方:“……你是嚴家的千金,不遠千里過來,是要與我時家聯姻的。所謂聯姻,是時家與嚴家的聯手,不說時家在江南的百萬之眾,此事光是關係到你嚴家堡的,也有成百上千人之眾,嚴家妹子,此事就關係到你我二人嗎?”
他微微泛紅的目光望向嚴雲芝:“我方才說了,你可知道,為了將事情推到這一步,我們冒了多少的險做了多少的事,出動多少的人,花了多少的銀子。。今日我跟你道歉,你扭頭走了,你知道,接下來要有多少事情被耽擱,有多少人要因此出事?”
深秋的陽光之中,時維揚的話語平靜,卻是擲地有聲,嚴雲芝沒有說話,時維揚頓了頓。
“……我知道,當日你偷偷的跑掉,隨後時家仍舊給了你們嚴家禮遇,在你們看來,這或許是鬆了口氣,也或許是佔了個便宜,你不用成親,我時家答應給你的生意仍舊會做。可是……這樣的生意,你覺得長久得了嗎?”
“……嚴家妹子,你有沒有想過,吃了啞巴虧的時家,遲早都可能找回這個場子來?”
“……嚴家妹子,你有沒有想過,到嚴家時家再起摩擦的那一天,你我不在中間,卻又有了今日江寧的芥蒂,到時候吃虧的是誰?”
“……嚴家妹子,你有沒有想過,將來有一天,因為你的一時衝動,你嚴家的人要受多少的苦!吃多少的虧!?”
他的巴掌,嘭的拍在了欄杆上。
秋日的陽光肅殺,路上有行人疑惑地抬頭朝這邊望來,欄杆邊上,嚴雲芝沒有說話,時維揚也沉默片刻,感受著這一刻的氣息。
過得一陣,他輕聲道:“嚴家妹子,你十五歲殺金狗,我敬你是巾幗英雄,叫他們過來,一是為我著想,二也是為你著想,事情關係到你我兩家的將來,任性不得,你便是隻考慮你嚴家的事情,也該有所擔當才是。你看,你沒有話說,是因為你知道,我是對的……”
他伸手點了點自己,便要向嚴雲芝靠近,待到嚴雲芝再次提起短劍,才有些嘆息地搖頭。嚴雲芝盯著他,片刻方才道:“我的……我的表兄呢?他為什麼幫你?”
“……我差點忘了這一茬。”嚴雲芝說起這事,時維揚的臉上倒是微微笑起來,隨後揮了揮手,“帶他出來。”
茶樓之上,一間側門開啟了,過得片刻,有人從那裡頭被拖出來,那是一道渾身是血的身影,一片頭皮被削掉了,身上滿是經受拷打的痕跡,看到這人的右臂時,嚴雲芝陡然捂住了嘴,腹中翻滾起來。這一刻,她並非是被血腥味所震懾,更因為地上的男子乃是她自幼便已熟識的親朋,他的右手上綁了繃帶,卻是明顯地短了一截——他的右手被砍掉了。
“不要誤會,表兄他為人很硬,實在是熬了很久,才出賣你的……”
……
秋風肅殺,陽光傾瀉。
茶樓上下,喝茶的客人慢慢的似乎都已經離開了,耳朵裡隱約能夠聽到有人關上門板的身影,血腥的氣味當中,嚴雲芝看見地上的男子正在微微抽動。時維揚平靜的聲音響在耳邊,輕聲安慰她。
“不要誤會,表兄他為人很硬,實在是熬了很久,才出賣你的……”時維揚在前方絮絮叨叨地說道,“因為時間很緊張,所以用起刑來,也有些著急……嚴家妹子,你知道嗎?嚴二叔他真是老江湖,我做了這個局,他醒過來後就發現了,然後讓嚴容表兄出來留記號,怕你被抓住,所以我們就抓住了表兄……”
“抓住他的時候是早上,天已經快要亮了,大家想一想,這個局下午之前得做好啊,所以希望嚴容表兄配合我們一下。表兄真是硬氣,令我佩服,身上打得很厲害,一句話都不說,後來連指甲都挑了,沒有辦法,後來……用刑的那幫傢伙真是歹毒,就威脅說,要剁掉表兄身上最重要的東西,我說不要一開始就剁啊,萬一表兄後悔了呢,所以……我幫忙說情,那幫傢伙就說,先砍一隻手試試,這就……只砍了一隻手。”
時維揚豎起大拇指:“嚴家妹子,表兄能撐到這裡,真是英雄,他的忠心,維揚佩服,將來一定要好好的補償他……”
嚴雲芝目光通紅,陡然盯緊了他:“你做出這等事來!還盼著有人跟你成親!?”
嚴雲芝的聲音激烈,但下一刻,更為激烈的聲音陡然從時維揚的口中發出來了。
“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呢!”
他的一隻腳砰的蹬在樓板上,手指著嚴雲芝,斬釘截鐵地大吼了出來:“這是你我之間的事情嗎!?這只是表兄家裡的事情嗎!?想一想你嚴家堡有多少人!想一想時家有多少人!腦子轉不過來,你看看今天這裡就有多少人!就為了我的孟浪輕浮,你的一時任性,你要害多少人!?能夠把你找回來,表兄會高興的!”
這咆哮的聲音當中,時維揚的左手攤向地上的血人,隨後跨過去一步,猛地一把揪起了對方的頭髮,喊道:“表兄!你是覺得高興的!對不對?”
名叫嚴容的血人在地上抽搐,時維揚鬆開他,朝向嚴雲芝:“你看!你過來聽聽!他說高興!你知道他為什麼高興……”
嚴雲芝手中的劍光刷的向時維揚射了過來,她這一劍含怒出手,腳下的步伐陡然間前衝三步,分寸與速度掌握得猶如幻影一般,然而時維揚幾乎沒有任何動作,一柄長劍從他身側劃了過來,與短劍一格,閃電般的劍光便朝嚴雲芝捲了過去。
嚴雲芝步伐驀止、飛退三步,後背直靠上角落窗邊的欄杆,前方的劍光未止,瞬間點向她的手腕脈門,嚴雲芝的手腕一轉,將劍鋒陡然抵住了自己的喉嚨,那劍光便也在瞬間退了回去。
時維揚的咆哮還在繼續。
“……因為他知道,他的家人都會過上好日子!因為表兄他,是一個識大體的人!”
方才進退三步的交鋒猶如幻覺,但一道披著長髮的男子身影已經出現在嚴雲芝與時維揚之間,這人手中長劍猶如一泓清水,目光冷澈,一看便是高手,若非嚴雲芝在陡然間用劍鋒抵住自己的喉嚨,恐怕方才便被對方制住了。
時維揚吸了一口氣,隨後伸手拍了拍那持劍男子的肩膀:“這一位,乃是大名鼎鼎的‘一字電劍’蔣冰蔣前輩……”
之後又拍向身側的一名大漢:“這位,‘龍刀’項大松項前輩……”
“這位,‘白山掌’錢卓英錢掌門……”
“……前面那位,‘牛魔’徐霸天……”
“……‘驚神手’樊恨……”
“……‘白修羅’賀秦昭……”
“……‘十五絃’於慈於老前輩……”
“……還有樓下的……”
茶樓之上持不同兵器的眾人在各處分開,有的坐著喝茶,有的負手而立,時維揚就那樣一個一個的介紹著外號和名字。嚴雲芝雙目通紅,卻也只能將短劍抵住自己的喉嚨。
“……所以你難道還想不明白,這裡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嗎?這裡有嚴家的事情、有時家的事情,有關係我時家面子的事情!嚴家妹子,你衝到江寧來,給我時家一記耳光,以為這件事就能這麼輕輕鬆鬆地算了嗎?到頭來就是這個樣子!你只要回來,接下來你好、我好,誰都好,將來你我兩家也能長久的合作,表兄的付出是值得的!”
他朝著嚴雲芝那邊走了兩步,之前出手的“一字電劍”蔣冰便也緩緩向前,嚴雲芝道:“你別過來!”
時維揚雙手一攤:“能怎麼樣?你殺了自己嗎?你有沒有想過,你殺了自己會怎麼樣?我做局的事情嚴二爺已經知道了,表兄他被弄成這個樣子,你今日跟我回去,時、嚴兩家將來聯手,今天的事就都可以揭過,我會補償表兄、補償你,什麼事情都可以當成沒發生過。可如果你死在這裡,時、嚴兩家的面子都撿不起來,誰也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時家會落下壞名聲,但你嚴家的人一個都不可能離開江寧,他們統統要死在這裡,你有沒有想過!?”
“……你看,你無話可說了,為什麼,是因為你知道,我有論點!”
時維揚跺了跺腳,嚴雲芝雙目通紅,這一刻,她確實發現,自己失去了一切的底牌。
“……你都不怕……我將來殺了你。”
“哈哈,你身為女子,不想過自己的日子,我有什麼好怕的。”時維揚笑起來,“嚴家妹子,我說了,你是巾幗英雄,我敬你愛你,將來成了親,我會對你好,但你若是想動手,你就儘管動手,我用鏈子把你綁起來!每天綁在床上!你若再要動手,我就打斷你的腿!但你不要怕,嚴家和時家是要結盟的,你們嚴家堡的人,會過得好好的,你知道為什麼,因為我痛改前非,現在是一個識大體的人——”
他的話語說到這裡,空氣之中彷彿都散發著令人陶醉的氣息。一旁的地上,被打成了血人的名叫嚴容的男子陡然發出“啊——”的一聲呼喊,竟小幅度地撲騰起來,朝時維揚撲了過去,旁邊名叫項大松的刀客一把將他推開,令他滾在地上,時維揚朝旁邊看了一眼,吳琛南也皺了皺眉,一腳踢在嚴容的身上,隨後招呼周圍人將俘虜拖起來,做了一個要繼續炮製的手勢。
“住手——”嚴雲芝叫了出來。
“所以說今日的事情,嚴家妹子,這就是走到這個地方的人,做事的辦法,我這幾日有吳兄的幫助,才將它想得明明白白,普通人能幹什麼——”
時維揚大聲說著話,伸手拍上一旁吳琛南的肩膀,要跟女人介紹他最好的朋友,吳琛南正向旁邊做著手勢,讓人將嚴容更為殘忍地架起來,他面向嚴雲芝,露出儒雅的笑容:“嚴姑娘,今天沒路……”
他的聲音,在這裡戛然而止。
有一道東西,就在這一刻,劃過了街道上方的天空,它從道路另一側的酒樓當中呼嘯而來,射入這邊茶肆的空間裡,這東西從時維揚的面門前方猛地飛過,隨後帶起無數的血肉猛地翻飛,軍師吳琛南的身體朝茶肆的另一邊倒了出去,似乎拉著他的手朝一邊甩了一下。
時維揚正說完了“普通人能幹什麼——”,這讓他有一個閉著眼睛身體下沉的動作,手往旁邊甩了一下後,他才陡然間朝旁邊望去,那是讓他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的一幕景象,正奇奇怪怪地呈現在他面前。
他愣了一陣子。
從街道對面飛過來的,是一根前端銳利的、長長的竹竿,它呼嘯著穿過了吳琛南的脖子,由於竹竿很粗,這令得他的脖子像爆炸般的綻開了,吳琛南倒在地上,竹竿帶著鮮血與碎肉,又插進了一名衛士的肚子,插翻了幾張椅子後將那衛士暫時的釘在地上,竹竿上的許多地方也已經爆開了,化作了刺出的竹片。
紅色的鮮血在茶樓上方飛濺出長長的一條道路。
時維揚的手指顫了顫,他無法理解。
就彷彿前一刻運籌帷幄的吳琛南,下一刻,還能再站起來一般。
不管怎麼說,都該再站起來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脖子沒有了……
……
茶樓上遲疑與驚亂了片刻,街道的上空,一道身影劃過深秋的日光,猶如炮彈一般,轟然而來,“一字電劍”蔣冰手持長劍,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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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九章 插曲(上)
九月初的江寧,無數的因果糾纏凝聚,它們有的捲成暗湧、有的咆哮成漩渦、有的會掀起驚天的巨浪。
九月初八的那個夜晚,隨著何文的一番言語,因“讀書會”引起的巨大暗湧就要浮出水面,時維揚一度站上了舞臺的中央,落入所有大人物的視野當中,當然,不久之後,這些因果還是交叉而過。
時維揚有他自己的追去。
重陽節的這天下午,他真正的,走上某個階段的巔峰,完成了他的蛻變。
而在這些波瀾交織的同時,也有無數更為細微的暗湧,正在這一片波濤中流淌……
時間朝前回溯。
九月初八的下午。
何文與其餘四位大王在怡園當中開始商談的同時,城內名叫五湖客棧的廢墟旁邊,被稱作y魔的兩名少年人,看著橋洞下毫不起眼的兩名男女,感到了悲慟與為難。。
在找來藥物,盡力地為橋洞下受傷的女子續命的同時,他們也地輕易地從周圍人口中打聽到了當日過來立威之人的名字。
不久之後的夜晚,於五湖客棧事件後終於拾起了面子的二少時維揚,又帶著更大規模的人群,去到雲來坊附近與“寒鴉”陳爵方展開了對峙。
吳琛南則去到城內的報館,將嚴鐵和負傷、時家為其討回公道的訊息大肆地登上了報紙。
一個精妙的局,就此大規模地展開,在金勇笙這等老江湖的輔助下,他們更是考慮到了諸多可能出問題的小細節。九月初九,時維揚在人生中第一次做出了那樣完美的佈局,就在嚴雲芝拿到那些報紙的第一刻,他便已經進入了新的人生階段。
也在同一時刻,城市另一端那不起眼的五湖客棧前方,五尺與四尺的兩名y魔拿著報紙,沉默地看了許久。
橋洞中女人的狀況並不好,薛進一瘸一拐地過來給他們磕頭,龍傲天在煩躁的情緒中便又煎了一副藥。之後他們相繼離開了。
中午時分,在嚴鐵和就醫的醫館附近,兩人在仔細的觀察中發現了更多的東西。
“大哥,人有點多,怎麼辦啊?”
……
“……玉皇大帝都救不了他。”
“……哦。”
……
下午的茶樓上,時維揚對眾多的高手下了命令。
“今天誰也別想從這裡離開。”
他推開門,走向嚴雲芝。
……
“……我這幾日,有吳兄的幫助,才將它想得明明白白,普通人能幹什麼——”
……
竹竿,劃過天空,呼嘯而來——
爆開的竹片從時維揚的眼前劃過,於茶樓之中穿出一條淒厲的血路。
時維揚的目光呆了呆,原本更為擲地有聲的下一段演說遲疑了一下,茶肆二樓的數人陡然站了起來,而在下方的一樓、上方的屋頂、外頭的街道乃至對面的二樓上,數十道身影都同時驚覺。
而在下一刻,“一字電劍”蔣冰揮劍迎向了旁邊的視窗。那身影是從街道對面樓房的屋頂上過來的,時間是下午,這邊的視窗微微向西,那身影在秋日的陽光中“呼”的一聲,陡然變大。
說時遲,那時快,蔣冰在那一瞬間陡然揮手撤劍,他的身體猛地低伏,朝著一旁躍出。在日光中衝撞而來的那道身影,前方挾著的竟是一面圓盾,掩護著突襲者的身體,直接越過街道,朝這邊轟然砸了進來!
從竹竿首先擲入,到這人攜盾牌飛躍而來,中間不過一兩次呼吸的反應時間,但茶肆二樓的多是高手,大都有了反應,“一字電劍”揮劍刺出,“驚神手”樊恨站了起來,雙手掀翻了前方的桌子,‘牛魔’徐霸天執起了手中的大斧,站在時維揚身側不遠處的“龍刀”項大松被吳琛南的血肉澆了滿頭滿臉,他也第一時間朝視窗跨步,嘗試伸手將時維揚護在身後,其餘人也各自走位。
下一刻,蔣冰撤劍低伏隨後身體躍出,但身體還是被那呼嘯而來的刺客擦了一下,這盾牌與人的黑影轟的一聲砸在茶樓樓板上,隨後朝著前方撞飛出去,頃刻間,茶樓的空間裡桌椅亂飛、瓷片飛濺,蔣冰手持的長劍刷刷刷的飛舞著上了房梁,掀起桌子的“驚神手”被那衝撞波及,翻滾在空中,隨後重重地落在樓板上。
那無比魯莽衝撞過來的刺客帶著盾牌一路轟隆隆的滾到了牆角,附近的一名衛士被撞得沿著樓梯朝下方滾去。此時茶肆二樓當中倒也算不得一片狼藉,只是先前被竹竿刺穿了兩人,血肉橫飛蔓延了一長條,此時這刺客又不要命地衝進來,帶著盾牌又撞開了一條道路,破碎的桌椅瓷片呈扇形飛濺。
附近的一眾高手反應迅速,除了“一字電劍”被撞到了肩膀、“驚神手”被撞得飛起後砸下來,更多的人已經在嘗試要第一時間撲將過去,也有更富大局觀的人還在看著窗外,驚疑不定地警惕這刺客的同伴。這個時候,茶肆間哐哐哐的聲音消散,下方有人呼喊,砸在牆角的此刻似乎有些艱難地翻滾,眾人能看到這此刻拖著盾牌,面上蒙了一道黑巾,他的目光在茶肆的空間裡巡弋,掃過了時維揚。
半身血紅的“龍刀”項大松注意到了這個眼神,他伸出一隻手,嘗試將時維揚推到身後,時維揚的目光才從地上沒有了脖子的吳琛南那邊轉過來,他也看到了刺客的眼神,舉起右手朝那邊指了指,但口中一時間沒能發出指令,他還沒有接受軍師突然沒了的事實。
旁邊有幾人朝那刺客舉步衝去;外號“十五絃”的於慈老人拿起一隻茶杯朝刺客飛擲;“一字電劍”蔣冰從樓板上爬起來,知道自己的肩膀受了傷,右手虎口似乎也在衝撞中裂開;茶杯爆散在樓板上,“牛魔”徐霸天揮舞大斧;“白修羅”賀秦昭伸手指向某個地方,叫道:“當心。”茶樓角落裡那此刻猛地咬牙用力,豎起盾牌蜷縮身體試圖擋住自己,眾人知道這一下撞進來他也受了傷;“白修羅”賀秦昭又道:“當心……”他也不知道該當心的是什麼。
已經有人用餘光瞥到了那樣東西。
那東西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大概枕頭大小,此時正靜靜地躺在茶樓中央一張桌子的旁邊,一點光芒靜靜地燃燒。
有人的步伐定了一下。
樓下正有人衝上來。
站在樓頂的兩名高手在瓦片上變換著自己的步伐,在這片混亂中仔細地聽著下方的動靜。
轟——
一聲巨響震動了長街。
時間是這一天下午申時二刻,位於江寧城東餘慶街的這座茶樓附近,路過的行人其實多少都已經察覺出有什麼不對,某個大勢力正在這邊辦事,或是緝拿仇家、或是縱惡行兇,察覺到這一點的行人們大都開始避開這一處街道,樓下的一些經商散戶也懷著顧慮嘗試收攤離開,一些人站在遠處朝這邊望過來,指指點點。
但誰也沒料到,會發生這般驚人的一幕。
巨大的爆炸聲響徹了整片街道,一瞬間,那整棟茶樓似乎都震動了一下,灰白色的煙塵從二樓的窗戶朝四面八方噴薄而出,樓上的瓦片朝下方掉落,原本站在屋頂上的兩名高手陡然間被煙塵吞沒,隨後轟隆隆的朝下方滾落下來,身體拿捏不住,砸在了街上,街道上或是手持漁網或是擺開陣型的寶豐號成員被這巨響驚得踉蹌倒地、有人下意識地朝後方逃跑,也有人似乎想要衝進去救人,場面一時間一片混亂。
眾人目瞪口呆地望著那茶肆的二樓,此時那裡已然被爆炸後的灰塵籠罩。
而他們的二公子時維揚,此時就處於這片爆炸的發生地……
……
“咳……咳咳咳咳……”
灰白色的煙霧帶著焦臭的高溫瀰漫,樓板似乎還在顫抖,無數灰塵簌簌而下,眼前伸手難見五指,耳朵裡是一片嗡嗡嗡的響聲。
“驚神手”樊恨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耳朵裡什麼都聽不到,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此刻轟然衝入的那一瞬間,他雙手一抬掀飛了桌子,卻也因為這一下視線的阻隔,對方和盾撞來的時候他不及躲閃,被硬生生地撞到了雙腿,隨後身體在空中滾了幾圈,砸在樓板上,他的腦袋發昏,還沒能反應過來,身邊更為劇烈的爆炸便將他籠罩了。
作為綠林人,雖然偶爾也會見識到一些旁門左道的火器,例如用於逃跑的霹靂彈掌心雷等物,但在這樣近的距離內體會更大當量的爆炸,機會其實是不多的。
公平黨偶爾攻城炸門、炸城牆,往往也是特定的匠人營的事情,綠林豪客們平素受到優待,與這些匠人的來往也是不多,頂多是逢年過節,著人做幾份爆竹回家喜慶一番而已。
連續兩下大的衝撞,他的腦袋裡一片混亂,什麼都轉不過來,艱難地站起來,隨後又踉蹌坐倒在地上,右腿的小腿斷了,使不上來力氣,這樣的症狀他倒是熟悉。
“咳……咳咳咳咳……”
伸手試圖去處理腿上的傷勢,但喉間呼吸不暢,簡直像是拉了風箱一般,空氣中的灰塵燒得他的喉嚨火辣辣的疼。
他一隻手握住小腿上的斷處,嘗試判斷傷勢,另一隻手用力揮動,試圖將旁邊的煙塵揮散,一道身影在他身體的側後方,搖搖晃晃地、緩緩站起來了。
那身影的左手上,拿著一面盾牌。
“喂……”
那身影拔出了刀,叫了一聲。
嗡嗡嗡嗡嗡嗡嗡……
樊恨的耳朵裡,什麼都聽不到……
……
眼前有星星在轉,身上火辣辣的疼,整個身體,都似乎不是自己的了。
時維揚在彌散的灰塵中晃著頭。
這一刻,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是怎麼爬起來的……
爆炸發生的前一刻,“龍刀”項大松將他推向後方,讓他離開了那炸藥包的近處,但隨即,震動、灰塵與熱浪還是席捲而來,他在地上滾了好一陣,方才斷斷續續地清醒。
那是什麼人啊……
什麼事情啊……
先前發生的一切還在一段一段、激烈而迅速地在眼前倒回,那拖著盾牌衝撞進來的刺客的目光、突然間掠過了眼前的長杆、脖子沒有了的吳琛南、站在窗戶角落邊上露出絕望而畏懼眼神的嚴雲芝……
沒錯,絕望而畏懼的嚴雲芝……
這是他多日以來追求的一刻,他為此痛定思痛,甚至於在幾個夜晚都在謀劃佈局,自己做了許多許多的事情,按照父親過去的教誨、按照一切靠譜師長所說的格言,自己成為了一個真正能做事的人,並沒有疏忽和驕傲,而是在之前每一次驕傲的時候都儘量的壓抑住了情緒。
自己便是想要走到這一刻,享受這一刻的滿足……
當看到她眼前的絕望時……
當看到她眼中的畏懼時……
當自己跟她說出以後樁樁件件要炮製她的方法時……
當自己說出要用鐵鏈鎖住她、打斷她的腿,她甚至無法反駁時……
這一切的感受,簡直讓他體會到了人生之中前所未有的快感。
不同於自己過去的仗勢欺人、又或是一群所謂俠女的投懷送抱,眼前的這位,是真正的想要反抗自己,而且是真正殺過女真人的巾幗女子,而自己以堂堂正正的手段,征服了她。這意味著自己真正成為了獨當一面的能夠解決一切問題和敵人的男人。
父親他們的路、包括何文在內的那些大人物的路,也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他的演說還沒有完成,他甚至想著今天夜裡將嚴雲芝捆在床上後,還能說出更多霸氣的讓她無法反駁的話語……
那根竹竿嗖的飛來……
腦子裡嗡嗡的響,一切就像是假的一樣。
虛假的灰塵在他的眼前飛散,他艱難地咳了幾聲,想起推開自己的項大松似乎也朝這邊撲過來了,方才努力地看向周圍。
屋頂上有灰塵和瓦片掉落下來,這一下,所有的地方都已經一片狼藉了,他看見撲倒在地上的一道身影,嘗試伸手,但第一次居然沒能抓到對方的手臂,下一刻,撲在地上的人陡然用力,一個翻滾,坐了起來。時維揚踉蹌的後退兩步,他看見那道身影晃動著站起來,外號“龍刀”的項大松身形魁梧,此時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而從脖子往上,有白色的、紅色的、黑色的皮膚一片片地分佈,令這一刻的他看起來,猙獰可怕,猶如鬼怪。
那大面積的灰白,只是空氣中散開的灰塵,而紅色的是血,黑色的是火燎後的焦,時維揚看見他眼睛瞪著,右邊眼眶之中,一片通紅。
“啊啊啊啊啊啊啊——”
項大松猛地一聲狂吼,猶如獅子一般揮動了手中的長刀,隨後口中飛濺著血沫,也不知道朝灰塵中大罵了一句什麼,似乎是吼道:“鼠輩——”他意識猶然清醒,沒有對時維揚這邊做什麼,而是望著或許是先前牆角刺客所在的方向,踉蹌走了一兩步。
嗡嗡嗡的聲音漸漸的減弱。
這個時候,才能夠聽到更多的動靜傳來,周圍的灰塵中似乎有人在呼喊,有人叫:“保護二公子……”有人猛地咳嗽:“要當心。”
“宰了他……”
“各守其位……”
“不要亂——”
瀰漫的煙塵。
“牛魔”徐霸天手中的大斧舞動了幾下;“一字電劍”蔣冰在廢墟中躬身尋找著武器;有人將同伴攙扶起來;有人站立起身,才發現腹部已經刺進去斷裂的木楔,他“啊——”的一聲,執槍往前;時維揚“咳咳”幾聲,嘗試往光的方向去,尋找出口……
煙塵中,有刀光落了下去,“驚神手”樊恨猛地一掌落在了地面上,他瘋狂地反擊,但下一刻,刺客的身影已經拋開了他。煙塵中,一名踉蹌站起的寶豐號衛士與那身影交錯,手中長槍還未刺出,掠過空中的刀光從他的左邊肩膀一直斬裂到右邊身體。
“白修羅”賀秦昭感受到了煙塵的咆哮舞動,他手中的雙刺猛地刺出,一面盾牌自那煙塵中猛地推了過來,他雙刺抵住盾牌,“啊——”的踉蹌後退,如此只片刻間,他的腳後跟抵住了茶樓一側的牆面,賀秦昭感受到前方盾牌猛地翻開,刀光前劈,盾牌舞向後方,只聽得一聲巨響,“龍刀”項大松從側後方煙塵裡揮刀斬來,恰好被盾牌當下,而刺客的一刀朝著賀秦昭當頭斬下,賀秦昭左手在倉促間揮刺一格,只聽乒的一聲,虎口爆開,整條手臂化為了血淋淋的一片。
後方,“龍刀”再度斬來,那此刻揮刀斬向“龍刀”項大松,另一隻手上的盾牌呼嘯而回,照著賀秦昭的胸口猛烈砸下——
……
煙塵之中,有廝殺聲響起來了,隨後漸漸的開始變得清晰,嚴雲芝從角落裡爬起來,她捂住口鼻,努力地讓自己變得清醒,風捲動煙塵,讓它稍稍的變淡,她考慮著逃跑的路徑,隨後,在這迷霧般的煙塵中,她看到了此刻一路廝殺往前的身影。
使雙刺的“白修羅”賀秦昭被打翻在血泊之中,狼狽地翻滾爬行,猶如戰神般狂吼的“龍刀”項大松被對方一刀劈在了小腿上,整個身體都矮了一截,有護衛衝上去,被那此刻暴烈的刀光斬開。那一把單刀的刀光簡潔、兇戾幾乎到了極致,刀法中蘊含的氣勢,吞天食地。
西南。
霸刀!
……
不久之前。
找到機會的寧忌在對面的屋頂上揮出竹竿。
竹竿是對準時維揚去的,不過……
“射偏了……”
對面的茶樓上下,包括這邊樓房的下方,寶豐號的大量成員都已經被驚動,驚醒起來。以刺殺論,此時便要收手離開。
寧忌的目光冰冷,從西南的一路過來,這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冰冷的目光。他順手點燃了準備好的炸藥包。
“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強殺。”
他的身體衝出屋頂。在日光中,朝那片高手聚集的龍潭虎穴,轟然落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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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〇章 插曲(中)
熱浪鼓動,煙塵瀰漫,茶樓之中,瓦片與灰塵的跌落在各處簌簌而下,街道之上混亂的呼喊聲似乎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持刀盾的身影已經在一片灰霧中殺向前方。
流淌的煙霧還在朝四周散開,茶樓之上絕大多數人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靠近茶樓裡側牆壁的一段,煙塵的鼓動在呼嘯間變得暴戾起來。
揮舞的長刀在剎那間於空中繪出清晰的輪廓來,鮮血一路揮散飈飛,也有刀鋒與盾牌的撞擊驚起的一片浮塵。刺客與“白修羅”的衝撞會令得一整片粉塵轟然爆開,“龍刀”項大鬆手中鋼刀狂舞,揮出的刀路就像是被煙塵“嵌”在了空中一般。他的“龍刀”與對方的盾牌沉重地拼了兩擊,口中在大聲地喝罵著什麼,整個空間都為之震動,隨後卻是喝罵之中的一聲咳嗽。
刺客手中的鋼刀呼嘯而回,沉猛的一刀掠過粉塵“噗”的劈在了項大松的小腿之上。。
滲人的血花飛濺。
項大松被稱作“龍刀”,乃是因為他不僅身材高大魁梧,而且刀法氣勢威猛、猶如魔神,揮刀衝上的一刻,他比那殺來的刺客高出幾乎半個身體,口中的咆哮也是懾人非常。然而這殺來的刺客也是兇戾異常,隨著這一刀劈落,項大松粗壯的小腿連皮帶骨被一刀劈斷。
人的肌肉骨骼與刀鋒相比看似脆弱,但實際上也有著相當的抗打擊能力,就如同屠夫肉攤上的豬腳,即便是拿著沉重的劈肉刀,想要一刀劈斷腿骨也絕非易事。但這刺客手中的長刀沉猛而準確,前一刻還在攻擊“白修羅”賀秦昭,聽得咳嗽聲響起的一瞬間已劈了下來,項大松猶如一頭巨大的奔牛,在這一刀之下,魁梧的身體便在痛苦中轟然砸向地面,煙塵爆開。
一名護衛衝上來,那刺客手中的長刀反手一揮,空中一道白色紋路刷的往上,那護衛的胸口就像是被死亡的波紋捲入一般,在滲人的劈骨之聲後,撞開一旁的樓梯欄杆,往一樓轟隆隆的跌落。
“哇啊——”
摔落地面的項大松也是悍勇,他右腿斷了,左腿在地上猛地用力,身體往前一撲,手臂朝著刺客的雙腿抱了過去。
那刺客一刀一盾,步伐成圓,這一刻一腳踢在凌空撲來的項大松的腦門上,身體朝著前方躍了出去。
項大松便如同撞上了一堵鐵牆,身體在空中一滯,再度摔落。
而在前方,被稱作“十五絃”的於慈老人才剛剛從粉塵中艱難爬起,眼見著那刺客往地上一滾,撲了過來。他也是多年的老江湖了,手中一晃,“啊!”的一聲,將手中的鐵陀螺全力擲出——他這乃是一樣極其講究功力的偏門武器,前方鐵陀螺砸人頭顱,後方三角鏢取人弱處,而中間是一根強韌的金屬線,一旦纏住人頸項,兩邊一拉,轉眼間便能致人死地——那鐵陀螺帶著鐵線,在空中陡然劃出一個半圓,便要套向刺客的身體,刺客持盾在前,揚刀向後,往前撲擊。
灰塵之中只見老人豁出了全力,與那刺客鬥在一起,兩道身影在灰塵中衝向旁邊的桌椅,金屬線帶著鐵陀螺轟的敲擊在樓板上,老人拉著金屬線與那刺客撕扯周旋,手中的三角鏢“啊”的朝對方面門刺去,更遠處的“牛魔”徐霸天揮舞巨斧衝了上來,而在一片起伏的灰塵中,他看見於慈老人被刺客陡然推了過來。
“牛魔”的巨斧劈向地面,於慈的後背與他的側身撞在一起,一片灰塵之中,老人正伸出雙手用力地抱住身前的鋼刀,鋼刀刺進了他的肚子,而盾牌壓在他的臉上,老人道:“不要……”
下一刻,鋼刀刷的攪了一下,朝後方拖了出去。
戰場之上,鋼刀入腹後,要攪。
“牛魔”徐霸天“哇”的舞動大斧,刺客的步伐走向側前方,“十五絃”於慈嘗試捂住肚子,但他一隻手的手指也都沒有了,身體在灰塵裡搖晃……
……
時維揚一面咳嗽,一面踉蹌地行走。
爬起來之後的這段時間裡,他仍舊有些渾渾噩噩,聲音聽得並不清楚,方向感也不是很明白,不遠處似乎傳來了呼喊與打鬥聲,但他一時間竟有些分不清誰是誰,但隨著他走到牆邊後再度返回,打鬥的聲響與動靜,終究是愈發的大了。
瀰漫的煙塵中,有人呼喊,有人發出絕望的乞求聲,但更多的聲音,是一陣又一陣逐漸變大的咳嗽。
有什麼東西被人刷的一下甩過來,黏在了正火辣辣疼痛的側臉上,時維揚定睛朝前看去,他看見先前最後世外高人風範的宗師於慈正在緩緩的搖頭,他半個身體,都是鮮血,方才飛過來的,是他肚子裡的內臟。
“牛魔”的斧頭呼嘯著掠過空中,那張臉在扭曲地吶喊,但下一刻,灰塵之中是一次猛烈的衝撞,徐霸天被那兇戾的身影連人帶斧撞飛了出去。
旁邊有渾身帶血的衛士衝上前來,吶喊聲中,被擋下一刀,而後又中了一刀。
手持刀盾、帶著面巾的身影朝這邊望了過來,他身上也沾染了不少灰塵,但更多的是染上的鮮血,面巾後的眼神冷冽噬人,卻已然看見了他。
又是一名衛士衝上,在咳嗽的瞬間,被對方砍倒在地……
從茶樓之中竹竿突然飛來,到對方落入之後的爆炸,再到捲起廝殺的此時,持續的時間不過片刻,這刺客已經單槍匹馬的自一片狂亂的身影中殺了過來。這是時維揚一生至此,經歷的最為危急的時刻,此時手上、身上、甚至於臉上都還在痛,但心底的危機與恐懼感已經瘋狂湧上,他“哇——”的一聲,推開旁邊一張傾倒的桌子,再度朝後方奔逃,身邊有護衛朝著刺客衝了過去!
長久以來,雖然天下的綠林人多是烏合之眾,難以被嚴格的紀律約束起來,然而能夠在江湖上立足、甚至於打出名氣來的,多數還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尤其是在偌大的公平黨中,能被時寶豐收為客卿,此時又被金勇笙安排過來的,無論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俠,還是跟隨時維揚的眾多侍衛,往日裡大都有著驚人藝業,皆屬於手底下沾了鮮血,殺人絕不手軟的硬漢。
也是因此,縱然被突如其來的爆炸攪亂了步調,眼見著殺入茶樓的刺客只是區區一名,頭暈腦脹中仍能站起來的眾人依舊是悍然衝上,“龍刀”小腿被劈斷猶在煙塵之中大喝,“白修羅”賀秦昭雖在中刀後渾身是血,站起來踉踉蹌蹌的依舊試圖朝前方殺去,“十五絃”於慈中刀之前雖是狼狽出招,但鐵陀螺的飛舞、鐵線的糾纏捲起的依然是凌厲至極的殺機。
一般的綠林高手,即便佔了爆炸的先機,被捲入這樣的亂局之中,恐怕也難以在茶樓上走出十步。
不過,他們這一刻面對的,原本也就是這天下最不“一般”的習武之人。
從西南對抗金人的戰場上下來之後,寧忌的心性本就經歷了最為紮實的打磨,其後近一年的時間在張村,他所進行的,更是遠超一般特種作戰需求的各式鍛鍊。如大量極端環境下的追逐逃殺,十幾、甚至於幾十名從抗金戰場上下來的老兵一擁而上,不將寧忌揍到鼻青臉腫不會罷休。在多數人的習武過程當中,這種超高強度的“刷人樁”訓練,便是許多高門大戶的嫡傳弟子,都很難享受到。
歸根結底,還是寧毅覺得這個兒子性格過於狂野,將來難免要在這種性情的驅使下有些出格的經歷,上戰場之前還指望著對他有所開導或是勸阻,但上了戰場之後,便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增加他未來遇事的存活率。
那樣極端的廝殺鍛鍊中,除了各種各樣的逃生技巧,自然也存在各種挖空心思的極限作戰課題。這是從十餘年前周侗傳下小隊作戰訣竅後便在不斷深化的方向,而在火藥、槍支、地雷等技術更為成熟之後,利用這些物品配合武藝進行高效的殺戮更是華夏軍特種作戰的重中之重。
從西南一路過來,即便經歷崑山李家的黑暗事件時,寧忌的內心之中也沒有掀起過過度強烈的憤怒。
一直以來雖然他的年紀還不大,性格也相對單純,但身處西南政治圈的核心,就如同兄長會說起“城市的規劃和治理是個大問題”一般,身邊的父親、朋友談及外界,也總有相對宏闊的視角與說法,也是因此,崑山的鬧劇令人氣憤,但並沒有超出他的預想。
並且在西南眾人一貫的啟發下,他也會明白地認知到,這類的慘劇,是需要如“大有可為”陸文柯這些人逐漸的覺醒、反抗才能最終從大地上根除的。
一路來到江寧,他的心情,長久以來其實也比較輕鬆,與小光頭在城內的數輪打鬧,疏漏百出,歸根結底是因為他並沒有耗費自己太多的心力。他帶著母親傳遞過來的溫暖的記憶,來到父母曾經的家鄉,看到了眾多滑稽百出的鬧劇,而即便有人對自己潑來“五尺y魔”這樣的髒水,那也不過是武俠故事中一些無傷大雅的小插曲罷了。
整體上還是很有趣的。
已經坍圮的蘇家宅院,廢墟之中似乎還殘留著過往的痕跡,躲在橋洞下瘸腿且結巴的薛進,讓人感覺到命運的曲折離奇。
那兩個人,就如同過往廢墟之上的塵埃,悲慘而又無聲地在橋洞下生存著。寧忌並沒有將注視的目光過多的投射在兩人身上。他偶爾從橋邊走過去,扔給對方一些吃的,薛進在橋下磕頭,他在城裡咋咋呼呼的亂跑時,薛進在蘇家的院子旁邊說著十餘年前的故事,可憐地乞討,城內混亂又或是秋雨綿綿時,薛進在橋洞下抱著虛弱的妻子瑟瑟發抖。
橋洞潮溼而且臭,如同遠離了普通人視線的角落。在城內奔跑的間隙間,寧忌偶爾也會想到,說不定某一天過來,兩個狀態都不好的人,便無聲無息的死了……他有過這樣的預想,並且本身在華夏軍中擔任軍醫的他,也見慣了眾多生命的離去……
然而在親眼見證了橋洞下的悲慘變化,且打聽到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巨大的憤怒還是在陡然間湧上來了……
如果說江寧城已經是一片廢墟,橋洞下的兩人,便只是這片廢墟中的一縷塵埃,這塵埃鐫刻了過往的資訊,靜靜地躺在那裡。但在眼前的一刻,這塵埃便要被人隨意地掃走。
名叫時維揚的存在高傲地展示著他的權力,將人們令這一切化為廢墟的過程,又隨意而尋常地演示了一遍。
九月初九,重陽。
名叫寧忌的少年從西南出來後,第一次在這座茶樓上全力地展開了殺戮。
江寧城內能夠找到的炸藥不如西南那般好用。
然而隨著火藥的爆發,經過寧忌特意調配的石灰粉肆意地衝散開去,籠罩周圍的一切,空氣中都是刺鼻的粉塵。
爆炸後的茶樓上,一眾兇人從地上掙扎著起來,全力展開反抗,他們大都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江湖廝殺,悍不畏死。
然而在巨大的爆炸中,他們已經將瀰漫的粉末吸入肺中。
全力的搏殺隨即到來,猛烈而迅速,一眾綠林俠客的反應不可謂不快,當身處狹路相逢的境地,他們所爆發出來的氣勢也是攝人心魄,但越是爆發猛烈,吸入肺中的灰塵帶來的破綻也越是劇烈。
那對每個高手來說,或許都是短短一瞬間的窒礙。
對於矇住口鼻的寧忌,卻是已經演練過不知道多少次的搏殺場景了。
他的步伐趨進,鋼刀翻飛,每一次的揮刀,骨骼、肌肉、肚腸……一片片鮮血的在這隨煙塵捲起的暴戾侵攻中爆開,曾經只屬於西南戰場的兇戾眼神、原本是針對女真高手為假想敵的屠殺場景,於茶樓上化為血路蔓延!
殺戮轉眼間到了近處,越是接近,時維揚也越能看清楚那廝殺有多麼的慘烈,一個個在平時就兇狠異常的亡命之徒帶著鮮血與傷勢被那刺客砍開或撞開,粘稠的東西飈飛在空中。這一刻他也已經找到了茶樓臨近街道那一面的方向,但臨街的這一截是封閉的牆壁,並非是敞開的露臺,一路衝殺的刺客距離露臺的方向反倒更近一些。
他如果想要從視窗直接躍出茶樓,便要衝向那渾身是血的刺客。
“牛魔”徐霸天在霧氣中揮舞大斧,將桌椅砸成碎片飛濺,但他的身影,卻被刺客隔開在更遠處。
“救——我——”
時維揚歇斯底里的大喊,隨後猛地用力,撞向臨街的木板牆。
牆壁很結實,時維揚撞了一下,掉落在樓板上。
“公子快走。”
有人迎向前方。
瀰漫的灰塵當中,也有一道身影從二樓的露臺外衝了進來,這是原本安排在街道上的高手,此時不顧安危,衝將上來,口中大喝:“二公子——”
他翻進來還沒有完全站穩,刺客的盾牌朝著他的臉上砸了過去!這人鐵肘一沉,砸上盾牌,刺客在盾牌下全力的一腳轟在了他的小腹上,空氣中都能聽到一股沉悶的聲響,這人撞破後方的欄杆,又倒飛出了這片煙塵。
“救——我——”
時維揚爬了起來,全力嘶喊——
……
茶樓上的爆炸響起後不久,下方一樓大廳樓梯轉角處,一場莫名的廝殺也突如其來地展開了。
其時一眾護衛佔了大廳,關閉了周圍的門窗,令得大堂內的光景本就昏暗,隨著上方爆炸的突如其來,一樓內的光芒頓時又暗了幾分,無數的灰塵簌簌而下。片刻之後,有人從樓梯上翻滾下來,煙霧朝下方沉落。
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的衛士便要衝向樓上,然而一包石灰粉轟然爆開,一道矮小的身影在昏暗中與他交錯而過,這衛士身形一晃,倒在了樓梯上。
後方衝來的人們也是陡然間中鏢,那矮小的身影衝下樓梯,在昏暗的光芒裡匿形不見,隨後是好幾個人在混亂中被砍傷了小腿。
茶肆外的街道上,原本安排的高手們也有著短時間的混亂,那巨大的爆炸令得煙霧衝散,煙塵之中到底有火焰還是有毒氣都令人驚懼。但片刻之中,耳聽到樓上傳來的巨大騷動,吃著時家薪餉的江湖豪客們還是鼓起了勇氣,決定衝上二樓。
一名想要表現的護衛是首先從側面爬上去的,他上去之後,便沒了動靜。沒有人知道他在上去之後便被悄悄苟在窗邊的一名少女用短劍封了喉。
而第二名衝上去的乃是“鐵肘”徐安,他在助跑後翻上樓臺的那一刻,煙塵當中也傳出了時維揚歇斯底里的呼救,於是他也大喊“二公子”。
不到一次呼吸,街道上的人們看見徐安如同炮彈般的倒飛出來,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
“救我啊——”
時維揚的呼救聲尖銳的爆開,在巨大的混亂當中甚至顯得有點蕩氣迴腸。
樓下的幾名高手相互望了幾眼,咬一咬牙,便要冒險再度撲上去,也在此刻,只聽茶樓當中一片轟隆隆的巨響,更多的煙塵朝著四面八方噴薄而來,過得片刻,有人反應過來,似乎是茶樓靠近北端的半層樓板垮塌了,而方才二公子發出呼救的,便在這一片的區域。
……
樓板的垮塌不知道砸到了多少人。
周圍一片呼喊、混亂與昏暗……
時維揚像魚一樣艱難地彈動著身體,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起來的,周圍一片狼藉,似乎有身影,又似乎沒有……
有人在不遠處揮散煙塵,口中虛弱地喊:“二公子!二公子——”似乎是“一字電劍”蔣冰。
就在方才,樓上一片混亂的殺戮,“牛魔”徐霸天揮舞斧頭狂轟亂砸,那刺客越來越近,“一字電劍”拖了一名護衛過來保駕,那護衛就在時維揚的眼前被砍得鮮血飈飛,而蔣冰趁勢拖著他避往遠處。
也在這一刻,樓板轟然垮塌,一大群人、屍體、桌椅板凳砸向一樓……
時維揚搖搖晃晃地想要說話,身後有什麼東西撞了他一下,隨後感受到的,似乎是激烈的響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不該回頭的。
蒙面的惡魔手持長刀,正砍翻一名衝來的衛士,他伸手朝著時維揚這邊抓了過來。
“喂,屎寶寶!”
時維揚陡然一個激靈,雞皮疙瘩幾乎在一瞬間從腳底上升到髮梢,他的身體在這剎那間便是全力地後退,但那人已經揪住了他的衣襟,將他向前拉。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經全身灰白、血跡斑斑的時維揚這一刻口中吶喊出來,他奮力掙扎,腳下朝前踢了一腳,也不知有沒有踢到什麼,雙手揮舞起來,努力地想要朝遠處與這刺客拉開距離,嘭的一聲他臉上捱了一記,但身體掙扎不息,猶如生死邊緣彈動的大蝦。
灰塵與廢墟之中,仍是一片暴戾的殺場,周圍反應過來的時家護衛、客卿已經朝這邊過來,有的手持刀槍與刺客交了手,刺客拖著時維揚,時維揚如瘋了一般的呼喊掙扎,四散的灰塵之中,“一字電劍”蔣冰已經也已經衝了過來,他抱住時維揚將他朝後拽,時維揚在混亂中全力奔逃,他已經與刺客拉開了一些距離,然而一隻右手還是被對方拉住了。
巨大的混亂中也不知道刺客呼喊了一些什麼話,時維揚聽不進去,他的身體與手臂瘋狂地搖晃,口中:“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喊個不停。
某一刻,那邊的拉拽之力陡然消失在空中,時維揚被蔣冰拖著,踉蹌跑向前方,昏暗的視野中,他看到那刺客手中的鋼刀在呼嘯中揮舞成圓,斬開了一柄刺來的長槍,而他的手臂突然間輕了一截,彷彿遺失在了那片刀光裡。
九月的陽光照在煙塵瀰漫的下午的街道上。
就在茶肆二樓樓板垮塌後不久,有身影在混亂的廝殺中從那茶肆一樓的門口奔逃出來,那是半身染血,也不知中了幾刀的“一字電劍”蔣冰,攙扶著同樣半身鮮紅的時維揚,自滾滾煙塵裡全力奔跑出來了。
時維揚的右臂齊肘斷了。
“救——人——”
這一刻,蔣冰的聲音沙啞,竭力狂呼,外頭街道上的人們迎了上來,隨後便聽得他呼喊道:“攔!住!他——”
一根長槍從煙塵之中呼嘯而出,刷的一聲,將一名衝來救援的侍衛刺穿在長街上。手持長刀的身影猶如猛虎般衝出煙塵,朝著蔣冰、時維揚的後背全力劈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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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一章 插曲(下)
九月初九下午申時二刻,並不和諧的一幕正在江寧城內升起、蔓延。
城東卜水街,原本熱熱鬧鬧的重陽街景,茶肆二樓爆炸發生後不久,局面開始變得複雜起來。。。
遠遠近近看熱鬧的人群堵塞在街頭,一些揹負刀兵的武者、好事者們站在附近指指點點,而在茶肆外的街道上,一眾客卿、護衛的應變稍有些混亂,但隨著如“鐵肘”徐安等人開始朝灰塵裡衝,幾名能夠管事的客卿也做出了決定,將示警的響箭放上了天空。
中間耗費的時間並不久,對於街道上的眾人而言,這個決定在做出之時也稍顯有些魯莽。
這一次在金勇笙的安排下,跟隨時維揚過來佈局的時家客卿足有十餘人,皆是綠林間有著偌大聲名藝業的兇悍之輩。他們過去或是在地方有著自己的山寨;或是手段高強,在戰亂時期仍能威震一方的豪強兇人。
就地位上而言,抓捕區區一個嚴雲芝,這些客卿任何一個到場,也就夠了。甚至至於這些人中地位最高的幾位,如“十五絃”於慈這樣的老江湖,即便是嚴家堡嚴泰威親至,那也只能對老人執以晚輩之禮。
——這甚至都不是以身份排輩來壓人,自中原戰亂、女真肆虐後,那種虛假的名聲,在公平黨這種廝殺出來的勢力高層,不可能佔到長久的便宜。這位使偏門兵器的老人看似年邁,但近些年來,手底下的鐵陀螺不知砸碎了多少綠林人的天靈蓋,手中的鐵線也不知纏住過多少自以為藝業驚人且年輕氣盛的英雄豪傑的頸項,也是在不少身形高大魁梧的漢子被老人制住生生勒死之後,公平黨內部也才真正認可了這類人的身份地位。
戰亂固然令得天下動盪,無數人顛沛流離,但也使得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加劇,披沙揀金。過去那些盤踞一地,稍有些武力便自稱一方宗師的套路已然行不通了。而作為這些年來人群聚集、天下最為混亂的一片地方,江南的一眾武者在摩擦中交流、融合,大家都變得更加厲害,這是公平黨內部的共識,也在某種程度上算是天下的共識。
十餘名這樣的客卿,加上上百的時家精銳護衛,再算上附近幾條街道上故布迷陣、守衛醫館的一些人,這樣的陣容,即便是大光明教那位林教主親至,也討不了好去——雖然過去的擂臺上沒什麼人擋得住那位發飆的天下第一人,可眼下的情況又不是擂臺,十餘高手、上百戰士無所不用其極的情況下,吃虧的也必然會是對方。
而在這樣的陣容下,稍出變故便立刻發響箭召人,令這邊的同伴朝這邊收縮,這對每一個客卿而言,都是極丟面子的事情。各方英雄在場,都還沒弄清楚事態,你這一驚一乍的找幫手,往後還要不要在江湖上混?
但當然,樓上那一陣爆炸引起的變故可大可小,煙霧衝散之中,徐安躍上高樓,時維揚在煙塵裡嘶喊,街頭上其餘幾名客卿便各自有了動作,有的讓人準備好用漁網救場,有的大聲提醒眾人“二公子沒事,我聽到了”,而其中一名客卿放出了最基本的示警響箭。
兩邊的街頭上,看熱鬧的人群裡有人認出了這響箭的涵義,便紛紛議論:“這是時家在做事。”
“事情不小,時家的‘御林軍’親自到了,這可都是硬點子……”
時家過來的級別不低,倒也配得上茶樓裡那片突如其來的爆炸。而其後的變故暴烈而迅速,徐安被踢下樓頭,在街面上吐血翻滾,二樓、一樓的煙塵中都是一片慘烈的廝殺,再接下來,樓板坍塌,煙塵更是撲向四面八方,外頭的人一時間還沒能做出最妥善的決定,而蔣冰攙著時維揚從一樓的煙塵裡衝出來了。
看見時維揚渾身是血、手臂斷去的那一刻,周圍的人才陡然間理解了事情的嚴重性。
而下一刻,那持刀的刺客,如同嗜血的魔神一般,從後方的煙塵中追殺了出來!
這刺客的步伐猛烈而迅捷,腳下蹬起灰塵就像是爆開了一般,他衝向蔣冰與時維揚的深厚,長刀斬落。旁邊的街道上,附近的人也大都有了動作,有人大喊之中丟擲了漁網,有人丟擲手邊的物件,有人持刀槍殺向前方,有人將路邊的桌椅砸了過來。蔣冰推起時維揚,奮力撲向一旁。
那刺客面對的,幾乎是周圍呼嘯而來的漫天人影、槍影、漁網的影子……蔣冰護住時維揚撲向旁邊的那一刻,只見刺客的身影在高速的奔跑中猛然低伏,他彷彿在呼嘯間從虎豹化為了蜘蛛。刷的一下,從正面衝來的一名持槍護衛被這狂風捲中,身體在空中被硬生生的扯向後方。
兔起鶻落的瞬間,刺客衝出煙塵,在一刀未曾劈中後轉眼間低伏過丈餘距離又高速探起,將那名護衛轟的一聲拖砸在街道對面酒樓的臺階上,一旁的一名護衛驚覺間扭頭,刺客手中的長刀橫指,直接在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瞬,這護衛全力後退,與這酒樓前的攤位撞在一起,對方已經徑直重進了酒樓大堂裡。
漁網、兵器、各類器物、攻殺在街道上落了空,後方的煙塵裡,也有數道狼狽的身影追了出來——這是在茶肆一樓被砸得七葷八素的一群護衛。
一切並未停止,對面的酒樓大堂裡本就有時家的護衛與客卿存在。先前他們在二樓上亦有安排人手,方便更加清晰地監控茶樓中的動靜,爆炸出現之後,這些人都已匆匆下來,那刺客衝進大堂,轉眼間便是一陣哐哐哐哐的聲音,呼喊之聲此起彼伏。
“攔住他——”
“抓住這廝——”
“哇啊啊啊啊啊啊——”
“小心!”
“點子扎手——”
“圍起來——”
“哇——”
酒樓大堂裡桌椅翻飛,身處這裡頭的幾名時家高手在第一時間根本無法對那刺客做出合圍,被那刺客接著複雜的地形拖得亂跑,轉眼間便有三四人被劈倒在血泊裡,一名護衛被那刺客拖著當成盾牌,身上中了幾刀幾槍、反抗之中又被那刺客瞬間抹了脖子,一時間狀況慘烈無比,即便是見慣鮮血的老江湖都有些被這兇狠的手段嚇到。
那刺客衝向酒樓的後方,似乎是想要逃跑。
街道中央,蔣冰護住時維揚,口中兀自大喊:“救人——”他拖住旁邊一名護衛,伸手撕了對方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衣服,開始忙碌地給時維揚包紮手臂上的傷口、勒緊斷處。旁邊亦有手腳利落的同伴過來幫忙,替下了此時全身都在發抖的蔣冰。
當是時,街道上一片混亂,有人指揮著眾人追捕刺客,有人衝入茶樓廢墟中尋人,有人奔向高處監控事態,也有人開始向蔣冰詢問事情的發展。
此時的眾人其實都還有些不清楚茶樓之中具體發生的事情,不清楚於慈、項大松等人到底是經歷了怎樣的遭遇,到底是被那爆炸直接炸死了,還是在此後的廝殺中遭了毒手——若是前者,刺客沒了炸藥後威脅便已大減,但若是後者,這人的身手便再難估測。
蔣冰還沒來得及回答。
街道的上方,陡然有人暴喝:“小心——”
那是一名手持長弓的時府客卿,此時帶著弓箭已經上了茶肆一旁的樓頂。就在他大喝的這一刻,眾人才發現,之前衝入酒樓,又朝酒樓後方衝了出去似乎想要逃跑的刺客,此時自旁邊一條衚衕裡折了回來,他手持一柄搶來的長槍,衝出衚衕口後,照著這邊人群聚集的方向便擲了過來。
長槍呼嘯,照著地上的時維揚、蔣冰這邊直射而來。
長街上的眾人不曾體會過茶樓當中的廝殺,還未曾料到這刺客竟如此兇悍,在街道上有如此之多高手坐鎮的情況下還殺了回來。蔣冰拉著時維揚便要往回拖拽,站在前方的一名客卿順手將身旁想要躲避的護衛推了一下。
土塵漾起、血花飛濺,那護衛的身體摔倒在地上。長槍穿過了他,猩紅的鋒芒直刺向街面上的時維揚,隨著那護衛身體的翻動,才扎進路面上的泥土裡。
時維揚渾身是血,身體抽動,蔣冰的手臂和目光都在顫抖,街道上的護衛、附近的客卿朝著那刺客衝將過去,有人抱著漁網也在衝。刺客刀光一晃,以高速衝向街道一端圍觀的人群。
一側的樓頂上,之前示警的持弓客卿摔了下來。他的弓箭技藝極高,原本見到刺客從衚衕衝出的瞬間便要挽弓射箭,誰知後方有鋒芒斬了過來。這是一名身材矮小的刺客,手中短刀刀法伶俐,輕功和步伐也是迅捷非常,雙方在屋頂上一番廝殺,這持弓者的屁股上、大腿上各中一刀,此時拿不住步子,從屋頂上摔落,砸在路邊一個攤位的小推車上,碎片飛散。
“當心……”
“刺客有兩人!”
“是老手……”
人群中的眾人各自發出呼喊之聲。他們能夠看到,之前擲出長槍的那名刺客已經持刀突入人群,道路上一片更大的混亂隨之散開,後方跟隨著二十餘人追殺過去,一時間竟無法將他截下,被他左衝右突地傷了兩人,在撿起街道上落下的一把長弓後,又奔入旁邊的一家商鋪之中,在廝殺裡衝上二樓。
二十餘人圍堵過去,武藝有高有低,但短短片刻間能同時與他交鋒的,竟都只有一兩人。
街面上無論是“平等王”一方的客卿還是精銳護衛,都是綠林間頗有廝殺經驗的刀口舔血之輩,此時便能夠看出來,這刺客在混戰局面下廝殺的手段,嫻熟到了極點。
在此時的綠林間,除非武藝能到達林宗吾、周侗那類大宗師的碾壓級別,廝殺中以一對多的不二法門仍舊是高速遊走,同一時刻絕不與多人發生戰鬥,類似的廝殺方式,在場眾人也有許多曾在戰鬥中實踐過。
也是因此,隨著眼前廝殺的迅速延伸,那刺客的身手乍看起來並沒有碾壓的優勢,但短短几次的出招,狠辣利落卻又幹淨至極,不管得不得手,回身一刀便迅速遠飈,選擇的方向也皆是能讓局面變得更加混亂的一端,這種混戰之中近乎冷澈的大局觀,令得人群當中冷眼旁觀的幾名高手也在瞬間感受到了對方的兇殘。
即便是客卿當中經歷過戰場的老手,在一個人面對滿街敵人時,精力高度集中,體力也會迅速消耗,在某個時刻,便難免出現紕漏。但這刺客乾淨利落地從今人群,在將大量圍觀者衝散成掩護的同時,還能借機反殺,甚至撿起了地上掉落的長弓,衝入旁邊設施更復雜的商鋪裡。他看起來甚至沒打算就此突圍。
不死不休。
先前第一個放出示警煙花的客卿此時徑直拿出了身上一枚最高階別的煙火令箭,陡然拔了蓋子,令一支菸花呼嘯著沖天而起。
“一字電劍”蔣冰顫抖著抱起了仍在抽搐的時維揚,轉身便走,他口中吶喊:“讓開——”旁邊的客卿有想要出言阻止的,但終於也只能護在他的周身,讓前方看熱鬧的行人迅速散去。
刺客在商鋪中奔行,徑直衝上二樓,撲向視窗,這邊街道上,一群人拿著長槍、石塊朝那視窗飛擲過去,那刺客在窗前一陣躲避,探頭一看,只見蔣冰已經抱著時維揚朝遠處奔行,口中喝道:“跑不了的——”他朝著商鋪二樓後方的窗戶衝了出去。
屋頂上,那名身材矮小的刺客正被左右撲上來的敵人追逐,此時一面奔跑,竟也是一面大喊:“你跑不了——”眾人聽他嗓音帶些少年的稚氣,但內息圓融綿長,一聲喊出,迴音在四周鼓盪,赫然是極為高深的內功基礎的象徵,也不知是哪個高門大戶的子弟,俱都為之心驚。
短短的片刻間,巨大的混亂蔓延向更遠的地方。隨著那支屬於“寶豐號”中最高階別示警令箭的發出,隱約間半個城池的重要人物都注意到了這邊的變故。更遠處一條街道上的房間裡,正與人商談重要事務的老掌櫃金勇笙蹙著眉頭從視窗望了出來。再遠一點的眾安坊內,時寶豐在不久之後也得知了事態的發展,隨後,幾乎整個“平等王”體系下方的高手,朝著這邊傾巢而來。
煙塵瀰漫,人群驚亂。蔣冰抱著時維揚朝著長街的一頭奔跑,那是安置嚴鐵和的醫館所在的方向,眼下不管是大夫還是收到命令的人馬都正從那邊趕來。
隔著一條商鋪的臨近一條汙水道的窄路之中,寧忌持刀衝過驚亂的人潮,時不時的有人掉落旁邊的泥濘髒水中,也有恰巧圍堵過來的護衛被他砍殺在地,透過商鋪與商鋪之間的窄巷或是敞開的門窗,他能夠看到護衛著時維揚的眾人正與他平行向前奔跑。
短短片刻的時間裡,他以高速的遊走拖著護衛時維揚的眾人在這片混亂的街道上撕扯了幾個來回,中間以狠辣的手段砍傷了一些人,但事實上,留給他的時間,也已經非常短暫了。
對方的成員當中,並不是沒有高手,只是或者陰險、或者惜命,在這短暫的交手中,大都被自己的打法嚇退或是被小光頭給牽制住,不過自己身上此時也或多或少地捱了幾下,胸口煩悶,手臂隱隱作痛,背後也有兩處傷口正在淌血。
他撿起長弓時只順手捎了兩支箭,偶爾撲向高處挽弓欲射,但也並未尋到最好的時機。
再做拖延,自己或許便難以離開。
混亂的身影在眼前驀地閃過,隔著一家店鋪的街巷那邊,抱著時維揚的蔣冰,奔跑過有些瘸腿的……宇文飛渡身邊。
他陡然間,瞪大了眼睛。
蔣冰抱著時維揚還在奔跑,旁邊護衛著他們的客卿與高手揮舞刀槍,恐嚇著路邊的行人避開,並沒有意識到這行人當中隱藏著一些怎樣身份的遊客。
“他得死——”寧忌吶喊出來,“別讓他活著!”
他骨子裡潛藏著的兇性此時已經被完全激發出來,吶喊之中都透著濃濃的血腥氣。
然而商鋪那邊站在路旁的宇文飛渡似乎並沒有在意道路中間的人群,他只是目光嚴肅地朝寧忌這邊望過來,口中似乎認真地說了一句什麼。
寧忌奔行往前,他猛地一咬牙,收刀、挽弓,就在衝入下一個店鋪範圍的瞬間,天空之中,有棒影呼嘯而下。
寧忌猛地揮弓、格擋,他的腳下同時用力,身形朝著前方躍起、轉身,嘗試還擊。
棒影如風暴席捲,從二樓的窗臺呈斜線朝下方吞噬而來,還未落地,對方便以高超的輕功在牆上借力撲打,轉眼間,寧忌的身上也不知中了幾棍幾棒,被打得沿著小道翻滾而出,甚至砸碎了擺放在這邊的諸多木箱欄凳。
寧忌蜷縮著身體,感受著口中的甜味,在一片碎屑之中滾了幾下,眼睛的餘光朝那邊望去,只見手持長棍舉步而來的,赫然是早已結下仇恨的通山“猴王”李彥鋒。
“好大陣仗,見到是你,著實讓人有些驚喜。”李彥鋒聲音微帶沙啞,極有魅力,目光快意,舉步而來。
寧忌捂著肚子蜷縮在地,口中的鮮血吐出來後,他陡然又是一聲吶喊:“他得死!殺了他——”
這一刻,他惦記著的,居然還是衝著街道前方吶喊。
李彥鋒微微蹙眉,左右瞧瞧:“你跟誰說話呢?”腳下的步伐卻絲毫未停,到得近處,棒影一卷,照著地上的少年呼嘯而下。
寧忌拔刀、翻滾、後撤,也在這一瞬間,一道身影從他身側過來,手中拿了一根竹竿,與李彥鋒棒影一絞,碎成竹片飛濺,那人卻沒有絲毫的後退,李彥鋒棒影捲來的這一刻,他一拳照著李彥鋒頭上砸了過去,這一下拳風呼嘯,李彥鋒猛地後退出三步外,持棒蹙眉望定了來人。
突然出現的這道身影三十來歲的樣子,皮膚黝黑,身形勻稱而結實,他扔掉左手上只剩半截的竹竿,頗為嚴肅地開口。
“你要胡鬧到什麼時候?”
這句話,顯然是針對地上的少年人說的。
李彥鋒蹙了蹙眉,對方使兵器的功底稀鬆,方才竹竿一擋便被自己打碎,但隨之而來的那一拳卻是從容不迫,甚至沒有對自己的揮棒進行格擋。方才的那一刻,若是自己一棒不收,換了對方那一拳,他直覺地感到,後果可能會很不妙。
說話的這一刻,明明面前有著強大的敵人,但這皮膚黝黑的漢子竟然還在偏頭朝後看。
“你是什麼人?敢來架這個樑子?”
李彥鋒問道。
這一刻,他能夠知道,周圍的“平等王”麾下成員,也正在朝著這邊撲過來。
皮膚黝黑的男子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你爹被踩死的那天,我在。”
“……”
李彥鋒遲疑了一瞬間。
下一刻,整條長街之上都聽到了“猴王”暴戾的怒吼聲,那聲音隨著內裡鼓盪朝四面八方推展開去,令人心底隱隱發寒。店鋪後方,這位準宗師級的高手便如同一頭髮狂的怒猿,以瘋狂的攻勢衝向了前方黑色的敵人。
對方以重拳轟來!
……
仍在瀰漫著煙塵的茶肆附近,一身灰塵的嚴雲芝正悄然地離開這片混亂的區域,嘗試混入遠處逃散的人群當中。
在先前的那段時間裡,她嘗試去找到了表兄嚴容,然而經歷了那樣的一番嚴刑拷打,又被後來的爆炸捲入,帶她找到時,表兄已經沒有了生息。這一刻,她也不知道該恨誰才好,但身處險地,她也只能以最謹慎的態度,嘗試離開。
偶爾能夠聽到那“刺客”在風中的吶喊聲,不依不饒地要宰了時維揚,她能夠聽出這少年顯然便是那龍傲天,震撼之餘連她都有些迷惑起來,不明白對方跟時維揚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深仇大恨。
偷偷摸摸地出去,到得茶樓後方的巷子,嘗試遠走,某一刻,卻陡然有人發現了她,那是三道搜捕過來的身影,其中一人赫然還是“平等王”麾下客卿級別的高手,仔細看了她幾眼後,蹙眉出聲:“嚴姑娘……”語氣倒有些得意起來。
對方三人手持兵器,舉步過來。
有一道身影從天空中無聲落下,隨後是看了幾乎令人心悸的幾道重拳,兩名護衛被打翻在地,那名在江湖上頗有威名的客卿,被對方按在牆上,幾拳將腦袋幾乎打得嵌進了土牆裡。
這突然出現的,是一名看起來身材結實豐滿,皮膚顯黑的年輕女子,一身打扮乍看起來就像是毫不起眼的鄉下村姑,她的目光朝嚴雲芝這邊望了片刻。
“他就是為了你,生氣成這樣?”
“啊……”
嚴雲芝蹙了蹙眉,有些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
……
這天下午長街上爆發的戰鬥,來得快,打得激烈,但在某個時刻,便也忽如其來地散了。
但肅殺的氣氛未歇。
半個城市之間,屬於“平等王”麾下的高階戰力已經被調動起來。
一隊隊計程車兵封鎖了這一片街區,街道上的人被驅趕、軟禁起來。
傍晚的陽光照射過來時,一隊隊士兵拱衛的街道上,“平等王”時寶豐的車駕到了。街道前方一家店鋪旁支起了一個乾淨的棚子,時維揚此時就躺在裡面——事實上,被斬斷手臂的時維揚本身就不宜亂動了,“一字電劍”蔣冰眼見刺客兇殘,帶著他跑向同伴更多的街尾,也害怕那刺客隨時朝這邊挽弓射箭,但在刺客離開後,更多的同伴也已經趕到,眾人便圍起了人牆,隨後讓趕到的大夫第一時間進行急救治療。
這一刻,時維揚全身都是繃帶,靜靜地躺在街道旁一個由攤位做成的床上,已是面色蒼白、氣若遊絲,他失血過多,能不能繼續活下去,已經是極為難說的事情。
時寶豐一步一步,緩慢而艱難地走到了這邊,他對著床上的兒子看了好一陣,隨後才陡然開口。
“手呢!他的手呢!”
有下人連忙將廢墟中清理出來的手臂用盒子捧了過來,時寶豐拿起盒子裡的那隻斷手,舉在眼前,顫抖著看了好一陣子,之後,他的手臂也彷彿瞬間沒有了力氣一般垂了下去,將兒子的斷手仍在了一旁的地上。
“誰幹的?什麼人乾的?”
金勇笙從一旁走了過來,低聲地跟他說了幾句話,時寶豐微微愣了愣,隨後道:“請猴王。”
李彥鋒被人從一旁領了過來,這位在先前參與過長街戰鬥的準宗師看起來狀態也並不好,他前幾天才被孟著桃打得吐過血,今天的一番打鬥,雖然面上看不出明顯的傷痕,但整個人的狀態也絕不是佔了便宜的樣子。
雙方見了禮,時寶豐道:“敢問猴王,動手刺殺我兒的是誰?”
李彥鋒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是西南來的人。”
“……”時寶豐目光凝重,與李彥鋒對望了好一陣,終於道:“何以見得?”
“因為對方說……我爹被踩死的那天,他在。”
李彥鋒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時寶豐點了點頭。
過了一陣,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這一片黃昏的雲捲雲舒,握緊了拳頭。
“我兒……維揚。最近一直在查,有關讀書會的事情……如今,讀書會與西南勾結,對我兒行兇、報復,這件事情……”
“公平王何文,要給我一個交代——”
“西南華夏軍,要給我一個交代——”
“所有牽扯到這件事的人——”
“都得死——”
平等王時寶豐憤怒的聲音,響徹整條長街。
……
時間過去,傍晚的顏色更深了一些,橋洞下的薛進看到了兩名少年的歸來。
兩人的身上有傷,容色都有些狼狽,縱然換了一身衣裳,但面上仍舊有捱打後鼻青臉腫的痕跡。
月娘躺在橋洞下奄奄一息,薛進一整天的時間找不到他們,此時看到他們回來,想要上去磕頭懇求,看到對方臉上、身上的狀況,才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兩人拿著一些藥,走回橋洞下,支起瓦罐,開始準備煎藥。由於柴禾不夠,小和尚便被支援出去找木頭了,寧忌沉默地坐在小小的爐灶旁,先將火生了起來,也沉默地進行著煎藥的工作。
薛進在旁邊給他磕了幾個頭,眼見少年的狀況,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也是因此,見到對方煎藥的行為,他的眼淚更多的流了下來。
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了,流淚的狀況並不好看,但他瘸了腿,說話都不是很清楚,此時這難堪的表現竟成了唯一能做的事情。
“沒事的。”
寧忌望著藥罐和火,低聲說了一句。
如果宇文飛渡和小黑能夠幫他,時維揚就會死。
可他們並沒有幫忙。
那就只得,再殺一次。
……
第二天,城內針對讀書會成員的大搜捕,便突如其來地展開了。
公平王入城之後各方都默契地保持著平靜的會談局面,陡然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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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二章 大江歌罷掉頭東(一)
凌晨,清朗的月光從夜空中傾瀉下來。
況文柏被坊外傳來的動靜吵醒了兩次,臉上的痛楚加劇,便徹底的睡不著了。
於他而言,江寧實在是個倒黴的地方,先後兩次捲入莫名其妙的高手爭鋒之中,都沒有看清楚敵人從何而來,便被徹底打爛了鼻子。
被打爛鼻子是很慘的事情。
尤其是在鼻子爛掉之後敷上傷藥,藥的刺激、臉上的疼痛混雜在一起,令人呼吸都難以順暢,另外還有各種古怪的“味道”時不時的憑空出現,難分真假,只是無比的難受。連日以來,他在睡夢之中被自己的口水嗆醒過許多次,乍然醒來又將鼻上的藥物吸進肺裡,幾度接近活活嗆死,箇中情由,一言難盡。
世上的每個人都該被打碎一次鼻子,或許才能體會他此刻的艱難。
倒黴的還不僅僅是這兩次的傷勢,第二次受傷是在金街,變故出現時他便被一拳打暈,後來——或許是有人想要趁亂逃跑——他被拖進附近的巷子裡,脫光了全身衣物,醒過來時,情況便非常尷尬。他固然辯解說自己是不死衛的一員,但過來清場的高慧雲部下不肯相信,後來鬧得沸沸揚揚,雖然有附近的同伴來為他擔保,但整個事情也在之後傳開了。
況文柏刀口舔血半生,雖然因為天資和機緣所限,在武藝上沒能成為名震一方的大宗師,但此時四十來歲,闖蕩過天南地北,結過無數恩仇,也委實算得上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了,若非在此刻八方英雄匯聚的江寧,而是去到某個鄉下城鎮,他也是足以鎮得住一方場面的人物。
過去經歷風雨之時,也曾想過自己將來會遭遇到的事情,人在江湖,便是斷手斷腳、老來淒涼,那也不是不能想象的事情,甚至於想來都能有幾分豪邁。但造化弄人,怎麼也想象不到的,是在江寧這片地方徹底沒了鼻子,還被扒光了衣服,作為“轉輪王”麾下精銳“不死衛”當中的一名隊副,他這幾日出門,總覺得旁人在對他指指點點地說些什麼,這江湖道路,眼看著便完全走偏,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當然,鼻子碎了之後,首先要做的,終究是養傷,並且金樓的事件過去後不久,公平王入城,江寧太平了一段時日,不死衛的工作清閒,也給他放了一段時日的假。
九月上旬這十天裡,內部大會每天在開,城中的比武也一直在熱熱鬧鬧的進行,各路英豪匯聚,每日都有比武的佳話傳出,委實稱得上是最為理想的江湖氛圍了。然而重陽過後的這兩天裡,情況終於又開始變得複雜起來。
各個坊市開始加強防禦,夜裡又有了混亂的聲音響起來,屬於公平黨的內部大會雖然仍舊在開,但整個氛圍,已經隱約有暴風雨之前的感覺了。
橫豎睡不著,況文柏強忍住鼻間的複雜感受,小心翼翼地給自己上了藥膏,隨後才做了一番打扮,穿衣出門——他打扮的核心自然在口鼻的這一片,由於鼻子沒了,又敷了藥膏,若是帶著繃帶直接出去,很像是戲文當中的小偷,他在上藥之後,只得給自己多做一層蒙面,將下半截的臉整個包裹住,這樣令他看起來神秘且煞氣,只是不好摘下來吃飯。
根據這個形象,他還準備好了給自己做一個下半截臉的鐵面具,待到鼻子傷愈後,能夠繼續混跡江湖。當然,江寧已經不好混了,這邊他做到不死衛的隊副,許多人對他知根知底,一旦打扮得古怪,反倒會令旁人更多的議論他這個面具是為什麼。但是在離開江寧後,天下之大,他終究去到哪裡都能混一口飯吃的。
離開房間後,月朗星稀。。這是“不死衛”佔據的一處小坊市,周圍築起了木牆,屋頂上有兵丁巡邏,這樣的夜間,許多人會坐在上頭打盹,但因為方才的喧鬧聲,一些人影正站在高處眺望遠方。況文柏從一旁的樓梯上去,只見遠處昏暗的城池間仍有動靜傳來。
“怎麼了?”他走到一名兵丁身旁,開口詢問。
“哦,況隊。”對方看他一眼,隨後指向遠處的街道,“方才有一幫人,從這邊追打過去。三個人逃,二十多個人追,也有人騎馬,您看,往丙子街那頭去了,丙子街住的是一幫窮鬼,雖然打著公平王的旗號,但魚龍混雜連個街壘都沒有,我看這下要鬧大。”
“又是讀書會的那檔子事?”
“看著像。追人的,打的‘寶豐號’天字旗。”
兩人在牆上看著那一片的動靜,果然,之前規模還不算大的騷動並未漸漸停歇,反而在蔓延到那丙子街後,鬧得更兇了一些。在江寧城陷入混亂的這幾個月裡,類似的狀況並不鮮見,有背景的諸多勢力挑完了城內尚算完好的一些街巷,但也總會有大量的流民無處可去的,便在一些或被燒燬、或者破爛的地方臨時聚集,這些人有時候也會被人聚整合一股小勢力,但更多的則在一次次的混亂中被打死打散。
爆發在城市之中的江湖仇殺,無處可去的被追殺者們往往也只能往這種區域逃遁,指望掀起更加大的混亂,為自己求取一線生機。而這些地方的流民、乞丐雖然因為身無長物也有一些戰鬥力,但在公平黨五方的直屬精銳眼裡,卻也是完全沒有威脅力的。
二十餘人追殺著三人一路過去,途中不知道又要踩死多少人。果然,隨著丙子街那邊的混亂開始變得聲勢浩大,有人便在混亂中發出了響箭,正是“寶豐號”人字旗的搖人令箭,而距離丙子街不遠的一處街道間,隱約也有另一撥人正在趕來,兩個便仔細看了看。
“是‘龍賢’傅平波的人。”
“他們也實在是累。”況文柏有些幸災樂禍地失笑。公平王何文麾下“七賢”,“龍賢”傅平波掌管的是內部的直屬衛隊,算是何文最能用的臂膀之一,而作為“轉輪王”麾下最強衛隊的“不死衛”,本身便常常與“龍賢”對標。當然這幾個月在江寧,傅平波帶著手下到處救火,麻煩還累,而“不死衛”殺人抓人,並不做類似看家護院的事情,這讓不死衛的人看見傅平波的奔忙,便多少有些優越感產生。
“況隊,您見多識廣。”一旁計程車兵看著黑暗裡的熱鬧,偏了偏頭,“您覺得這事……它能了嗎?”
“怎麼算個了?”況文柏極為喜歡給人解惑,聽得提問,似笑非笑。
“就是……咱們這公平黨的大會,還能開得下去嗎?”那士兵壓低了聲音,“外頭都說,公平王瘋了,要認下那什麼讀書會的事情,說這是在跟其他四位叫板,然後……您看這平等王,本來可以談,但陰差陽錯的,前天下午差點死了個兒子,咱們開會是為了合併的,這樣下去,看起來不妙啊。”
“大人物死個兒子算什麼。”況文柏笑了出來,“更何況不是沒死嗎,看你們這亂的。”
“況隊是說,會沒事?”
“……也談不上沒事。”況文柏沉默了片刻,“咱們會有事,但公平黨,多半沒事。”
“怎麼說呢?”
“在這世上,權力就是這麼一號東西,它不把人當人的。”望著遠處的騷動,況文柏也壓低了聲音,“咱們公平黨五位大王聚集在這裡,為的就是合併,不是為了打架。合併,有利,所以大局是不會改的,但是兩家人結親都會有摩擦,更何況是五家人要合成一家,合併之前,磕磕碰碰,私底下、明面上的交手都不會少。”
“公平王何文,借讀書會的事情發難,是為了佔便宜。佔便宜才是他的目的,讀書會不過是個籌碼,沒有讀書會,他也會借其他的事情佔便宜。而平等王時寶豐,一開始發難,也是為了佔便宜,被公平王擺了一道,他就得找回場子,正好,兒子出事了,他借酒發瘋,是因為他真的瘋了?不是的。你看,這夜裡的人不是瘋,他們就是想要佔便宜而已。”
況文柏看著遠處,侃侃而談,此時龍賢的隊伍很顯然已經開始跟寶豐號的隊伍對峙上,但夜色之中雙方的火氣絲毫未減,寶豐號有更多的人自夜色中過來了,眼看便又要是一場火併。
“合併之前,都得打的。”況文柏負手道,“咱們下頭的人命,沒有那麼值錢,上頭的人開始談判,下面的就開始打,打到什麼時候,大家都有個分寸了,這事情就談成了。就好像寶豐號追的那三個人,說是讀書會,你覺得真是?實際上啊,寶豐號裡頭哪一個頭頭藉機清除異己,我覺得更有可能。”
他江湖閱歷甚足,一番話說出來,頓時顯出內涵來,鼻子上的傷勢都彷彿好了幾分。旁邊計程車兵蹙著眉頭,怎麼想怎麼覺得有道理:“那,況……況大哥,咱們這邊……”
“咱們這邊,也太平不了多久,打起來了,就說明談到關鍵的事情了。警醒些吧。”況文柏目光平靜地看著外頭,過得片刻,方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別擔心,咱們知根知底的,自家兄弟,有什麼事情我會提醒你,你最近顧好自己,謹言慎行,也就是了。大風大浪,這些年哪裡不是這樣,想當年在北邊的時候,咱遇上的可都是女真人……”
夜色之中,遠處的對峙還在持續,雙方都在召集更多的人馬,況文柏如此說了一陣,回憶起在北地時的往事,跟對方聊了一陣。那士兵聽得心驚,當下哪還不竭力拍馬,衝著況文柏吹噓恭維了一番。
過了小半個時辰,雙方都有大人物到場,遠處的混亂才漸漸散去,況文柏道:“看吧,打歸打鬧歸鬧,日子還是要過的。今天十一,逢單開大會,你等著看吧,咱們五家,哪一家都不會不去,且有得吵呢。”
他如此說著,負手從牆上下去。此時已接近天明,人前顯擺的事情稍稍緩解了他鼻上的疼痛,待到日出之後,吃完早餐,他出去稍稍打探了一下,果然,這一日的公平黨內部大會仍舊照常召開,許多有參會資格的人都已陸陸續續的趕去會場,可以想見,這一天的會議,會非常激烈。
到得中午時分,上午會議中的一些狀況便已經傳了出來。據說“平等王”時寶豐在會上要求公平黨內五家一起透過清理“讀書會”的決定,他的意志強烈,直接打斷了其餘所有問題的討論,會場之上一些大頭頭甚至差一點就兵戎相見,打了起來。
而無論會議的結果如何,從昨天到今天,“平等王”已經開始在城內各處大規模的發放懸賞和緝捕令,搜捕匿藏西南書冊的人士,甚至註明若證據可靠,可以以人頭領賞。這樣的懸賞開始在城內引起混亂,“龍賢”的人馬則大肆出動,在城內各處制止這樣的事情,據說又當街殺人者,也隨即被“龍賢”手下的人擊殺。
縱然“平等王”是接著兒子險些被殺的事情趁機發飆,但隨著昨天到今天的對峙,城內“公平王”麾下的人也已經動了火氣,甚至有不少人當街喊出了:“讓你們看看,今日的江寧,終究還是咱們公平王說了算!”這樣的宣言。
況文柏與其餘人聽著這些傳言,激動之餘內心也有些忐忑,只要公平王或是平等王不肯在這場事件裡讓步,接下來城內的局面簡單不了了。
未時,進一步的變故便來了。
此時下午的大會可能才剛剛開始,況文柏坐在街上乘涼,便見傳令的騎士一路奔入了這處坊市“不死衛”的大院當中,不久之後,集合的鑼聲便哐哐哐的響起來,路上的人們還在看熱鬧,況文柏負傷休假,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不該去集合,但過得片刻,部分接到命令計程車兵將坊市兩頭關閉起來。
鎮守此地的“不死衛”與部分普通士兵都被調了出來,隨後,追查“讀書會”的命令在坊市內部公佈。
自“轉輪王”許昭南那邊發出的緝拿讀書會成員的命令措辭極嚴,隨後的措施也相當嚴厲,首先便是讓“不死衛”與士兵雙方派人,相互搜查對方的駐地房屋,之後再徹底搜查此處坊市的每一間屋子,凡有匿藏“冒稱西南”、“妖言惑眾”書冊者,可格殺勿論!
要出事了……
況文柏心底沉了下去。
過得片刻,他看見城內有示警的煙火升起,不知道哪裡,爆發了廝殺。
再過一陣,“不死衛”的駐地當中,有一名隊長與幾名成員的房中似乎發現了什麼,廝殺陡然展開,有人高呼:“這是栽贓!”奪路而出。
“轉輪王”許昭南,加入遊戲。
……
未時三刻,出門購買新聞紙的“小秀才”曲龍珺看到了城市當中突如其來的變化。
“轉輪王”的地盤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竟在先後不久的時間裡,有兩根示警的煙花升起,廝殺與混亂的聲音隱隱傳來。
她抱緊懷中買到的幾分報紙,朝著“白羅剎”居住的小院子那邊奔跑過去。
街道之上,許多的行人也在奔跑。
曲龍珺並沒有太多的體力防身,平日遊走的範圍倒也算不得太遠,轉過兩條街道,便看見了那破舊院落的大門,她朝著那邊過去,半途之中,一道身影迎了過來,猛地攬住她的肩膀,挾著她往反方向走。
“大、大娘……”
被她稱作大娘的,便是如今這處破院子中“白羅剎”的首領霍青花,她面帶刀疤,平日裡不苟言笑,但對曲龍珺多有照顧,將她收留在這處院子裡,讓她每日裡讀報,也是對方做出的決定。
這一刻,這位霍大娘將一些東西,塞進了曲龍珺的懷裡,曲龍珺看了看,卻是一些碎銀子,以及一長一短的兩把刀。
“要出事了,不要回去。”
“怎、怎麼了……”
“上頭馬上會下命令,追查……那個啥子讀書會的人……”
“讀書會……我不是啊……”
幾個月來在江寧讀報,曲龍珺知道這邊所謂“讀書會”的底細,有好幾次,甚至有“白羅剎”內部的姐妹搶到過一些小書冊,拿回來給她看。作為在西南呆過、且讀過《婦女能頂半邊天》這類書本的人,她覺得那些小冊子上的言論似乎有些奇怪,看來不像西南的口吻。但當然,她對西南政治方面的瞭解也並不十分深刻,無法對此事做出斷言。
“老頭下令了,不管能不能查出來,每一個地方,每一百人,至少要交出一個人應付差事,可以殺錯,不能放過。”霍大娘摟著她往前走,簡單地說明瞭問題,“咱們整個院子,只有你會讀書……”
“但是……”曲龍珺幾乎有些不可置信,“……怎麼能這樣。”
“認識字的人都要殺,公平黨麼前途了。”霍大娘低頭抱了她一下,“快點走,想辦法出城,逃得遠一些……”
她放開她,將她推向前方。
曲龍珺回過頭,只見這帶著刀疤平日冷漠的女子朝她擺了擺手,隨後轉身,朝著院子那邊走過去。
下午的日光蒼涼,曲龍珺扭頭奔跑,方才事發倉促,霍大娘讓她走時她有些流淚,但這一刻便已不再哭了,她看著周圍的混亂,知道自己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地方躲起來。
她跑進旁邊的一條小巷子,穿過巷道,後方是一條滿是淤泥的汙水河,曲龍珺砰的一下,摔在河邊的淤泥裡,爬起來時,她身上已經沾上了許多惡臭的泥濘,沒有人會願意關注她了。
緊了緊懷中的銀錢,將小刀貼身藏好,曲龍珺抱著稍長的那把刀,朝記憶當中附近能夠藏身的地方,低頭走去。
傳令計程車兵在街頭奔行,衝進了附近的破院子。
“閻羅王”周商,加入遊戲。
……
會議在吵鬧中持續了一個下午。
城池中混亂的響動時不時的傳入會議當中,也有這樣那樣的傳令士兵不停到來,給各種人物帶來各種不同的訊息,又將一項一項的命令帶出去,但對於“讀書會”的問題,何文以及“公平王”方面,從頭到尾都不曾鬆口。
臨近傍晚,縱然沒有結果,會議當中的各路人馬也大概知道,許昭南與周商,在這天下午都已經表態了。
遲暮的夕陽變成紅色,眾人休了會,在附近的閣樓、院落間聚集、閒聊,有人疑惑“公平王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有的人道:“下一次開會在兩天後,這兩天時間,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事。”
遠遠的,城市之中有黑色的煙柱升騰。
“龍賢”傅平波仍舊領著人在城內鎮壓事態,但一些中等規模的火併,陸續發生了。
也有各類意外的出現。
拿著新近傳來的一份訊息,執掌“怨憎會”的孟著桃在會議大堂所在木樓二樓的窗前沉默了片刻,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便隨意回應。過得一陣,“寒鴉”陳爵方匆匆而來。
“出事了……”
“死的是我的人,老陳你這副德行可讓人吃不準。你不要貓哭耗子……”
“這事情你看不懂?是我們被讀書會的擺了一道……”
“誰知道是不是你故意陰我。”
“我用得著嗎?”陳爵方瞪著眼睛,“是你的人先發難的,他們清清白白為什麼要動手,解釋清楚不好嗎?”
“我那一個地方就三十個人,二十三個人被子底下有小本子,老陳,大家都不是第一天混江湖,真進了坑裡……幾個人能清者自清!?”孟著桃也瞪了眼睛。
陳爵方看了他片刻,咬牙道:“老孟,是你的人不守規矩,是他們先動的手。”
孟著桃平靜地看著他:“是,他們該死。”
陳爵方一揮手:“不是這麼回事……老孟你別跟我置氣,這明明白白的就是讀書會故意的。”
“……你當我想不到?”孟著桃沉默片刻,“何文出招了,時寶豐出招了,周商和我們出招了,讀書會也出招了。老陳,今天我做東,聊一下吧……不止是在江寧,接下來這樣的事情,不會少。”
陳爵方看著他,隨後也鄭重地點了點頭。
類似的交談,這一刻,還發生在許許多多的地方。
……
會場後方主樓的一處露臺,高暢與何文也在看著城內一處處混亂的場景蔓延。
“有必要搞成這樣?”看了一陣,高暢開了口,“何兄弟,你到底想幹什麼?讀書會真的是你的人?還是說,你真信他們那一套?”
何文看了他一眼:“高將軍,讀書會說的,就真的沒有道理嗎?”
“道理值幾個錢?”高暢道,“何兄弟,看看江寧城裡的這些事情,現在已經不止是江寧了,決定動手清理那個會以後,他們的命令已經發出去五百里了,你知不知道接下來是整個江南的大亂?如果你真的背後指使讀書會,清理我們四家,他們做的,就是接下來整個江南打仗的準備,今日的江寧,只有我高暢還沒有動手,何兄弟,因為我想搞清楚以後再動手,免得我打錯了人。”
“高將軍,道理能讓你打勝仗。”何文道,“當今天下,最強的、最能打的軍隊是那一支,高兄弟,你是知道的,咱們為什麼不學一學呢?”
“因為老子用不上!”高暢道,“按照西南那樣練兵,今日的公平黨,就沒有我高暢站的地方!我高暢能打勝仗,靠的是我手底下的兄弟信我、服我!我手底下的人,再讓他們手底下的人信他們、服他們!才有今天所謂的‘高天王’!我高某人對待兄弟,就有對待兄弟的樣子,今日的江寧城裡,我沒有動手,也是因為我把你當成兄弟!何兄弟,你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看著何文,何文便也看著他:“我在想,早晚有一天,我們要對上那支最強的軍隊。那個時候,我們的哥們義氣,怎麼跟他們打?”
高暢一揮手:“那些讀書人說了,西南剛強易折,他們長不了的。”
“就算如此,若是跟女真人打,怎麼辦?若是跟東南的那支背嵬軍打,怎麼辦?”
“女真人已然朽敗,不如當年了,至於那背嵬軍,你我清清楚楚,不過是那位小皇帝為他擋住外頭的風風雨雨,苛刻至極練出來的兵,它遲早撐不住!”
“高將軍,你的練兵之法,就是靠所有的敵人自己撐不住?”
“何先生,眾叛親離我怕你立馬就撐不住!”
高暢等著他。
過得片刻,高暢擺了擺手:“不是這個事。何先生,便是承認你說的有道理又如何?咱們在這兩年時間裡是怎麼起來的,你仍的掉嗎?西南那樣練兵,咱們學得來嗎?照西南的那套,要為官清廉、搞令行禁止,我手下的多少人,立刻不服我,你手下的多少人立刻不服你!?你讀書人,讀史我老高也讀,古往今來哪一個皇帝不是這種你說的哥們義氣起來的,起來以後再收了他們的權,當富貴閒人養著。你都沒有好處誰跟你打天下?西南寧毅在小冊子裡冠冕堂皇地說人民,他手下的人就不貪?他手下的人照樣貪!他一年一年的打那是他威望大,他拳頭狠人家怕他,不是他的道理大,等有一天他死了,你看那道理值什麼錢!”
何文笑起來:“那些小冊子,看來高將軍還是看的。”
“何兄弟,你我拿不起來。這若是你弄權的手腕也就罷了,可你要弄權,幹掉他們三個,或者幹掉周商,你何苦用讀書會這個帽子?一打四你有這個實力嗎?今日沒有外人,你給我交個底,放掉讀書會這步棋,我總會幫你的。”
高暢的目光誠懇,何文在一旁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似乎在斟酌。過得一陣,他嘆了口氣:“高將軍,兩年的時間,公平黨走得太快了,確實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你身不由己,你身邊的人,是指著榮華富貴去發財的。可如你所說,倘若我們打不過他們,今日投降也就是了,何必走到將來,自取其辱呢?”
“我說過了,古往今來……”
“古往今來歷朝歷代都那樣是因為沒有人練出過西南那樣的兵!但是今天有了!今天既然有,那明天必定有!古往今來都算的事情,明天不算了!”何文的聲音斬釘截鐵,“高將軍,權宜之計到頭了,公平黨若是要變,機會只有這一次,借讀書會的這把火,藉著西南傳來的這個名義,嚴肅軍紀、嚴肅內部紀律,讓所有人令行禁止,不能再胡來了!”
“跟不上的你怎麼辦?”
“要麼我打死他們,要麼他們打死我。高將軍,你跟,還是不跟?”
“沒有人會跟你!”高暢一把掌嘭的拍在了桌子上,鬚髮皆張,他伸手指向何文:“你到底……”說到這裡,卻是陡然間遲疑了一下,隨後想了想。
“你……你跟西南的人……合作了?”
何文看著他:“……若是呢?”
“……”
“高將軍,你的顧慮是有道理的。”
九月十一,秋日的涼風隨著傍晚的陽光吹進這片延綿的宅院,何文平靜地說話。
“……古往今來,沒有人這樣做到過,若在這之前,我空口白話,可能也不會有人信我。但今日的天下,已非昨日,西南做到了那些事情,他們說出來的話,有一些人會信。公平黨要革新,可以以這樣的人為基礎,有了這樣的人,我們或許就能練出西南那樣的兵……我們已經一路朝前跑了兩年,再往前跑,真的回不了頭,最後只是歷次所謂農民起義的舊路,現在停下來,是唯一的機會。也許會死,但如果明知將來也是死,我想搏一搏。”
“高兄弟……你跟,還是不跟?”
……
轟的一聲巨響。
房間當中,高暢轟開了整張桌子,木屑在夕陽中飛舞,他的雙目如血,與何文對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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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三章 大江歌罷掉頭東(二)
城市的遠處,有騷動在響。
視野中吹起幾許煙塵。
在廊道上與正要離開的“轉輪王”許昭南聊了幾句。走進院子裡時,王難陀看見師兄揹負雙手,正在露臺邊遠眺,凝望著城內亂起來的地方。
“師兄。”他在後方不遠處行了一禮。
林宗吾沒有回頭,過得一陣,王難陀聽得他微微地嘆息一聲:“……有生皆苦。。”
“師兄何以作此感嘆?”
“江山半壁,千里之地,大好局面。”林宗吾嘆道,“有些時候,他們又要打起來,連本座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言語之中頗有一種“我這等恐怖分子都不明白你們是怎麼想的”的唏噓感。
王難陀點了點頭,很理解。
“許公……與師兄說過他的想法了?”
“……何文倒行逆施,該殺。”
聽得這句,王難陀蹙起眉頭:“許公他……讓師兄去殺何文?”
“不至於此。”林宗吾笑著搖了搖頭,“昭南與我說了近日的一些變化,公平王心思難測,他與其餘三位已經開始調兵,力求在半個月的時間內做好與其大戰的準備。但這件事的發展太過直接,公平王幾乎是明著將讀書會的事情認下,如此不智,反倒讓人覺得背後還會有反轉……師弟這邊打探得如何了?”
王難陀壓低了聲音:“除當日平等王那邊的說辭外,目前便只有猴王證明西南之人到了場,但此事仍舊頗有蹊蹺,追殺平等王公子的那位,自稱龍傲天,在通山縣殺了猴王家中不少人,說是自西南來,其實並無過硬證據,而且,與這龍傲天攪在一起的那位……自稱齊天小聖的刺客,聽起來像是……師侄。”
“哼哼。”林宗吾表情威嚴,有些古怪地笑了笑,隨後道:“……你接著說。”
“這龍傲天性情隨意,無法無天,就算真是西南出來,恐怕也不是什麼使節團的人,至於猴王當日與另一位西南來人交手的情況,並無旁人佐證,猴王被打的不輕,說對方練的是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樣貌與那路紅提的弟子‘黑鐵神’仇書延類似,不過,暫時並未在其它地方見到這面如黑炭、身手高強的‘黑鐵神’出現的資訊。”
“那位小朋友,當日在呂梁又不是沒有見過,不過比旁人黑些,哪有面如黑炭這般誇張,這樣找自是找不到的……”林宗吾搖頭哂笑,“不過,對於西南使團究竟有沒有來,師弟你怎麼想?”
“……雖然互為敵手,但眼前的公平黨大會,確實是一件大事。往日裡說何文與寧毅不睦,這次大會又是故意佔了西南的便宜,因此大家夥兒以為西南不會派人過來,但如今想來,不得不承認寧毅是個做大事的人,若他派了人來,倒也並不奇怪。只是以我看來,他未必會選擇何文聯手啊。”
“何以見得?”
“人說泥菩薩都有三分火氣,寧毅此人,火氣是很大的。”
關於寧毅的火氣,王難陀並沒有展開說,但對於林宗吾而言,自然便明白了。他揹負雙手,嘆了口氣。
“公平王何文對讀書會的態度含糊,若在普通情況下,是立即就要引起其餘四家反噬的。但就因為一條西南來人的傳言,其餘各家各戶,而今都如驚弓之鳥,只能以清剿讀書會為手段,暫時向何文施壓。昭南方才過來,他所擔心的,不止是何文在私下裡與西南有接觸,他擔心的,乃是西南接觸的人,不僅一家。”
王難陀皺了皺眉:“高暢……”
“這些時日,大家都是說,高天王與公平王乃是一路人,其餘三家一路,但仔細想想,‘閻羅王’周商固然性格激進,可張口閉口的,又何嘗不是西南傳來的理論。他不光嫌棄何文束手束腳,成不了大事,甚至認為西南那邊做事都不夠徹底,按寧毅的作風,與他未必沒得聊。至於那位平等王,他經營商路,手下物資豐裕,張口閉口便是心魔第二,若寧毅真願意與他談,你說他會不會屁顛顛地湊上去?”
“但他的兒子畢竟是……”
“這些大人物,死了兒子都能忍住,更何況只是少了一隻手。他咋咋呼呼,第一時間出來挑事,究竟存的是什麼心,誰能確定?萬一四家聯手對抗公平王,臨到頭來,兩家倒戈,其餘兩家,是要被瓜分掉的。昭南方才過來,擔心的,也就是這些事情。”林宗吾微微頓了頓,“如此大好局面,千里江南,你猜忌我我猜忌你……真是讓人覺得,何苦來哉呢?”
他武藝高強,幾近天下第一,只是進入政治場後卻是連連挫敗,在中原、在晉地都沒能掀起多大的局面。這次來到江南,一開始固然還有些矜持,但隨即便察覺到公平黨的聲勢浩大。過去北人南遷,天下精華盡歸江南,如今雖然山河殘破,可公平黨席捲之後,其勢力仍舊成為了許多人眼中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二,不知被多少人羨慕。
如今江寧各方匯聚,五系合流,眼看著形勢一片大好,公平黨充滿前途,誰知臨到頭了公平王本人還要出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么蛾子,將整個公平黨推到大亂的懸崖邊上。
就算要搞什麼鬥爭,合併成功之後再搞難道不好嗎?
林宗吾都為之感到晦氣和惋惜。
“外來各家,如今狀況如何?”
“各方都在積極接觸,但有幾家行蹤詭異。”王難陀道,“此次大會,天下各方勢力皆有安排人手,但明面上勢力最大的,無非幾方。臨安的吳啟梅、鐵彥是來求公平黨高抬貴手的,過去一段時日奔走積極,但自金樓事件後,一些人將矛頭指向他們,這使節團的人躲避幾日,如今倒是沒有了音訊,一些人在私下裡傳,說不定他們已然被殺了。”
林宗吾點點頭。
吳啟梅與鐵彥這個小朝廷,過去因女真東路軍的扶持而起,如今卻是非常可憐的,因為無論從道義還是從實力上來說,他們都已經陷入天下皆殺的境地。東南的福建朝廷要殺他,打著武朝名義的劉光世、戴夢微要殺他,西南早就放出了風聲要殺他,至於看起來沒什麼牽扯的中原鄒旭、晉地女相,若是可能的話也不介意順手殺掉他們,畢竟小朝廷投靠女真,名氣已經臭了,誰做掉它就算沒有實利也能大刷一波聲望,何樂而不為。
至於就在江南的公平黨,打土豪分田地,首當其衝的便是盤踞臨安的這幫豪紳地主,周商早將其當成囊中之物、冬日裡的存糧。倒是何文這類理智派、時寶豐這類資源派,呼籲事情要講規矩,對自願改造和無大惡者能網開一面的,倒是給了對方一線希望,於是趁著大會時過來,只要願意接納的便到處遊說,一開始登了許多人的門,甚至送出不少金銀。
只是金樓的那場行刺之後,劉光世的使者被殺,有人便在私下裡說,如今的江寧城,最害怕公平黨合併的便是首當其衝的臨安小朝廷,後來又漸漸傳出行兇者疑似過去的綠林大梟吞雲和尚,而這吞雲和尚肆虐江南時,依稀彷彿受過吳啟梅與鐵彥的僱傭。
吳、鐵二人派出的使者團自然也嘗試辯解,但在找不到真兇的情況下,城內的氛圍頗有一種“大家已經決定了”、“反正說你是壞人也不算冤枉你”的傾向。導致這使節團連夜轉移躲避。不知躲到了哪裡,到得如今仍舊沒有現身。
“……東南小皇帝那邊的使團如今是左家的左修權帶隊,他們過去一段時日很低調,但最近幾日開始,已經在偷偷地與人串聯。我們私下裡打探過,暫時尚不清楚他們會將籌碼放在誰的身上,但初步看來,何文與周商首先會出局。對於東南那位來說,這兩位的意志過於堅決,他們一旦殺出福建便會遭遇公平黨,因此即便短暫結盟這兩位也不是好選擇,如今看來,他們與高天王走得最近,但與平等王或是咱們這邊,也不是不能談。”
王難陀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聽說許公已經派人過去相邀了。”
“左家地位超然,與西南的關係也很好。”林宗吾笑笑,“若是對方願意合作,說不定西南的訊息,他們也知道一二。”
王難陀點點頭:“此外,劉公與戴公二位派出的使團頗為有趣。古安河遇刺後,正使的職責落於猴王身上,師兄知道,猴王此人頗有野心,近來代表劉公與許公談判,私下裡應該給自己撈了不少的好處。但猴王之外,這使團尚有另一位副使,也是做得有聲有色,倒是令情況有些耐人尋味起來。”
林宗吾想了想:“呂仲明?”
“便是戴公的這位弟子。”王難陀道,“劉公與戴公結盟,明面上一切以劉公為首,但戴公此人的威望也不少,呂仲明以副使身份過來,初時在其它的事情上與人談得不多,只一心一意給人推銷那‘中華武術會’的計劃,與眾人立下重重許諾,道只要戴公有朝一日進入汴梁,這中華武術會便會成立,與眾人許諾的事情也會兌現。為此事,他也是找過師兄的。”
林宗吾點頭:“戴公此人德行深厚,那呂仲明也頗有禮貌,帶了一封書信過來,說若是大事能成,希望我去當那中華武術會的會長,若我不願意當會長,便可掛個太上長老、名譽會長的頭銜。這是於武學一道有好處的盛事,我便也隨口答應了他。呂仲明此人行事頗有分寸,此後並未借我名頭到處宣傳,我是有些欣賞的。”
王難陀道:“古安河死後,猴王確定了與許公的結盟,呂仲明仍舊到處遊說,宣傳這中華武術會的計劃。最近幾日,倒是有不少人將之視為了戴公的代表,私下裡與其談了許多的合作……當然,這些事情真真假假,如今尚無定論,不過與猴王談完後,許公也私下裡見了呂仲明兩次,這倒是有點後來居上的意思了。”
“合縱連橫,連西南與女真人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戴夢微不簡單。他派出的弟子,也不容小覷。”
“至於其它還有兩家,樓書婉派出的使團是由那位安惜福小朋友帶隊,前段時日他被許公與周商兩邊一道追捕,如今沒了音訊。晉地與西南關係匪淺,若是能抓住此人,或許也能問出一些西南的狀況來……至於另一邊,據說鄒旭也派出了一隊使節,私下裡或許還聯絡過許公,但西南的訊息從平等王口中傳出後,這一隊人已經完全銷聲匿跡了,在我們看來,必是害怕被西南來人尋仇。”
“派出人手,儘量的找一找鄒旭派來的這幫人。”聽得王難陀說起這些,林宗吾道,“關於西南的底細,鄒旭最清楚,若是可能,將他拉到我們這邊來,至於安全問題,本座願意給他們一個擔保。便是需要我出手,那也沒有關係。”
“是。”王難陀點頭道,“如今西南的名頭出來,鄒旭這邊大家也都派出了人手去尋。我們這裡只要放出風聲,相信不久會有結果。”
“至於安惜福……”林宗吾沉吟片刻,微微嘆了口氣,“放過他們吧……當年摩尼教的老人,如今剩下的已經不多了,小安是方百花的弟子,但方百花已死,他這些年來在晉地跟著王寅……不太容易。當年在晉地並肩抗金,我與王寅之間,沒有什麼恩怨了。若是能見到他,可以帶他來見見我。”
城市之中的煙塵在秋日的陽光中飄蕩,林宗吾龐大的身軀在嘆息之中似也變得祥和起來,王難陀能夠體會他的心情,點了點頭。
事實上當初在晉地拉起隊伍來、一同聚義抗金,林宗吾與王寅本是有修好機會的,但當時林宗吾麾下勢力龐大、教眾眾多,樓書婉與田實對他也是畢恭畢敬,倒令得他有些瞧不上王巨雲那衣衫襤褸刀槍不全的“亂師”,雙方便頗有默契的未做交談。
不久之後他抗金失敗,細細想來,感覺亂師也是頗有可取之處,但到得那時,他也不好再登門與王寅敘舊……這些事情說來簡單,但內中也有複雜緣由,譬如那女相樓書婉,當時便有挑事作梗的端倪,有幾次看似說和,實際上起了反效果。他懶得再細想此事,真要說起來,也就是政治場實在太過險惡,人心汙穢。噁心。
師兄弟倆說起此事,話題倒是稍稍輕鬆了一些。過去的一個多月。城內各個代表團私下裡合縱連橫、到處交朋友,但只要是有選擇權的,都還存了些待價而沽的心思,即便是公平黨的五方,也並未迫切地要與某一家談妥協定——這是因為按照預定程式,公平黨五方是要聯合的,其餘各家各戶,都屬於過來抱大腿的性質。
然而何文腦抽的舉動一出,雖然時寶豐許昭南等人還無法確定他的目的,但一個不小心,公平黨大會就成了至少有一兩家被清理的內訌局。這樣的情況下,每一個外來大勢力的站隊都變得重要起來,各家各戶都如同吹響了號角,紛紛到外頭拉人。一旦真的要打起來,不管何文有沒有更多的陰謀,強大自身總是沒錯的。
針對城內各家的態度又聊了幾句,王難陀有些欲言又止:“其實……師兄……”
“嗯?”
“師侄的事情,這邊是不是得插手一下?我的想法是,讓他回來算了……”
“哦?為什麼?”
“與那自稱‘武林盟主’龍傲天一道行動的少年,與師侄實在有些相似,多半是他,對外頭他自稱‘齊天小聖’孫悟空,但是……這個……”
林宗吾看著他。
王難陀猶豫片刻:“綠林間也給他們起了外號,一個是五尺y魔,一個是四尺……四尺那個,便是師侄……”
林宗吾看著他,揹負的雙手放開了。
“綠林間這些謠言,積毀銷骨,師侄這邊,也不知……”
“噗——哈哈……”
林宗吾笑了出來,只聽得那笑聲迴響在院子當中,隨著內力的鼔蕩,逐漸籠罩往半座新虎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笑聲來得突然,宮殿之中遠遠近近聽到這聲音的人無不為這內力折服,只是林宗吾笑意暢快,並未含有其它心情,眾人大都猜測這是遇上了什麼好事。
身在近處的王難陀先是愕然,隨後微微有些無奈,他道:“師兄……”
林宗吾的笑聲這才緩緩停下,他道:“展開說說。”
“啊?”
“他既然闖下四尺y魔這等名頭,到底是做了什麼無恥y行,你細細說說,我想聽聽。”
王難陀嘆了口氣:“便是沒有y行,聽說他是被那五尺y魔帶壞的……”
“既然已經帶壞了,必有y行,此事有趣,你且詳細說來……”
“也不是帶壞,是被牽累——牽累!”王難陀哭笑不得,“師兄,你不要覺得有趣,年輕人行走江湖,名聲很重要,萬一真被汙了名聲,將來可轉不回來……”
林宗吾便又笑起來,過得片刻,道:“年輕人行走綠林,我只擔心他經歷的事情太少,過得不夠精彩,江寧雖亂,但平安的性情太過平和,在我原本的設想中,還怕他日日化緣,躲在暗處不敢惹事。如今看來,四尺y魔,這精彩程度,倒是遠超本座的期待了。”
他微微頓了頓:“惡意、詆譭、汙名、謊言、騙局、敵手、爭鬥……這世上哪裡沒有這些東西?人在這些東西里過上幾遍,仍能活著的,便是人傑。咱們能教會平安的只是武功,江湖上的磨難,他今日不闖,異日你我不在了,他還能避得過不成?五尺y魔……哦,這個名字我有印象,當日在通山,與猴王結下樑子的是他,金樓當晚,猴王與人交手,容貌狼狽,咱們的‘四尺y魔’在……”
王難陀又是嘆息:“回頭想來,被猴王與那金勇笙追殺的,便是這兩個孩子,只不過此事說得清楚了有些丟人,李、金二人對這番打鬥皆有些含糊其辭,明面上倒是將矛頭對準了孟著桃,佔了些小便宜。”
“哈哈哈哈哈哈……”林宗吾一陣大笑,“你看,與李彥鋒、金勇笙這兩位成名高手放對,最後還能跑掉,掉過頭來,這二人於長街之上刺殺那時寶豐的公子,叫做什麼來著……隨便了,行刺後竟還能揚長而去,這等身手,這等威風,不愧是我林宗吾的弟子,師弟,你豈能不為之大笑。若是我,那姓時的死定了,我還要再殺他一次,哈哈哈哈,好!壯哉!”
林宗吾笑的豪邁又開心,說到後來袍袖一振,儼然有種要替徒弟去殺了時維揚的衝動,也懶得考慮自己這邊與時寶豐是不是盟友了。
“既然知道了平安的下落,你這個師叔,對師侄的事情,應當多關心一下。我如今在這新虎宮中當個泥塑菩薩,有些私下裡的事情,不好親自去打聽……”林宗吾笑著,壓低了聲音,“你去打探一番,看看這四尺y魔的美名,到底是如何來的,想來必定有趣。而且你看,他為何是四尺y魔,不是六尺……連當y魔都要跟在別人屁股後頭,將來說出長輩的名號,你我實在有些丟人,咱們的弟子,當是六尺才對……”
王難陀知道他在開玩笑,又嘆息道:“那五尺y魔,聽說乃是西南來的人,咱們與西南,畢竟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
“長輩的仇怨,到下一代,不必再敘了。”林宗吾道,“平安的路,將來讓他自己選。”
過得片刻,又笑道:“快去打聽,我等著聽這y魔的惡事呢。”
王難陀看他幾眼,終於還是點了點頭,轉身離去。但走得幾步,又回過了頭來。
他面容嚴肅起來:“師兄,還有一件事,我……”
“說。”
“……當日公平黨席捲江南,打豪紳、分田地,許公與公平王一道,佔的是大義的名分,因此我才應他的請託北上,求師兄你出山。此次固然是公平王此人心性難測,倒行逆施,但若是整個公平黨真的內訌,許公這邊,大義難存的話……師兄,咱們離開、或是幫那有大義名分的一方,也是無妨的……”
王難陀與林宗吾相處大半生,對於這位師兄一生的追求與執念,是非常清楚的。雖然也曾為大族做事,不得已的顛沛流離,但他對於本身的名望,其實頗為看重,許多時候行事都講究師出有名。
當初對付方臘,用的出發點是復仇;殺秦嗣源,當時說的也是去鋤奸相,為國殺賊,只是這些年來黑旗勢大,秦嗣源被那寧毅漸漸“洗白”了而已;成為“天下第一”的這些年裡,他一直力所能及的禮賢下士;即便在晉地,他唯一選擇的立場,也一直是抗金。總的來說,師兄這一生,是希望被人所稱道的。
這次公平黨,佔的本身也是大義,可若是眼下這公平黨真的內訌,“轉輪王”許昭南佔了什麼,那就難說得緊了,或許只是一家區區造反的邪教?到得那一步,他知道師兄待在這裡,必然會非常難受,因此反覆斟酌,終於還是決定將這番話說出來。
林宗吾微微愣了愣,隨後笑出來。
“會有辦法的。”
他揮揮手:“且去打聽吧。”
王難陀點了點頭,轉身去了。
王難陀離開之後,林宗吾便又轉過頭來,揹負雙手看著城市裡的烽煙。
因捕殺讀書會成員而引起的騷亂正在江寧城內蔓延,這個時候,類似的混亂其實也正在整個江南大地上推展開去。
“轉輪王”、“平等王”、“閻羅王”乃至於“高天王”等四系力量關於清理讀書會成員的命令,都已經在陸續下達,程度有輕有重,卻都已經擺明瞭第一時間的立場,這是對“公平王”何文與讀書會的第一輪施壓。
對各個勢力的拉攏,私下裡緊急的商談,也已經在兩三天的時間裡陸續展開。當然,共識與互信並不那麼容易建立起來,江南上千裡疆域的命令下達,甚至隨之而來的軍隊調動、人事變革,也不可能迅速到位。如果將公平黨視為一個團隊,其中每一位巨人的整體轉身,都需要長達十天半個月的時間來徹底完成。
城市當中沸沸揚揚。
林宗吾在新虎宮中遙望烽煙的這一刻,城市的另一端,與何文有過一次徹底交談後的高暢高天王,更為正式也更為隱蔽地接見了代表東南而來的左修權。
位於高處的房間,同樣能夠看到城市之中的亂象,左修權在高暢粗糙的泡茶後喧賓奪主,搶過了茶盞,重新泡好茶水後方才緩緩的開始說話。
“……這一次來到江寧城中,有三家使團,是最為特殊的,因為只有這三家,佔有大義的名分。不管高天王想不想,你總得選一家,進行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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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四章 大江歌罷掉頭東(三)
“……這一次來到江寧城中,有三家使團,是最為特殊的,因為只有這三家,佔有大義的名分。不管高天王想不想,你總得選一家,進行合作……”
秋日的天光自窗外照射進來,有葉子落在外頭的露臺上,房間裡,左修權熟練地倒茶,將茶水推到高暢的身前。
“這具體是哪三家,倒並不出奇。西南的黑旗,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打敗了女真人,大義與實力俱在;東南的陛下,承襲武朝正統的衣缽,實力受損,但大義一項最為堂堂正正;其三,與劉光世結盟的戴夢微,他所承襲的並非武朝正統的君權大義,而是以西南所謂的舊儒學為基礎,因對抗黑旗滅儒舉動而產生的儒家大義,當今天下,許多看不慣黑旗又在福建尋不到希望的儒家子弟,會跟他並肩作戰。”
“自古以來,欲成大事,大義與實力,缺一不可。”
“公平黨本身也有大義,你們的大義原本便是公平二字。這是古往今來無數造反者天然就會利用的一個名分。。藉著西南黑旗對人權的討論結果,公平王何文將其做得更加深化了一些,但總的來說,你們都是在藉著黑旗的說辭為自己做注,可惜的是,一直以來,嘗試握住這個大義名分的,一是何文、二是讀書會,如今何文拉攏讀書會,他有恃無恐,而你們,便用不了這個大義名分了。”
“沒有這個名分,你們只好到外頭去借。今天這三家勢力,天下人最看好的當然是黑旗,若是寧毅肯派人過來,說高天王我看好你,與你合作,相信高天王拒絕不了這樣的誘惑。可惜啊,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左修權喝了一口茶。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高將軍必然明白,這天下間的合作,重要的常常是各取所需。黑旗手中的好東西,天下誰都想要,可是究竟幾個人手上的東西,能入黑旗的法眼呢?高將軍,你在公平黨中擅長領兵打仗,可這天下,有幾個人打仗能比得過女真、比得過黑旗。高將軍你手中的東西,寧毅,瞧不上。”
房間之中,老人的話語平緩,高暢望著窗外的煙塵,一面聽,手指一面在桌上敲打,此時倒是扭頭望了過來:“照這樣說,何文莫非就有寧毅想要的東西?你們東南的小皇帝莫非就有?我知道的,他對你們可不小氣,就為了多年前的人情?”
左修權笑了笑,隨後的回答,卻沒有太多的猶豫。
“這些年來,寧毅想要的東西有很多,一方面,他建立黑旗,銳意進取,提出‘四民’的理念,開民智、立人權、興格物、促商業,欲開千載未有之新局。但另一方面,將軍知道,外界諸人對他的做法存疑,戴夢微說他剛強易折,吳啟梅更是諸多唱衰,而即便是佩服他的人,如你、我,也難免對其有所疑慮。”
高暢道:“然而他已然打敗了女真人。”
“他打敗了女真人,可以向天下展示他的強勢。”左修權道,“但即便如此,寧毅此人令天下英雄望塵莫及的是,他仍舊對自己,心存警惕。”
“哦?”高暢蹙起了眉頭。
左修權笑笑。
“在外人看來,寧毅此人,行事果決,霸道無雙,當年周喆倒行逆施,他走上朝堂,一刀砍了皇帝,自此,天地傾覆。可若是仔細分析,自弒君開始,他選擇的是最為極端的道路,卻從來不願阻礙其他人的路,甚至樂於見到有心人在其它道路上的探索。”
“當年西南大戰在即,華夏君兵源最缺,在老牛頭,一批人造寧毅的反,如公平黨一般要分田分地,寧毅默默承擔後果,由他們去探索。後來老牛頭均田失敗,也是寧毅派人,過去收拾殘局,甚至對分田分地失敗的過程,著人一一記錄。”
“寧毅弒君,他當年的好友李頻過去行刺於他,被他一句滅儒的話語逼得探索新儒學,以道理為基礎,嘗試重注孔孟,自那之後,西南在幾次的交流中甚至往李頻這邊送過幾車的書,皆是華夏君對新儒學的討論結果。”
“女真西路軍戰敗,天下方定,他向其餘勢力出售技術,也出售想法,對東南新君,他幫得很多,對晉地,女相抗金有功,他幫忙很多,甚至於對戴夢微,他並不吝嗇於技術和想法的流動。為何?對外說,是有一天他席捲天下,這些東西便都是他的,但與此同時,這中間有句沒說的話……”
“寧毅的起事是為了救此華夏,倘若有一天,他的起事不成,其他人成……也可以。”
茶香瀰漫,高暢扭頭看著左修權。
“……天下真有如此人物?”
“老朽愚鈍,才疏學淺,但家叔左公端佑,脾氣上來時甚至能與秦嗣源決裂,可不是什麼殺人無算的霸道人物就能折服的。”
高暢緩緩喝了一口茶,失笑中,緩緩道:“還以為左公今日過來,是為了說服高某與東南結盟,你如此推崇那寧立恆,就不怕高某心嚮往之,轉投了西南,為一犬馬嗎?”
“若是高將軍願意,老朽還真想建議你配合何文,投了西南,而後厲行革新,肅清軍中冗弊、清理種種裙帶關係,若能成功,則天下又能多一強軍,也又多出一條道路來。”
高暢眯了眯眼睛:“左公這是肺腑之言,還是諷刺高某,怎麼聽不明白了呢。”
“既有肺腑之言,又有諷刺之意。”左修權坦然道,“若真能將軍隊完全肅清,以軍法肅人,令行禁止,那自然便會成為黑旗那樣的強軍,可古往今來,如此簡單的道理,人們莫非真想不到?就如同公平、平等、均田、大同,兩千年前的人想的便是這些事情,孔子為何被我等稱作是至聖先師,就是因為他第一個明明白白地說出了大同的構想,可是誰做到了?誰做得到呢?”
左修權的笑容也是無奈而諷刺:“這個世道,從來不會為你美好的想法讓步,時至今日,寧毅仍舊在一遍遍的肅清軍紀,他的華夏軍,每一年也有大量腐敗之人被查出來,這是因為華夏軍從頭到尾都在逆境中打仗,寧毅以他的權威主持這件事情的運作,可是若有一天,他們的仗越打越少,軍中的朋黨越來越多的時候,寧毅的權威,是否還有用呢?有一天他死了,這一年年的肅清,是否還能清查出多少人來呢?”
“東南的朝堂中,也有好用的軍隊,嶽將軍的背嵬、韓將軍的鎮海兩系,如今由陛下的權威與兩位將軍的自覺強行撐著,不許其餘文官插手,方才儲存了戰力。這些東西,不可長久……至於高將軍,你的權威從何而來?是因為軍紀嗎?是因為你手底下的軍隊,每一個人都認你?”
老人搖了搖頭,為高暢斟了一杯茶:“你的權威,並不來自於你手下的百萬人,而只是來自你下頭的幾十人,那幾十個將軍,每一位的手下又有幾十人,如此推演,成百萬之眾。若是你想殺一通,改一改這規矩,其實是好的。人有向上之志,任誰都要為之歡呼……高將軍,你改嗎?”
高暢望著窗外,沉默不語。
左修權換水,泡茶。
過得片刻,高暢諷刺地笑了笑,他望向左修權:“何文莫非就真的想改?”
“這件事老朽豈能說得準。”
高暢想了想:“我聽說,當年在西南,寧毅與何文有過過節,公平黨雖借黑旗之名起事,但過去兩年,何文對寧毅的忌憚,不是作偽,他們真能聯手?”
“……原來高將軍怕的是這個。”
“不論如何,有些事情總是要做,但在做之前,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能弄清楚些,總是好的。”
左修權斟酌了片刻:“當年何文替武朝到西南臥底,他風流倜儻、辯才無礙,得了寧毅義女的傾心,後來事情敗露,以寧毅對家人的照顧來看,他不該再對何文存有好感。但另一方面,說起寧毅的格局,在這些大事上又似乎不會拘泥於此。因此何文的話是真是假,可能性都有。”
“左公與西南關係匪淺,這次可曾見到西南來人?”高暢盯著左修權。
左修權笑了起來:“結盟的事情尚未談開,高將軍打聽的訊息可真不少。”
高暢笑道:“左公也可以不答。”
左修權斟著茶水:“傳說中的黑旗使節,老朽尚未見到。不過在我看來,高將軍如何選擇,並不在於黑旗有沒有來,只在於你想不想換個活法……或者選擇死法而已。”
“……若沒有黑旗,何文這樣做,他已經死了。”高暢面色冷然。
左修權微笑。
高暢看著他:“老人家既然是讓我選東南,你們能給我什麼?除了那勞什子的大義名分。”
“有了大義名分還不夠嗎?高將軍莫要讓人小看了。”
“如你所說,戴夢微也有大義名分,他最近還要入主汴梁呢。”
左修權笑起來:“高將軍一生志向在哪?”
“嗯?”
“老夫來到城內近一月,為東南之事而來,細細看過公平黨五家,最後選擇的是與高將軍正式商談,自然是有理由的……”左修權笑道,“何文當年為武朝臥底,從西南迴來後遇上了貪官,在牢裡家破人亡,出牢獄之後,恰逢陛下登基後於江南輾轉,他混跡流民之中,本託庇於陛下的軍隊,誰知道陛下借船隊轉道東南,這批流民又被拋下,自此始有公平黨出世。”
“哼。”高暢冷笑一聲,“你也知道,你們那小皇帝當初做了什麼事情!”
“為此事,陛下一直內疚至今,因此對公平黨,幾度提出運糧賑災,但何文不接。”左修權嘆了口氣,“當然,今日要探尋此事的方方面面,沒什麼意義,陛下有理由跑,何文有理由鬧,但不論如何,何文是接受不了東南朝廷了。他與周商,最有可能是選擇與西南聯手……”
“周商?”高暢皺眉,“周商是個瘋子。”
“寧毅也是啊。”
“……”
高暢偏著頭。
左修權話語平靜。
“去掉何文與周商,便剩下許、時與高將軍三位,但老實說,許昭南、時寶豐有稱帝之志,不論是否異想天開,他們是有野心之人,與戴夢微那邊,恐怕更配一些。”
“為何有野心之人便會選戴夢微?”
“因為對劉光世,汝等可取而代之。但聯手東南,你們想要取代陛下,很難。”
高暢沉默下來。
“至於高將軍,你喜歡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與數十好友,縱橫捭闔,成一世功名,在殺人奪產之類的事情上,你的劣跡更少,即便發生了,也多數是在戰場上,這些事情,自古都有人諒解,因此說起來,高將軍你與東南的陛下,更為相稱。若能結盟,將來你是與嶽帥、韓帥鼎足而三的大元帥,在東南最為窘迫之時,你率江南數百萬之眾首先回歸武朝,對東南來說有千金市骨之效,只要高將軍你不謀朝篡位,將來你會有好結果。”
左修權斟茶:“你看,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有些事情說起來很好,但人要拿什麼,看的是什麼適合自己。西南的路,說起來很厲害,令人高山仰止,但即便寧毅本人,也知道風險極大……戴夢微的這邊,幹掉劉光世你說不定可以當皇帝,但諸侯並起,野心家都在這邊……陛下這邊,最為穩妥,陛下年富力強銳意進取,不是庸君,你手握大軍、雪中送炭,正當其時,而且藉此一波機會,你縱然不做徹底改革,也能狠狠整肅一番軍紀,依老朽多年經驗來說,這世上能成事的,往往不是那最激進的、也不是最保守的,而恰恰在於,恰到好處的、中庸者勝。”
他講茶杯,往高暢那邊推了推:“這是適合你我的路子,考慮考慮。”
視野遠處,煙塵飄散。
高暢握著茶杯,望向那邊。沉默不語。
……
緝捕讀書會成員引起的烽煙在城內瀰漫。
時間接近中午,靠近城市中央的比武場館,一群群觀看比武大會的人們從場館中出來,在附近的街頭聚集。
短短兩三日間,江寧城的氣氛已變得混亂而躁動起來。
一方面,熱熱鬧鬧的比武大會仍舊在城市之中舉行,已經進行到半決賽的日程。另一方面,因追捕讀書會成員引起的混亂已經在城內爆發了上百起,有的甚至一度蔓延到比武的場館中來,甚至短暫地中斷過比賽。
在這場突然開始的混亂中,首先被抓捕和殺死的,多半都是公平黨內部的成員,至於外來的商旅、俠客,一時間反倒被波及得少。因此,看著一幕幕混亂的爆發,只要還沒波及到自己身上,部分人甚至有一種看公平黨熱鬧的奇怪心情。
此時上午的比武結束,從比武場館中出來的人們或是外來的商旅、或是揹負刀劍的俠客,一面交談一面走到了附近最大的街道口,隨後便看見廣場上有架子立起來了。
悲慼的呼號聲無數。
在眾人的視野中,一隊一隊的囚犯被人用囚車押運了過來。這些囚犯不斷地哭嚎與吶喊,眾人聽得片刻,便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閻羅王”周商的麾下,對讀書會的成員進行清理,執行百一抽殺令,凡一百名“閻羅王”麾下成員,必須找出至少一名讀書會的逆賊,可以互相舉報、揭發。而從大規模的抓捕到行刑,甚至不到兩天的時間。
“閻羅王”麾下識字的人本就不多,這次被抓起來的,多數都是這類人。而在囚車之中有少數人更是在不斷大喊冤枉,這少部分人實際上連字都不認識。
聚集在周圍街口的商旅與綠林人都在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即將執行的行刑一幕。
街道的一個角落,名叫曲龍珺的少女裹著她髒兮兮的衣服,也正在遠遠地觀望著這一幕,尋找著這些囚犯之中是否有“小院子”裡的同伴,她急得不斷跺腳。
有宣講官在臺上大聲地宣佈這些人的罪名:
“……這些讀書識字之人,平素便趾高氣揚,大搖大擺,瞧不起咱們這些不識字的人……他們還組建什麼讀書會,私下裡聯合,說咱們公平黨的壞話,說咱們公平黨有問題……他們就是覺得,咱們這些不識字的人,不配與他們平等,他們要成人上人、要當官、要成地主,要蓄私田、要養豪奴、要娶很多個老婆……這樣的人,你們以前都見過。但是今天,咱們就要告訴他們,我們是平等的——”
人群之中竊竊私語。
稍遠一點的閣樓之上,“天殺”衛昫文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過得一陣,有人私下裡報告了什麼,隨後,“量天尺”孟著桃出現在了閣樓的視窗前。
“讀書會的罪名,好像不是這樣的吧?”孟著桃聽了一陣。
“有誰在乎呢?”衛昫文似笑非笑。
“恰巧路過,便來湊個熱鬧。”孟著桃也微微笑,“不過,這樣子殺人,恐怕是要出問題的。”
“孟兄那邊,沒有殺嗎?”
“殺了不少,但我也知道,冤殺了不少……你們這邊最離譜,這樣子殺,有什麼好處?”
“百一抽殺,這麼大壓力,肯定能找出人來的。”衛昫文笑了笑,他望著下方,偏了偏頭,“對於讀書會這件事,小弟最近有個想法,不知道對與不對,孟兄想聽嗎?”
“說說。”
“百一抽殺,衛某不知道冤殺了多少。但在這樣的情況下,若是還敢跑到衛某跟前來為讀書會說話的,不管他說得多有道理,衛某覺得,那多半就是讀書會的成員。”衛昫文的目光緩緩轉了過來,望向旁邊的孟著桃,“孟兄……覺得有沒有道理?”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孟著桃的目光冷了下來,隨後也扭頭望向衛昫文,“咬我啊。”
“哈哈哈哈……”衛昫文笑了起來,“玩笑、開個玩笑,衛某哪裡敢拿孟兄開刀,不過……之前有六個人過來勸我,他們現在,都在下頭呢。”
孟著桃看了看樓下的景狀,劊子手已經準備好大刀,第一批人被押上了刑場,不斷哭喊、叫罵。他轉過身:“告辭了。”
衛昫文望向他:“孟兄,咱們這次是一夥的,對吧?”
“你跟你老大都有病。”
“這個世道就是有病的。”衛昫文笑著,低聲呢喃。
孟著桃便要離開,隨即,視野的餘光看見不遠處的街道間,屬於“公平王”、“龍賢”的旗幟洶湧而來了。
“要打仗了。”衛昫文並不奇怪地說了一句,隨後道:“叫人。”
巨大的對峙,便要在這廣場間展開。
公平黨的勢力當中,“高天王”高暢、“轉輪王”許昭南、“平等王”時寶豐、“閻羅王”周商等四方針對讀書會的清理命令皆已下達。九月十二中午,何文以“公平王”身份,向整個公平黨地盤下達的不許無故濫殺公平黨內部成員——尤其被稱為“讀書會”成員的黨眾——命令,開始朝整個江南發出,開始直接“粗暴”地干涉其餘四系的內政。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做法。
下午,城市北面,公平王何文所在宅邸,無數遊說、勸說者也在洶湧而至。
許多人至今還弄不清何文的打算,以政治鬥爭而言,最近的這個做法太過粗暴,在許多人看來,或許更像是在醞釀什麼反轉,但即便有反轉,這樣的做法也已經逼近其餘四方的容忍底線了。
同日下午,許昭南拜訪何文。
當晚,時寶豐拜訪何文。
第二日,周商拜訪何文。
此後又有多人間的數輪交談。
同樣的時間裡,城市之中日升月落。
不起眼的橋洞下,一名女子的生命,正漸漸地從她的身體上離去,兩名少年人為此在混亂的城市之中奔走了幾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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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五章 大江歌罷掉頭東(四)
馬車緩緩向前行駛。
許昭南坐在右邊的位置上,身上是明黃與深紅點綴的衣袍,目光平靜溫和,不怒而威。
“……五月的時候,讓人做掉了黃權……還記得他吧?我挺喜歡他的,咱們第一次見面,是他居中牽的線,人笑眯眯的,一個胖子,看起來跟誰都不錯……”
“……我為什麼殺他?為了你……今年的時候,人已經變了,地盤擴得太大,手底下人多,一群混蛋溜鬚拍馬,他開始瞧不起你。找到我這邊,說,許公,何文那個瘦子,現在手底下已經不如我們了,除了名頭大他還有什麼?他瞧不起你,我就幫你做了他……”
“……死胖子,知道我要殺他,敢反抗。”
“……你知道的,陳爵方殺他一家三十六口,他不反抗,本來可以少死一點人。”
“……為什麼殺他?死胖子笑眯眯的,又會說話……但是在我的地方,誰不尊重公平王,就是不尊重我……許昭南。”
許昭南手指敲了敲,看著對面的人。
“……今年過來,說要幹掉你的,死鬼黃權不是第一個……尤其是開會,手下的那些讀書人說,你的名聲太大了,非得第一個幹掉,否則就會有麻煩——我把你當自己人!我許昭南拿你當自己人!”
“……許昭南是幹什麼的?許昭南是信光明教的,何文,信教的人實誠,大光明教的書裡告訴我們,做人要講道義,要問心無愧,對上,要敬天法祖,對下,我們要對得起教友黎民。我許昭南為什麼能把人拉起來?這麼多年,我沒有對不起過自己的兄弟!”
“……但如今你對不起我。你往我的地盤上伸手,你真的想打起來?”
馬車骨碌碌的前行,秋風拂動的車簾縫隙間偶爾顯出外界的街景與天光來。許昭南盯著前方的何文,過得好一陣,才見何文嘆了口氣。
“在對讀書會的事情上,你們真的做過了。”
“沒有什麼做過了的,公平黨兩年,你我殺過多少人了?周商那瘋子殺了多少人?你往我的地盤上下命令,才叫做過了!”
“讀書會的人是有好的想法的……”
“不要跟我打這種馬虎眼,何兄弟,大家關起門來說亮話,你就不要在這裡給我裝瘋賣傻,到我的地盤上下你公平王的命令,不許濫殺讀書會的人,你是想收讀書會的心,但我跟你保證,接下來沒有一個人能逃到你的地盤上去,今天下午談不攏,我晚上就開始調無生軍去太湖——不止我一個人會這樣做!”
何文坐在那兒,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許昭南的眼神憤怒,朝後靠了靠。過得片刻,他指向何文。
“這次是你不聽勸。”
何文的身體朝前方坐了坐,目光低垂,隨後抬了起來。
“許公,拿出決心,跟我一起幹吧?”
“什麼?”
“從頭到尾,我就沒有開玩笑,所以的事情,我都是攤開在檯面上說的,但是你們沒人信,以為我開玩笑,以為我在玩什麼陰謀詭計,想要讓誰出局……沒有,許公,公平黨局面危殆,放下江湖義氣,跟我一起做改革。高暢已經決定跟我了,我們聯手,不怕時寶豐和周商。”
“……你當我是傻子?”許昭南偏頭看著他,“為什麼要改?改掉江湖義氣?義氣都沒有了你還要做人嗎?讀書會那些東西是西南拿出來偏傻子的!你真的信啊?”
“許公,你真的不信啊?”何文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之後抬了抬手,“黃權是動你的小妾被你做掉的,何必呢?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先不說很多人覺得那是個冤案,就算是真的,送給他就送給他了。論辦事,黃權比陳爵方有本事。”
兩人的目光對視在一起。。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許昭南忍不住笑了起來,牙齒都露出來了,“哈哈哈哈哈……黃權,哈哈……那個小妾是我新看上的,大家都知道,是我新寵,他一個執掌不死衛的,讓人把那種訊息傳出來了,我怎麼辦?我不動他,還不讓人覺得,他重要到我不能動了?他試探我啊……至於小妾算什麼?我在乎嗎?別說他沒看上,就算看上了,私下裡跟我開口,可以一起的啊。自己家兄弟,獨樂樂何如眾樂樂,對吧?”
“許公……豁達。”何文目光頓了頓,笑道,“這下有關起門來說話的感覺了。”
“是吧?”許昭南笑,“王八蛋,是你你也殺他……不過話說回來,姑娘不錯,是個良家,要不是殺黃權的時候順手殺了她,今日大家可以一道品鑑。”
“下次一定。”
何文露出笑容,許昭南卻是目光兇戾地指向了他,那手指定在空中,許久未動。何文面上的笑容便又漸漸的轉為平靜,過得一陣,甚至變做了冷漠。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公平黨就要回不了頭了,許公。”
“公平黨本就回不了頭,也沒有必要回頭。你要麼是起了壞心眼想對付我們,要麼是你被讀書會的那幫人騙了,異想天開。”許昭南說到這裡,頓了頓,“不對,讀書會的人騙不了你——你是被西南的寧毅給騙了?”
“……公平黨大會,到頭來層層妥協,是沒有意義的,走到最後無非是個厲害點的方臘。而且許公,這些問題最後都會歸結到組織度的問題上……”
“你看你滿嘴都是西南的妖言……”
“有沒有問題,終究是要拉上戰場的。許公,女真西路軍跟華夏軍的那一戰,宗翰、希尹帶隊,手下將領都精通排兵佈陣……沒有用了,手榴彈一扔,你所有的排兵佈陣都是扯淡,西南直接把軍隊散出去,命令還是能夠執行,他們每個人都會動腦子,你的無生軍扔出去試試看。”何文道,“……這是數千年未有之變局。”
“西南遲早是要折的。何先生,你根本不用考慮他。”
“許公,你也信剛強易折那一套?”
“我信的是你們讀書人的中庸,何先生,自古以來這些大事情,看起來最好的那個和最壞的那個,都是要出局的……天下人說什麼心魔心魔,何文,大光明教才是真的心魔,你見過那些教眾的心中所想嗎?你讀書讀了一輩子,你知道這世道最底下的那些人心中所想嗎?你要改革?要組織度?要人人讀書?自覺?一千個人中間只有幾個人能做到!”
許昭南身體前傾,目光嚴肅:“你可以用一些辦法把所有人都壓得變成這個樣子!寧毅他做得到,至今還能撐住,他很了不起。但是我更加清楚,它遲早是要爆開的。什麼心魔,這世道人心我也看了一輩子!寧毅逆著它來,用盡辦法,他厲害。但會有盡頭的……西南說格物,說規律。我談的才是規律,你們都在做違逆規律的事情!”
何文笑起來:“許公對西南果然也很瞭解。”
許昭南目光望向一旁,擺了擺手:“何文,別把話往這裡引,我說了,你很大的可能是要對付誰……大家趁亂世起兵,相處一年多,也算是守望相助,我許昭南自問對得起你,你不跟我說,我只好認為你要對付的是我……至於受了西南的鼓動,你真想豁出去轉身,那你最近做的也太糙了。”
何文嘆了口氣,他想了想,又將身體前傾過來:“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這樣,若我真的存了壞心,想要對付許公你,你打回來那是應該的。但如果……過一段時間,許公你發現,我真的是豁出去所有東西,想要革新,我要立規矩,借讀書會這把火,把真正願意走正路的人集合起來……許公你是讀過西南理論的人,那個時候,捫心自問,你跟不跟?”
許昭南盯著他,他張了張嘴,目光迷惑,沒有說話。
何文壓低了聲音:“西南的人,確實過來了,他們找到我,問清楚我的想法,他們確定支援我。許公,這世上沒有容易的事情,你是想當個方臘,抓幾個小妾快活幾年,還是想要在這世上真的做出些事情來,或許得個善終?許公,你考慮一下,即便你如今拿不準主意,到時候也不晚,只要你願意革新,願意講規矩,我們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
“……西南的人找到我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
“西南過來的是陳凡。”
何文這句話輕輕地說出來,馬車之中,許昭南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許公,跑到這裡來,在開大會的時候向你們的地盤上發命令,直接挑釁,一打四,如你所說,這些動作是糙了點。如果手上沒牌,我怎麼敢這樣做?另外,您看過西南的那些東西,就該知道,既然鐵了心做這種程度的改革,做事便不能拖泥帶水、徐徐圖之,哪怕要割肉,擺明態度是最重要的。就如同寧毅,他要造反他就得殺皇帝,一刀把兩邊的關係都切開……”
“……我不期待許公您直接就相信我,您覺得是陰謀詭計,您就按照陰謀詭計來。但咱們今天關上門,我何某人自造反那一刻起,就當自己已經死了,這件事情很難,您覺得匪夷所思,但我不怕你們,哪怕沒有一個人跟上來,今天我一樣打你們四個!要麼你們打死我,要麼我打死你們!因為不這樣做公平黨就完了——你們也得完!”
何文的聲音高亢了一瞬,隨後又低下來。
“……我覺得這條難走的路,是唯一的路。許公您若真不信,那沒有辦法,但若是許公您仔細想過覺得是有道理的,我不求其它,只希望許公您稍微留個餘地。如您所說,我的命令發到你的地盤上,那些讀書會的人,也走不出來,但是在您沒想清楚之前,抓住了他們,能不能暫時不殺。若是要打仗,只求您這一點,就算是……我們私下裡的一點默契。”
許昭南看著他。
馬車依舊緩緩地前行,到某個地方時,許昭南起身下車,他將手指在何文身前的長椅上敲了敲。
“你說的這些,若是真的……周商比你正常多了,你們是親兄弟……神經病!”
他掀開車簾從馬車上下去了。何文笑起來,他扭過頭望向許昭南下車的身影,道:“周商說他跟我。許公考慮一下。”
“我去你大爺——”
許昭南袍袖一揮,大踏步去了。
簾子垂下來,掩蓋了外頭深秋的蕭瑟,何文坐在車裡,目光變得嚴肅,又漸漸的變得惘然起來……
他去到居住的小院,又接見了幾人。夜晚到來時,時寶豐乘車過來,何文將他接入了書房。
相對於下午的許昭南,時寶豐的態度更為兇戾,也更有興師問罪的姿態,他的兒子被西南來人剁了手,如今拿到哪裡,都是能夠壓人的話頭,當場便也將何文指責了一番。
何文倒並不在意,他連茶都懶得給對方倒。
“時公開口閉口便是黑旗的人做了事,誰看到了?”
“通山猴王李彥鋒當時……”
“通山李彥鋒是個混子,他爹當年在朱仙鎮被呂梁騎兵活生生踩死的,這種栽贓瞎掰的事情他怎麼幹不出來!許昭南下午都說他是個王八蛋!”
“何先生的意思,是李彥鋒騙了人,我時某人也騙人?我的兒子少了一隻手——”
“從五湖客棧的事情開始,就是姓時的你首先向我發飆,正好出了二公子的事情,你把讀書會、黑旗跟我拴在一起,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心!?”
砰的一聲,時寶豐掀翻了房間裡的桌椅。
“你沒有兒子……”
“我兒子死了,我坐牢的時候!”
聲音喧譁,兩道身影在房間裡對峙,時寶豐手指顫抖:“姓何的,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今天的事情,你說是我想要對付你……”
“不是嗎?五湖客棧那批小冊子,你兒子弄出來的,你不知道?還特麼農賢趙敬慈的……你不是衝我來你是要幹什麼?黑旗乾的……你是不是想說是我指使黑旗剁了維揚的手!?你說得出來你就說!”
“……我……我那是藉著小冊子讓你對讀書會表態!”時寶豐語氣滯了一滯,“讀書會遲早要出事,要成心腹大患,我跟你說過多少次……”
“對讀書會的想法,我也跟你說過多少次,你哪次聽了!?”
兩人相識已久,雖然稱不上多年的好友,但公平黨起事後,至少也算是親密的搭檔,算是幾位大王之中友情最足的。此時時寶豐顫抖著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何文一隻手叉著腰,兩人都氣了一陣,何文才轉過身來。
“讀書會是我辦的。”他道。
時寶豐拿著椅子旁的茶杯本想倒茶,此時袍袖一揮,將茶几上的東西都掃了出去,碎片飛濺:“姓何的,你連我都騙?”
“時兄,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你當成兒戲,但無論如何,決定總是要做的。”何文轉過身,從旁邊端來另一套茶具,“公平黨快要到頭了,外頭看著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但就是它的病根要出來的時候。我必須做這次革新,你跟我一起幹吧。”
“……”時寶豐盯著他,隨後目光轉柔和,“你就不能……這次開完會再想辦法?”
“這次會議只要開完,妥協兩個字就會鑽進公平黨的骨髓裡,在那之後,這個病根就沒有任何人可以去掉。”
“——那你在全天下人面前搞這麼大場面!”
“我就是要一把火把公平黨燒了,讓全天下人看見!我何文想要的是什麼,讓全天下看得清清楚楚,然後鳳凰才會在火裡涅槃出來!”
“你個神經病……”
“我瘋了很多年了,時兄。”何文說著,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黑旗確實來了人,但維揚的事情不是他們乾的,他們說支援我,高將軍、許公也動心了。時兄,下點決心,跟我一起吧,公平黨不進行一番大改革,不刮骨療毒,是沒救的。”
“你……果然跟黑旗……”
“黑旗那邊來的是陳凡,要是他出手,維揚死定的,李彥鋒還能說得出話?跟你說了,那就是個耍猴戲的混混。”
“……”
房間之中,沉默了一瞬。
此後便又是數輪苦口婆心的勸說與爭吵。
這一天的爭論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結論可言,在上千裡的江南大地,公平黨五系的地盤上,大批大批的軍隊則已經在各種命令當中開始集結了。
兩年以來,公平黨五系都在野蠻發展,有許多地方,彼此的地盤犬牙交錯,還有眾多實際上歸屬未定的小勢力參與其中。一旦出現對抗,在可以預見的未來,必然會是一輪大規模的混亂。
但公平王表現出了敵意,其餘四家也不得不做出動作來。
第二天的上午,周商便也來見了何文一面,他的態度倒也直接:“我來見個死人。”
何文看了他一陣:“……我們一起幹吧。”
……
城市之中,公平黨的大會仍舊在進行,這天下午的會議結束後,許昭南、時寶豐、周商、高暢四人私下裡見了一面,交流彼此的態度。
“何文瘋了,他說要搞個新公平黨。”
“何先生說,你跟他一起了。”
“他也是這樣跟我說的你……”
“何先生說,西南的人站在他那邊。”
“要麼是蒙人的……”
“又或者說,寧毅好手段,遠隔幾千裡,三言兩語把公平王給解決了……造自己的反……”
“現在怎麼辦?”
“還能有什麼辦法,聯手幹掉他啊。”
“咱們大家是一條心嗎?”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正要說話,只聽得外頭的不遠處,有騷動的聲音傳了過來,隨後便是示警的煙火令箭。
此時的江寧城內,因為讀書會引起的騷亂時常都有,並不出奇,但這次的煙火級別甚高。過得片刻,便有人過來回報,離開會場後必經的景文街上,公平王遇刺,此時,廝殺還在進行。
“這規模不小。”遠遠地聽著傳來的聲音,周商笑道。
“誰幹的?”時寶豐蹙眉。
“我還沒動手呢。”許昭南道,“要不要過去看看?”
一直相對沉默的高暢坐在桌邊喝茶。
“死了再去看吧。”
他道。
……
九月十三傍晚,江寧,景文街街頭。
就在公平王何文離開會場,馬車進入這條街道後不久,眾多的刺客便從四面八方出現,以大量弓弩甚至於陶罐手雷,對著何文的車駕進行了集火式的刺殺。
爆炸聲蔓延。
帶有鐵板的馬車車廂被炸得在街面上滾動,隨後兇狠的廝殺在整條長街之上爆發開來。此時廝殺的兩方都是最為精銳的軍人,轉眼間展開的殺戮力度,已然超越了過去數月間在這座城中展開的無數火拼。
第一輪衝突,正式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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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六章 大江歌罷掉頭東(五)
時間才剛剛入夜,距離新虎宮不遠的院落間火光繚亂,一隊隊的衛士手持火把、刀槍在附近的街道、院子裡來來去去。
“天刀”譚正走進院子裡,有些意外地與已經身處這邊的王難陀見了禮,隨後更加恭敬地衝著裡頭院落出來的那道身影拱手:“聖教主,您來了。”
“哦,譚正啊。”從裡頭出來的正是體型龐大的林宗吾,“來得不慢,看來外界說你挺照顧這個侄子,所言不虛。”
譚正微微躬身:“當年與李若缺論拳,於我刀道大有裨益,倒是聖教主怎麼……”
“正好遇上了這場打鬥,因此從那邊趕過來。”林宗吾笑了笑,“我過來時,那刺客便逃了,但觀其身法,再問了問彥峰與他交手的經過,很像是當年的吞雲和尚。呵呵,沒了那身鐵甲的牽累,周侗追不上,我也沒追上。”
說到這裡,林宗吾頓了頓,隨後才道:“哦,彥峰沒什麼事,吞雲出手刺殺,有心算無心,他只受了些小傷,算是命大了……你且進去看看他吧,年輕人,有點挫折是好事,我看他將來會有一番成就。。”
得了林宗吾的這番批語,譚正便拱手告辭朝裡去。這裡頭又有兩重院落,最裡頭的院子帶著竹林與山石,此時有不少竹子傾倒在地,一些是被刀鋒斬斷的,一些則是被棍棒打折,顯然經歷了一番激烈的打鬥。李彥鋒赤著上半身坐在有假山的池塘邊,上半身已經包好了繃帶,看起來傷在肩膀或是背上。
年輕人有點挫折是好事,但最近這段時間,猴王在江寧這裡經歷的挫折未免有些多了。
事情的發端由那次金街的廝殺開始,吞雲和尚殺了劉光世的使節古安河,隨後導致長街上一片大亂,李彥鋒起初在長街上大顯身手,後來卻不知道發現了什麼可疑人物,一路追去,廝殺過後傷勢不重,卻也頗為狼狽。
他隨後藉著金街的事情向孟著桃發飆,許昭南不得已出來當和事佬,向李彥鋒許下大量補償,而在古安河死後,他成為劉光世使團之中的實權副使,倒是得到了最大的好處。
只是事情沒過幾天,孟著桃於一場聚會當中主動向李彥鋒約戰。此時李彥鋒不過三十餘歲,一身猴拳功夫據說青出於藍,面對肩上仍舊有傷的孟著桃,自然不打算退卻,結果在雙方僅僅比試拳腳的前提下,被對方打得當場吐血認負,這便是第二次受傷。
又過得幾日,參與到時寶豐次子時維揚遇刺的事件當中,據說當場遇上了西南來的高手,雙方互毆,結果被對方打得鼻青臉腫,雖然說起來他也成功將對方逼退,但在更多的訊息中,據說那人擅長的是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這場互毆便很難說是他佔到了便宜。這是第三次受傷。
此後便到了九月十六這日的傍晚,看來是吞雲和尚突然殺來,李彥鋒也算是反應迅速,揮棒還擊,隨後正在附近的林宗吾呼嘯趕來,吞雲遠飈離去,如此一場刺殺又以李彥鋒輕傷告終。
綠林人刀口舔血,比武受傷本是常事,然而李彥鋒畢竟與普通綠林武者不同,他家學淵源天分也高,更是已然有了一定成就的亂世諸侯,無論武藝與智力,都算得上是這亂世中的風雲人物,也是因此,這次來到江寧的摩尼教年青一代中,譚正對他最為重視。
但誰知道也不知道這是犯了什麼太歲,短短二十天的時間內,連續被打了四次——如今的江寧城內,能打得過李彥鋒的綠林高手,本已經算得上是這場遊戲最頂層的一撥人,如他譚正一般,輕易是不該出手的,然而——他每次受傷還都是如此的莫名其妙,令得譚正此時看了,覺得心情有些複雜。
當然,這些心情,眼下是不可能說出口的,有人點背而已,他人生閱歷豐富,也不是沒見過。例如不死衛當中,就有個以前跟過他的副隊長,最近聽說被人兩次打爛了鼻子,天天敷藥,很是悽慘。那又能怎麼樣?你鼻子第一次受了傷,再遇上敵人,人家當成是弱點照著打,聽起來很惡劣,實際上也算是打鬥中的人之常情。
撇開腦海中這點無聊的思緒,他靠近竹林的邊緣看了片刻,隨後便也發現了刀、棍之外第三種武器造成的破壞。
“流雲鐵袖……這看起來確像是吞雲和尚的功夫,他是袖裡藏刀?”
譚正回過頭去,李彥鋒倒是已經起身走了過來,他樣貌俊逸身形頎長,常年練武的身體猶如刀削斧劈般堅硬,即便最近捱了四次打,在他的臉上也並未見到絲毫沮喪的感覺。
“袖中藏短刀,與金樓那日像是同一個人……身法著實厲害。”
譚正點了點頭:“能在教主手底下逃脫的,普天之下也就那麼幾人了。”
“聽說當年正叔與他,有過些往來?”
“他是孤魂野鬼,四處亂竄的邪派高手,於中原時,有過幾次照面,但算不得熟悉,朱仙鎮殺秦嗣源那次,他也在現場,後來逃得一條生路。此人名聲不好,教主並不喜歡……”譚正搖了搖頭,只簡單地將事情說了一下,隨後微微蹙眉,“倒是奇怪啊,外頭說吞雲這次受了吳啟梅等人指使,因此刺殺古安河,破壞劉光世與眾人的結盟,還算說得過去。但古安河已死,他不去找其它使團的麻煩,過來殺你是存的什麼心思?莫非是劉將軍跟誰結下的私仇?”
當初金樓事件發生,眾人說是吳啟梅請了高手過來搗亂,不希望公平黨大會順利進行,這倒也算是個合理的推測。不過到得如今,吳啟梅、鐵彥二人派出的使節團人都找不見了,市面上都在傳他們已經暗中被人做掉,回過頭來,這件事難不成反而成了個誤會?
譚正蹙著眉頭,一旁的李彥鋒更是心思敏捷,他或許早已想到了這些,此時倒只是搖了搖頭:“如今這江寧城中,令人想不通的事情又何止這一件呢?”
譚正偏過頭來:“賢侄指的是……”
李彥鋒挑了挑眉:“這城中的局面,到底如何收場,正叔看得明白嗎?”
附近的院落間,因為涉及到猴王的這場刺殺,一隊隊計程車兵、護衛正在朝四面八方進行搜尋追查,但與此同時,在李彥鋒所示意的方向上,大大小小騷亂、火拼的痕跡即便在夜色之中都已經變得愈發清晰。
自九月十三,公平王何文遇刺之後,整座江寧城中的局面,已經再次動盪起來,甚至在短短三天時間內,就已經恢復到、甚至超過了一兩個月前最亂時候的局面。
因讀書會這個小小引子點起的一把火苗,開始在短時間內燒成大火。
在野蠻發展了近兩年的時間之後,江寧的這次五方聚會,原本就是為了談事情、做聯合的。
然而作為公平黨首腦的五位大王——以何文為首——突然像是腦抽了一樣,在這件事上不肯讓步,隨後是誰也不打算妥協的將矛盾激化開來。如果說時寶豐等四位大王公開發布緝拿讀書會成員的命令還算是在處理自己的“內政”,九月十二何文不管不顧地向其餘四人地盤釋出不許濫殺的公平王令,便是直接撕破臉皮在其餘人頭上拉屎的宣戰。
這個時候,如果有人能居中調停,彼此退讓一步,事情原本還是可以談的,一切也都會保持在政治試探的範疇裡。然而九月十三,那場當街的刺殺似乎就意味著導火線已經燒到了火藥桶。
在那場刺殺的行動之中,早有準備的何文並未受傷,而是調動早已安排好的人手對數十名刺客進行大規模的圍殺,雙方在長街上爆發的廝殺堪稱慘烈。而在之後的九月十四,瘋子周商手下的“天殺”衛昫文,便第一個派人入侵了掛著公平王旗幟的一條街道,負責治安的“龍賢”傅平波帶人去時,衛昫文以“早就看你不順眼”為理由,與對方展開了激烈的火拼。
時寶豐、許昭南隨即發難。
由於過去幾個月搶地盤的行為,城內的各個地盤本就相互錯節,彼此之間也充滿了私怨,在幾位大王之下,名義上的地盤又有直系與借名的區別。當時是因為何文的程序,其餘四位大王都配合他的動作做了收斂,許多直系地盤靜下來後,各個借名的小勢力也就再不敢亂動,因此太平了之前的半個月時間。
到得此時,五位大王撕破臉皮,這火藥桶便再度爆發開來。
城市當中,時寶豐、周商、許昭南三人動手最多,讓手下一撥一撥的人與何文的勢力展開衝突,但事實上,城內力量的天平並未因為三打一或者四打一的動作出現一面倒的情況,雙方在一輪輪搶地盤的廝殺中,竟然顯得有些勢均力敵。
這是因為相對於整個江南千里之地的局勢,區區江寧此時仍舊只是一處消遣用的沙盤。隨著五位大王對抗的趨勢漸漸變得明朗,從江寧釋出出去的命令,除了捕殺讀書會成員或是不許捕殺讀書會成員的對抗,還有一輪輪連續不斷的軍令,這些軍令中涉及的對抗,只會在此後十天甚至大半個月的時間後出現效果。
當檯面上口頭的談判無法談妥,檯面下區域性的廝殺便也是擺明態度的一種手段,與此同時,大規模的軍事威懾也是博弈的重要籌碼。
這是情況微妙而又奇特的幾天時間。
九月十五,就在城內火拼變得激烈的同時,原本預定的公平黨大會,仍舊照常召開了一輪,除了五位大王未曾參加外,如陳爵方、如譚正、如傅平波、如衛昫文、如金勇笙這些高層成員,竟都還一個不落地聚首一堂,展開了將近一天的討論與對罵。
表面上吵過架後,私下裡相互打探訊息的情況,也最為頻繁。
李彥鋒的迷惑其來有自。
他的這一輪被刺殺,不過是最近幾日城中混亂局面裡最不起眼的小事情,而即便是譚正這種跟隨許昭南已經有些時日的大光明教護法,眼下都有些拿不準局勢的走向。
此刻的情況乍看起來,當然是時寶豐等四人就讀書會的事情逼著何文就範,但何文如此頭鐵的展開對抗,他的手上就真的沒有一點點籌碼?
從私下裡傳出來的訊息看來,最為繪聲繪色的說法,還是何文已經聯手了四位大王當中的一到兩家,準備一次性清理兩到三家出局。
許公看起來與何文站在對立面,但實際上,事到臨頭會不會突然倒戈呢?據說何文曾經向他說出了“我們一起幹吧”的邀請。
九月十三長街之上的那一輪刺殺,據說就是高暢乾的,這也符合他乾乾脆脆的性格。但在另一方面的傳言裡,高暢始終都是最有可能與何文走在一起的人。
時寶豐與何文早就相識,平等王如今實力強大,物資豐厚,但實際上,他本就是何文手下專管物資的一系分裂出來的,前些時日以讀書會為藉口,逼迫何文表態,隨後事情直接發展到這一步,又會不會是他們私下裡的設的局呢?
包括周商,這個瘋子誰都不喜歡,人們一度以為他才是會被四打一的物件,如今縱然變成了何文,他難道就值得信任嗎?縱然他沒有與何文聯手,事到臨頭背刺同伴,那也不是奇怪的展望。
歸根結底,這幾日人們心中的迷惑實際上還是會歸於一個問題:公平黨五系的風格各有不同,若是何文沒有將其餘幾系聯合起來,撇開何文後的四系力量,就真能合成一股嗎?
彼此之間要進行怎樣的妥協?需要保持怎樣的默契?在這個過程裡,會出現多少的變故?
人們並不會天真地認為四家聯手就能順利地打倒何文,更有可能的情況是,打到一半,大家或許就展開了彼此提防的混戰。
這場大會突然變成這樣,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但與此同時,倘若能夠真正看清楚未來的走向,這也是能讓每個人獲取最大利益的機會,這件事情對譚正而言是如此,對代表其它勢力過來的李彥鋒等人而言,更是如此。
兩人站在竹林邊聊了一陣。對於吞云為何要來行刺的事情,李彥鋒未再多提,譚正便也不多說起,談了談許昭南的事情之後,他們又提起讀書會,何文是真的信奉讀書會的說法嗎?西南真的有插手這邊嗎?譚正與李彥鋒一面朝外頭行走,一面說了幾句關於那日對手的事情。
“黑鐵神”仇書延,這是寧毅武藝最高的妾室手下的徒弟,實際上也等同於“心魔”寧毅的親傳弟子,若他確實到了,那整件事的性質,真會變得完全不一樣。
“我也無法完全確定啊……”譚正說得認真,李彥鋒便也謹慎起來,“畢竟這人我也是第一次交手。”
“聖教主方才問起過這件事嗎?”譚正道。
李彥鋒點頭:“第一次是王先生過來問的,但是方才,聖教主他老人家與我搭了搭手,具體是不是,他卻沒說什麼。”
譚正點點頭,沉默了片刻:“與心魔的對抗,是聖教主私下裡的一段心結。”
李彥鋒看著他:“我聽說他們二位不曾交手。”
“我跟隨聖教主時日不久,未曾親眼見過那寧毅的身手。”譚正道,“但是當年在呂梁山,是有過一輪明爭暗鬥的,後來在朱仙鎮的那一次,心魔攜大軍殺來,當時該是交過手的。那一戰……終究我大光明教上一代的高手,損傷殆盡。”
對於這件事,譚正說的不多,那一次也是上代猴王李若缺的殞命之役,李彥鋒這邊倒也不用多提。
他低聲道:“其實江湖上一直有兩種說法,也有說那心魔寧毅,實際上是不懂武功的。”
“這一說法早有流傳,以訛傳訛,現在愈發繪聲繪色了。”譚正笑了笑,“眾人說心魔不懂武功,是因為他早年便開始經營軍務,出手不多。但你若追索當年,便該知道,寧毅在‘心魔’這一外號之前,尚有一匪號,被叫的是‘血手人屠’,你且想想,得殺了多少人,有多兇殘,方才能有這等滿是煞氣的外號?綠林間啊,有取錯的名字,不會有取錯的外號。更何況這些年來,我們與聖教主提起那寧毅的傳聞,他總是笑而不語,為何?你要知道,聖教主也極少跟人談及周侗……”
譚正這樣一說,李彥鋒也就明白了,點點頭:“我聽說聖教主當年約戰周宗師,但周宗師始終不曾應戰,後來周宗師刺粘罕而死……聖教主是尊重他。”
“他與心魔也是一般,早些年,大光明教與心魔有過沖突,幾次是咱們這邊居於下風,但兩人同為當世宗師,未必沒有惺惺相惜之感。這些年聖教主北上抗金,與西南走的也是一條路……但這次若是黑旗的人真來了江寧,聖教主說不定便要考慮與這些小輩對抗的事情,他的心思,其實比較複雜。”
譚正與李彥鋒說起這些私密的事情,微帶白髮的臉上笑起來,更為親近。李彥鋒想了想,目光堅毅:“但是家父死於黑旗之手,若有機會,我是不會放過那心魔的。”
“有機會的。”譚正拍了拍李彥鋒未曾受傷的一邊肩膀,“聖教主也不會放過他,我覺得啊,以後天下太平了,幾位宗師,必有一戰。”
兩人從讀書會閒聊到這些事情,之後譚正讓李彥鋒回去休息,轉身離開。出了這處院落之後,走得不遠,便也看到了正從附近宅院中出現,準備上馬車的孟著桃,兩人打個招呼,發現彼此其實沒什麼重要事情後,譚正開口:“一道走走?”
孟著桃點頭應下,舉步前行,讓馬車在後頭跟著:“譚公從猴王那邊出來?聽說他又捱揍了?”
“聖教主先前也在,竟沒能將刺客留下,出手的像是吞雲和尚。”譚正道,“若非知道孟兄性格,我差點要猜測,他後頭兩次捱揍,是孟兄花錢僱的兇手,如此一來,吞雲收錢辦事,也就解釋得通了。”
孟著桃笑了笑,他性情豪邁,看李彥鋒不順眼時,當場就打了,對其它的卻是懶得解釋:“……吞云為何要殺他?”
“在老夫看來,有三個可能。要麼,吞雲和尚不是吳啟梅那些人請的……是劉光世的對家請的。當然,此事頗大,不好多猜。”
“那吳啟梅派來的一幫人,還真是倒黴……第二個可能呢?”
“吞雲收錢辦事,李賢侄得罪過的人請了他,這是另一筆交易。那這件事就單純多了。”
“年輕人得罪的人多,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孟著桃神色平淡,“第三個可能呢?”
“跟第二個可能差不多,他私下裡得罪了吞雲,因為某些原因,又不肯說,吞雲非得做了他,也是有可能的,李賢侄這人心思重,偶爾有所保留,咱們猜來猜去,反倒沒什麼憑據……”
吞雲和尚行刺李彥鋒的這個舉動,如果仔細探究其實會有不少的可能性蘊藏,李彥鋒說起城內局勢,將話題隨意引開,譚正便也順著他說些口水話。其實他年老成精,何嘗看不懂李彥鋒那點小小的心思,此刻倒是微微的嘆了口氣。
孟著桃只是一笑:“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順風順水,又借勢開啟一片地盤,愛把聰明掛在臉上,不奇怪。”他道,“將來吃點虧就好了。”
譚正也是一笑,兩人沿著街道往前走,前方的夜色之中,又是火拼引起的動靜,孟著桃挑了挑眉:“衛昫文又在趁亂報仇。”
譚正嘆了口氣:“孟兄弟,你說,咱們這邊,真的會與何文打起來嗎?”
孟著桃想了想,他看著前方:“譚兄……你說,何文他是真的……想走讀書會的那條路嗎?”
夜色之下的長街蔓延,前方的城池,煙火延綿,一片黯淡而混亂的景象。
藉著西南提出來的口號,公平黨因何文而起,也因此迅速地擴大,對於這場劇烈的鬥爭,人們都會說何文一家未必打得過其它四家。然而在西南的理論伴隨著他無可置疑的強大戰績擴散開來的這一刻,離開了何文與公平的旗幟後、離開了西南的名義之後,公平黨這一龐然大物還真能順利延續嗎?
在這一刻,這是夜色中許許多多的人,都在面對的疑惑。
……
同一時刻,新虎宮。
處理完李彥鋒的事情,回到這邊後,許昭南登門拜見。
雙方對坐飲茶,在與何文決裂三天之後,似乎是仔仔細細地想過了整個問題,這一次過來的許昭南,看似閒聊的話語之中,也隱藏著極度嚴肅的神態。
林宗吾跟他輕鬆地聊完了關於李彥鋒的事情,待到許昭南正襟危坐,開始拱手後,林宗吾微微一笑:“許公但說無妨。”
“昭南有罪。”許昭南拱手俯身,沉默良久,“此次……擺脫王先生北上請聖教主出山,為的是在戰場之上用到聖教主的教誨。只因西南大戰之後,那華夏軍軍人,藉著周宗師的訓練之法,小隊作戰,個個皆能為斥候,此事若不解決,將來我等難以與之一戰,而事實上,公平黨五派,我方高手最多,他們性情桀驁,戰場之上不好統御,因此一是借聖教主的智慧,訓練他們,而是借聖教主的威望,也能壓住他們……”
“此次公平黨大會,原本也以為五方合力,會平平穩穩,接下來便可全力練兵。誰知何文喜怒無常,突然倒戈、倒行逆施……若是外頭打起來,我們其實並不害怕,但偏有一事,如今何文扯虎皮做大旗,對外稱黑旗之人已至,站在了他們的一邊……若真是如此,咱們這裡,便不得不早做準備。而若是正面對抗真的開始,咱們這裡,能以堂堂之勢壓服黑旗的……其實並不算多……”
許昭南緩慢而謹慎地陳述著想法,林宗吾放下茶杯,他的表情平靜,並不意外。腦海中想起來的,是這些年來,與黑旗的對抗——其實對抗早已停止,即便當初在晉地的那次驚鴻一瞥,也已算不上對抗了……
他講茶杯轉動了一下。
“戰場上的對抗,私下裡的經營,寧毅是很厲害的。”
他道。
“許公……真的決定,不與何文合作了嗎?”
秋風蕭瑟,窗外的星光寥落,許多人都會漸漸的走到,命運的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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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七章 大江歌罷掉頭東(六)
遠處的夜色仍在喧囂。
丁嵩南在黑暗中巡視了一遍院落附近的哨衛,叮囑他們打起精神來後,方才回到房間裡,隨行的勤務兵奉上了熱茶,他將房間裡照明的燈火滅至一盞後,方才令勤務兵出去了。。。
“去叮囑其他人,不要用太多燭火,避免引來不必要的窺探。”
對方聽令去了。
茶杯之中的熱水裡正逸出清新的茶香,丁嵩南捧著茶杯坐在那兒,茶是真正的好茶,茶杯卻顯得大而且粗糙——在小蒼河時總是用這種大杯喝水,對茶的喜好,是這兩年在中原養成的。
與尹縱、陳時權等人打交道的這幾年,身邊各種珍玩、貴物無數,想要女人,也是召之即來。丁嵩南便漸漸的學會了品嚐各種好茶的滋味,也漸漸的有了自己的講究,只是對於那些煮茶、泡茶的路數,他仍舊嗤之以鼻,選擇用這種粗糙的大杯泡著慢慢喝,更像是與那種驕奢風氣的一種對抗。
自在伏牛山確定與華夏軍決裂、分道揚鑣後不久,鄒旭便與其他跟隨的工作組成員有過幾次嚴肅的會議,會議上分析過自身擁有的能力、長處,以及尹縱、陳時權等人依仗自己的到底是什麼。
從西南出來,自己這些人,對於軍隊的訓練、管控、經營,對組織度的掌握,是尹縱、陳時權這些官僚與大地主拍馬都及不上的本領。華夏軍的軍法過嚴,只有責任,沒有享樂,終究悖理了人心人性的道理,但若是決裂之後自己這些人便耽於享樂,一旦沉迷太多,沒有了過去的能力與才幹,到時候,也不過只是尹縱、陳時權等人刀下的豬羊。
在這樣的分析與反省之中,鄒旭與其它工作組成員也是戰戰兢兢的經營著手下的勢力。一方面承認可以有享受的部分,但另一方面,鄒旭執政時對實績的要求依然極為嚴格,絕不允許下頭的人因享樂而耽誤事情。
鄒旭的這份清醒得到了包括丁嵩南在內的其他工作組成員的支援,此後甚至有數名過分墮落的“同志”被逐出了伏牛山的領導隊伍,而到得如今,在與尹縱、陳時權等地頭蛇的長期博弈當中,鄒旭所率領的軍隊系統也已經在各個方面佔到了上風。
我的能力,如今是提升了,還是下降了呢?
捧著茶杯,嗅著當中引人的茶香,丁嵩南進行著這樣的反省。
若真的與西南展開對抗,結果……
他想著這樣的事情,發了一會呆。某一刻,外頭傳來敲門聲,勤務兵又進來:“陳先生過來了。”
“哦,讓他進來。”
丁嵩南收拾了一下書桌,又倒水泡茶,稍稍準備好,外頭便有腳步近了。
在勤務兵的帶領下進來的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讀書人,穿黑色長衫,戴著頂帽子,看來像是個尋常的賬房先生。這是鄒旭、丁嵩南等人在汴梁等地紮下根後,吸收進來的一名讀書人,名叫陳廷。進來後關上門,雙方拱了拱手,對方才笑道:“怎麼又換了地方。”
丁嵩南道:“得了些訊息,避一避風頭。”
“是西南的人……”
丁嵩南笑著點了點頭:“先坐罷。”
那陳廷點頭,往椅子上坐,對於這訊息卻也好奇得緊:“來的是什麼人,可知道了嗎?”
“錢八爺帶隊的一個工作組,不要遇上比較好。”
“錢八爺……哦,苗疆的‘羽刀’……”昏暗的光芒裡,陳廷臉色變了幾變,隨後笑道,“若有機會,真想見一見。”
“說不定有機會。”
關於西南的訊息,雙方頗為自然地聊了幾句,表明“我並不害怕”之後也就夠了。此時寒暄已畢,對方才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口袋來。
“我這幾日聯絡各方,打探到了不少訊息。這邊有幾條已做了一輪歸總,其中一些訊息若然確實,此次江寧之事,難以善了了。”
“哦?怎麼說?”
“丁隊請看。”書生翻開小布包,從裡頭拿出了幾疊各種各樣的載有情報的紙張,“這些是我最近幾日依靠各個渠道買到的訊息,皆是公平黨五方最可靠的訊息途徑中偷跑出來的,當中可信度最高的一批資訊中,有這幾條關於何文的動作,頗不尋常,然後我又找到了這些訊息相互印證……”
一邊說話,陳廷一邊將這些訊息在旁邊的桌子上鋪展開,丁嵩南拿了油燈過來,看對方一條條地陳列著這些紙張。
“……公平黨五方勢力,看起來盤根錯節,但總的說起來,仍有幾個大的發展方向……自攻下江寧後,周商與高暢全力南進,試圖吃下臨安的小朝廷,許昭南、時寶豐二位,一位鞏固內圍,試著用大光明教的幌子蠶食公平黨內部,一位向西外擴商路,想要與劉光世等人連成一片,至於何文,除了放出訊息舉行這次大會,主要做的事情是往北延伸,嘗試打通徐州,想要在徐州一片進行一次大的會戰……但是這中間有幾條訊息頗不尋常……”
陳廷一面說,一面選出了幾條情報來:“……丁隊你看,七八月間,‘海賢’賀淼仍舊在將麾下的船隊往太湖方向調配,這批船隊看似休整,但船隊動身之前,江北的糧價,便出現了輪不尋常的波動,往外頭說起來,這是在為徐州會戰做準備,但實際上,他們負責後勤的一把手紀欒,這個時候,正好在蘇州出現了,整肅了一輪吏治……”
這名叫陳廷的書生原本乃是讀聖賢書的儒士,但這兩年得了鄒旭、丁嵩南的教導,對於情報的分析,也早已顯得頭頭是道。
“……這件事情,中間可以有幾種解釋,譬如攻略徐州在即,太湖作為大後方最為緊要,因此令紀欒過去穩住局面,但在這些訊息中,我們又發現了這兩條可疑的訊息……”
“……公平黨於江南起事,五方力量最為盤根錯節的,本就在太湖周邊。我們現在基本可以確定,龍賢的五萬直屬部隊看似北進,實際上仍舊在長江以南、太湖以北沒有動彈,看起來沸沸揚揚的徐州攻略,有極大可能掩護的是何文麾下六支部隊的南移……”
“……按照如今的判斷,龍賢傅平波的直系在太湖,旁邊對著的是許昭南的咽喉,他最大的糧倉,常州。趙敬慈的墾荒軍,此時在揚州一帶徘徊,對應的乃是鎮江的高暢主力……賀淼的水軍,兩個月以來,一直都在緊盯時寶豐的船隊……軍賢林角九,他麾下最大的部隊看起來是去了徐州,但他手下最能打的八千直系,如今就在江寧以北,拱衛何文……而實際上,最近八個月以來,何文手下沈凌練的新軍,從林角九手下抽調了大量精銳,現在誰都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按照常理推測似乎是去了徐州,但實際上,靖江與江陰一帶,有很不尋常的動作,丁隊你再看這兩條訊息……”
陳廷將一些關鍵的訊息整理出來,丁嵩南面無表情地看了,放下時,點了點頭。
陳廷的表情有些興奮,他思維敏捷,從鄒旭、丁嵩南等人這邊學習了西南處理情報的方式後,進行了大量的訓練與模擬,這次終於是他第一次將個人的能力用於這種大事的實踐。
“這些情報,可信度有高有低,短時間內,我們沒有更可靠的情報來源了……”他謹慎地說話,“但若是其中這些關鍵情報不錯,我有極大的信心判斷,在兩到四個月以前,何文便已經處心積慮地在為這一次大會上的攤牌做準備。這次讀書會的事情,他將時寶豐的發難頂回去,旁人還覺得他有些生硬,覺得有可能在玩什麼政治手段,讓其餘四位摸不清頭腦而自亂陣腳,但是……他可能真的沒有留餘地,他想一打四……”
陳廷說完,安靜下來,丁嵩南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房間裡沉默好一陣。
“在西南的時候,何文只是個意氣書生。”過得片刻,丁嵩南緩緩開口,“如今看來,家破人亡一輪後,他還是學到了東西。”
“……最近幾天,讀書會也有動作。”陳廷低聲道,“根據這幾天傳來的情報,自從何文開始往各地傳令不許迫害讀書會成員開始,公平黨的其餘四位都開始了明面上的對抗,他們在大的地方封鎖了道路,開始抓捕匿藏小冊子的公平黨成員,但整個事情沒有想象的那麼順利……”
“……過去四方抓捕讀書會成員,多以想法激進、私下裡串聯試圖往西南靠攏的人員為主,但這一次,擴大到了只要留存西南典籍者皆有罪的範圍,各方第一時間都抓捕了數萬人,可接下來便發現,大量的冤假錯案、栽贓嫁禍……畢竟私藏書冊便有罪的判斷過分籠統,有部分讀書會成員直接將冊子扔到了對手或是無辜者的家中,也有大量以類似手段清除政敵的情況發生……”
“……從這兩日各方傳到江寧的訊息當中,我們買出了一些,發現有大部分都是中層開始報告這類亂象的文書,有的栽贓嫁禍極其明顯,地方上抓了人,並不敢第一時間採取處置手段,這還是相對理智的。但幾日的時間下來,我們能查到的至少有十餘處城鎮或是城鎮當中的中低層勢力,主官與副手抓住機會相互攻訐,引起了火拼。”
陳廷遞過來一份報告:“您看這裡,常熟的感化鄉,‘阿鼻元屠’中層的一名副手造反,殺了自己老大,數千人火併,但今日上午傳來這份報告,說混亂可能便是由讀書會的事件引起。兩名主官早有嫌隙,接到命令之後,第一時間互相栽贓……如今誰是誰不是已經說不清楚了,這名副手在將老大殺死後,同樣在地方上搞肅清,然後揚言要投向許昭南,他強調自己不是讀書會的叛逆……”
“這類主官與副手攻訐引起的火拼是一個麻煩,栽贓嫁禍也是一個麻煩,與此同時,暗地裡行刺的情況也已經開始出現,一些讀書會的成員在得知訊息的第一時間試圖往何文的地盤上轉移,但道路已經封鎖了。這些報告裡有一部分人,平素就表現出了讀書會傾向的,愛跟人談論西南思想,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跑不了了,鋌而走險直接選擇了行刺主官甚至是無差別的殺人……類似的情況也有幾十起,只多不少,這些人都說,自己是為了公平黨的未來……”
陳列出來的這些訊息樁樁件件,丁嵩南拿著油燈,粗略地看了一陣,放下時方才開口。
“看看這些東西,或許才是何文想要革新的主要緣由。”
“丁隊指的是……”
“組織度。”丁嵩南嘆了口氣,“往日裡在西南時,寧先生曾經說過幾次,個人的力量有限,因人成眾,決定一個群體力量的最核心指標,也就是組織度,遠大的理想是為了組織度,嚴苛的紀律是為了組織度,一層層的監督,是為了組織度。而違反組織度的最大難題,在於人性的弱點。”
“人皆有弱點,想要享樂,想要偷懶,想要不勞而獲,愚昧的人看不到未來的利益,覺得只要眼前有口吃的,各種折騰毫無必要……那麼就得有宣講、就得有教化,得把道理掰開揉碎了,讓大家看到中線、長線努力的必要性,與此同時,在短期最好也能有良性的獲得,讓長中短期的利益於人性達到一個最好的平衡點,不能為了長期的利益,讓人在短期直接就不吃飯。找到這些平衡點,一個組織,才能獲得最好的組織度……寧先生曾坦言,他也不知道這個最好的平衡點,在哪裡。”
“但是看看公平黨,組織度一塌糊塗。兩年的時間,看似碩大無朋,實則一盤散沙。五位大王相互之間沒有制約,至於五位大王之下呢?什麼八執、三才、四鎮、七殺,五位大王真的能如臂使指嗎?也不行,這些頭目,也各有各的山頭和想法,在這些人之下,感化鄉的這位中層頭目,主官與副手之間也有山頭。說白了,這千萬人的公平黨,其實更像是成千上萬個匪寨拿了幾面旗子隨意聚合的結果……”
丁嵩南頓了頓:“這次公平黨大會,何文鬧得沸沸揚揚,他的目的……其實不在於這四位大王,他更像是吸引來所有人的目光之後,再開了一次……入夥大會?”
他的話語低沉,也有些許猶豫。過去這些時日,天下各方將目光望向江寧,打得主意、做的猜測,自然是公平黨五方以怎樣的方式進行一輪結合,即便中間會有一場複雜的政治鬥爭,也無非是某一方或者兩方出局,而外來者以此下注,將來獲得巨大的利益。
但若是何文的想法從根本上就不在結盟,整個事情的走向,就跟先前的預期完全背離了。
當然,零零總總彙集過來的訊息,目前還無法形成強有力的證據證實這一點,丁嵩南的想法也是有些保留的。
陳廷那邊也猶豫了片刻:“這件事情……其實卑職也有些難以想象……雖然聽起來很大氣,但就靠著讀書會小冊子上的那些大話套話,難道還真能說服這些靠燒殺搶掠起家的人……自我革新,遵守紀律?”
“……十年前是一點可能都沒有的。”
丁嵩南嘆了口氣:“但如今……華夏軍打敗了女真人,寧先生到處兜售他的小本子,什麼四民,什麼自由,什麼農民起義的侷限性、封建官僚的腐敗……這些東西在戴夢微、吳啟梅、劉光世等人的地方當然可以全都禁掉,但在公平黨,他們卻是打著西南的旗號起來的。”
“……先前這一兩年,即便是私下裡抓捕讀書會的成員,也只是認為這些人想要幫西南奪權,但真正公平黨的中高層裡,誰沒有看過幾本西南傳來的東西?就算是不識字的,也早就讓師爺給他們讀過書了……大家不喜歡西南,是不喜歡他來奪權,有幾個人會覺得寧先生在說假話?”
“思想這個東西,怕的是沒人討論,一旦有人討論,總有紮根的可能,更何況……也有些人就算不在乎思想,他們也會想要跟西南下注……”
丁嵩南說到這裡,微微搖了搖頭:“何文知道自己的公平黨出了大問題,他不滿足於江寧會談的這種各方妥協的聯合,想要進一步提升組織的成色,於是鋌而走險。那接下來就有兩個可能,第一,最大的可能是,好的口號終究敵不過人心裡的惡,其餘四位大王聯合起來將他吃掉……其實這樣一來,對我們其實是最好的結果,那個時候公平黨會真的變成一盤散沙,打完汴梁這一仗後,咱們可以圖謀江南了。”
“但若是真的讓何文在這樣的狀況下找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志’,拼著放血把組織度提升幾個臺階,那公平黨的將來,可能真的要走上正軌……短期會亂,但長遠看來,會很麻煩……”
陳廷想了想:“何文在外頭說……華夏軍來了人,已經站在他這邊了。”
“早幾天我見何文,就是他提醒我,西南來的是錢八爺帶的隊伍,因此我們才轉移了地方。”丁嵩南些許哂笑,“此事若是真的,說明他一邊借西南的力,一邊也想要與咱們有所勾搭;此事若是假的,說明他嘴巴里的話,沒幾句能信——所以無論真假,至少都能說明,在政治場上,何文不是一個實誠的人,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丁嵩南頓了頓:“不過也好,這樣的人,一定有奶就是娘,只要我們還有利用價值,他就一定會跟我們合作,反而……用不著去套什麼交情了。”
“……那咱們接下來……投注那一邊比較好?”
“咱們沒什麼為難的,中原大戰結果未出,自然跟戴夢微一樣,各方下注就是,若是我們打敗了劉光世,那便敞開門來做生意。若咱們輸了,所有的約定自然打了水漂……現下的情況,誰都不為難,挺好的。”
他笑著說完這些,伸手在陳廷手臂上拍了拍:“這些情報留下,你先回去休息吧,辛苦了。最近兩日還有些事,等到大致談妥,我們便出城。”
“是。”
陳廷從房間裡離開,丁嵩南將情報彙總起來,挑亮油燈,又細細地將所有的訊息看了一遍。工作告一段落時,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再加熱水,喝了兩口,走出門去,外頭的夜色已經更為深邃,城市的遠處偶爾傳來一陣響動,激烈而又詭異。
他在屋簷下走了走,去到院落邊緣,又下意識地巡視了周圍的哨衛。眼下的城內並不太平,原本的民居都已經打起了架子,哨衛隱藏在猶如城牆一般的黑暗當中,丁嵩南在黑暗裡的高處停留了一陣,想起了過去在集山度過的日子。
在方才的交談裡,能夠看得出來,陳廷對西南的話題是非常感興趣的,但事實上,對於自己這些西南出來的人而言,對那片地方的訊息,終究像是帶著奇怪的忌諱。
在伏牛山、在汴梁等地,鄒旭跟自己固然會坦率地分析西南的弊病、對於人性的過分壓抑,在陳廷這些學員面前,也總是說得很坦率,彷彿因此就能夠避開心中的恐懼。但在今天的對話裡,其實雙方也一直在迴避最重要的可能性。
倘若華夏軍真的來了,遇上了,該怎麼辦?
作為一個勢力的華夏軍,目前到底是以怎樣的態度對待自己這邊?
作為敵人,自己有資格去面對他們了嗎?
對這些問題,自己在嘗試繞過去,這是心中的恐懼所致——他以從西南學來的自我審視之法分析著自己,努力地總結。
然而,希望終究還是有的……按照西南那樣嚴格的規矩,死板的律法,終究是到不了未來的。按照寧先生的說法,在人性的弱點與長期利益的博弈中,他沒有選擇老牛頭那樣激進的做法,也沒有像公平黨這樣,直接大規模地打土豪分田地——雖然他早已掌握了這一武器——他選擇了一個華夏軍目前能夠掌控的度,但會不會這個度對於這世道,仍舊是過分嚴苛的呢?
或許最終,他的設想會崩潰,而鄒旭與自己這邊,等而下之,卻能夠長存於世?
會不會……他能夠容忍老牛頭的激進,能夠容忍何文的極端,甚至能夠容忍戴夢微的保守,最終也能夠容忍鄒旭這邊的道路呢?
城市在黑暗裡喧囂不定,丁嵩南站在這黑暗中,心緒不寧地眺望遠處。
……這亂世會去往何處呢?
在這同樣漆黑的天幕下,城市的北端,何文亦在高高的樓臺上沉思遠眺。
東北邊,高暢回絕了一眾兄弟狂歡的邀請,喝了些許的酒,在無人的大堂裡安靜地坐著,黑暗之中,他的眼神倒是愈發清澈起來。
新虎宮,許昭南拜訪過林宗吾之後,又開始了一輪輪秘密的召見。
時寶豐看過了次子時維揚的傷勢,坐了馬車,穿行在下一輪拜訪的道路上。
周商坐在老舊的祠堂裡看書,偶爾會有人送來這樣那樣的訊息。
林宗吾在夜色裡練拳,他的步伐與拳法緩慢,袍袖揮舞,如在千鈞的水中。
孟著桃照例去看過了癱瘓的師弟,他尚未甦醒過來,大夫說可能醒不來了,師妹等人在院落裡的屋簷下仇恨地看他,院落裡掛著燈籠,假山與矮樹都在光裡模糊,讓他想起萬家燈火。
猴王李彥鋒帶著傷勢練拳,依然虎虎生風。
更多的人,在混亂的黑暗裡廝殺……
……
眾安坊,聚賢館外街頭的小廣場,嚴鐵和踉踉蹌蹌地走到了前方的轉角,看見昏暗之中的景象時,他將身體靠在了轉角處的牆上,猶如失去了站著的力量。
嚴雲芝從後方過來,試圖去攙扶他,被嚴鐵和用力推開了。
“滾。”
他虛弱地說道。
前方的小廣場的臺子上有一具一具的屍體。
幾日前,為了引嚴雲芝的出現,金勇笙暗中找人打傷嚴鐵和,設局為餌。時維揚的手臂被砍斷後,適逢其會的黑妞等人順手救走了嚴雲芝與嚴鐵和,試圖打聽清楚這小姑娘與寧忌之間的八卦。
時寶豐隨即抓住了所有自嚴家堡過來的隨行人員,到得今天,這些人被悉數殺死在眾安坊外的這處刑場上。
江寧城內的情況愈發複雜,他籍著讀書會的事情發難,原本是希望城內合作的進度變得更加深入,然而公平王那邊的狀況已然失控,寄予厚望的次子斷臂重傷。有關於嚴家的些許體面,時寶豐終於不在乎了。
“你……”昏暗的光芒中,嚴鐵和雙目似血,指向了嚴雲芝,“都是你……害死他們的——”
嚴雲芝雙拳緊握,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微微地顫抖。她溶在黑暗裡,久久的沒有說話。
不遠處,黑妞等三人也在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宇文飛度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
“操蛋的地方……”
……
城市的另一端,猶如乞丐般的曲龍珺趁著夜色回到了“白羅剎”所在的破院子附近。衛昫文所下的百一抽殺令在城內已過去了一輪,她便悄悄地返回,想要看看這裡的情況。
破院子的那邊亮著火光。
她在黑暗中靠近了那邊,而在道路的不遠處,霍大娘的屍體被吊起在街道上,這處院子被攻破了,一些女人被殺死在血泊中,也有些仍舊活著的,此時被繩索綁了脖子,成排地跪在院落外的街頭,她們身上被淋了屎尿,在深秋的寒風中這些身形枯瘦的女人有的顫抖,有的低聲哭泣,猶如將死的骷髏。
攻破院落的人們,依稀打著“高天王”的旗幟。
自女真第四度南下後,這些女人經歷過各種慘劇,而在此後的過程裡,她們加入“白羅剎”,也製造了各種殘酷,但這一刻到來的並不是報應,映在曲龍珺眼中的,猶如地獄的惡鬼相食。她身體發抖,蜷縮在街頭的角落裡。
在西南恢復自由之身後,她囿於父仇,唯一想到的去處,是回到江南。
……已沒有江南了。
……
夜愈發深邃。
子夜時分,何文與悄然而來的人完成了秘密的交談。夜行的人離開之後,他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隨後喚來隔壁房間的幕僚。
“放出訊息吧……下一次的大會,我會到。大家關心的事情,我會……給所有人,一個徹徹底底的交代。”
幕僚應諾去了。黑暗之中復又迴歸了沉寂,何文坐在夜的深處看向很遠的地方。
城市的暗色與天相接,偶有波瀾,猶如在深沉的海底,向上眺望……
毀滅的可能在那邊俯視著他,但無論如何反覆的回想,他所重視的那些人們,也早已歸於黑暗了。
管它的……
他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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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八章 大江歌罷掉頭東(七)
日與夜循著時間的軌跡交替了一遍。
古老的城池在火紅與灰黑之間便又浮沉了一輪。
在江寧城的邊緣,秩序已愈發混亂不堪,規模大大小小的火拼與廝殺偶爾爆發一陣,只有隸屬於公平王“龍賢”傅平波以及“軍賢”林角九麾下的隊伍仍舊在嘗試維持秩序,驅逐廝殺者,但偶爾,即便是這些執法隊,也會遭遇到成群結隊的挑戰。
城市內圍的核心圈還保持著一定的太平,比武大會已進入半決賽,優勝者們時不時的還在金樓設宴,對於參加這次熱鬧的俠客們來說,這裡固然有些亂,可亂得越厲害,也越是吸引了天下人的目光。就江湖人而言,能參與這樣的盛會,只是無尚的榮光,至於在這樣的狀況下如何保護自身——戰爭都沒來,些許的殺人越貨、街頭火拼,又算得了什麼?
每一個人都是這樣的說的。
當然,對於公平黨五方這次江寧大會的進度,更多的人實際上鬧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五位大王相互之間發生了衝突,大會上鬧得不可開交,因此城內的狀況也愈發惡劣——這是許多人都更能接受的結果。
即便是從各地而來,嘗試下注結盟的各方勢力,多數也是將這次因讀書會而起的摩擦看成了一場普通的政治博弈。臺上博弈,臺下就會動手,等到談妥了,所有的衝突方自然都會偃旗息鼓。畢竟過去和樂融融的公平黨一直都發展順利,江寧的大會又造了這麼久的勢,總不至於因為某方的任性就真的談崩了吧?
人們或迷惘或狂熱地參加到了這次廝殺中來……
當然,九月二十,公平王將要攤牌的訊息在城內傳開並醞釀了一日,所有人都大概明白,事情將要進入新的階段了。
這一天的比武結束後,城市內圍各方的慶祝與外圍的衝突與廝殺都愈發激烈,各式的喧囂猶如狂歡,直至凌晨才偶有平靜。尋仇者們趁著這“最後”混亂的當頭各行其是,也有幾位大王麾下的中層團體,也嘗試在公平王表態前,炫耀自己的力量與肌肉,以期待在正式的談判中給予上頭更多的籌碼。
人們來來去去,慘叫聲、呻吟聲響起來,又在喧囂中漸漸的消失,鮮血流淌、鮮血乾涸……五湖客棧廢墟前的橋洞下,躲在這裡的人們也見證了一場場的鬧劇,那些身影時不時的出現,時不時的消失,有時候在視野中倒下,有的人摔下石橋,屍體順著水流遠去……
陽光升起來時,城市似乎平靜了一陣。經歷了幾天的混亂,河堤上方的道路上滿是垃圾,河堤那邊被燒燬的廢墟里,有流民打起了棚屋,依靠簡陋的條件暫時居住,而沿著廢墟過去,更多仍舊成型的院落周圍,都已經豎起圍牆、堆起攔阻,隨時都有人在上方巡邏了。
混亂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過來。
“站住!”
“別讓他們跑了……”
“宰了他們……”
亂糟糟的。
清晨的霧氣剛剛散去,此時從道路上首先是跑來的,是揹著包袱、身上帶傷的三道身影。七八名江湖漢子追逐在後方,這些人各持刀槍,其中有兩人的身後插了“閻羅王”麾下“阿鼻元屠”的旗子,大聲呼喝、儼如流匪。
道路旁的房舍後方,有人從圍欄後方探出頭來,打量這混亂而又尋常的一幕。五湖客棧廢墟里的棚屋當中,眼見變故過來,幾名握有刀槍的漢子便也在廢墟邊上相攜而立,緊張地觀望動靜,也保護後方窩棚裡更為孱弱的家人。
“救命啊……”
被追逐的三人身上傷勢有輕有重,其中一人鮮血淋淋,滴了一路,他們一面奔跑,一面帶著哭腔向四周求救。。但眼見後方那“阿鼻元屠”的旗幟,周邊的房舍間也沒人敢在此時出頭,只是警戒對方不朝自己這邊過來而已,至於後方的追逐者,一面奔跑大喊,一面也在大量周圍,時不時的露出警告的神色,甚至開口大喝:“看什麼看!”
“阿鼻元屠做事——”
“抓捕讀書會逆賊——”
河畔的橋洞邊,小光頭攀在路旁同樣看著這一幕。揹著包裹的三人奔跑過去了,隨後是追逐者也呼呼喝喝地過去。他回過頭去,河畔正在燒火,瀰漫著一股藥味。
小和尚朝坐在火邊的大哥龍傲天道:“阿鼻元屠又在殺人。”
橋洞之中,躺在那兒的兩道身影都像是進入了彌留狀態,女子月娘的身體在昨晚抽搐了好一陣,暈厥後已許久沒有動彈了,薛進蜷縮在一旁也不知道有沒有睡下——他的狀態只比月娘稍好——缺食少藥,長期心力交瘁的狀態下,人的意識其實也已經變得迷迷糊糊的,寧忌也無法從呼吸上辨別他的意識是否清醒,他坐在藥罐前,也像是呆在了那兒。
“阿彌陀佛。”小和尚低吟了一聲,“小衲知道師父為何讓我來這裡了……這也是眾生相。”
他過去在晉地長大,晉地也鬧饑荒,也打仗,甚至人人相食,但並不像江寧表現得這般狂暴而混亂。
剛剛來到這裡時他甚至覺得這裡是有希望的,人們都想獲得一個好的前程,但越是這樣,人們相互之間的廝殺越是激烈,甚至大部分時候,都表現得更加莫名其妙起來。
“我已經開始討厭這裡了。”
過了一陣,橋洞那邊的大哥“龍傲天”才帶著厭惡地說了一句,隨後道:“……他們又回來了。”
他後半句指的是另一件事。話音才落,便見有兩人從河堤邊下來,探著頭朝橋洞這裡打量了幾眼,這是之前追逐者裡的其中兩人,一人背上插了旗子,他們看看這裡,又扭頭看看另一側路邊廢墟中的小營地,確定雙方應該不是一夥的。
“哎,這裡有兩個小崽子……”
“他們竟然有藥……”
亂世之中,藥是金貴的東西。
兩人拿著武器朝這裡過來,看看橋洞下沒有動靜的兩個大人,心中已然有了計較,這看起來像是一家人,兩個大人都病了,或許是拿最後的家當換了些藥材。
“喂,你們的爹孃……”
背後有旗子的那人開口說話,年長的少年人盤腿坐在藥罐邊託著下巴,依舊沒有動靜,小光頭背對兩人,嘆了口氣:“阿彌陀佛……”他伸手拿起地上的棍子。
“……他們可是生病……”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前行,小和尚手中的長棍刷的朝後一伸,簡簡單單地擊中了走在前方那人的小腹,收回,再朝上方閃電般的一點,敲在稍後方那背後插旗者的喉結上。
“喔……”
“嗚……”
這兩下出棒簡潔而又快速,幾乎看不到多少時間差,甚至於小和尚都沒有仔細看過敵人。兩人一個捂著小腹蜷縮在地,一個捂住脖子仰面而倒,隨後在地上翻滾,俱都發不出什麼聲音來。
“阿彌陀佛,小衲也覺得這裡有些煩,不過人間的修行,或許便是這樣……”
他將棍子放在一邊,無聊地坐下來。
兩道身影在後方的灘塗上翻滾了一陣,漸漸的躬身起來,有人開始低聲喊痛,有人艱難地咳嗽,此時另外的幾名追逐者返回來了,他們有的站在河堤邊的路上,有人從上頭下來,看著橋洞下的情景,驚疑不定。
“喂……”
“喂喂……”
“怎、怎……怎麼了……”
“我等乃閻羅王麾下阿鼻元屠,什、什麼人乾的……”
地上的兩人被同伴扶起來,被打中喉結的背旗者伸手恐懼地指向橋洞下,另一人已經能夠發聲:“點子扎手……小、小心……”
藥罐邊的少年放下託著下巴的手。
“這裡是我的老家,我孃親最喜歡的地方……他們在我的心裡拉了屎。”
寧忌這句話說完,目光才轉向這邊的幾人,隨後站起身,帶著冷漠的神色地朝這邊走來。他的身形不高,也沒見任何的兵器,只是步伐從容得不似普通人。
河堤上下的幾人悚然而驚,相互望望,不少人更是警惕地瞧了瞧四周,隨後,只見堤上道路邊另一名背了旗子的人變作肅容,朝來時的方向張望,揮了揮手。
“走,咱、咱們只是抓捕逆賊……”他道,“不、不要擾民……”
其餘幾人連忙扶著兩名傷者從堤下爬上去。
走過來的少年眨了眨眼睛,有些意外,但隨後還是冷漠地望著這些人,看著他們爬上街頭,陸續跑掉了。
連續在這邊幾天時間,類似的事情已不是第一次遇上,兩名少年已經毆打過不少人,將人嚇跑的時候也有幾次,此時麻煩暫時解除,但心情未必算好。寧忌走回橋洞下,情緒低落地望著氣息虛弱的月娘。小和尚盤腿坐著,低頭數自己的腳指頭。
“聽說是那個叫天殺的壞蛋出了什麼事,所以閻羅王這頭的人都很生氣,今天又要亂打架……”
“出不出事他們都要亂打架。”寧忌道。
他的話語說完,地面上月娘的身體忽然有了微微的動靜,她的手動了動,隨後身體抽搐起來,抖動幾下,喉間“呃——”的發出了聲響,只見她眼睛睜開了,露出虛弱而痛苦的神色。
寧忌蹲下身去,連忙檢查她的問題,但事實上,他過去接受的多是戰場急救的醫學知識,對於重傷瀕死見得最多,對於月娘這種長期被虛弱病痛折磨到幾乎油盡燈枯的人,實際上是沒有多少心得的,如今也不過是強行續命而已。
聽到這陣動靜,蜷縮在地上的薛進也醒了過來,他忙亂地爬過去,試圖幫忙。
橋洞下一陣的手忙腳亂,過得一陣,寧忌從月娘的喉間吸出一口痰來,才將她從死亡的邊緣救回。薛進抱著她坐在那兒時,這身形枯瘦的女人睜著眼睛望著他,那眼睛大大的,或許是從死亡的邊緣再度回來,她的臉上竟微微帶了一絲潮紅,呼吸間的神色竟也似沒有那麼痛苦了。
她睜大眼睛看著薛進,目光猶如嬰兒,過得一陣,又在薛進的懷裡微微搖了搖頭,她還是將眼睛睜開,這次是緩緩的望著橋洞外的景象了。經歷了這些天的混亂,橋洞朝外望去,先是幾根破敗的雜草與飄著淤堵物的黑色河水,河堤上方,黑色的城池沉甸甸的壓在這片土地上,一根菸柱升騰,看起來,也像是一片正在焚燒的垃圾。
薛進流著眼淚,過得一陣又要磕頭,寧忌阻止了他。他道:“我要出去找藥。”
小光頭送著他從橋洞下出去。
“我去找找屎寶寶。”他才跟小光頭道,“看看他們家過得還好不好。”
“不是去找藥嗎?”
“……沒有藥了。”
連日以來城內一片片的混亂,附近醫館的藥材早已用盡,甚至連大夫都在混亂中被殺了幾個,如今還想搶藥,得去軍營裡了。更重要的時,寧忌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藥才好。
他給小光頭留了幾片老參。
“……阿彌陀佛。”小光頭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聽說他們今天開大會。”
“……追悼會也是會。”
寧忌皺著眉,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
……
“……早些時日,大哥你這邊讓我調查的訊息,眼下已經核實了幾條……對於沈凌手下那支新軍,現在看來很可能是在靖江……看來公平王處心積慮,早有謀算……”
陽光已經升上去許多,江寧城中用於開會的大宅子中人群聚集,“怨憎會”裡的副手與孟著桃走到隱蔽的角落當中時,方才以極輕的聲音簡略報告了一些事情,隨後將寫了訊息的紙條交給他確認一遍。
孟著桃將紙條收進衣袖裡。
回過頭時,這處院落當中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天刀”譚正、““寒鴉”陳爵方、“武霸”高慧雲、“五羅斬”唐清花、“沱河散人”許龍飆等俱已到了,此外還有各種中高層人員。
許龍飈等人與他打了個招呼:“老孟,來來……何文說要坦白,不耍花樣了,你覺得他想要什麼?”
“只要有的談,就是好事情,就怕他藏著掖著打啞謎。”
孟著桃笑著與眾人聊了一陣。
過得片刻,“轉輪王”許昭南的身影出現在院落當中,眾人都與他抱拳打招呼,進入這處院落大堂時,孟著桃方才排開眾人,走了過去。
跟隨在許昭南身邊有四道身影俱都帶了兵器,見靠近的是孟著桃,都笑著讓開了一些。
“許公,有些訊息,私下裡說說。”
“好,去偏廳。”
許昭南點了點頭,率先進去,孟著桃於其餘四名侍衛跟隨而上,都進了房間後,許昭南與孟著桃走到一邊,卻也笑著朝不遠處四名侍衛點了點:“都認識,沒有關係,你說。”
孟著桃點頭,從衣袖中拿出情報:“剛剛報上來的訊息,沈凌的人十有八九在靖江,這支新軍練了一段時間了,戰力難說,若是真的,何文發飆,也是做了準備的。”
許昭南拿著看了看,眉頭蹙起來,隨後才道:“跟我這邊的訊息差不多……不奇怪,他何文能走到今天,又不是什麼三歲孩童,連咱們下頭的混混都知道談判之前多打幾仗才有籌碼,他要是手上沒有刀,誰會聽他嘰嘰喳喳。”
“我手下湯瑞那撥人正在往太湖趕,我會下個急令,讓他們轉往江陰附近協防。”
“嗯,幹得好。”許昭南拍拍孟著桃的肩膀。
“許公你說,何文今日,會說些什麼?”
“管他說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他願意說,願意談,咱們就總有辦法……總不至於他說了就要算吧?”
“……我看沒那麼簡單。”
“簡不簡單的,也只能這樣。”許昭南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反正……他有準備又怎麼樣,屯兵靖江屯兵太湖,如果真的要打,何必等到今天,十天前突然動手,又或者兩個月前突然動手,大家都沒有準備,他當然可以佔一時便宜。但是說白了,四打一……大家讓他砍一刀,死的也是他。”
孟著桃點了點頭。
兩人從偏廳走了出去。
院子裡愈發熱鬧了。
巳時,大會召開,眾人進入會場。
……
公平黨大會的主會場,定在這處江南大院最為寬敞的一片廣場上,為了召開這次的會議,眾人在院落廣場上方搭起了一片巨大的棚頂,一排排的桌椅在這處寬敞的空間當中圍成一個大圓,以何文為首的五位大王坐在最核心的五張木桌旁,而隸屬於各方的中高層人員分佈其後,此外還有諸如“大龍頭”等新興團體的代表參差其間。
兩天開一次的大會,到九月二十一這天,已經開到第十一場。前頭的幾次開得還算順利,到得時寶豐挑出讀書會的由頭後,整個大會便陷入了僵局,幾位大王已經有好幾次沒有參加,任由中高層成員每隔兩天到這裡來一次罵仗。
今天何文迴歸會場,於是許昭南、時寶豐、高暢、周商四人也都到了。會場當中變為涇渭分明的五方,氣氛廝殺,不多的幾名小勢力的代表,此時只能躲在後方安靜地觀望。
幾句客套的寒暄之後,一襲灰袍的何文在讓人放下一大堆資料後,開始發言。
“……從這次公平黨大會召開時起,我就提出了幾個問題,是我們這次大會必須要解決的難題。這些時日,各位兄弟就這些問題討論了很多,也有人問我,具體是一個什麼想法,我今天,就把所有的想法,都明明白白地說給大家聽一聽。”
何文拿起一個本子,拍在了桌子上,隨後卻將這個本子推開,伸手將旁邊一大摞的記錄材料挪了過來。
“但是在說解決的想法之前,我要仔仔細細地跟大家說一說,我們公平黨出現的問題……濫用權力、隨意屠殺、土匪行徑、手足相殘、強搶民女、巧立名目、腐敗貪汙……樁樁件件,這是從去年起事開始,我著人調查、收集的我們公平黨的各種劣跡……的一部分!”
何文的手指在那摞資料上點了一下:“我,一樁樁的給你們念,然後我們再來看看,怎麼解決他。”
人群之中,有人偏了偏頭,有人蹙眉,對面周商啪的鼓掌:“好——”
便也有人鼓起掌來:“公平王大氣!”
何文目光平靜地翻開第一頁:“我們大部分的問題,一定是出在打土豪分田地這件事上,去年八月,常熟海虞縣,仗打完之後,人家態度良好,願意交出所有的東西,我們殺人全家,對方家中女眷是悉數被J殺,男的,被虐殺,具體的過程是這樣的……”
何文的手指點向許昭南,許昭南豎起大拇指:“公平王願意說出我們的問題,是好事啊!”
會場之後隨即便又響起了掌聲,何文看向那邊,他沒有等到掌聲停息,照著資料上的記錄平靜地開始陳述。
公平黨打土豪分田地,自然也是有一輪基本的規定的,例如在打仗時難免會有誤傷,又或者第一輪抄家,也往往會出現誤傷,這個並不難理解,但在第一輪抄家過後,對方既然認打認罰,那要處置罪人,便必須有一個罪名了。這是一個最基本的底線,但在實際的操作層面,各地自然都有出格的做法。
去年八月出現在海虞縣的這件事情也只是眾多事件中的一例,第一輪抄家其實已經殺了地主家不少人,但過去計程車兵並不滿足,兩天之後又將已經查封家產但暫時還沒有趕出院子的地主家眾人悉數虐殺……這是明面上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去的事情了,畢竟就連周商這般好殺的人,一旦上了明面,也會組織“白羅剎”栽贓後再以群情激奮為由殺人滿門。
但這樣的事情,並非孤例,沒有約束的各方流民,私底下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或者說,尤其在有了“公平”的名號之後,得不到約束的人們會更加熱衷於做這類事情。
何文坐在那兒,將這些蒐集上來的案例,一樁樁的念下去。
偶爾有人鼓掌,偶爾有人嘗試打斷,但何文不為所動,繼續往下念。
會場中的氛圍變得無聊起來,許昭南等人坐在那兒,反而開始笑了。公平黨各方的情況,大家都知道,或者說,在大規模煽動流民無序擴張的階段當中,這些問題是必然出現的,到對方家裡搶了東西,殺人全家,何等順手?攻破了一處城鎮,監督的力量不夠,找幾個女人玩玩,又是何等正常?說不對自然是不對的,但擴張如此迅速,誰能管得住這些?
何況大家今日坐在這裡,不就是為了管住這些事麼?至於這些事情落在誰的頭上——那都是情有可原的,未來改正就好了嘛。
何文朗讀,眾人先是鼓掌,隨後聆聽,接著有人開始打起呵欠來,時間在這宣讀樁樁件件案子的無聊程序中逐漸流逝,到得正午時分,何文合上資料,宣佈暫時散會。眾人在各方的院子裡吃過了午飯,商議一陣,下午的會議開始,便聽得何文又開始嘰嘰喳喳的念案卷。
未時將盡,何文才將沒有唸完的資料緩緩合上,他喝了口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眾人便又鼓掌。
何文等他們將掌聲鼓完,他將最開始的本子拿了出來。
“……這兩年以來,公平黨出現的問題,多的數不清楚,我也念不完……但根據這些問題,在這次的公平黨大會上,我希望我們能儘快的,出現這些變革……首先第一項,我們要有更細緻的律法和原則,這些原則當中,有一些最關鍵的點,我覺得,是這樣的……”
許昭南等人正襟危坐起來,但隨後,只聽得何文又是一段既長且臭的廢話,諸如對抄家步驟的規範、諸如不許濫殺、不許以公器尋私仇……這些東西原本就是大家在談的事情,即便是周商,也都是支援這些條文的。
“……第二項,知錯就改……我們能不能立馬做出一些行動來……”
此後便又是“組建監察院”、“確立投票機制”、“決策令行禁止”、“設立新的執法隊”等各種各樣看來細緻的想法與提議。
眾人一陣一陣的鼓掌,許昭南、時寶豐、周商等人偶爾不嫌事大地叫好,目光之中,倒是變得有些迷惑起來。
申時過了大半,何文一口氣將樁樁件件的革新思路大致介紹了一遍,略告一段落之後,會場中一片迷惘與竊竊私語,這些東西的思路有普通的、有激進的,有不少也汲取了在西南的經驗,但無論如何,真要執行下去,取決的都是人、是掌權者的意志,他丟擲這些來,眾人雖然不會全盤接受,但談一談聊一聊,也不見得有什麼需要藏著掖著的東西嘛。
那竊竊私語聲正在變大,陡然間,周商拍案而起。
“說得好!我贊成公平王的說法!”
周商手一揮,大聲呼喊,過得一陣,他環顧四周,攤開雙手。
“我還要補充的一句是,我周商這邊——是最公平的!”
許昭南那邊也笑起來:“我基本贊成公平王的想法,當然,其中有幾條,我們可以慢慢聊嘛。”
一群人紛紛表態,有的提正面意見,有的提反面意見,何文坐在那裡看著這一片喧譁持續了許久,他慢慢的開始拍打了桌子,漸漸的讓會場中的聲音安靜下來。
“……看起來,各位兄弟、各位同志……都贊成我何文的想法,我們的公平黨,不扭轉桌子上的這些問題,是不行的了,看起來諸位都贊成,我們必須有錯就改,必須令行禁止,我們必須有更細緻的律法規條,也必須有更加嚴格的執法和監督體系……”
“我贊成這個說法。”
“可以聊嘛,可以聊……”
“律法條文,一步一步推……”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表態,許昭南等人則坐在那兒看著他。何文點了點頭。
“好。既然大家都承諾了,要有錯就改,我們接下來可以慢慢的推這些條文,慢慢的商量,這些東西要怎麼組建……與此同時,就在我們開會的時候,有一件事情,鬧得很大,我們就必須讓它停下來……”
他頓了頓:“關於所謂讀書會的那些人,他們也是公平黨的正式成員,他們只是看西南的一些書,討論一些有道路的話,關於他們討論的東西,很多跟我說的是一樣的……過去的幾天,我們當中的有些人,仇視他們、抓捕他們,而且沒有經過審訊,就直接要殺掉他們,這在之前的公平典上,也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一件事情!看來大家同意,這件事必須馬上停止。”
許昭南看著他:“我覺得有道理,這件事,我們可以討論一下,由大家說一說具體該怎麼做……”
何文手掌落下:“既然大家都說這件事錯了,而且大家承認有錯就要改,那首先必須把這件事停下來,我不管過去這幾天我們當中的某些人,抓了多少讀書會的成員,我以公平王的名義要求,立刻把這些無辜的同伴、我們自己的兄弟放出來,不許再殺無辜的人。對這件事,我已經安排了人手,從明天開始,首先在江寧城內,絕不能再出現這些事,而從明日開始,也會有人在城內接受這類錯事的喊冤和訴訟,但凡有知錯不改的,又或是太過惡劣的冤假錯案,我們都會受理,而這些亂來的人,就會是我公平王、公平黨的敵人!”
始終沉默的高暢開了口,他聲音渾厚:“這麼大的事,不能不商量著來吧。”
何文攤開手:“如此對的事情,請諸位支援我!我們就從有錯就改開始。”
“誰對誰錯,難道就讓你公平王一個人說了算?”
“讀書會是我們自己的兄弟,殺自己兄弟的事情當然要立刻停下!”何文笑了起來,“各位剛才都說了,要有錯就改。這件事我已經起草命令,無論如何,明日發出,但凡連這件事都不認的人。我公平王何文也不認他,明日誰不停,誰就不是公平黨人!”
何文雙手按在桌子上,聲音在會場裡迴盪。他在會場當中內力算不得最渾厚的,但畢竟公平王以決裂的姿態發飆,除了其餘幾位大王,一時間也沒什麼人好直接槓上他。
許昭南坐在那裡,眉頭緊蹙,目光嚴肅;
高暢坐在椅子上,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
時寶豐臉色抽動,臉上的肌肉抽動著,看起來像是想笑,但雖後又變得兇狠,他似乎沒能考慮清楚是該和稀泥還是要撂狠話。
有的人細細碎碎地低語:“可以商量、可以商量……”
“嘿……”
有人笑了起來,手猛地一抬。
轟的一聲。
陰影翻上天空,無數的紙片飛騰起來。
周商在會場中央,朝何文,掀翻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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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九章 大江歌罷掉頭東(八)
武振興二年,九月二十一,決定江南未來的一天。
何文、周商等人離場之後,又有許許多多的爭吵。
但都不重要了。
申時將盡,時間接近傍晚,城內比武大會的半決賽當已停息,按照預定的計劃,決出了四強。公平黨大會的會場之中,有人在爭吵中掀翻桌椅,有人將紙張扔進火堆裡燒掉,灰白的城市中,又多了一道煙柱。
先前等待開會的院落當中,孟著桃走進廳堂,看見陳爵方、高慧雲、譚正、許龍飈等人已經坐在了那兒。
“公平王瘋了。”
陳爵方攤開手,說出了這個結論。
孟著桃拉開一個位置,坐了下來。院子裡也有人在大聲說話,也有更多人保持著沉默。
有人道:“他不肯談,準備打仗吧。”
沒有多少人料到,公平王竟然真的不肯談。
所謂的五方聯合,不論最終商量出一個什麼章程,重要的是大家首肯之後再進行行動,只要肯談,聯合就有希望。
何文丟擲了一整套的改革方案,丟擲了無數看著嚴苛但在執行方面都可以商榷的章程,但在商量之前,他要求其餘四方立刻停止在讀書會這件事上的行動。
唯獨這件事,他要以命令的方式直接推行。
其餘四家如今都在嚴打讀書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倘若公平王一句話就算,那便同時打了其餘四家的臉,為他公平王建立起巨大權威之餘,讀書會借西南影響力的奪權聲勢,也將得到支援和放縱。
更重要的是,一次妥協,倘若日後他次次強勢,大家還能妥協嗎?
周商掀翻了桌子。
……
“……你徹底瘋了。”
會場側後方,臨近一處池塘的書房之中,氣氛漸漸安靜下來。在大會場的喧囂過後,何文、高暢、許昭南、時寶豐、周商等五人不約而同地又來到了這處地方。
這更像是私下裡的、最後的碰面……或者是最後的爭取了。。
“是這個世道瘋了。”
周商的指責當中,站在窗戶邊的何文敲打著窗欞,望著外頭的景色低聲說話。
“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嗎?”
“什麼?”
“這次大會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你想要一個人說了算?”
“……公平黨的問題大家都知道,解決不了反正死定了,要不然一起死,要不然……你們死。有什麼不好選的?”何文的目光冷漠。
“我沒看到有多大的問題。”
“人家比你厲害,你弱小就是問題。”
“……誰弱?”
“我們弱啊。”何文攤開手,“整個江南,上千萬人,看著頭上都頂個公平的旗子,實際上都不過是一幫混混,讓他們燒殺搶,他們高喊公平,一擁而上,讓他們種地他們去不去?讓他們不要濫殺,他們聽不聽?令不能行、禁不能止,你們也就在吳啟梅、劉光世這些貨色面前威風一下。女真人再來,照樣挖你祖墳、殺你全家。”
許昭南眼角抽動了一下:“就算知道這些……不能談?”
“談過多少次,你們聽嗎?”何文笑了笑,“按照現在這種談的思路,大家每一邊派出幾十個人,組成什麼大會,我們五個人組成主席團,慢慢鬥,互相給對方摻沙子、使絆子,我要處理一個事情,你來說情,你要處理一個人,我來攔著……能聯合出一個什麼狗屁東西?令行禁止,就這一個要求,能做到我們就談,你們能做得到?讓你們不要濫殺,你們不也跟我翻臉嗎?”
“說得很漂亮。”時寶豐在一旁斟茶,“那公平王你且說說,憑什麼是大家得聽你的,為什麼不能聽我時寶豐的?倘若你們四個都聽我的,豈不也能令行禁止。”
周商指了指時寶豐。
何文搖了搖頭:“不是聽誰的,是聽對的,誰能解決問題,就聽誰的。公平黨這些問題,西南有說法,為什麼不聽。你們在乎的是手上的權力,在乎聽誰的,就算能解決問題,只要不是聽你的,你就不同意。你們誰不是這樣。”他在位子上坐下:“行了,用不著你們,我自己來。”
“我不是這樣。”周商坦白,“我的路才是對的,恕我直言,你們都是蠢貨。”
何文懶得理他,其餘幾人也不接話,時寶豐泡好了茶,看著茶杯笑了笑。
“不管怎麼樣,也是英雄豪傑、聚義一場。何公,今天談不妥,出門就開打,全天下人要看我們笑話,老實說,我很傷心。”
“我們算什麼英雄豪傑?”何文笑了,“寧毅那樣的算英雄豪傑,秦嗣源、李綱、宗澤那樣的是英雄豪傑,完顏阿骨打、完顏宗翰是英雄豪傑,我們不過是一幫混混、土匪,因時應勢而起,扎不下自己的根,早晚散個乾淨。”
“……歷朝歷代都是這樣過來的。”
“寧毅走了條新路。”
“走得過嗎?他自己也沒膽子說吧。”
“走老路也不是這樣一擁而上。”
“老路有商量……何文,你總叛親離了。”
“……你們看,誰能說得過誰?”
房間裡飄著茶香,桌前的幾人彼此對望,話語漸顯疲憊,倒是都笑了起來。何文將那小杯熱茶籠在手上。
“我說真的,就不能放下一點嗎?”他道,“西南已經承諾了,會支援我改良公平黨,寧毅才是個瘋子,他熱衷於看到我們做這樣的改良,他對老牛頭、對晉地、對東南、甚至於對戴夢微的態度,你們都是看得到的……把手上的權力放下來,不要再經營手上那種一盤散沙的東西,我們把江南禍害得夠厲害了,做一番真正的事業行不行?”
他頓了頓:“你們點頭,我帶華夏軍的人見你們。”
高暢偏了偏頭:“這麼有誠意,為什麼不是先帶著人來見我們。”
何文道:“要做難的事情,總要有鋌而走險的決心。”
許昭南道:“我們放下權力,到你下頭去,到時候便任你宰割。如果你是我,你怎麼做?”
何文看向他:“所以我不想再談來談去……但是,許公,就當我們對將來做個約定,倘若有一天,你突然想做些好事,考慮一下?”
“我不會自己做嗎?”許昭南笑。
時寶豐在那邊將手上的茶一飲而盡:“我兒子斷了一隻手,何文,我原本以為……逼你在讀書會的事情上表態,是為公平黨好的事情……我的兒子,他斷了一隻手。”
“你兒子是個廢物。”何文看著他,“時寶豐,你看著我的嘴,聽清楚了,你的兒子,是個廢物。你想打仗,怎麼打都行,但你兒子就是個廢物,他關我屁事。”
時寶豐手中的茶杯陡然扔了過來,何文伸手一揮,那茶杯飛向房間的一側,砸成了碎片。
周商兩根手指拈著茶杯,看了片刻,他抬起頭來,望向時寶豐。
“你的兒子,是個廢物。”他一字一頓地說完,回過頭來,張了張嘴,一時間沒有聲音,過得一陣,眾人才聽他說的是:
“……這世道爛透了。”
他站起身來,轉身出門,其餘四人坐在那兒沒有動作,圓桌上,除了時寶豐自斟自飲了一杯茶,剩下的四杯茶也都沒有動,茶杯上熱氣微微升騰,與周商開門時進來的蒼白光芒混在一起。
遠處嗡嗡的聲響如潮水般湧來,腳步踏了出去。
……打仗了。
……
深秋,傍晚,蒼白的天光正在漸漸褪去,將這世界的統治留給蔓延而來的黑暗。
會場附近的街道邊,寧忌正在人群中聽著比武大會那邊傳來的八卦,陡然間,感受到了周圍不尋常的氣息。
會議散了,一些車馬陸續從長街上離開,而與他們一道離開的,還有大量各方勢力的衛士或暗哨,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的散會氣息,顯得格外不尋常。
街邊的茶樓酒肆上,有的人是跟與會者也會搭上關係的,第一時間去詢問了訊息,隨後,騷動的氣息在蒼白的天光裡翻湧。
“出事了……”
“何文跟……”
“撕破臉了……”
“這次事情要鬧大……”
一陣陣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大量的行人開始匆忙的朝不同方向離開,猶如第一波退去的海潮,寧忌聽了幾句,隨後嘗試去到高處,檢視時寶豐車隊選擇的方向。
從這處會場上離開有幾條街道,每一位大王每次都會盡量選擇不同的道路。
然而想要去到高處也有些麻煩,這個時候,各方的暗哨、衛士都安排了人手在屋頂上巡弋,部分的神射手縱然打不過他,但依然擁有眼力上的優勢。他在周圍盤桓了一陣,考慮對策。
過得一陣,遠處的夜色中,有廝殺聲響起,寧忌聽了一陣,隨後看到了升騰的煙火,亦有人在遠處示警。
“平等王遇刺——”
竟有同道中人?
寧忌微微愣了愣,隨後朝著那騷亂的方向過去,若是刺殺到一半,這些刺客沒能得手,他不介意半途入夥,幹件大事。
然而激烈的刺殺只持續了片刻,寧忌奔跑到半途,便察覺到屬於平等王那邊的聲勢愈發平穩,隨後附近的街道上下、各個地方都開始出現隸屬於平等王麾下的衛士與高手,他們的神色已不顯得急切,可能對於局勢已然有了把握。
寧忌去不到高處,沿著街角的隱蔽處與混亂的人群逆行了一段,到得前方街道的轉角,那混亂的聲音已經告一段落,透過守在街頭士兵之間的空隙,他看見遠處的長街上滿地鮮血,有五六道身影被控制起來,跪在了街上,時寶豐的身形在這些人前方走動,揮刀將他們砍殺在地。
“殺我——”
“就憑你們,也想殺我——”
“何文!你怎麼不親自來——”
內力迫發,時寶豐在最後一抹秋日餘暉中放聲大吼,黑暗劃過長街,從他的身上淹沒過去。寧忌這才發現,屎寶寶的武藝竟也不錯。
他磨了磨牙齒,轉身離開。
對方有了防備,此時便沒有刺殺的機會了。
但今天的大會到底是怎麼回事?
走得遠了,他才有空回憶先前發生的事情。關於公平黨五個傻瓜之間的嫌隙,城內的風聲每天都在傳,早幾天也說鬧翻了,今天又怎麼了?再鬧翻一次?
夜幕已經降臨,街頭的行人各式各樣,有的倉促奔跑,有的鬼鬼祟祟,一堆一堆的垃圾在街邊散發著臭氣,周圍的暗巷裡,有人死去後屍體散發的腐味,城市像是陷入了彌留之中,就快沒救了。
失去了刺殺的時機,寧忌也多少覺得有些茫然起來,接下來該幹什麼?去找些藥嗎?周圍的醫館早已沒有了……他在隱隱約約的喧囂中穿過小半座城池,出奇的,沒有人來找他的麻煩,以至於他也不可能借題發揮將誰打上一頓。如此這般,他回到五湖客棧附近的道路上,走向那座熟悉的矮橋。
橋洞下亮著微微的、橘色的火焰,小和尚沒有待在火堆旁,他站在橋洞外的河灘上,目光奇怪地望向橋洞之中,也注意著橋樑這邊的情況,寧忌的目光與他對望了一眼,小和尚目光微帶悲憫,沒有說什麼。
寧忌走過那座矮橋,從矮橋的上方朝遠處望去,黑暗中古城的輪廓似乎又變得好看了一些,那些燃起的火焰,就像是輪廓上方橘色的燈籠。他從河堤上下去,橋洞之中,薛進正抱著女子的身體,發出些微的哭聲,寧忌於是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女子的頸側。
屍體上已僅僅剩下些許餘溫了。
“啊、啊、啊、啊、啊、啊……”
薛進張開僅剩幾顆缺齒的嘴,虛弱、而又悲慟地哭泣。
寧忌看著他。
“她死了……”
他想要儘量平靜地說出這句話來。
但不知道為什麼,沒能做到。
……
黑夜裡,有煙火升騰起來……
那是各個勢力作為示警的煙火令箭,最近時有升騰。
不知道為什麼,寧忌想起第一次看見這對夫妻時的情景。
那是八月十五的夜晚,薛進帶回了乞討而來的飯菜,他們在河堤上虛弱地倚靠在一起,面對著黑暗的夜色,等待煙火的再次升起。
“他們……還會再放的……”
那一刻,他們面對著一片漆黑,如此憧憬地、期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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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一〇章 大江歌罷掉頭東(九)
“何文不肯談……”
……
夜躁動不安。
林宗吾揹負雙手,在宮殿屋簷下緩緩踱步,感受著浮動的人心如熱浪撲來。
新虎宮的正殿,許昭南與麾下眾多高層人物正在開會,他沒有過去。從晉地一路趕來,江寧的情況卻遠比曾經想象的要複雜,外界在傳何文圖窮匕見的一刻,他也有自己的事情需要仔細思考了。
王難陀從院落的那頭朝這邊小跑而來。
與林宗吾抱了抱拳,他靠近過來。
“仔仔細細地詢問了……還找外頭的人確認了兩遍,何文不肯談,讀書會的事情,他要說了算……明天要出大事,不過要說起來,真正的大事,天黑之前五方談崩,就已經決定了……”
“何文為什麼要這樣做?他不知道人心悖離的下場嗎?”
“他將自己的革新想法,一五一十的都說出來了,而且刊印成冊,一些包打聽已經在幫忙散播訊息,具體有些東西,跟我們這邊有衝突,主要是在執行方面……”
王難陀低聲說著這些事情,也將下午會場中的衝突大致地說了一遍。林宗吾沉默一陣。
“聽起來都是好事。可牛不喝水強按頭,又能做到什麼……”
“許公與師兄說的……”
“他基本上,是一五一十地跟我轉述了此事。”林宗吾嘆了口氣,“面對著面,想要騙我,也不容易,只是這何文……實在是……”
“按外頭的說法,何文此人早就瘋了。他效忠朝廷,結果被朝廷做成冤案,一番折磨,滿門俱損。沒了家人,也就總愛做些出格的事情。”
“可他畢竟有公平王的名分,想要亂來,其餘四位都很麻煩。”
“是的,許公他們為難的,也正是此事。”王難陀沉默片刻,“師兄,此事……若然拿不定主意,咱們離開就是,老實說,何文的那番話看似偏激,可……未嘗不是道理。”
“……寧毅的想法,聽起來是有意思的。”林宗吾緩緩前行,“這些天,我也看過幾句那個讀書會小冊子上的話,有一句話是,越是遠大的想法,越要認知清晰的規律,越要加以嚴苛的規矩,若是這兩點做不到,理想只會變成災禍……不是沒道理,很有意思。”
“師兄……”
“可是……寧毅的想法,不是還沒有實現嗎?”林宗吾望著城市的遠處,“寧毅尚且無法實現他的想法,那何文……又會釀成多大的災禍……”
大和尚微蹙眉頭,嘆了口氣。
雖然話說到這裡,但並未真正的拿定主意。兩人在漫長的廊道里緩緩的向前走……
……
“……何文的話說得很漂亮,處心積慮,就是為了向讀書會搖旗,為了向天下人,說清楚他的想法……他陳述利害,苦口婆心,可歸根結底,他只要一個人說了算,丟擲一大堆東西,最終只是為了借讀書會、借西南的名頭奪權……那麼你們想入夥嗎?誰想要屈居於何文、傅平波,乃至於他們的小崽子之下嗎……沒有人會容他,這些事情,最終,都要落在戰場上……”
“……我已經與高、時、週三位有過溝通,公平黨的內部革新,我們也要做。。至於與何文打仗,打仗是好事,正好可以看看我們四家之間的默契在哪裡,看看既然何文不能談,我們能不能談……打一仗,磨合一下,彼此就知道對方底線在哪裡,就知道誰是真兄弟,誰還要耍小心思……至於何文,一打四,他遲早要死……”
“……那接下來,就是咱們這邊,具體的做法……首先戰場上的事情,高將軍,還是得託賴你費心,按照之前安排好的……”
新虎宮的大殿之中,火光熊熊。許昭南以下,一名名的“轉輪王”勢力高層在廳堂之中擺開了交椅。人們就下午發生的變故開始商量對策,時不時的有人發言。大殿周圍,各方幕僚、隨從來來去去,亦是格外的忙碌。
關於何文軍隊在各地的異動,早幾天大家便有所察覺,也是因此,應對的策略算不得格外倉促。只是這樣驚人的事情從猜測到轉為實際,一場關係到整個江南的大戰直接壓到眼前,還是令所有人的心頭,都有著異樣之感。
原本應該是和樂融融的一場勝利會師,臨到頭來,陡然轉為即將燒蕩整個江南的恐怖戰火。何文在整個事情都顯得順利,距離登上掌控龐大權力寶座的前一步,毅然轉身而去,人們在驚訝於他瘋狂舉動的同時,也不免歎服對方這份驚人的決斷力。
當然,無論心中有怎樣的想法,對於何文未來的道路,終究是無人能夠看好的。誠如許昭南所言,口頭上的漂亮話歸漂亮話,就憑著這些漂亮話,讓一大幫人放下權力,然後接受過去對手、敵人的收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過去能夠平起平坐的那些人手上,這對於任何經歷過打拼,在亂世中爭得一席之地的人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選擇。
何文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因此他亦未將希望放置於這類勸說之上。
代表著整個江南五分之一勢力的新虎宮內眾人,已經迅速地轉了起來。而又何止是新虎宮呢,整個江寧,代表著公平黨五系以及其它大大小小勢力的權力核心,這一刻都在不斷的聚首與會議中全力運轉、做出決斷。戰爭即將到來的可怖訊息,自會議結束後的那一刻起,就在人們的口耳之間如海潮爆發般的推展開去。
從外地過來的各個小勢力逐漸得到了準確的訊息,在金樓慶賀、宴飲的一名名綠林人士漸漸的聽到了這可怕的流言,人們一時間甚至有些茫然。
“那接下來的決賽……怎麼辦呢?”
“比武大會還開嗎……”
江寧比武大會的四強在今天下午才剛剛決出,倘若何文跟幾位大王決裂了,那這大會……還辦下去嗎?
人們漸漸的停止宴飲,去往城內的各個地方,尋找關係、打探訊息,隨後便又有各種各樣的輿論出現在了不同的地方。
城市猶如龐大、精密卻又老舊不堪的機器,在陡然到來的巨大負荷中全速運轉起來,它的身體似乎都在這夜色之中,發出嗡嗡作響……
而只有最底層的流民們,訝異於這奇怪的夜晚,在最近這些時日之中,竟然再一次的恢復了平靜。黑暗中偶有小的謀殺,卻沒有出現為公平黨五方主導的、大規模的火拼。
“……打仗與鼎革,是長遠的事情,從今夜開始,就按照這安排,交由諸位先生去做。而在眼前,還有一件事情……過去數月,從這天下各方入城開始,何文就處心積慮地想要唱一臺大戲,今日下午,這出戏他已經開了頭,而明天上午,他就要把這臺戲唱到全天下人的眼前……那既然決定了要打,這臺戲,我便要讓他唱不出來!”
“……他要發的命令,我們要讓他發不出來!他要做的事情,我便要讓他動不了手腳!江寧只是江南一隅,但如今卻是整個天下矚目的地方。而在這片地方,我們就要讓整個天下的人看到,他公平王,說了的不算……那麼在如今的江寧城裡,哪一方的高手最多?是我們這裡,所以明日的事情,便要交給譚公、許公,交給聖教的各位護法,我們要在明天,砍掉何文的手腳,拔掉他的舌頭……這件事情,我們具體的安排是這樣的……”
銅鼎之中烈焰熊熊的新虎宮中,樁樁件件的事情,都在一步一步的安排下去,大會開完又有私下裡的約見。孟著桃是此刻地位最高的幾人之一,被單獨接見的也是最早,他從後方出來時,只見宮殿前方人群大多未散,此時都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著這樣那樣的話題。
有相熟的人走過來:“孟兄覺得,會有多少人跟何文……”
許龍飈的笑容曖昧:“散會之後,有人立刻行刺了時寶豐,雖未得手,但人心浮動……信了讀書會那些東西的,你說有多少啊……”
“天刀”譚正、“五羅斬”唐清花也相繼過來打了招呼:“往後有事,還請孟先生多多照顧。”
“轉輪王”這邊的高層當中,有的如譚正、唐清花、許龍飈一般,算是地位清貴的幕僚、客卿,有的如高慧雲、孟著桃、陳爵方一般,是手下掌控了成千上萬人的大頭目,縱然說起來地位相仿,但孟著桃執掌“怨憎會”,雖然目前插手不了高慧雲的軍隊、陳爵方的“不死衛”這類勢力,但往後若真進行革新,他執掌刑律必定都是貴不可言。
今夜過後,譚正等人還得留在城內,高慧雲、孟著桃等人則開始運作整個江南的局勢,眾人便都想趁著這可能是最後見面的機會,過來加深一番交情。
孟著桃一一應酬,最後是與高慧雲攜手而出,兩人都還有自己的勢力要管,都有大量的安排要接著做。
在新虎宮外的街頭與高慧雲話別,孟著桃上了馬車,副手凌宵已經等在這邊了:“時公那邊的情況已經打聽清楚了,動手的確實是讀書會的人,說是聽了公平王的話,得了鼓舞,想要首先殺了時公,為公平王賀。只是手法粗糙了些,沒有逃過時公的法眼。”
孟著桃點了點頭:“我有些想法,你記錄一下……”
馬車穿過或明或暗的城市街頭,回到“怨憎會”眾人此時所在的地方後,又是幾場小會。孟著桃開會極為迅速,召集人手,一一命令安排,在會議的間歇間,副手進來報告一條條的新訊息,他也讓副手做了其它的一些安排,例如“叫孫大夫過來一趟”、“安排能送人出城的車隊”等等,下命令期間,還埋頭寫下了一些信函。
亥時三刻,城市的北端響起異動,孟著桃與眾人去到高處瞭望,只見西北面的天空中相繼有令箭飛起,隨後也有隱約的圍捕與追殺聲響起。眾人都久經綠林,看得一陣,有人道:“是公平王遇刺了……”
“是時寶豐乾的?”
“這行刺像是他們自己人乾的,你看,圍捕是從內往外……這是刺客在逃跑……”
何文處心積慮,利用讀書會在各個對手的麾下摻進沙子,但作為過去的同伴,眾人在“公平王”勢力當中又豈會沒有任何安排呢?眼下既然翻臉,便有人徑直採取了刺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對於公平王想要推行的理念,這名刺客,也作出了自己的選擇。
圍捕的動靜持續了好一陣方才平息。
開完最後這場小會,安排名叫凌霄的副手出去打探訊息了。孟著桃在書房之中坐了片刻,著人打來涼水,給自己洗了把臉,他才穿過閬苑,朝著這處宅子的最深處走去。
宅子最核心的小院裡,被召來的孫大夫已經在病房等待著他,這是師弟俞斌一直沉睡的房間,金樓那晚孟著桃失手將他打傷後,對方至今昏迷未醒,按照這大夫上次的診斷,情況已沒了轉機,但這次他又將對方請了過來。
外頭城市間的狀況不太平靜,這位孫姓名醫對於被召喚而來並沒有多少怨言,而在院落當中,師妹與其餘兩名師弟也並未睡去,看見他過來,目光憤恨,有些想要詢問外頭髮生了什麼事,又不肯真的以商量的口吻說話。
孟著桃進到病房之中,看了俞斌一陣:“我師弟他……真的不可能再醒過來了嗎……”
這不是第一次的問詢,那大夫嘆了口氣,隨後又將大致的結果說了一遍,這身體看似還有氣息,但魂已經不在裡頭了,即便勉強照料,也不過延長痛苦云云……
孟著桃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沉默片刻後,便揮揮手,讓大夫也就此離開。只是在對方出門時,他又道:“孫大夫,你……今日想出城嗎?”
那大夫也有訊息來源,此時用力點頭:“我、我家中尚有兒子兒媳……”
“讓人接他們過來,我待會有車隊,順道送你們出去……”孟著桃笑了笑,“城裡不太平,不要再待了。”
大夫連忙點頭稱謝,孟著桃再將手擺了一下,讓人離開了這裡。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躺在那兒的俞斌,如此沉默地坐了許久的時間。這是他過去每一次過來這裡,都沒有過的舉動。
或許是察覺到狀況的不對,外頭院子裡的凌楚出現在了門口,她張了張嘴,終於還是說道:“你、你要幹什麼……”
孟著桃沒有看她:“……你們都進來吧。”
“你、你……”
凌楚還在猶豫。
孟著桃的手掌按在椅子扶手上,如雷霆般的聲音陡然發出:“都給我進來!”
見識過他威脅人的樣子,凌楚與兩名師弟咬一咬牙,終於陸續地走進房裡,面上俱是一副“你雖兇惡,我卻不怕你”的表情。孟著桃的目光掃過了三人,眼中的厲色褪去了。
“城裡要出事了,一會……有車隊帶著你們出城。孫大夫一家也跟著你們一起走……過江,回村子裡吧。”
凌楚揚了揚脖子:“我們、我們去哪裡……都不用你管。”
“江南要打仗了,跑遠些最安全,不要待在這裡。”孟著桃的目光往兩名師弟臉上望了望,“你們兩個男人,負起責任來,不要讓一個女人瞎胡鬧。”
“你……”有人察覺出了氣氛的不對,蹙起眉頭,凌楚想要說些硬話,此時竟也滯住了片刻,沒能說出來。
孟著桃也沉默了一陣,隨後聽得他道:“……長久以來,我把你們當成我的子侄輩,老四你娶了凌楚,是件好事,往後不必忌諱於我,師父的事情上,我們有不共戴天之仇……可以尋仇,將來有一天,經歷的事情多了,武藝高了,有了把握再來,曇濟大師的事情……”
他說到這裡,也頓了片刻,之手抬手按了按上唇,艱難道:“……不要再有了。”
“曇濟大師……”凌楚道,“他是被你殺的,你休要說得是我們的罪孽一樣!”
“曇濟大師是我殺的,師父是我殺的,床上再也醒不過來的俞斌……也是我殺的。可是怎麼樣呢?”孟著桃望向他們,“我是一個壞人,我還活著,他們是好人,一個一個的死了。你們也是好人,我要你們死的時候,你們也一個都活不了,那你們這些好人怎麼辦?等壞人施捨你們活著!?”
三師弟站了出來:“那師兄你也可以動手殺了我們。”
“我不殺你們。”孟著桃憐憫地看著他們,“你們跟我動手,連跟俞斌一樣讓我失手的機會都沒有,你們這個樣子,我殺你們幹什麼……”
他頓了頓:“走吧,讓你們少來尋仇,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師父……為了凌老英雄的一世英名,你說這次尋仇我放了你們,下次尋仇我也放了你們,我看著你們長大,放你們十次、百次,沒有關係,但是說了出去,你們不丟臉嗎?出去以後多吃飯菜,多練武藝,把自己練得厲害了,將來有一天,你們過來尋仇,要麼乾淨利落的殺了我,要麼……像師父和曇濟大師一樣,逼得我不得不用盡全力以命相搏,那個時候,誰殺了誰……都挺好。”
他的這番話說得三人無言以對,凌楚紅了眼眶,咬緊牙關。孟著桃坐在那兒,目光望向呼吸微弱的俞斌,過得一陣,一隻手撐在額頭上揉了揉。
“說起來,我的年紀比你們大些,又是帶藝投師,有些事情,從沒跟你們說過。”他坐在那兒,緩緩地說話,“到得如今,大部分的事情,也沒必要說了,我自己也想不清楚的,今日卻想告訴你們……”
只聽他道:“我是北邊人,你們是南方人,這中間的一些差別,你們可能知道……我是帶藝投師,到了凌家,是照顧你們的大師兄,你們一輩子在江南的莊子裡,說起來不富裕、也經歷了兵禍,可大部分時候,都有我、有師父的照拂,你們說,要捨生取義,凌老英雄說,要捨生取義……都很好,你們若是我的孩子,必定會讓我覺得欣慰。”
“可是,孩子們啊……”孟著桃的目光平靜,“我從北邊過來,是帶藝投師,你們可曾見過中原淪陷,兵禍肆虐的真正景象嗎?到凌家之前,我一路上都看到那樣的事情,你們的師兄我,跟金人打過仗,敗了,一路南逃……我見過捨生取義的人,但我也見過大部分的人,他們一路南下,殺人、吃觀音土、吃孩子、跟人磕頭、把自己賣了,就只為了……活下來……”
“江南太平了十年,終於躲不過去,這十年的時間,你們看到的都是好的事情,但我早知道,他們會來……我要讓人活下來,也要決定讓誰去死。師父他老人家,希望我可以救下那些救不了的人,我也想,師父他希望我兩隻手都乾乾淨淨的就把事情做了,我也想,可是兩隻手都乾乾淨淨,就救不了人,大家都躲在山裡,別人一定會吃我,我只能先去吃了別人,因為這樣的決定,我能保下的人最多。”
“師父終於跟我決裂,他選了捨生取義,我很敬佩,我也很明白。但是你們知道我選的是什麼?”
“不管用什麼手段,在這世上,我想要讓最多的人活下來,能夠活下十一個人,那就比只活十個人更好,能讓一百個人活著,比只讓八十個人活下來更好,每個人的命,都是一樣的……這就是人人平等,這就是,我心裡的公平。”
他說到這裡,對面的幾人目光晃動,三師弟道:“你……你以為又是這些漂亮話……”
“這不是漂亮話,老三。”孟著桃搖了搖頭,“這個世道很惡,但是對於這個世道,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答案,我一路南逃,又看到很多事情,找到了這個答案,這個答案對與不對,我至今也想不到非常明白……凌老英雄說要捨生取義,也是一種答案,這個答案我很羨慕,你們每個人,都得有一個自己的答案,如果沒有,在這麼惡的世道上,你們只會過得更慘。”
他笑了笑:“我只是說給你們聽,有一天你們也會遇上無數的人死在你們面前,不止是死在眼前的、你們身邊的幾個人,接下來,整個江南死的人又是成千上萬,那個時候,你們會怎麼看待那些人命呢,我很好奇,你們要記住今天的問題……”
孟著桃的話到這裡,伸手向前,房間之中,凌楚陡然睜大了眼睛:“你幹什麼——”
昏暗之中,只見孟著桃伸出右手,已按上了俞斌的口鼻,床上的俞斌沒有太多的動靜,凌楚與兩名師兄已撲了上來,孟著桃左臂一揮,便將他們推開。
子夜,房間之中三人的剪影奮力地撲向前方,床邊孟著桃的身影在油燈的光芒中猶如磐石,無論三人如何進攻、廝殺,甚至於凌楚一口咬在他的左手上,他覆在俞斌口鼻之上的手掌,都沒有絲毫的動彈。
“你們太弱了啊,將來……”
剪影歇斯底里的攻擊與吼叫間,他平靜地、低聲地說道。
“……將來……都要記得今天的事情。”
……
某一刻,房間裡的魔神挪開了手掌,冰冷的目光掃過三人,凌楚的身體癱倒在地。
那魔神般的身影……終於最後的跨門而出……
離開了他們的視線……
時間,越過子夜,仍有無數的狂躁,在夜裡翻動……
江南的火山,就要爆發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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