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贅婿 第一一二九章 凜冽的冬日(三)

作者:憤怒的香蕉

入夜了,成都城內逐漸亮起燈火,先是零星的點滴,隨後變成一片一片浸潤開去的光湖。

自寧毅到來之後孕育了十餘年的格物學成果,在成都大規模爆發兩年之後,已然令這裡成為了整個時代最為特殊的存在之一。

城市外圍的工業區正在朝著遠方鋪展。點點滴滴的燈火說明瞭許多工場即便到得夜間仍未停工的事實。以華夏軍的軍工為核心,大量的外來湧入者也引爆了城市的內需,水泥、磚石、泥沙、木柴……種種與建築、民生有關的行業都在蓬勃發展,而隨著華夏軍大量開放的技術共享,無數的外來商人開始在這裡紮下根來,學習與推動著各種工業、手工業的技術。

川蜀自古天府之國,但在太平時節時,由於中原的繁華與興盛,這邊頂多也就是不錯的養老之地。但在中原與江南盡皆淪陷、戰火四起後,華夏軍擊潰女真西路軍的戰績,終於引來了大量豪紳、商販的進入。

過去武朝的商業便頗為發達,到得如今,只要是還有些心氣、有些家當的商販,大多都會想著來西南看一看,而一旦他們看到了華夏軍公開的技術,人們或多或少地也會在這邊付出一筆投資,紮下根基來。因為只要是有眼光的商販都會知道,哪怕在西南賺不到錢,這邊的技術積累與效率探索,都會決定一個行當未來的生死。

兩年時間的高速發展,城市外圍圈層上一塊一塊的工業區域仍舊顯得雜亂,部分地方棚屋擁擠,但大量人口匯聚的景象,在夜色裡融成的點點光斑仍舊顯出奇異的熱鬧氛圍來。

而在一塊塊工業區劃間,即便入夜也有大量路人通行。在城市的南北兩端,形成奇景的是兩條光芒點點蔓延的通路,這是今年年中方才修通的馬車軌道,它以原木鋪成車軌,砂石為基,將車輪改造過的大型車廂置於其上,以馱馬為動力拖運重物,這些大型貨運馬車廂支起的燈籠會在夜裡延綿成一片點滴前行而又分外有序的光路,令人望之心怡。

而這種木軌拖車,最初被城內的批評者們認為是漂亮而無用的“古怪之舉”,有的人認為這不過是寧毅的“怪癖”。然而運作數月後,這些大車在運貨資料上表現出來的效率卻震驚了所有人。

在使用同等馱馬數量的情況下,軌道馬車甚至能夠以兩倍的速度輕鬆拉動兩倍的貨物;眼下在新近上馬且出現了數次故障的情況下,軌道車的運貨效率仍舊達到普通貨運馬車的三倍以上,這樣的資料一度令得效率的討論成為城內幾個月來的熱門話題,也大大緩解了城外各個行當效率及數量發展之後的貨物吞吐難題。

外圍廠區光芒頂多是來自於工廠的加班加點,而穿過古樸的城牆,到得城市內圍,部分繁華街道上燈籠的光芒變得更為密集起來。各種各樣的吃食、戲劇,一座座的酒樓、茶肆,匯成這片城市夜生活的紛繁。一名名穿著長衫的老儒、新儒們在樓宇間高談闊論,新的文化人們在茶樓的廳堂間讀報交流、談論時政,這是變革的城市,每一天都有許許多多的東西可以交流。

而在一處處熱鬧的街道之間,泛舟水路上的樓船,行走於各個重要街區間的公共馬車,帶起著光芒的流動,猶如城市間重要的血管,血液川流不息。道路上的部分行人提著燈籠,在古老的樹木間一面交談一面雍容前行,也有行色匆匆的商賈,或是初到貴境的旅人……或衣衫襤褸、形單影隻,或三五成群、呼朋喚友,望著城市中夜色的繁華,或是街道上的古怪景象,震驚不已。

文化的衝突正在這裡激烈的發生。

而作為這文化衝突的兩極,其中的一端自然是城市裡以儒生為代表的群體。這既是舊文化也是實質上的主流文化孕育出來的精英,他們的基本特徵通常是穿著雍容的長衫,對於年高德劭、之乎者也,思維已極難變化的社會上通常稱其為老儒;

與老儒對應的則是相對年輕的“新儒”,許多的年輕人常常是大儒們的弟子,他們讀聖賢書,也期待著某一天貨與帝王家、為萬世開太平,但在與華夏軍的論辯之中,他們也漸漸的接受了一部分效率思維、格物思維的影響,就外在特徵而言,“新儒”們在穿著長衫之時常常也會穿華夏軍制式的靴子或是鞋子,他們中的一些人也會隨身攜帶相對方便的石墨硬筆、攜帶筆記本方便隨時書寫,而與之配套的是在長衫之中縫製更為方便的口袋;

與儒家對應的思維,自然便是華夏軍一直提倡的格物、四民以及沒有多少人能夠清晰掌握的辯證唯物思維。格物講究效率與實證,人人平等淡化尊卑,辯證唯物論要求目的論與方法論配套,簡而言之,即孔子的言論是他對於春秋時代如何到達大同社會的設想,有此一時彼一時的侷限,任何看不到目的論,覺得至聖先師說的全是真理的人,覺得一個方法論放諸萬事皆準的人,都是大傻逼……

文化觀點的衝突當然複雜,而屬於華夏軍一方思維外在的呈現,則大多體現在那一身縫滿口袋的短打裝扮上。

在過去的文化當中,雍容的長衫是尊貴的象徵,而短打的裝扮大多屬於低賤的體力勞動者。這一方面因為文化人可以慢下來,可以好看,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織造業的發展決定了軟趴趴的布料往往只有做成長衫才比較好看。

寧毅造反之後,首先是在軍裝上提出了大量的新要求,而蘇家的織造業底蘊迎合了這些要求的需要,在經過了十餘年的革新與改良後,如今華夏軍的軍服筆挺而帥氣。這種發展逐漸進入民用服裝行業,便又催生出大量乾淨利落並且方便工作、不至於被機械鉤掛的“短”裝扮來,又成了文化對抗的一種象徵。

如今在成都城內,擁護寧毅這邊四民思維、效率思維的年輕人們,主軸上來自於參與過華夏軍培訓班的一系列軍官,他們或者是軍隊中的成員,或者是政府的公務人員,對於服裝的象徵倒不見得執著。但在這些之外的社會層面,大量識文斷字、會書寫算術的工人以及管理人員開始迅速成為了華夏軍這邊思維對抗的主力軍。

這些人當中,有部分過去是落魄的寒士,更多的是家境貧困的普通人,又有少量地位低下的商賈、賬房。在華夏軍躍出涼山之後的數年裡,辦各種培訓班,吸收社會底層人士進工廠,令得這些人能夠簡單的識文斷字、學習算術,這個過程裡,許多聰明人在工作或者學習當中被發掘出來,隨後又有了主動學習的過程,開始理解這個世界的現實。

華夏軍的培訓班重視實績,脫穎而出的人們智商超群,在華夏軍工業基礎迅速發展的過程裡,這些人漸漸的在自己的領域中成為獨當一面的人物,他們有的對於流水線、對於統籌效率的理解深刻,有的在數學領域有著迅速的突破,也有的自己摸索出了管理學的道理,這些人開始自發地為華夏軍的“理論合法性”添磚加瓦。

他們的學問是相對偏科的,在態度上也是相對偏激的,但在一次次的議論與爭吵之中,這些在工作和生活中“速成”的文化人們也在迅速地加固著自己的三觀和邏輯構架,而他們統一的象徵,便是掛滿口袋、適合工作的華夏軍短打製服,其中的大部分,則都會為了工作和打理的方便,剪去“受之父母”的長頭髮,轉而留寸頭甚至光頭,這也是城內輿論爭端中,他們常常受到詬病的一些問題。

在激烈的書面辯論過程中,寧毅在數篇匿名的文章裡刻意地輸出私貨,將這些人定義為了“新文化人”,如今這個名詞已漸漸被大眾接受,但我們尚無法知曉,在這個時代裡,這個名詞最終將成為貶義的、還是褒義的概念?

基於這兩極的爭端而來,也有更多的奇裝異服在城內出現。

文化的衝突激烈而又混沌,它被撞離了儒家的軌道,卻也沒有進入到寧毅熟悉的方向上,新的思維跟老的文化相互撕扯,它們中的一部分卻也漸漸融合,各種奇奇怪怪的想法,也都在陸續地出現。

但無論如何,在這樣激烈的文化辯論與日新月異的建設發展當中,整個成都此刻都呈現出了一種“天地之中”的風貌來,即便是最為反對寧毅的守舊老儒,也不能不承認,如今這裡已然成為整個天下的政治文化中心。

十月的夜晚,一場政治與文化的風暴正在這座城池上空醞釀,它令得無數的人交頭接耳,惴惴不安。

城北,最為金貴的用膳園子名叫“瀛洲”,園裡的燈籠早已在一棵棵古松翠柏、一片片院廊假山間巧妙地亮起來,戌時一刻,馬車從園子隱蔽的側門進入,林丘帶著酒氣,從車上跑下來,尋了個角落,扶著牆乾嘔了幾聲。

閬苑間有數人正預備過來迎接,見此場面,為首的也是趕緊過來,而跟隨林丘一道下車的中年胖子擺了擺手:“林處喝多了,這可是第二場,被我從胡海文那幫孫子的飯局上拖過來的,給足面子,大家悠著點。”

“第二場了就改日再約嘛。”為首迎接的那人輕輕去拍林丘的肩膀,痛心疾首,“老譚你怎麼不愛護一下林處。”

迎接的眾人便附和:“沒錯,改日,改日嘛!”

“我錯了,這還不是你們急著見林處嘛。”中年胖子一邊道歉,一邊還口。

身體變差了……

扶著牆,林丘感受著身體的變化,有著片刻間的失神,但隨後擺擺手回過頭來:“還是我陳哥愛護我。”他臉上帶著些許笑容,“不過也不用說老譚,一來,陳哥召見,我一個處長,怎麼敢不來呢,二來,姓胡的請的那地方,吃煩了,我也想到這邊坐坐。”

他有點皮笑肉不笑,話語也算不得非常善意,對方當即抱拳:“不是不是,林處的地位,跟咱們這些人,那就不是在一個位置上的,這不是都仰仗林處嗎,最近大動作啊,就特別想見一見,這不才讓老譚……”

“到辦公室見不到嗎?”林丘看著他,過得片刻,才轉成笑臉,一把在對方肩膀上拍了拍:“行了行了,吃飯、吃飯,其實……陳哥啊,最近真的特別忙,但對你們都是好事啊,我都不知道你們在緊張個什麼勁,走走走,讓我吃口好的……”

他的面色緩和,眾人這才放下心來,當下簇擁著他朝裡頭去,過得片刻,一行人上了二樓的大包間,於闊氣的圓桌前落座,各式菜餚隨即如流水而上。眾人之中的陳姓頭領夾了一塊金黃黃的豆腐到林丘的碗裡。

“知道林處喜歡吃豆腐,這邊的新菜,八珍豆腐,用了山裡的、海里的八樣珍饈,突出的就是一個樸素!對了,酒咱們還上嗎?”

“倒上,不能在各位兄弟面前擺架子。”

“林處過來就是最大的面子。那就喝一點點。”

帶著笑,倒上酒,林丘對著豆腐動了一下筷子,對方才道:“林處,不是咱們沉不住氣,這兩個月來,心潮澎湃啊。眼看著華夏軍真的要動手,要開——千年未有之壯舉,咱們能幫忙的也都想幫忙啊,這不是等著林處和上頭發號施令嘛——”

珍饈養眼、燈火醉人,佈置雍容的房間之中,眾人便是一陣附和,林丘舉了舉杯,便也笑了起來……

……

“風雲聚會。山雨欲來。”

林丘在抽出百忙空閒趕赴一個又一個飯局之時,城市西南端相對安靜的一處院落間,於和中正拉開窗邊的簾子,看著城池中交織的燈火。

在他後方的不遠處,李師師正坐在書桌邊伏案完成手頭上的一篇作文。華夏軍近來工作極為繁忙,土改迫在眉睫,宣傳工作是其中的大頭,她手下的人手有大半都已經被抽調到各個工作組幫忙。再加上過去她執行的外交工作,這次華夏軍說要收地,不少過去由她招安計程車紳地主便也輪流上門找她,令她最近這段時間一個人恨不得掰成兩半用:一半用來工作,一半用來找寧毅訴苦。

於和中的拜訪算是她不需要費太多精力去應付的事情之一,許多時候還能從對方口中聽到一些旁人不敢對她說的八卦。

當然,相對於重逢之初這位朋友的拘束與不自信,在成都當了一年多的風雲人物之後,此時的於和中正處於他人生中最巔峰的一段時間,如今他的氣度言語,看在眼裡聽在耳中甚至要比十餘年前更為沉穩,他常常之乎者也,又總是帶了許多時尚的新詞在口中,在成都城內,他有了幾名固定的紅顏知己,據說其談吐氣度,還令得不少外來的名媛為之心折。

而從實質上來說,他如今也已經是城內最重要的幾名關係掮客之一,這是因為他一方面背靠戴夢微,可以支使嚴道綸,另一方面又與寧毅、李師師算是舊識,在實際辦事上交好林丘。如此一來,無論是新舊儒家,還是華夏軍的文化新銳,他作為中人都能夠聯絡上、說上話,並且由於他的工具人性質,哪一方面都沒有過度的去提防他,反倒令得他在整個環境之中地位超然,獲得了無數好處。

“……現在市面上,人心惶惶。”看著那些燈光,於和中道,“外頭那些老儒,都說寧毅失心瘋了,想成千古霸業,也不是這樣乾的。”

“他哪次不失心瘋。”聽了於和中的說話,師師笑了起來,“從當年的弒君,到後來打西夏,然後打女真、殺婁室,再到小蒼河那幾年、到上一次的西南大戰,他就是隔幾年就發一次失心瘋。習慣了就好了。”

“話不是這麼說,這一次,大家覺得可惜了。”於和中道,“你看看外頭這光,師師,你有沒有覺得,它已經比當年的汴梁更漂亮了?你看……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兩百年汴梁,沒有了,大家才都覺得可惜。”

“數字上說……”師師停了停筆,“確實已經超過了。”

“就是這個意思吧。兩年成都,已經超過兩百年汴梁……最近在外頭,那些老儒新儒,心情很複雜,師師你知不知道,大儒何榮超,前兩天說要跟弟子朋友一起上書,請寧先生收回成命,國家奪人田,說要打地主,為了公平,聽起來很漂亮,但是當這國家到了二世三世,誰來阻止這國家的敗壞?何榮超這人,一向是反對新文化的,有點不食周粟的意思,但是寧毅要做這件事,他慌了,怕的是好日子沒得過,居然就要上摺子。”

“這倒確實是。”師師抿了抿嘴,笑,“最近往上頭遞摺子的人不少,很多過去都不想跟我們說話的,這次都忍不住要來規勸一番。這是好事啊,寧先生那邊說,這是對我們過去兩年工作的肯定。”

“肯定自然是肯定的,最近兩年成都的狀況,尤其是格物學的效率之說,那些儒生私下裡說,寧先生確實有遠見。就算是不願意承認寧毅的功勞,現在儒生那邊不也是大推墨子,說墨子要與孔孟並列,成千古聖人……但他們擔心也是真的擔心啊,這一次都不算是梗著脖子說硬話了,人家居然開始跟寧毅服軟了,你折騰歸折騰,別把成都給折騰沒了……”

於和中說著,忍不住失笑,只過得一陣,方才道:“師師,寧毅那邊,就真的沒有一點害怕?人家這些老儒新儒,用新詞來說那可是一輩子搞教育的,我看過最近的宣傳,說是讓啟蒙後的民眾來制約政府,但是……這就是漂亮話啊,君子德風小人德草,那些鄉下農民他們懂什麼?要教到他們懂理、而且是大範圍懂理才行,但是你看那些大儒,自己家的孩子都沒辦法教成大多數懂理,成材的不過那麼幾個,他們就是最懂教育的,所以才怕……”

師師停下筆沉默了片刻,於和中也頓了頓:“而且……說白了大家需要的是什麼?不就是這麼個太平盛世嗎?師師,我生性愚鈍,但最近聽來聽去,我也聽懂了,那些儒生啊,說起來反對寧毅,因為寧毅說要滅儒,他滅儒是因為要發展格物,可是格物已經發展起來了。他現在兵強馬壯,將來那些火箭什麼還能發展,有朝一日他打敗女真人,收服天下,將成都的盛景鋪開,我看他喊著滅儒,那些儒生也就真能忍了。寧毅對他們有意見,有意見就有意見,可以妥協的,但是土改這一步,何必呢?所有分田地的,你看看都變成什麼樣子了……”

“而且……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啊,師師,我也害怕……這成都的繁華,會忽然像汴梁那樣沒了。能做到現在這裡,已經可以了,真的非常可以了……”

話說到這裡,房間裡安靜下來,師師想了想,在紙上寫了幾筆,隨後笑道:“你這到底是幫誰打探的訊息?”

“嚴道綸啊,還能是誰。”於和中並不避諱,“這件事情,按照你們的宣傳,要是真做到了,那當然是千古未有之偉業,就跟天下大同一樣,做到了誰不是千古一帝?萬世聖人?但是做不到會死的啊,你看寧毅這樣孤注一擲,把那些反對他的酸儒都給嚇傻了,其他人當然也怕……嚴道綸他們最近在忙著開廠搞錢,他也希望成都的發展能千秋萬代,我看他快忘記劉公給他的使命了。此間樂,不思中原嘍。”

“……所以嚴道綸想要知道些什麼事情?”

“他就是想看看,你們這邊能有多堅決。然後,要是地真的收上來了,將來是怎麼個用法,大家能不能從中分一杯羹……還能有什麼?”

師師這邊想了想。

“土地使用的方面,確實是這次工作的重點,但是和中你知道,這個章程肯定是根據收地的狀況,要有變化的,所以目前是個理想化的基本框架。如果收地順利,接下來會帶動大量新規劃的出現,哪些地分給村民,哪些搞商業發展,哪些通路,這都需要整體計劃,所以暫時我也想不到找誰能拿到好處。當然如果他指的是在收地過程裡能鑽什麼空子,這個事情,我們現在也很想知道。”

“嚴道綸主要想弄清楚的,大概是這次收地會有多堅決,會不會妥協,能不能談,甚至於會不會殺人,會殺多少人。這麼說吧……當年在汴梁,任何人處於寧毅的位置上,恐怕都不會選擇殺皇帝,但他說殺就殺了……”

“……後來到小蒼河,西夏人入侵,華夏軍不過區區萬人,據我所知,左端佑勸過他,但他說打,還是打了……接下來是女真第三次南下,婁室為帥,希尹派人到小蒼河勸說寧毅,名義上歸順,結果你們也知道……到後來包括小蒼河的幾年大戰,包括西南大戰之前,整個天下都已經淪亡,希尹還是派人,說大家可以談,寧毅只說,你們來了西南,我埋了你們……”

“和中,華夏軍每一次休養生息時的態度,都非常溫和,寧毅做生意,秉承的是與人為善的態度,這幾次大的抉擇之前,華夏軍都像成都這兩年一樣,努力發展、努力做生意……包括成都的這兩年,我們敞開大門接納所有人,寧毅甚至讓這些大儒在報紙上隨便發言,很多人是反對的,但最後迎來了大發展……現在那些儒生很珍惜成都的發展,就好像成都的發展跟他們有什麼關係一樣,也好像發展成都的這兩年,寧毅的心是跟他們站在一起的,其實不是,寧毅的態度一直都在做他想要做的事,這些人偶爾理解他,偶爾理解不了他,理解不了的時候,其實並不是寧毅的態度發生了任何變化……”

“其實有些時候,我也理解不了他,過去有過爭論……”師師笑了笑,“但是這麼多年,很多事情,證明他是對的。和中,你可以告訴嚴道綸,讓他看看這個城市裡政治的運作,八月裡代表大會正式透過推動四民思想落地的提案,中旬過後,六百多個代表舉手透過土地改革的基本思路,接下來七個部門陸續開會,架起基本框架,透過發令,研究辦法,然後開始從中低層調集工作組,宣傳部這邊整理宣傳材料,制定宣傳策略,工作組開會之後進行訓練,寧毅參與到了每一次實際訓練裡……”

“兩個月的時間,成千上萬人的運作,三天前公佈了第一批一百個村子的名單,第一批人員已經派出去了,對於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其實也已經有了預案。從第七軍調來的六千人在各個節點上換防早就完畢了,負責這次領兵的,是寧毅的那位劉夫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些年她一直是最支援四民的人,為什麼讓她上?”

“這段時間過來成都的大地主,有威脅說要上山的,我們這邊有收集資訊,但是軍隊一概不動,沒有采取任何措施,不做預防。接下來你可以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在這件事上,預案的安排非常明確,任何人敢行動,華夏軍就會行動的。”

“外頭的大儒給寧毅那邊遞摺子,希望他收回成命,寧毅覺得好笑,你知道他怎麼說這件事的?這就是一個……發動了的機器,成千上萬人都是這個機器的部件,有人擋在這個機器的前面,機器會碾碎他,有人要在內部給機器弄點問題,會有人來維修它、清理它。成都兩年的繁榮,讓外頭的人以為他很溫和,以為華夏軍是個溫和的……大市場……”

“但是在決定了要做的事情上,和中,華夏軍從十多年前起,就比任何人、任何勢力都更堅決。如果要用敵人的說法來形容,華夏軍做事,可以比公平黨人,更加兇殘。何文他在西南聽了幾年課,出去之後搞得一塌糊塗,卻仍舊成了一方梟雄,但你可別忘了,寧毅在這件事上,已經念念不忘地推敲十多年了。”

坐在書桌後頭的話語柔和,即便是兇殘二字,輕盈得像是在跟小孩子說童話故事一般,帶著奇特的溫柔。於和中倒是愣了愣,兩年的時光,處於成都這個溫柔鄉之中,他在恍然間也以為華夏軍成了一個與人為善,接下來似乎是闊氣了,想要穿上鞋、走上岸的團體,但師師這一刻才真的提醒了他,這是一個在逆境中做了多少讓人匪夷所思事情的存在。

他想了一陣,終於點了點頭。

“回想十餘年前,見過立恆,居然與他一道高談闊論,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師師想了想,也笑:“只要想見,接下來也可以見得到啊,於兄,華夏軍……有自己的理想,這些年來,也都在踏踏實實地做事。最近雖說地方大了,但人手是急缺的,你若是……”

她的話說到這裡,於和中擺了擺手:“唉,我知道的,但是……我這一生愚鈍,師師啊,你……這個……咱們不說這個了,好吧。其實在你面前,我也不想瞎說了,你說,要是這次劉公中原大戰順利,抓了鄒旭,我是不是能升個官什麼的,我現在也就是這件事犯嘀咕……”

師師扶了扶額頭:“這個我可就不懂了。”

她口中說不懂,實際上對於和中的苦惱自然是理解的。最近一年他作為劉光世與華夏軍之間的中人在成都享盡清福,擁有了從未有過地位,但這也是劉光世想要交好華夏軍,而華夏軍這邊又有她在託底的結果。而一旦中原大戰出現結果,雙方的關係恐怕就要有新的變化,作為本事並不高強的他而言,自然難免感到焦慮。

但事實上,師師為他所做的打算早已存在於前段話語當中,他做出了拒絕,作為朋友身份,師師也就不再好多言了。作為四十不惑的中年人,許多的抉擇,終究需要他自己承擔後果。

她低頭寫字,兩人隨後又聊了幾句。於和中錯開話題:“你說寧毅……他現在都在忙些什麼呢?每天應該是開不完的會吧?”

師師抬起頭來想了想,微笑:“最近確實都比較忙,不過今天這個時候,難說,大概忙也不忙吧……”

“嗯?這是什麼啞謎?”

“也不是啞謎啊。”她笑道,“大夫人過來了,可能在陪著逛街呢。”

說罷,便又低頭寫起作文來。

於和中長吸了一口氣,扭頭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城池光影迷離,他回憶起民間對寧家這位大夫人的各種說法,尤其是在最近接觸的眾多商人口中,對於哪一位的可怕,有著更多、更為具體的形容:“蘇氏的那位當家,那可是個厲害角色,一般人想見都見不到的……”

回過頭來,口中一時間有無數擔心的話語想要說,但最終,求生欲還是制止了他的這種行為。

“那……我先告辭了?”

“去吧。”

燈火下,師師搖了搖筆尖,笑著說道,隨著她這微笑的動作,燈影間劉海晃動,被燈光染成黃色,依稀竟還像是當年礬樓中的黃毛丫頭。然而時光飛逝,於和中知道,他們終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

流轉的燈火倒映在天上,像是在與漫天星光交相輝映。就在於和中走出師師居住的院落,並且為某位人物的到來感到惴惴不安時,城市西北端的一片城牆上,正有一行人在高處眺望遠方的城市夜景。

遠遠的,城市外圍軌道馬車亮起的燈盞,儼如點點滴滴排隊前行的螞蟻長列,置於眼中,令人嘖嘖稱奇。而在城市的內圍,無數的光芒鋪展,水路上的樓船、道路上的馬車、一處處院落間的雕樑畫棟猶如精緻的模型盡收眼底。

如今在許多傳聞中已經被人們視為可怕存在的寧家大夫人蘇檀兒此時一襲簡單的素白衣裙,正站在城牆上瞪大了眼睛觀看著這一切,她向來是江南水鄉女子的瓜子臉、骨架並不大,比一般的江南女子稍顯高挑,但比之北方人又顯得柔美,雖然這些年經歷了許多事情令她在大部分人面前顯得雍容沉靜,但在面對寧毅時,卻仍舊有著相對活潑外放的一面。

“已經比江寧漂亮了啊……”

她站在城牆邊,望著遠處感嘆。

華夏軍盡收成都平原後,這是她第二次來到成都觀光,相對於上次,一切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寧毅從旁邊將一個望遠鏡遞給她。

“已經比汴梁都漂亮了!你看看那邊,軌道馬車,我跟你說過的,沒見過吧?以後軌道和車廂都換成鐵的,嚇壞你們這些鄉下人。”

檀兒便笑:“曦兒每次回家,都要跟我說上一大通成都的事情,有什麼稀奇的。對了,他上次回去,跟我說了你偷吃他烤雞的事情……”

“啊……逆子。”

“你偷吃他的東西,還倒打一耙。”

“行了,咱們不說這個逆子的讓人不開心的事情。”寧毅拍拍她的肩膀,自然而然地轉移話題,“我給你看看另一個逆子的壯舉。”

“什麼?”

“錢老八那幫人從江寧傳回公平黨的訊息,大隊走得慢,但是讓人先傳了幾份報告回來,中間夾了幾張新聞紙,我看了兩遍,還沒怎麼看懂,昨天看到半夜,才慢慢懂了。這字裡行間都是對我無情的嘲笑啊。”

寧毅說著,從口袋裡拿出幾張摺疊的小報紙來,檀兒接過去,讓人將燈籠再靠近些,在光下看。

“這個……什麼啊,比武大會,邪派高手……這些都是懸賞啊,這五尺Y魔什麼的……嗯,這個外號很有意思,別人乍一聽,還以為是無恥Y魔呢,仔細想想是一二三四五,哈哈……這有什麼不對嗎?”

檀兒將新聞紙舉起來,對在光下,看有沒有夾層。

“唉……”

寧毅看著她的動作,嘆了口氣。

過得片刻,忍不住笑了笑,隨後,又是一聲嘆息。

“造……孽……啊……”

檀兒看著他的表情,蹙眉思考了片刻,隨後看著通緝懸賞,面色也是數度變化,終於道:“另……另外一個逆子……你、你的意思不會是……忌兒他……他被這個Y魔給……”

“啊?”寧毅愣了愣,隨後倒吸了一口涼氣,臉頰抽著笑,“你、你這個……倒也不失為一種觀點……回來以後我要幫他宣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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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〇章 凜冽的冬日(四)

“……說隱居結束,回到涼山以後的那段時間,要給幾個孩子樹立一下正確的人生導向,鼓勵他們熱愛生活、強身健體,就給他們講點武林上的故事嘛……那在這件事情上, 我又比較低調,不能說是自己,所以一般是編造幾個厲害的名字……”

溫和的光路蔓延,幾道身影行走在城牆上,於和煦的夜風中,聽著某些事情的來龍去脈。

“嗯,出來混的,名字當然要霸氣一點,有什麼東方不敗, 聽起來就很厲害……東方不敗的弟弟西方失敗,是個配角,他不重要……還有獨孤唯我,唯我獨尊的意思,啊這個名字也不錯,我很喜歡……然後天下三大高手,就有一個……叫龍傲天……”

穿著帥氣大衣的寧毅一面走,一面伸手,點了點妻子手上的新聞紙。蘇檀兒見他長篇大論,滿嘴成語,便知道事情不太對,此時面上表情已變幻了數次,又張開那寫著懸賞的新聞紙看了看。

“所以……在相公你說的那些厲害的武俠故事裡……這個龍傲天……天下第三高手龍傲天的外號叫做……五尺Y魔?你怎麼跟孩子說這個……”

“是天下第一高手。”寧毅揉了揉額頭,“慘的是天下第一高手不可能叫五尺Y魔啊,我怎麼可能跟一幫孩子說,天下第一高手叫Y魔。第一,天下第一高手不能叫Y魔, 第二,我不可能跟孩子說Y魔——檀兒你這思維怎麼回事……”

他扭頭去看一旁的妻子,卻見對方也是好笑又好惱地看著他,隨後手上便捱了對方一拳。

“唉……”寧毅嘆了口氣。

一旁的檀兒也揉了揉額頭,苦笑:“所以這是他自己掙回來的名聲,老二這……嗯,這個事情得按下去,不能讓小嬋知道,讓小嬋知道了我不放過你……好在他用了化名……”

“用化名也沒用,曦兒、小河、雯雯、小珂、霜、凝……有一個算一個,都知道龍傲天的名頭,黑妞他們一幫孩子也聽說過……大意了,我看這孩子回來就得社死……唉,我堂堂心魔,生出來一個孩子叫Y魔……那個懸賞後頭還成群結隊,五尺Y魔還有個狐朋狗友叫四尺Y魔,神經病,人家一個小和尚, 特麼缺不缺德……”

檀兒憋著笑,神色變幻間又忍不住打了寧毅兩下,她這些年來掌家做事、沉穩端莊,即便在寧毅跟前,也少有這樣忍不住打打鬧鬧的時候,但隨即又皺起眉來。

“那怎麼辦啊……小忌這孩子,你說他怎麼鬧成這樣……應該是誤會吧……”

“誰知道呢?錢老八他們還沒回來,來龍去脈鬧不清楚。但是人心鬼蜮江湖險惡,也說不定不是誤會,被於瀟兒那個賤人玩弄之後,他痛定思痛,決定報復整個天下的女人,出門之後,透過不懈的努力,闖下了偌大的名聲……你看,還收了個小弟,一定是特別仰慕他……”

“才怪呢。要真是這樣,八爺他們就不至於寄回來這幾張沒頭沒尾的紙了。這事情不小,小嬋可怎麼辦啊……”

“有什麼怎麼辦的,年輕人,出門在外三千里,鬧個笑話比被人弄死了要好。”

夜色裡月明星稀,被燈火簇擁的城牆上夜風習習,兩人散步的過程裡,檀兒又將那新聞紙看了幾遍。隨後再看身邊的丈夫:“你看起來倒是挺高興的。”

寧毅微微笑了笑:“天地遼闊,精彩紛呈,他年紀輕輕,走了三千里,去看了父母的老家,弄出這麼個名聲,一準也經歷了很多雞飛狗跳的事情,你有沒有想過,他去看到的江寧,是什麼樣子的了?蘇家大院、咱們的點東西還在不在……另外聽說這次在江寧,陳凡過去,跟林惡禪討債,兩邊打了一架。巔峰對決啊,恨不能親至現場,手刃此獠。”

他心情開朗,檀兒也笑了笑:“我看寧老爺你就別去添亂了。你跟陳凡聯手,咱們就敗了。”

“什麼叫跟陳凡聯手,他什麼身份我什麼身份,我肯定是帶了左右跟班去……”

“這跟班一個姓陸一個姓劉吧?”

“嗯,讓她們打打下手,砍死那個死胖子。”

他如此說著,望向城外:“唉,這是年輕人才能有的風光了,不像我們現在,天天開會天天開會,要不然就是一群這樣那樣的人過來說情,苦口婆心的,要你收回成命,一個個說得又不夠精彩,比起左端佑來差遠了。我看啊,這幫大儒一代不如一代……”

在最親近的幾個家人面前,他這等“久在樊籠,不得自由”的感嘆倒也不是第一次了,蘇檀兒被他的話語勾起思緒,望著城外也回憶了片刻江寧的景色,隨後偏了偏頭,道:“張村那邊也是人心浮動,軍方的、各部門的,一些夫人太太輪番上門,套些交情,然後問起這次土改的事情,我看啊,都能想到,要是把地收回國家,接下來她們的利益有多大,而且,搞和平贖買,咱們要出多少錢才能把這些地買完,這中間能動的手腳,能佔的便宜,也不是一分兩分,包括在這中間的議價環節,也不會順利的。”

她頓了頓,隨後笑:“當然,也有些姐妹比較狠,問為什麼不推動一次江南那樣的殺地主,然後我們再來撥亂反正,我記得你以前提過這種辦法。”

“大會在整體上傾向於用和平的方式推進這件事。”寧毅偏著頭低聲說道,“從本質上來說,這是因為平等的提法並沒有成為華夏軍精神上的主軸,在過去這個順序首先是跟復仇和抗金對應的華夏兩個字,然後是格物對應的發展,接下來才是民生民權民智以及對應的平等,但老實說,能不能真正的平等,很多人是犯嘀咕的,甚至於包括我在內,我的信心不足。”

檀兒扭頭看著他,隨後勾了勾他的手指:“這個……我覺得慢慢來也可以的……”

“嗯。”寧毅意思並不明確地點點頭,“我們只捱了十多年的打,很多人相信過去的老辦法是很好的,包括今天的成都,大家看見它發展的繁榮,不願意再多做折騰了,發動華夏軍從底層去推動一場失控的均地活動,我們暫時已經沒有這個選項。如果我強行這樣做,華夏軍可能會內部解體。”

蘇檀兒點了點頭:“你過去說起來的時候,我覺得你更想用這種辦法。我也不是很明白,但你要做,我都會支援。”

“我是有一些奇怪的執念。”寧毅笑,“但是事情總會在運動中變化,就華夏軍的情況來說,推行這種事情,最方便是在殺出涼山的時候,直接煽動整個成都平原打土豪分田地,而在我們這邊也有了十多二十萬的基本盤,可以在整片地方循序漸進地收拾殘局,簡而言之,也就是複製今天江南的狀況,唯一不同的是,我們保證了內部的純潔性,可以一步一步的消化別人,而何文那邊,內部的純潔性堪憂……”

他拉著妻子的手,轉身前行。

“……但是這樣一來呢,統一成都平原的過程會大規模延長,這邊地主大族的抵抗會加劇。而且接下來我們的工作重心基本只能放在整肅和引導農民運動上,格物的發展會滯後……而在當時重要的考慮有兩點……”

“第一,是在眼下的社會層面,對於格物發展後的繁榮,大家終究是可以理解的,但對於平等的思考和渴望,並沒有那麼普遍,也沒有思想層面的理性積累……而第二點考慮是,如果格物學的發展沒有形成規模,沒有找到切實的、長期發展的可能性,那麼對民眾的啟蒙很可能是一場空談,儒家在孔子時期其實是激進的豪邁的,他想要用幾代人的努力來讓天下大同,後來的人發現做不到,所以把民可使知之,變成了不可,使由之,其實如果沒有物質大發展的可能,這其實是非常科學的一種處理辦法。”

“無論如何,我們這邊,總之也是做出了選擇……”

夜色之中,寧毅的話語平靜,更像是私下無人時所作的自我反省與總結,蘇檀兒靜靜地聽著,這是在張村之中偶爾也會出現的景象。寧毅習慣在親近的幾個人面前整理自己的思維,檀兒能夠聽懂一些,但大部分的時候,她並不像西瓜一樣熱衷參與討論。

此時也是一般,她握了握寧毅的手:“這樣說,有把握?”

“啊,可以做了。”

寧毅望向成都。

工業革命的可能性已經開始萌芽生根。

有這個成果打底,還有什麼不能去嘗試的?

微涼的夜風中,夫妻倆攜手前行,隨後又聊了一些瑣碎的家事,檀兒說起幾個孩子的功課,之後又談了談寧忌的問題。

他們從城牆上下去,上了馬車,馬車漸漸駛入林蔭遮蔽的街道,穿行向前,原本看風景的人,也漸漸化作旁人眼中的風景。

這是土地改革已進入倒計時的成都夜晚。

從座位上起身,“瀛洲”的飯局也到了尾聲了,一群人呼呼喝喝地從樓上下去,林丘摟著陳姓頭領的肩膀。

“陳哥,真的,不要輕舉妄動,這次的事情,老大盯著的,跟老大作對的,那可沒什麼好下場,當年在獅嶺,完顏宗翰、高慶裔在他面前被罵得跟孫子一樣,兒子被殺了還要說謝謝,我可在場。弟弟救你一命、救你一命……”

他一面走,一面拍對方的胸口:“但是地,收回來總是要放出去的,怎麼分,有弟弟幫伱盯著,你怕沒有好處嗎?我怕你到時候沒錢……所以啊,陳哥,這裡發展都靠你們,現在上頭的策略,拉動內需,什麼是內需?你們把外頭的人多多地接進來,進來以後,他們要住房子,他們要娶老婆,他們要讀書,要吃喝拉撒,他們就是內需了嘛。要多招人,多招人,人多力量大、人多消費足,這都是老大說的道理,老大什麼時候錯過?你說老大什麼時候錯過……”

陳姓的商人笑著附和,林丘這邊問了兩遍,沒有得到回答,朝旁邊揮揮手:“老譚,老譚,你來說,老大什麼時候錯過?”

“……啊?”名叫老譚的胖子眨著眼睛。

“你說,老大什麼時候錯過?你說啊……”

“老大沒錯!”被摟著的陳姓商人連忙解圍,“老大怎麼可能錯呢,對吧。但是林處啊,現在外頭的人,那是越來越難往裡接了,你們政策那麼多,福利也高,還得安排孩子上學,還有體檢住宿這些,咱們投入也大啊……”

“什麼投入大,你們在我面前哭窮,那是花你們的錢嗎?白紙黑字,人家錢是借你們的,要打工還的,那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們借得越多,那不是要多做事嗎?幫你們多做事,你們就多賺錢,你看,他們借得多,那就花得多,然後也做得做,大家好處都多,這不是三贏嗎?這是人權!”他扭頭望向眾人,“這是人權你們懂不懂?”

眾人亂糟糟的回話。

林丘擺手:“人權是個好東西,要不是講人權,國家為什麼要收地?國家不收地,將來有你們什麼好處?啊?要是沒有人權,他們憑什麼要借你們那麼多錢?不借你們那麼多錢,人幹嘛要努力工作還債?你們啊,白眼狼,不懂老大的苦心孤詣……眼光要放長遠一點,長遠,風物長宜放眼量!懂不懂?”

酒氣熏天。

“……所以啊,多招人,多找人多做事多賺錢,賺錢了再招人。什麼人不好招,別特麼糊弄我,外頭在幹嘛,那都在打仗呢,劉光世打鄒旭,公平黨內訌,吳啟梅鐵彥就快死了,東南小朝廷嗚呼哀哉。老陳,老譚,那是人呆的地方嗎?不是,亂世裡的人都是牲口,誰不想來咱們這裡。老譚你說,誰不想來咱們這裡?”

“——都想。”老譚連忙回答。

“沒錯。都想來咱們這裡,那還有什麼不好招人的?都別給我叫苦叫累,華夏軍的人從不叫苦叫累,華夏軍吃苦耐勞,加班加點……對了老譚老陳,上次給你們拉那麼多訂單,你們拖拖拉拉的怎麼回事,姓龍的昨天都跟我說了,你們做快點,別讓我丟面子……我看,就你們特別不吃苦耐勞……”

離別的場景雞飛狗跳,待林丘磨磨蹭蹭的到了院子裡,一旁便有人提了個紫檀木雕花的食盒過來,那老陳道:“一頓飯光顧著跟林處聊天,你也沒吃幾口東西,這不,讓廚子做了飯菜,都是你喜歡的豆腐,老譚,來,這樣,咱們給林處送回去。”

此時馬車也已經駛了進來,林丘手一擺:“送什麼送,家離這不遠,吃的給我,我走回去,鍛鍊一下。”

“林處這喝了酒……”

“哪裡喝了酒,就沒喝幾口,行了,盒子給我,不要嘰嘰歪歪……這幾步路。”

他說著,伸手用力在腦袋上拍了幾下,隨後便去搶那盒子,盒子入手,倒還挺沉,但他隨即面不改色地上下動了動:“正好,還挺稱手,行,不用送了!”

拿出官場上的霸氣來,一群人沒能留得住他,過得片刻,他提著盒子出了“瀛洲”的側門,沿著林蔭的街道緩緩前行,酒的影響令他感到暈乎乎的,眼中倒是褪去了浮誇的威嚴,變得平靜起來。

幾個月的酒場,身體變差了,意識到這一點,他用左右手輪換著將食盒提上放下,權做鍛鍊。身旁的道路上有行人走過,叮叮噹噹的車馬帶著橘黃色的燈籠駛過身邊,太平盛世的夜景,他想起過去在秘書處工作室的情景,那時候和登很小,寧毅自律甚嚴,每天早上起身打拳,眾人也都跟著鍛鍊,到如今,身體尚未走形,但肉明顯變得鬆弛了一些。

土地改革將要開始,無數的螞蟻聞風而動,但他倒是不想讓身邊的人死在這波風潮裡,許多的髒事還是讓他們去做,如果在買賣土地上賺到錢,誰還去壓榨那些外來的賣身工人?

最近的飯局,倒是變成救人的好事了。

走到離家不遠的小河邊,夜風的吹拂令得腦袋漸漸的清醒,他便站在那兒,吹了片刻的風,視野的另一端,以前共事過的徐少元帶著另一名年輕軍人走了過來。

“林處,怎麼在這裡思考人生?一身酒味。”

“徐公,你們這是散步呢?”

“剛剛開完會回來。”徐少元被稱作“徐公”倒不是什麼正經稱為,乃是他長得高大帥氣,經常被人調侃“吾與城北徐公孰美”後得到的外號,此時指了指身邊的年輕人:“工作組的方誠,方圓的方,誠懇的誠。方誠,林丘,就是跟你說過,有幸跟著寧先生在獅嶺給完顏宗翰下馬威的那個,他現在在商業部工作,因為是處男,一般叫他林處。”

“得,不知道誰是處男。雍錦柔成親我去過。”

林丘面不改色的回敬對方,笑著與方誠握手後,又指了指徐少元:“他,有寧先生的出謀劃策,仍舊追不上自己喜歡的女人,寧先生甚至根據他發明瞭一個成語,叫十動然拒。十分感動,然後拒絕了他——就他。”

“啊,我們組長……”名叫方誠的年輕人一時間興趣盎然。

徐少元一巴掌將他拍向後方:“少跟這傢伙聊些有的沒的,你也想當處男?”

林丘露出勝利的微笑,隨後道:“行了,不膈應你。吃不吃東西?我這裡有豆腐。”

“林處很樸素嘛,行啊。”

徐少元笑著,兩人走向一旁河邊的青石凳,回頭喚方誠時,這年輕人倒表示不吃了,留在那邊等著。開啟食盒,分作三層的盒子裡果然是以豆腐為主的幾疊菜餚,筷子倒只有一雙,林丘將兩根筷子從中折斷,兩人坐在那兒,便嚐了一下菜餚的味道。徐少元挺喜歡,林丘倒是膩了。

吃了幾口,林丘道:“說起來,我比較喜歡吃和登家屬院外頭的那家陳記豆腐,豆乾炒肉你記得嗎?他們家的肉特別多。”

“那你到底是喜歡吃肉,還是喜歡吃豆腐啊?”

“不知道啊……”

“而且陳記那邊的肉根本就不多好吧,每次都是一點點。你看,他家一碗菜的肉,還不如你這塊釀豆腐裡釀得多……唔,好吃,這家廚子有一套啊。”

“好吃你就多吃點。”

“那還用說,看你有點積食,你別吃了,剩下全我的。”

涼爽的夜風下,河邊的石凳上,徐少元狼吞虎嚥,林丘倒是笑了起來:“徐公注意點形象,搞得跟餓死鬼投胎一樣,人家看見還以為華夏軍缺伙食了。”

“我都十動然拒了還要什麼形象?倒是你,受重用又升了職,今年……五月的時候不是聽說你跟一個姑娘提了親?額……左家留在這裡的一個女的,叫左靜是吧?漂亮又優秀,七月裡,你又把親給退了。人家人如其名,很冷靜,沒有揍你,但你怎麼回事?是真想保留林處這個頭銜呢?還是亂花漸欲迷人眼,有其他物件了?”

徐少元說起這事,林丘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沉默了片刻,方才壓低聲音,慢條斯理地說道:“我是……突然發現了一件事情。”

徐少元將釀豆腐往嘴裡塞:“什麼?”

林丘聲音更低,一字一頓:徐少元靠過來,聽到他說道:“……還是男人好。”

徐少元愣了愣,欣然附和:“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可惜你太醜了……”

“你有點矮……”

寧毅身邊出來的人從不畏懼任何沒格調的玩笑,兩人相互噁心,隨後都沒好氣地笑起來。如此過得一陣,徐少元吃完了所有的食物,打了個飽嗝,他將筷子在盒子上敲了敲。

“華夏軍進成都以後,攤子大了,各有各的去處,有些時候,相互見不到,也不知道你在忙些什麼,但是哥哥有句話,要教育一下你。”

“哥,你說。”

“豆腐雖然好吃,你特麼也不能一盒子全弄豆腐啊,你看你,吃了積食,今天沒有我,你就浪費了,所以人啊,做什麼開心的事情,都要節制,沒有章法,是要出問題的。”

他說著,將筷子仍舊食盒裡。

林丘笑著:“懂,還是徐公愛護我。”

“徐公不愛你,徐公的心已經碎了。”

兩人坐在那兒,看著天上的月亮,過了一會兒,徐少元起身,林丘便也起身,道:“土改什麼時候開始,你們要啟程了吧?”

“前期的輿論宣傳已經在做了,我們剛剛開完最後一個會,明天早上,全體動身。”徐少元指了指天空,“土改倒計時……”

他頓了頓。

“……五個時辰。”

“保重。”

林丘敬禮。

徐少元便也敬了一個禮,他隨後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笑。

“有朝一日,革命成功,與諸君痛飲。”

這是華夏軍中不少人從寧毅那邊學來的話,他們有的懂它的意思,也有的不懂,但無論如何,這都是最鄭重的約定。

……

星月流淌。過得一陣,徐少元與方誠離開了夜風輕撫的河邊。

林丘提著紫檀木的食盒返回自己居住的院落,他將盒子裡的碗碟收拾起來,劈開木盒,將夾層中鋪墊的金條扔進了財物雜亂的庫房當中。用熱毛巾醒酒之後,又在院子裡靜靜地坐了好一陣。

到臨睡前,方才記起應該鍛鍊一下身體,打了自己一巴掌。

過了不久,土地改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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