贅婿 第一一三九章 凜冽的冬日(十三)
將需要記錄的瑣碎事情記錄完畢,侯元顒過來接走於和中之後,師師才讓小玲又端進來一些吃的。她拿了一塊糕點,繼續思考於和中方才陳述的訊息,抬起頭來見小玲有些欲言又止,方才道:“怎麼了?”
“我是覺得……師師姑娘對於先生,真是太操心了……”
小玲笑了笑,這番話卻多少有些違心,師師吃了糕點,隨後才也笑起來:“小玲你對於先生的觀感,其實並不好吧?”
“我只是覺得……這麼晚了,師師姑娘該早些休息才對……”
她是師師身邊的生活秘書,平素各種瑣碎的事情都有了解和跟進,知道於和中的平日裡的品性後,對其當然稱不上有多認同,尤其師師對他最近的這輪安排,可謂盡心盡力,但在現實層面,自然也要花上不少心力和時間的,自然便有些不能理解。
師師在書桌後頭想了想,過得一陣方才說話:“寧先生那邊……經常說革命。”
“嗯……”
“革命兩個字,革新自己的命,革新別人的命,那怎麼才能革新別人的命呢?小玲。”師師手中拿著毛筆,笑了笑:“咱們在鄉下里辦學堂,在書上寫故事,有些人學到東西,受到啟發,那咱們當然很高興,覺得這些人……積極、上進,覺得他們很值得,我們看了也喜歡,但是寧先生他……有一次跟我說起,他說,師師,你看看這世上,有一些人天生就有好的品性,或者我們認識他的時候,他有了上進心,成了我們喜歡的人,但更多的人,不管城市裡,農村裡,他們心性憊懶、面目可憎,有時候你即使盛意拳拳,把好東西放在他們面前,他們也不去拿,把好的道理掰開揉碎地告訴他們,他們也聽不懂……那這些人,怎麼辦呢?”
師師頓了頓:“以前的華夏軍……是團結了一些首先啟蒙了的人,作為同志,也會開始透過這樣那樣的手段啟蒙那些容易被啟蒙的人,當年在汴梁,對於那些還沒有覺醒的人,寧先生說他們會死……但遲早有一天,華夏軍殺出去,所有的人都會走到我們面前來,小玲,那些有缺點的人怎麼辦?光靠說說不通,給他們講故事,他們聽不懂,對那些偷奸耍滑,或者乾脆就是很懶、很自私的人怎麼辦?這個怎麼辦,主要是說,我們該怎麼辦,遲早有一天,我們得想一想的……”
她稍稍仰著頭,也想了想,微微笑起來:“我記得……那個時候我主要是跟他抗議,咱們的故事為什麼就不能寫得雅一點,他說可以雅一點,但是更俗一點也該有,就是因為我們將來會面對這些人,他們作奸犯科我們可以處理他甚至殺了他,如果他只是不求上進、或者很懶很蠢,那是不是該考慮用各種各樣的辦法,譬如故事再好看一些,道理再掰開揉碎一些,哪怕你們覺得不那麼美,對別人或許有點用呢……”
“……於大哥這個人,就是個很普通的書生,他在十餘歲二十歲時,便受了我的照顧,見過風光,能力有限,有些不思進取,到了最近一年多,溫柔鄉也讓他忘乎所以,與華夏軍中的許多人比起來,他是有些面目可憎。但從另外一個方向看一看,他至少讀過書識過字,懂得一些道理,膽子不大,但有些勸誡,他能聽進去,即便有權有勢,但頂多花錢砸人,並未仗勢欺人……對這樣的人,是不是也能有些辦法,讓他……稍微上進一些呢?”
“……當然,因為於大哥是我身邊的朋友,所以單為了他,想了一些這樣的辦法,還動用了華夏軍的人,是有些私心在,該不該呢,並不好說,但是就好像我小時候見過的和尚一樣,他們度世人,也度一個人,能度一個,有一分的喜悅……小玲,譬如你身邊有這樣一個讓你討厭的朋友,能幫幫他的時候,你會不會幫呢?”
“呃……”小玲糾結片刻,“我只是……覺得師師姑娘注意身體,可以幫更多人,而且……我也沒想這麼多啊……”
師師笑起來,過得一陣,待到小玲要轉身時,她問了一句:“小玲,你聽說過李如來李將軍的傳聞嗎?”
“李將軍……什麼傳聞?”
“……關於他到處給人送女人的傳聞。”
“這個……”小玲想了想,“沒有啊,只是聽說……他雖然是降將,但關係很大,外頭有傳,這邊要了他的兵權,為酬功勞,也許他一場富貴,讓他開了不少廠子。但是送女人……這個別人知道也不跟我說啊……”
“知道了。”師師點了點頭。
小玲出去之後,師師坐在那兒又思考片刻。李如來往軍隊裡送女人,這觸的是寧毅的底線,但如同小玲所說,即便有人知道這件事情,也不會輕易跟女兵方面張揚,那麼這件事情,寧毅是否知情,他早就將李如來記上黑名單,那麼對這件事情,自己要不要問,或者是否查證之後再提,都是需要斟酌的事。
理論上上來說,在寧毅有警惕的前提下,這件事他應該心中有數。但如果不是,自己如何去查,如果要問,問誰,如果自己詢問的某個諜報系統的人也收過李如來的好處,那又怎麼辦。不得不有所警惕。
如果自己能辦家礬樓就好了……想到後來,她心中升起這個念頭,青樓向來是各種情報的彙集地,她當年在京城,各種大大小小的訊息,就遲早都會落到她的手中來。但如今,想到自己向寧毅提出這個想法時寧毅可能的態度,她倒是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如此想了一陣,上床歇息。
第二天起床,外頭的院落又有小雪,她在外頭做了一套舞蹈動作權當鍛鍊,隨後回到書房,整理思緒後,伏案給寧毅寫了一封信。
上班之時,帶去秘書處,讓秘書處將這封“密摺”蠟封轉交。
這是十二月十七的清晨。
秘書處將昨日歸總的各類重要情報、信函打包,以快馬迅速的離開成都,到得這日下午申時左右,與正在巡查途中的寧毅車隊匯合。這時候寧毅的隊伍正在平原北面華夏第五軍的一處軍營暫歇,同時寧毅與恰巧在這裡的華夏軍第五軍軍長何志成碰頭,針對前些日子戴夢微的“大動作”以及華夏軍目前的狀況,要仔細的談一談。
申時二刻,天光已經有些收斂,兩人並未帶太多侍衛,正在軍營外頭的一處小河邊釣魚,周圍的大地、山頭,一片薄雪。
作為第五軍的軍長,何志成身形乾瘦,平日裡除了照看軍隊,唯一的愛好是偶爾的釣魚,他性情沉穩、做事細緻有耐心,有人甚至開玩笑說就是因為他喜歡釣魚,寧毅才讓他掌管的第五軍軍務。
大概正午過後,寧毅提了一句釣魚的事情,便被何志成拽著到了這處河邊,隨後絮絮叨叨地跟他說了許多釣魚的規則,什麼冬天天氣冷,出來的時間最好是正午,鉤子要深放,餌儘量用活餌,味要濃之類。寧毅注重效率,實際上不喜歡釣魚,他喜歡用網,或者乾脆是炸魚,但話已出口,只好假模假樣的陪對方坐了兩個時辰。
中間聊了聊軍務。
在西南大戰勝利之後,目前階段,華夏軍的兩支主力都是好戰的,進行新一輪宣傳,配合土改都不成問題。但是……
“……最近我在考慮,要讓部隊少去成都與梓州這兩個地方。想法還在醞釀,原本打算過年碰頭時說一說。”
“怎麼回事?”
“紙醉金迷啊,鬧出一些事情。”何志成道,“原本在武朝倒不算什麼,你知道,當兵吃餉,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的活,但凡散了隊,當兵的要去找樂子,甚至有些時候,戰場上打了勝仗,兵收不住,燒殺搶掠、欺負女人的都有……你領著大家殺了周喆後的這些年,治兵訓兵給他們啟蒙,軍隊有了不一樣的樣子,這個是我最歡喜的事情……”
“說點但是。”
“但是最近一年半載,有些不一樣了。過去都是苦哈哈,地方也窮,從小滄河到梁山,苦日子熬出來了,紀律也好,不過最近的成都和梓州,很熱鬧,比起以前的汴梁都不遑多讓,有一些兵去了那邊,津津樂道,說起這樣那樣的好吃的好玩的,有點不想回來。其實光是花自己的錢,就算找個女人,吃喝嫖賭,那也沒什麼,當兵的嘛,活著要找點樂子。但很多時候,有些願意認識他們、招待他們……”
“……”寧毅靜靜地聽著。
“今年八月,牛成舒帶隊去成都辦事,手下幾個人逛個窯子,差點跟兄弟部隊的人在街上打起來,牛成舒算是有覺悟的,把所有人都罰了一頓,立刻帶出成都,並且跟上頭報告,一年內取消任何假期,不允許再去那邊……我仔細調查過,類似的事情恐怕不是一起兩起,有時候是一個兩個的軍人在城裡喝花酒喝醉了,好勇鬥狠,但沒有鬧得太大,但是有人請客這件事,遲早要捅大簍子……對這件事,我目前只能加強紀律,即使放假,要求沒有必要不去幾個大城市,但人家放假了,不可能真的限制他們……”
“請客的是哪些人?有記錄嗎?”
“記錄了一些,各種各樣的都有,這種疏通關係的,想要燒冷灶拉關係的,往日裡在武朝,不奇怪。但是人家只是招待,現在犯事的不多,拿不了人啊,而且也只是因為近十年來少見,突然又有,我也不知道該說是正常,還是不正常。”
寧毅點了點頭,沉默了許久,方才複雜地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發展資本……影響了軍隊……”
“說了,以前在汴梁,不是大事,但你把軍隊調教得這麼好了,我忽然又有點捨不得。這樣的兵,難得啊……不能說為了兵能打,就不能把城裡搞得繁華,肯定要繁華,但是……咱們得想些辦法,我這邊再加強紀律,你那邊看看還能做點什麼,其實能查出來犯事的幾個典型,我都辦了,都不大……”
“慢慢會變大。”
“要不然早點打出去吧。”
“……土改得做完,人手得調教,軍隊還得擴啊,且得一兩年呢。外頭那麼大地方,送給你,怎麼治,就算加上陳凡、祝彪、劉承宗,咱們也只是剛剛喘了口氣,佔了地方都是事。你看看一個土改,能用的人,捉襟見肘,他們得能孵出蛋來才行……”
“行了,我也知道。軍隊這裡我繼續維持吧……”
“加強紀律,我再想辦法,給你們加點伙食,再多湊幾個文工團怎麼樣?”
“小姑娘長得漂亮,一幫牲口又每天打架,一堆花邊事……”
“追求愛情,比拿了錢出去玩好啊,而且,還能打架,打架了,你還能找由頭處分他們,跑跑越野搞搞拉練,挺好,行了,加點人吧……”
“擴充點文工團的權力我還是有的,這事情你操什麼心……”
“這不是給你出謀劃策嘛,老何。”
絮絮叨叨瑣瑣碎碎,一直聊到天色漸暗,寧毅方才從何志成的魚簍裡分了幾條大魚,提了一起往回走。回到居住的營房後,他在晚飯前的時間裡,開啟成都傳來的各種情報和請示,做出批覆。隨這些東西送來的,還有兩封相對重要的信,他先開啟了師師的那封。
這封信上的資訊相對柔和,除了開篇一封含蓄的情詩說想他了,中間大致交代了成都城內輿論對抗的新階段變化,以及她出於私心,對於和中的一些處理,信的最後,對於和中交代的關於李如來的問題,做出了轉述。
由於並不清楚寧毅是否知道內情,師師在斟酌之後,還是決定將這件事的調查交給寧毅進行,因為如果寧毅知情,這件事不必多提,如果他不知情,這件事的影響,就會非常大。
她最後還提到了華夏軍的情報系統是否該在成都、梓州等人經營幾座青樓的想法。
看完李如來事情的細節,寧毅坐在那兒,沉默了許久,待看到青樓的建議,才忍不住笑了笑,但臉上依舊冰冷。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的敲打,房間裡安靜得像冰,如此持續了好一陣,寧毅才將這封信收起來,開啟了另一封信。
這是從晉地過來的,樓舒婉的傳書。
這情緒暴躁的女人沒什麼好話,但談的大都是正事,寧毅拆開信,只見對方單刀直入,開始談論西北的問題。
自女真南下以來,整個中原大地一片混亂,到金人第四度收兵,許多地方已經被打得破破爛爛,收不起來。
西北自經歷小滄河的數年廝殺後,幾乎被女真人屠殺成白地,女真人去後,留下了折家等投降的軍閥鎮守,但在幾年前,折家被屠,那幫已經征服了西夏的草原人自那裡入中原,後來又趁著女真後方空虛,自雁門關北上金境,掠奪一番後迴歸草原。
而粘罕大軍第四次南下時,也並沒有放過力主抵抗的晉地虎王勢力,樓舒婉甚至一度將威勝燒成白地,即便後來廖義仁身死,晉地留了一口元氣,但到得如今,黃河以北依舊人丁稀少,許多地方無法兼顧。
而西北是中原的門戶。
幾番屠殺之後,那一片地方几乎千里無雞鳴,僅剩一些刀口舔血的馬匪與極少數的流民仍舊在其中生存,據說生存環境惡劣,許多地方,已經屬於完全無法無天的煉獄氛圍。
在得到華夏軍的技術援助之後,樓舒婉一度四處尋找下家,她將目光投向過西北乃至於更遠處的草原人,而在往這個方向派出人手並且調查附近生態時,她已經意識到這邊存在的巨大問題。
如果草原人自這裡東進,原本的橫山防線,已經無險可守。當然,草原人有沒有這麼窮兇極惡,是不是敵人,目前仍舊存疑,他們可能跟金國打起來,也可以在謀劃吐蕃,甚至可能成為戰友,又退後一步說,即便他們殺進中原,也未必能對晉地造成威脅,就如同鄒旭也能殺過黃河,他儘管殺,樓舒婉也不怕。
但無論如何,儘管人手不足,出於未雨綢繆的想法,樓舒婉仍舊在提前考慮重奪西北,建立橫山防線,早做經營的想法。
當然,她的提案比較巧妙,在信函之中,她婊裡婊氣地說起華夏軍在西北戰鬥的光輝歲月,表示這邊如今已經是一塊無主之地,但華夏軍依舊擁有隆重的聲望,寧毅要不要考慮將梁山方面的劉承宗部乾脆調回西北這片無主之地,順便配合樓舒婉、王巨雲的人手,三方合作開發、共同經營這片沃土呢。
最近這一年,是晉地最為好過的一年,即便在信函裡談論大事,也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樓舒婉情緒的放鬆,她倒是沒有將西夏的那幫馬匪真正當成大敵看待,從過去的溝通與交流當中,寧毅能夠感受到她其實是在覬覦梁山的那支部隊。
女真第四次南下,田實被刺殺後不久的那段時間裡,祝彪等人帶領一萬多的華夏軍部隊與女真西路軍打得有聲有色,直到王山月被困大名府,這一萬多人前去救援,才被打散,然而後來殘兵再度聚攏,最近兩三年靠著打晉地的秋風過了一段苦日子,但樓舒婉願意釋放善意、借出糧食除了與西南這邊的交易,又何嘗不是在對祝彪、劉承宗等人流口水。
女真東路軍北歸時,差點與梁山又幹起來,她甚至暗搓搓地示意過,要不然這些人全來晉地避難好了——這個女人其實是想要用各種糖衣炮彈收編這支華夏軍的。
在稍微喘了一口氣之後,樓舒婉想要朝西北擴張,重組橫山防線,或許是一步閒棋,也屬於對西南的撩撥或者試探——倘若祝彪劉承宗等人真的來了,她更加可以趁著合作就近挖人——但對於寧毅來說,卻從這封信裡,感受到了另一些需要更加認真對待的東西。
——蒙古。
樓舒婉對他們是輕視的,儘管出於政治家的敏銳,她也在第一時間看到了西北的關鍵,但對於草原人,她並不畏懼,甚至於如果草原人過來跟她爭奪橫山,她下意識地認為,三方聯手,不足為慮。
那麼草原人在幹什麼呢?如果樓舒婉已經隱約感受到了這些……
寧毅將信折起,將兩封信擺在桌上。
奇妙的感覺。
這一天最為重要的資訊,居然源自於兩個女人的來信。
甚至都不好分辨,到底哪封信上寫的東西,更加重要一些。
他靜靜地看著,想了一會兒,直到何志成從外頭進來,叫他過去吃魚了,他才收起信函,起身出門。
年關將至。
樓舒婉道。
他要早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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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本來想叫做《兩個女人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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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〇章 雪夜
臘月。
時至正午,天還是灰色的。凜冽的北風颳著漫天的雪花在山嶺與原野間呼嘯,山間被大雪壓得不知折斷了多少樹木。
早已不適宜出門的風雪之中,不知名山嶺邊的原野上猶有人影在動,一道兩道,隨著視野的拉近逐漸的變成百道千道。
人影像是被呼嘯的風雪融了一半,帶著模糊的黑與清晰的白在風雪裡沖刷,視野的遠處,我們只能聽到風的聲音,只有到了近前,才見那些瘦弱飢寒的身影持刀的廝殺,聽見呼嘯風雪裡的吼喊。
血液濺成這片大風雪裡微不足道的點綴,並且在落地之後,又逐漸被白色的溶解、掩埋。
風雪之中,絕望的戰場。
即便是在有將領坐鎮的戰場中心都在大雪裡變得模糊,在戰場邊緣,一道道的身影正朝著不同的方向散開,這些半黑半白的身影有的在相遇後便又開始廝殺,風雪中彼此都沒有多少的力氣,相遇了卻也殺得歇斯底里,有人帶著鮮紅倒下,有人踉蹌而走,也有的在屍體堆裡搜刮著東西,風雪之中驚恐地左右打量。
戰場邊緣,靠近山嶺的地方,一處荒村裡剛剛經歷了一場戰鬥,幾個士兵在血泊中聚集,搜刮了死去敵人的東西,在坍圮的土牆邊稍作休憩。傷還沒包紮好,廝殺便再度到來。
有人持刀衝出,有人拿了東西便要逃跑。混亂的衝突中,一道與大雪幾乎融為一體的白色身影從土牆的後方出現,緩緩蠕動著,在眾人方才收集的物資堆中翻找了片刻。這邊多是還算完整的衣服,生鏽的兵器,翻找之中沒見著吃的,白色的潛入者嫌棄地收了幾片破布,又退回了風雪之中。
交戰的亂象持續,這穿著白色衣服、身材算不得高大的身影在風雪裡鬼鬼祟祟地輾轉,到死人堆裡掏了東西、偷了別人的戰獲,間中還將一名穿著皮甲的落單隊正打了悶棍,掏走了對方兜裡的一小袋乾糧。待到他悄悄地回到山嶺上,身體已經臃腫了一圈。
已經不能再浪了。
他將偷搶過來的乾糧和破布打了一個包,背在肩上,潛入山林時,又朝著戰場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有呼嘯的大雪,哪裡瞧得見廝殺的人跡。就連那浸染出來的點點鮮血,在這樣凜冽的冬日面前,也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
少年嘆了口氣。
穿過山林,在風雪裡走,他的前進與踱步都非常小心,一面走,手中拖著的樹枝還在掃動腳印上的積雪。也曾料想過會與其他逃兵遇見,要進行一番廝殺,但這一次運氣很好,沒有遇上多餘的人。
在山那邊的破屋子裡,揹著包袱的身影找到了先前栓在這裡的瘦瘦的棗花馬,這才騎了它冒著風雪向東而去。
陰沉的大雪沒有停下,到得傍晚時分,他騎著馬鑽進了另一處荒山,山中的道路崎嶇,被大雪壓倒的樹枝像是築起一片迷宮。牽著馬七歪八拐地深入,過了林子,天色已經頗為昏暗,前方只有黑暗的山坡,沒有人氣。少年拔出刀來,放緩了腳步。
啪、啪啪。
他將刀身在一旁雪地裡的樹木上敲打著,發出帶有節奏感的聲音,如此過了好一陣,黑暗的那一端,聽得有人聲傳來:“你、你回來啦……”
沙沙的腳步聲響起,一道身影從風雪與黑暗的那邊奔跑過來,到得近處方才停下。少女的臉在黑暗中顯得朦朧,但還是能看到她欣喜的笑:“小花,還有……小龍……”
“你叫錯了,它叫禿驢。”少年糾正她對馬的稱呼。
“你、你沒事吧……”
“……能有多大事。”兩人之間相隔一步的距離,少年輕哼一聲,隨後道,“我帶了吃的回來。”
“嗯。”
少女點點頭,籍著昏暗的光芒上下打量他,隨後見牽著馬的少年帶著往前方走去,在後方亦步亦趨地跟上。
少年問:“你沒有生火?”
“你、你不在……我不太敢,怕被人看到……”
“這麼大的雪,誰看得到。”
“……嗯。”
少女跟著他在雪裡慢走兩步,又快走兩步:“他們打仗怎麼樣了啊?”
“神經病才在這樣的天氣裡打仗。”
“……嗯。”
兩道身影在黑暗的風雪中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沿著前方的雪坡往上,如此走出數十步,隱約能看見前方山勢夾角間的小小雪屋。
雪屋的下方自是樹枝木料,如今上頭遮蓋了積雪,與山勢相融隱約間像是成了一體,只有走到近處,才能看清這大雪之中房屋的推門。在雪屋後方不遠處山體岩石下,還有佈置巧妙的煙道。
這裡是寧忌與曲龍珺如今隱居的房子。
在這一年的九月底,隨著何文的一意孤行,掀起了公平黨決裂的序幕,江南便由此陷入了戰亂當中,到得十月裡,江南開始進入飄雪的冬季,延綿的戰亂卻並未停歇,一處處村莊與城池在此起彼伏的廝殺與火併中猶如被浩蕩的焚風席捲而過,曾經富庶繁華的江南大地,幾乎沒有了太平的地方。
寧忌與曲龍珺這對少年男女在荒山之中覓地修養,十月裡與小和尚告別後,遭遇了幾場流民與亂兵的襲擾,便只好往更深的山間去。
此時寧忌在江寧大亂中受到的暗傷逐漸好轉,拿出在軍隊中學習到的野外技能,在山間搭起隱蔽的房子,十一月裡甚至還出去偷襲了幾名斥候,搶到一匹瘦瘦的棗花馬。
這年月多數人缺衣少糧,馬也少了吃嚼,棗花馬瘦得可憐,頸脖上毛髮稀疏,寧忌給它取名叫做“禿驢”,倒是曲龍珺可憐它,私下裡將它叫做“小花”,幫著寧忌在山壁旁又建了個小棚子做安置,每日裡悉心照料。
如此這般,江南的冬雪或緩或急地下,兩人在這處山間建起小小的避風港,每日裡加固窩棚、餵馬、烘柴、有些艱難地生火做飯,寧忌在四周放風警惕,偶爾出去埋伏軍中斥候、流寇,為了餵馬,甚至還去軍營偷偷背了幾趟草料回來,間中又有過幾次這樣那樣的小變故,轉眼間,已經到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三了。
前一日跟隨著遇見的斥候離開了這邊,在那場混戰之後弄到了物資,此時回到山間,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雪風呼嘯之中,兩人在窩棚裡安置好“禿驢”,隨後在房間的爐灶裡生起火來,待到光芒搖曳,才能看見眼前少女的臉上髮鬢凌亂、嘴唇青灰的狼狽模樣。
如今的江南已成絕地,這一年的冬季也異常寒冷,外頭公平黨數支打得頭破血流,普通人易子而食、軍隊食人肉都已不算鮮見,即便是偷藏在山間,兩人見到過幾次逃荒的外人,打交道的結果都算不得好。
少年昨日覓著軍隊的痕跡出去後,曲龍珺便沒敢生火,白日裡大概也只是吃了少許生食,這時候狀態自是不好,但見得寧忌回來,眉眼間笑意宛然,看來柔弱的瓜子臉上,變得輕鬆起來。
寧忌也不好多說什麼,火生起來之後,爐灶上架了鍋子開始燒水,他才將手伸到對方的額頭上,正往爐膛裡添柴的少女跪坐在床邊定了定,待到對方手掌鬆開,方才將柴枝扔進去,隨後又被拉了手過去把脈。她低聲道:“沒事的。”
“有沒有事你說了不算。”
“……嗯。”
兩人之間曲龍珺的年紀比寧忌要大兩歲,但寧忌佔了“恩公”的身份又會武術,冷著臉時少女向來是沒什麼脾氣的。當然,寧忌這種表現氣概的時候倒並不算多,過得片刻,將她的手放開,也不說什麼診斷結果,曲龍珺看了看他,埋頭燒水,寧忌整理從外頭偷搶來的東西。同居生活的第三個月,即便是這樣的沉默似乎也變得頗為自然了。
但事實上,此刻的兩人,正處於複雜而又微妙的相處階段,感受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體會。
自江寧重逢的那一刻,彼此的心中其實是很親切的。亂世之中的“他鄉遇故知”,任誰心中都充滿了喜悅。
他們在西南便有過相識。但對於那一段經歷的認識,彼此卻有著不同的感受。
於曲龍珺而言,她並不知道少年早就監視過她一段時間的事實,也不知道對方殺死聞壽賓後救下她的理由為何,在她這裡,自華夏軍出身的“小恩公”強大、帥氣卻也有些高傲,許多時候會覺得對方有些難以親近,甚至於——不知道為什麼——對方似乎叫過她幾次“小賤狗”。
為什麼用這樣侮辱性的詞語罵她,想不清楚,而為什麼罵她還要救她,對於她來說,也一直是心中的謎團。
西南小院中的那一晚,少年殺人時的果斷與冷冽在她心中留下的印象無比深刻,這樣的一個人,若是心中真對自己有意見,將自己順手殺掉,絕不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那次的事件之後,她身邊沒有了聞壽賓的掌控,隨後因為父仇的緣故離開了華夏軍,孑然一身,像是從頭再來,卻也徹底變得無依無靠,要說記憶中印象深刻些的人,無非是華夏軍的顧大嬸與這位“小恩公”。九月裡公平黨表露出猙獰的面目之後,她聽到這位“小恩公”的名頭,甚至與對方重逢,心中頓時像是有了歸處。
但這樣的想法真實嗎?是不是她的一廂情願,在西南時那張冷冽的臉,那聲“小賤狗”的稱呼,對方又是如何看待的她,這些東西,卻又難以細思。
至於寧忌這邊,與小賤狗的重逢是這次離家之行當中最無法想象的事情。他也不知道這種感受是溫暖還是喜悅,作為鋼鐵直男,尤其是不久前才在西南遭到過賤女人傷害的鋼鐵男兒,就心中對某個異性感到溫暖這件事情,這是不願意多想的,更別提從口中說出來。
如同在張村聽說小賤狗一個人離開之後的反應一般,她要死了,但他一點辦法都沒有,能夠說什麼呢?不想讓她死?他救下她不過處於簡單的人道主義,一時的仁慈,她學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做了決定要自立自強,自己若是無比擔心,那成什麼了。
“何文愛高暢”都那麼羞恥,更何況“龍傲天擔心小賤狗”。
而從西南離開之後,他其實也並未過多地去想,自己希望將龍傲天的威名大大的打出去的執唸到底是因為什麼。張村的評價固然是一個方面,但事實上,在龍傲天這個名字被打上“五尺淫魔”的汙衊後,他也完全可以改個東方不敗、西方失敗之類的名頭從頭再來的。
為了追殺於瀟兒離開西南,一路招搖到三千里外,小賤狗找到他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忽然間,鬆了一口氣。
這些話並不好說,甚至於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過。重逢之初,能夠談論的無非是從西南出來後的一系列經歷,不久之後,可以溝通的東西其實就少了起來。
寧忌的背景、家境,包括在華夏軍中許多具體的事情,他是無法跟對方討論太多的;而另一方面,曲龍珺的父親死於華夏軍之手,她隨後被賣做瘦馬,帶去西南搞破壞,這些素材,也並不是適合敞開說的話題。不好提及過往,一個十五歲、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男女,能夠聊的便不多了。
相處的前一個月,寧忌受了傷,曲龍珺照顧小恩公,屬於應有之義,重逢後的同居,便並沒有太多的古怪。
小禿驢來的時候,他們的手還牽到了一起,彼此都顯得頗為自然。
此後戰亂四起,民、匪流竄,兩人進入山間建起小窩棚,偶爾在幹活當中,自然的交談反而更多一些。一旦閒下來,寧忌便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了,他很高傲,面色平靜一如當初在西南時的小大夫,曲龍珺只以為他生性平淡,偶爾跟他說上一些話,其它時候多有剋制,待到寧忌搶回了那匹“小禿驢”,兩人之間因為這棗花馬的話題倒是多了不少,曲龍珺精心照顧這小寵物,寧忌也因此出去搶了幾批草料,偶爾他嫌棄地罵罵這小“禿驢”,曲龍珺也會可愛地糾正他。
亂世持續,周圍的天地慘不忍睹,莫名其妙的戰亂、火拼,流民之間的易子而食都已經出現。抱著善意的相識之人在這種環境下的相依為命似乎是毋庸置疑的選擇,這是他們在山間相依為命裡不必多說的部分。
然而,總在靜下心來的時候,兩人心底也會不可避免地想到,他們終究是這般年紀的少年與少女,這樣的相聚眼下似乎不必多說,但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這些想法若有似無、時隱時現,就如許多人在某個年紀悄悄感受到的那樣,因為與某一個人的相處,溫暖、好感、曖昧、心跳、忐忑……這些思緒會若有似無的浮現、落下,有的時候像是在木屋牆上交織的枝葉與陰影,有的時候如潮汐如煙火。許多年後它們會變作心中最美好的記憶,人們偶爾提及或是永不與人訴說,但在這一刻,則支撐著他們安靜而又忐忑的相處。
十月裡才倉促築起的小棚屋並不寬敞,一個爐灶,兩側是兩張窄小的床,幾乎便是整個房間所有的“傢俱”,床鋪也只是劈下來的木頭上鋪樹葉、乾草再搭了些拼合起來的布片的臨時做法。爐灶為這小小的床鋪提供一些溫度,為了避免晚上被煙燻得窒息,灶邊有專門的煙道,糊了泥巴,是這處房間裡最花心思的地方。
安靜的沉默之中,曲龍珺燒好了熱水,擰了一小塊粗布給寧忌擦臉,寧忌則已經將今天的戰利品做了歸類:一些散散碎碎的吃食,看來可以用的刀片、護心鏡,這樣那樣的布片,中間甚至還有個繡工精美的小肚兜——寧忌是從一個士兵的身上搶來的,至於對方是從哪裡得到,則屬於不能細想的範疇。
接過對方遞來的粗布隨手擦了臉,他指了指曲龍珺床邊的一個小皮袋,讓她將熱水裝到裡頭,揣進懷裡——這是十一月裡曲龍珺月事來時他到外頭特地偷來的一個袋子——曲龍珺一邊說著:“我沒事的。”一邊跪趴在灶邊給皮袋裡裝了水,揣進衣服裡,然後也用熱水洗了布片,側到一旁擦拭了自己的臉頰。
分派東西、收起來、繼續燒火、做飯……原本冰冷的房間裡已漸漸暖和起來,做飯的時候曲龍珺跪坐在床邊,因為嫌皮袋礙事將它放在了一旁,寧忌看了,抿著嘴指了指,曲龍珺吐了吐舌頭又將它塞進去,火光搖曳,她的臉色倒是漸漸地不難看了。
不久之後,兩人吃了晚飯。
晚飯過後,曲龍珺稍作收拾,在火光中穿起針線,拿出寧忌的破衣服來,坐在那兒開始縫補。作為習武之人,寧忌在平日裡動作頗大,離開西南半年多以後,又遭逢幼時不曾體驗過的大雪,他這才發現自己平日裡最費的是衣服,外頭的衣衫動不動的舊破個口子,最近這段時間,倒是多虧了曲龍珺一次次的替他處理。
房間外頭風雪呼嘯,偶爾也會產生這樣那樣的話題。
“明天便是小年了,下這麼大的雪。”曲龍珺縫補著衣服,“他們為什麼要在這種天氣裡打仗啊,凍也凍死了。”
“因為本來就不是為了打仗啊,就是為了死人……”
“……嗯?”
“在西南的時候,華夏軍打仗,是為了勝負,女真人打仗也是為了勝負,但也有些時候,糧倉見了底,吃的本就不夠了,不管打不打,一千萬人也只有五百萬人吃的糧食,不管怎麼樣,總之是要死掉至少五百萬人的。與其坐在家裡餓死,不如出去打死,死了的莫怨莫尤,活著的至少能有點口糧……以前在西南的時候,軍隊裡有些人說過這個道理,我到了這邊,才第一次看到……”
年紀雖只十五,性情也頗為跳脫,但身處華夏軍中,接觸的都是有見地的高層,許多話語當時不懂,但這一路遊歷,見到複雜的事情多了,有些道理便一一印證起來。此時的少年靠著爐灶,說起這事,情緒並不見高,卻自有一股憂國憂民的氣度,與跟真正的小禿驢在一起時的氣質大不一樣。
“先前在江寧,何文冠冕堂皇,說是要收權,要整肅,實際上又何嘗沒有這個原因。公平黨在江南打砸搶,混了兩年,江南水鄉,糧倉和各種積蓄都已經見底了,真要是開個大會,把一群傻瓜整肅起來,到了年底,還是要餓死很多人,與其到時候被人罵,不如大家擺明車馬乾一場,養不活的人打死一堆,他手頭上糧食多一些,就能把活下來的精銳都拉進自己這邊……原本就是他搞出來的事情,收拾不了,乾脆把鍋扣在別人頭上,讓許昭南、時寶豐、周商幾個人背鍋去死,哼,他太精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爹爹當年也是領兵的將軍,卻沒聽他說過這些事情……”
“我爹……”
寧忌隨口接下來,此時又稍稍頓了頓,“……我爹……當年在和登,是在寧先生辦公室裡掃地的。”
“……啊?”曲龍珺眨了眨眼睛。
“所以他也不會說這些,不過華夏軍的小孩子都得上學,軍隊裡的孩子也多,大家說啊說的,也就懂了。”
“嗯,都說華夏軍改造造紙之法,興格物,下頭所有的孩子都能取唸書,明事理,就連女孩子都一視同仁,這是教化的大德……寧先生真厲害……”
“也不是啊,我倒是覺得,讀書是要看人的,我就學不進去,我弟弟也是,我是不想學,我弟弟是想學但就是學不好,論讀書識字,我認識的人裡,可能你還厲害些。”
三個月的相處裡,兩人的話題算不得多,但偶爾投機的閒聊之中,曲龍珺常常能引經據典、又將那些典故生動地說出來,在與直男的對話中,頗能調節一些氣氛,而作為學渣,寧忌對這樣的讀書人,一直是頗為嚮往的。若深究起來,先前在西南他會被於瀟兒勾引,著了對方的道,或多或少的也有對方是老師這一因素的加成。
雪屋外雪風呼嘯,房間裡爐火嗶啵。曲龍珺補好衣服,咬斷了線頭,或許是因為將至年關,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又低聲說了好些話。曲龍珺坐在那邊的床上,雙手抱膝——她常常是這樣的坐姿,有時候還將下巴埋進抱攏的雙臂之中——話語柔和,寧忌則已經躺倒在這邊的床上。
寧忌說起華夏軍在過節時的熱鬧,也說了說跟一幫狐朋狗友尋歡作樂的糗事,甚至還說了炸茅坑以及自己茅坑被炸的經歷,過得一陣,見曲龍珺並不介意,方才稍稍說起家裡的事情。
“我家裡……有幾個姨娘,有哥哥嫂嫂,有弟弟妹妹,這次出來,幾個妹妹估計會想我了,哥哥嫂嫂也會想,爹和娘……”
“娘會哭的……”
“我爹……不知道他會不會想,應該不會哭,但若是我在外頭出了事,他應該也會很傷心吧……”
“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兩人說到這裡,也不知是這晚的什麼時候了,曲龍珺聽著這些,眼中眸光復雜,“你這麼好,他們肯定會想的。”
聽得這句“你這麼好”,寧忌的臉上微微一燙,隨後道:“……無情未必真豪傑,蓮子……什麼……嗯,你詩說得不錯……”
“這不是寧先生寫的詩嘛……”
“啊,寧……我爹就只掃地,他沒教這個……你書讀得真多。”
他看了曲龍珺一眼,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少女的眸光卻微微的低了低,她抱著雙膝,稍稍的朝後方靠了靠,有些複雜的眼神匿進了黑暗裡。
房間裡就此安靜了片刻。
隨後是持續著安靜。
寧忌想要自然地找些話題,但一時半會沒有找到。
就在這安靜似乎要一直持續下去的某一刻,他聽見曲龍珺在對面開了口。
“小、小龍哥……”
“……嗯?”
對方的話語也儘量的平靜,只是在細微處,有著微微的顫抖:
“……你……你從西南出來,是不是有什麼任務啊?”
“呃……”
“我知道你可能不方便說,但是……”
……
“但是……倘若明年開春,雪化了,你能不能……你能不能……”
……
“你能不能……”
……
“……帶著我啊?”
……
風雪的聲音似乎變大了,在耳邊呼呼的吹,爐灶之中,暖黃的火光搖晃著拂過兩人的身體與臉頰,寧忌張了張嘴,聲音卡了一下。
“那個,呃……咳,是……是有任務……嗯……”
他頓了頓,望向那邊。
“沒事的。”
這句話的意義並不明確,但由於語氣的堅定,少女像是聽懂了,身體放鬆下來,點了點頭,她坐在那兒,伸直了雙腿。
這個動作很漂亮,寧忌挪開了眼睛,心撲通撲通的,情緒竟也輕鬆了下來。
溫暖的雪夜裡,兩人隨後又在這輕鬆的心情中交談了不少的廢話,少女說起書上的事,也給他講故事,隨後告訴他聞壽賓逼著她唸書、彈琴、跳舞之類的事情,像是在向他剖白這些技藝的由來。
寧忌並不笨,能夠聽出她此時話語之中的含義,也能夠聽出她語氣之中的小心,她學父親的詩作,當年固然有聞壽賓等人不純的用意,但此刻聞壽賓的墳頭長了草,江南連草都快被燒沒了,這些事情,又有什麼關係。
更何況,他現在還根本不想回西南。於瀟兒還沒殺,“五尺淫魔”的汙名還沒洗刷成“天下第一”,回去捱揍也太沒面子,遇上秦維文也難免要被嘲笑。
過得一陣,兩人的交談中曲龍珺再問起他將來的方向時,他仔細地想了想,做了決定。
“我想先去福州。”
他道。
“看看那個小皇帝、和小公主……都長的什麼樣子。”
公平黨一番大亂,江南開始吃人了,小和尚去了晉地,鄒旭、劉光世在中原打出了腦漿,附近唯一太平的地方,只好是去福州,於瀟兒說不定也去了那裡。
而且,去到太平的地方,也好安置跟隨著自己的“小賤狗”——或者現在不太好罵她小賤狗了,那該叫什麼呢?小賤龍?——自己的武藝畢竟還沒有天下無敵,身邊跟了一個人,便不要太去冒險。
他想了想,自己也並不是那麼喜歡冒險的,如今身邊有了一個小賤狗,還有了能夠馱東西的小“禿驢”,待到春暖花開,鍋碗瓢盆也能帶上,包袱也能多帶兩個,跟春遊都沒什麼區別了。
去看看大海,真開心……
爐灶中的火光漸漸地變小,擋了隔板,但還散發著熱氣。寧忌嘟嘟囔囔地做著計劃,說起傳說中的大海,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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