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贅婿 第一一七九章 躁動的心事(二)

作者:憤怒的香蕉

由於才是《嚴九娘傳奇》新一冊出來的第二天,銀橋坊的小攤前鶯鶯燕燕不絕,雖不是大規模聚集,但隨時也都有兩三名客人逗留。待到忽悠了兩名少女幫忙站攤賣貨,曲龍君抽空來到向家從食樓上包廂時,亥時的更早已響過,時間不早了。

於賀章正在跟寧忌繪聲繪色地說起城內花鶴樓中所謂“銷魂三十六式”的第三十二個招數,寧忌興致勃勃地聽,表面上倒還在做出“小爺見過大世面”的桀驁模樣,他受過訓練,一臉冷冰冰的倒也不至於穿幫。

見到作為兩人中“首腦”的“龍傲天”過來,於賀章與孟驃都顯得有些興奮。他們昨夜過來遊說時,對方根本就不曾搭理兩人,但今晚能來,或許說明這少年淫賊終究還是動了心。

“哈哈哈哈,正與孫小弟說起花鶴樓中的趣事,恰巧龍小哥就有了空,我看這擇日不如撞日,咱們四人何妨……”

於賀章的話還沒說完,曲龍君已經走過了他的身邊,擺了擺手。

“不要說那些俗氣的東西,沒有意思。”她在靠視窗的座位上坐下,便拿了茶壺,給自己倒茶,抬頭時,笑容平靜而溫和,話語輕快,“我還有自己的事情,今日抽空過來,一是因為路上的緣分,我對二位並無惡感;二來小弟給你們說了幾句好話,所以就上來聊聊……於當家,坐。”

她這一番話,反客為主,一旁的寧忌也擺了擺手,讓人坐下。於賀章“哦、哦”兩句,在桌前入座:“其實……”

曲龍君道:“按照小弟的說法,兩位想要請我們兄弟幫忙辦事?”

“這個……自然……也是有這樣的想法。當然最主要的是,二位少年英雄……”

“不要說這些。”曲龍君擺擺手,“大家行走江湖,都有自己想要的東西,哪怕自家人,也該明算賬。不妨直說吧,是想讓我們兄弟幫忙殺人、還是作甚?”

燈影在窗外的街頭搖曳,銀橋坊的夜市,帶著迷離的燥熱,但這向家從食的包廂裡,幾乎從“龍傲天”進門開始,溫度就已經下降了不少。於賀章與孟驃都沒想過他會如此單刀直入,一時間,頗有些亂了陣腳。

於賀章拱了拱手,面色嚴肅起來:“其實……龍兄弟,我家主人這次在福州,所圖甚大,想做的,也不是一件兩件的事情,真要交底,總得咱們彼此信任了之後……”

曲龍君拿起涼茶在喝,目光已經望向了窗外的攤子,隨後回過頭來,笑了笑:“就是說,不信任我們。”

“哎,哪裡的話,不過道上也有道上的規矩,龍兄弟,不妨聽聽開價?”

“你們的開價,小弟昨天已經跟我說過了,不用多提……於當家,你其實沒有聽懂我的意思。”曲龍君壓了壓手掌,這才坐正了,望定於賀章,“都是道上的朋友,浦城縣匆匆一晤,咱們彼此的觀感,算不得差,我說得更直接些吧,於兄,你們若是找我們兄弟出手幫忙,殺幾個人,衝你做人地道,倒是可以考慮,但若是說你家主人有什麼大計劃,那我們一點興趣都沒有,關鍵也就在於你說的信任問題,你信不過我們,我們也壓根信不過你家主人。”

她這番話說得平靜而硬朗,話語說完,拿起手中的茶杯,伸過去碰了碰於賀章身前的杯子,道:“喝茶。”

於賀章拿起茶杯,卻也微微的愣在了那兒,隨後道:“龍兄弟……可否說得更明白些?”

“更明白些啊……你家主人是什麼身份,能請得動我們?”

“……”

房間裡,名叫龍傲天的少年面帶微笑、神色傲岸,卻也自有一股理所當然的凜冽氣質在其中,於賀章一時間不好回答,目光看了看他,又扭頭看看坐在一旁的“孫悟空”……不過,也在片刻之後,龍傲天面上的傲岸有所收斂,伸手輕輕摸了摸一旁的桌面,微微嘆了口氣。

“於兄,有些話說了不好聽,但總是放在前頭最合適。今日的福州城,說來說去,無非是有兩件大事,第一件,皇帝要納妃,各地的鄉紳進到城裡爭取這妃子的名額,說白了,什麼勵精圖治,無非也是賣官鬻爵;而第二件,也就是各路草莽入城,要找個機會作亂,於兄你們在外地殺黃狗,如今到得福州,這也就是你們要打的主意……”

“龍傲天”話語平靜,伸出手指撥弄面前的杯子:“但是世上的事情,人多嘴就雜,這成百上千的鏢頭、草莽入城,倘若都知道你們想要幹什麼,那恐怕整個事情早就通天了。於兄,你背後是誰?蒲信圭?還是陳霜燃?”

她說到這裡,提出問題,目光望著於賀章,隨後又笑著搖了搖頭。

“都不重要。”

房間裡,少年道:

“重要的是,你恐怕都不知道這兩位想要幹什麼……”

於賀章張了張嘴,但終於沒說什麼。而龍傲天的目光掃過孟驃,繼續說了下去。

“花一些錢,找一些打手、找一些嘍?,等到時候到了,讓他們鬧事,攪亂局面,讓他們被抓,反正也不心疼。於兄,你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嗎?”

她頓了頓,將手指先指向於賀章,然後指向孟驃。

“如果真的出了這種事。你、你……你們首先會被我們兄弟找到,也包括你們的妻兒老小,我會當著你們的面,一寸一寸的剮了他們,過程會有些不好受,但最後,你們會幫我們找到你後頭的老大,不管是蒲信圭還是陳霜燃還是別的什麼,我們會讓你們死在一起,當然,因為你們招了,所以你們和你們的家人,會死得痛快一點。”

“……”

房間裡一陣安靜。

龍傲天將目光望向旁邊的孫悟空。

“……昨天就跟你說過,江湖上,如果是真正的兄弟,要辦大事,那所有的來龍去脈,就都得說清楚。但現在,你看,不過是給人去當個打手,將來莫名其妙的還要背黑鍋,接下來這麼多事情,我們的正事還辦不辦了,將來回去,耽誤這麼多時間,怎麼跟家裡人交代?”

“當然,這件事情,暫時跟於兄和孟兄無關。”他將目光再度轉回於賀章、孟驃這邊,平靜地安慰了一句,“但我們兄弟做事的態度就是這樣,倘若今日收了錢幫你們做事,它日發現你們的東家不地道……怎麼辦?平白無故的害了你們一家老小……”

他頓了頓,隨後看向孟驃,補充:“兩家老小……孟兄應該也有家人吧?”

面對這溫和的、極為自己考慮的言語,孟驃嘴角抽動,表情僵了僵。

當日在浦城縣,他是首先捱過那脾氣暴躁的“孫悟空”孫小哥打的那個,因此格外明白對方的身手處於怎樣的一個驚世駭俗的水準。而作為“大哥”的龍傲天從頭到尾並未出手,到得這福州銀橋坊,昨晚除見到了對方以正氣凜然的話語斥退那“小閻王”嶽雲的情景外,其餘時刻,都只能見到他微笑著與一群少女聊天的和睦景象――旁觀得久了,那甚至都會讓人心生暖意。

卻從未想過,如今在這關起門來的情況下,對方竟會是這般絲毫不說人話、不顧對方死活的言語風格。

這話當然沒法接。

一旁的於賀章端起茶杯,倒是努力擠了些笑容。

“額……其實……如若是二位兄弟這等的高手有心幫忙,那……兄弟背後的東家自然是要出面的,絕不可能將二位當成普通江湖人對待啊,龍兄……”

“但是也太麻煩了,於兄。”龍傲天擺擺手,平靜地笑,“到那時候,咱們彼此又是一番試探、一番琢磨,為了什麼?就那點錢嗎?於兄,我們是有家底、有來頭的人,看不上你們那點……當然話說到這裡,有一點不妨說破了,我們這次來到福州,也是有幾件事情要做,其中一件,可能與你們還能有些交集,暫時沒必要挑明,但若是它日在做事時遇上,不要擋我們的事。”

“龍兄不妨明言。”

“也是要殺幾個朝廷裡的人,這是長輩遺下的私仇,具體是誰沒必要告訴你們,你們若先把人殺了,我也不會遷怒。”她寬宏大量地擺手。

“其實……龍兄若有個招呼,咱們說不定可以合作嘛……”

“不必多言。於兄、孟兄。”她提了提茶杯,“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姓龍的不是不近人情,過段時日你們就明白,這都是為你們二位考慮。當然,相聚是緣,為了這段緣分,你們若是有什麼想做的事情、特別想殺的人,把事情說清楚了,我們可以幫忙,主要還是我這傻弟弟,他覺得你們還算地道。我還有事,你們喝吧。”

名叫龍傲天的少年將茶杯伸過去,與於賀章、孟驃碰了碰,隨後在嘴邊一抿,放下茶杯起身離開,還拍了拍“孫悟空”的肩膀,道:“待會過去幫忙收攤。”

“我再吃碗冰粉就去。”

“飯桶。”

他輕輕地罵了一句,在於賀章與孟驃的送別下出了門、下樓,隨後到得夜市的街頭,面上已經是一副俊逸而謙和的微笑了,與兩個幫忙看攤的少女打個招呼,都弄得兩人笑個不停,於賀章與孟驃在心中嘖嘖稱歎。

回過頭,便見“孫悟空”正在桌邊不爽地看著他們。

“原來……你們就不是能說得上話的人啊?”

孟驃表情扭曲,還以為要捱打,於賀章這裡雙手虛合,嘆一口氣。

“唉,孫、孫小哥……不要動氣嘛,本來背後也是有東家,你是知道的……”

“你們東家要做什麼,你們都不知道?”

“這個……”

“就拉我入夥?”

“這個……”於賀章猶豫片刻,“孫小哥,這肯定不是啊,二位這樣的高手,若是真的能來助拳,我後頭的東家,肯定是要來的,不過現如今……”

“算了。”寧忌擺了擺手,“這放在其它時候,我大哥心情不好,你們這一次兩次的找過來,現在已經死了。坐下吃東西吧……”

他本身年紀就不大,此時不再想事,埋頭吃起冰粉,於賀章與孟驃那邊心情就放下了一些,但相互望望,憶及白日裡被那“鐵拳”倪破打上門的事情,又都有些為難,坐了片刻,於賀章想起“我這傻弟弟覺得你們地道”的話,將凳子往這邊挪了挪。

“其實,孫兄弟,大家手足,有些事情沒必要瞞你……我是浦城縣那邊的中人,上頭的東家其實有好幾個,最上頭的,是王家的王母庸,當然,綠林人嘛,過去主要是跟那徐南姜徐大俠一道做事,這次福州聚義,原本徐大俠是要過來的,誰知道中途惹了官非通了天,徐大俠在降虎寨直接起事了,便只能是我帶了些兄弟過來……真要說身份,於某如今算是降虎寨的軍師,這個底交給你,孫兄弟,我可就真算攥在你手上了……”

“有沒有底交給我,我要殺你們兩個也不費事。”

寧忌放下冰粉的勺子,說了這句,當然,面上的神色,已然舒緩許多。

“這個當然。”於賀章笑著靠過來,“不過,孫兄弟,你說,以二位的身份,倘若……我說倘若啊,我跟後頭的人說一說,讓那些大人物下來,開誠佈公,重視此事,孫兄弟,你覺得龍小哥還有可能考慮……一起做一番大事嗎?”

“孫悟空”想了一想。

“……我們這次出來,為的是歷練,大事小事,只要是有趣的事情,都可以做,但是家中有叮囑,不能吃虧……老實說,我覺得你們做人還行,但我兄長謹慎,我說不動他,我勸你們,也不要添亂,他要是生氣了,沒我這麼好說話。”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做大事先就別想了。”他低頭吃冰粉,隨後道,“但既然你們交了底,也算光棍,有個事情,我也可以透一點給你們,免得將來出什麼意外,大家撞上了不好看。當然,要保密啊。”

“當然、當然,孫兄弟但說無妨……”

“鐵天鷹,這次來福州,有一件正事,就是要殺他……我外公,當年死在他手上……”

“……”

向家從食的窗外,夜市的燈影漸漸地暗下來,人也少了許多,時間已逐漸推向子時了,而這邊的包廂當中,雙方嘰嘰喳喳地,又聊了好一陣,相互交換了一些掏心窩子的話語。待到分開時,多少已經稱得上是朋友了。

回到貨攤旁幫忙收拾了車子,一路回去的途中,寧忌與曲龍君才相互交換了方才打聽來的、觀察到的情報。

尤其對於曲龍君方才冷峻的話語、高傲的形象,寧忌更是反覆讚歎、激動不已,恨不得換個地方,輪到自己再來一遍。

果然,過去想讓她當軍師的想法,是正確的。

撿到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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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八〇章 躁動的心事(三)

夜空廣袤。

東邊的大地上,子時的更敲過,福州進入六月初一的凌晨。

夜市的燈火漸漸地散去,馬車與最後的遊人回到家中,少數的夜間商鋪也關上了門,除了青樓門前依舊掛著的大紅燈籠,黑夜裡的光亮,已經不多了。

稀疏斑駁,像是散在大海邊上的夢。

有的夢稍顯活潑。

“……如果真的出了這種事。你、你……你們會被我們兄弟找到,也包括你們的妻兒老小,我會當著你們的面,一寸一寸的噶了他們。過程當然會有些不好受,但最後,你們會幫我們找到你的老大……哼哼……哇哈哈哈哈哈……”

雙手叉腰,塗在窗戶上的剪影像是一條驕傲的噴火龍,在笑聲中說著帶勁的話語。

隨後遲疑了一下。

“下一句是什麼來著?”

少女的笑聲便傳出來了。

“幼稚啊……”

也有的夢顯得詭譎。

“……上午的刺殺之後,李頻的學堂、長公主府兩邊都加強了守衛,訊息也封住了。不過學堂畢竟要開門迎客,晚上才有探訪的人確認,李頻沒事,看起來刺殺沒得手,但刺客也沒被抓住……至於長公主府那邊,訊息尚未確定,但有傳言說,下午鐵天鷹出了宮,到過那裡。”

“……公主府明日有宴會,要宴請那些過來送女兒的傢伙,裡頭會比較重視,也不出奇……”

“……各部衙門的訊息,恐怕要到明日,才能知曉大概……”

“……我想到的是另一件事……陳霜燃……這小黑皮,怎會有今日這般實力?”

亦有嚴肅而苦惱的夢。

“……那兩位,恐怕不會受咱們的招攬……不過倒答應了替咱們助拳……”

“……大事,要讓上頭的人來定了。”

“……那咱們還有功勞嗎?”

“……有的……”

……

長公主府。

星光寥落。

寢殿一側的院子裡,銀瓶正在屋簷下打坐。她脊背挺直,長而矯健的雙腿盤正,雙手落在膝上,五心朝天,看起來是修行者標準的靜坐姿態。

但在屋簷下的昏暗裡,她的雙眼仍舊是睜開的,望著前方的院落,清澈的目光,偶爾變動。

院落中央是一顆大榕樹,透過榕樹的枝葉,星星的光芒一道道的平行落下,樹下是石桌與石凳。

腦海之中,她已經在這院子裡奔跑了無數次,思考著不同的發力技巧,與白日裡的刺客交手。

總是差了一線。

刺客的出現,臨近昨日的巳時,其時正是由她帶領著巡邏,發現了端倪。那灰色的身影襲來,朝她發了一掌,掌襲胸口,有下流的意味,但在第一個照面間,卻是十分高明的策略,她在第一時間與其對了一掌。

出手的是個老者,手有老繭、並不飽滿,但掌力老辣而高明,甫一交手,她才發現自己錯估了對方的用力,全力而出的一掌劈得血氣翻湧,極為難受。下一刻,對方便朝著一旁的護衛群飈飛而去。

對方的輕功高絕,銀瓶嘗試從後方追上,但那身影已經在揮臂間打飛了兩人,隨後猛地一腳踩斷了一名女侍衛的大腿,鮮血噴湧間,那身影竟還調轉了方向,朝公主府外逃去。

沒能追上……

卻並非是策略的問題。

思考半晚,銀瓶能夠明白,這一次殺來的刺客,無論從內力、還是從輕功、亦或是對敵應變時的老辣上,都要高出自己一截,尤其是輕功身法,對方的修為已臻化境,軍中最能打、身形最靈動的幾位,與他相比恐怕也只在伯仲之間。

更別提對方在交手之時,身上還隱隱發出了鐵片的叮噹聲。

“吞雲鐵甲”。

在過去曾聽到過的江湖軼聞中,也只有一個人的事情,能與之對應上。

當年師公周侗抵達山東,也曾對此人有過一次出手,但他卸甲後全力奔逃,師公不曾追趕。

過去父親曾說,當時師公受了太尉府的命令,要去截殺仍未展露太多手段的寧先生與他的那位夫人,“河山鐵劍”陸紅提,恐怕是因為責任在身,因此未對這逃跑的和尚趕盡殺絕。

但如今想來,似乎也有可能是因為這和尚卸甲之後輕功又有提升,竟連師公都沒有把握追上?

夜色安謐,從下午到此時,她已經嘗試了諸多的方法,演練下一次交手時可能的應變,此時眾人皆已睡下,她也只能回憶過往的所學,在腦海中進行構思。

又不免想到當初師公與寧先生那一戰的情形。那時候心魔初滅梁山,尚未以高絕的武藝聞名江湖,而師公作為天下第一人殺將過去,後來聽說,確確實實地發生了一場比斗的,也不知是師公與寧先生單打,還是寧先生與那位夫人一齊上陣。

即便二打一,能夠在正面的切磋中與師公打成場面上的平手,那也是極了不得的事情了。

她與弟弟在襄陽城外,見到的寧先生則早已是大宗師、大英雄的身份,從頭到尾不曾出手,但跟在他身邊的眾人是如何輕鬆擊潰上百號女真高手的情景她仍舊歷歷在目,尤其是那位出自“霸刀”的劉夫人擊殺李晚蓮以及“參天刀”杜殺刀刀奪命的宗師氣象,即便當時年紀還小,她都能感到那是何等巨大的壓迫感。

父親後來過來接了自己與弟弟,與寧先生一陣詳談之後,她與嶽雲曾經向父親問及對方的武藝,而從來嚴肅的父親也是親口承認:“我是打不過他。”

背嵬軍中武藝最高的是父親與高將軍,但即便他們二人能在武藝上超過這吞雲和尚,獨論輕功恐怕仍有不及。

如今草莽間被舉作天下第一人的林宗吾,旁人雖然說他是“穿林北腿”,但銀瓶卻知道這是來自西南的嘲笑。按照父親的說法,林宗吾這個大胖子因為身體的特殊,內力混宏恐已曠古絕今,他已澎湃的內力推動輕功,也有天下間數一數二的速度,但純論輕功要說第一,終究是難以讓人相信的。

也不知深不可測的寧先生出手,能怎樣壓下這吞雲惡僧的輕功,雖然不曾親眼見過,但她仍舊覺得,或許只有寧先生,展露出怎樣高深的身手來,都不會讓她覺得吃驚……

當然,還有以後的自己……

……

夢裡潮溼而悶熱。

周佩從夢中醒來,耳畔似乎還響著海浪的聲音。

但當然是幻覺。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即便開了窗戶,側面偏房裡亮著的油燈光芒依然一動不動,沒有風,房間悶且熱。福州的天氣,她至今也沒有完全適應。

失眠也是老毛病了,從來睡得淺,倒不純是悶熱的天氣所致。

她從床上起來,睡在偏房的丫鬟便也起來了,來小心地詢問過後,拿起銅壺往臉盆裡加了些溫水,隨後擰了溼巾給她。這是習慣了,周佩從夜間醒來,便立即要擦臉,會清醒得很快,只是無事的時候用溫水,有事的時候,則用涼水。

夢的感覺很快便消散了。

但無風的夜裡,周圍的一切都顯得空曠寂寥。從房間裡出去時,在隔壁院子裡打坐的銀瓶也已經出來,跟隨在後頭。

“七娘怎麼樣了?”

白日裡大腿被蹬斷的女侍衛的姓名,便叫做盧七娘。

“醜時已睡下,當無性命之憂。”銀瓶道。

“嗯。”周佩點了點頭,“睡不著,我走一下。”

長公主夜間失眠的情況並不是一次兩次。從寢殿側門出去,旁邊就有個花園,花園有稍高點的假山,假山上有亭子。到得這邊,能感受到些許的微風,周佩時常來此,眼下便讓銀瓶也來坐下。

看著遠處,沉默了片刻。

“……還是昨日裡的衣服,你也不睡啊?”

“在想白日裡的刺客,想著下次來時,如何應對。”銀瓶肅容回答,隨後猶豫道,“……殿下……又睡不著嗎?”

“……夜裡做夢了。”

周佩笑了笑。

“……這幾年,時常做夢,醒來時能記清楚的少,今晚的夢倒頗為清晰。夢到小時候在江寧成國公主府裡讀書,是駙馬康爺爺主持的家學,一群勳貴的孩子在裡頭。我的左邊是雲安伯爵家的女兒,叫做程姝,右邊是賀騰、黃安年,都是勳貴之子……這麼多年了,夢裡座次竟一點都沒變……”

“……夢裡沒有年紀,倒是也看到皇姑奶奶和康爺爺了……因為老人家在,所以大家在一起,玩得很安心,明明是學堂,又像是在江寧城外的野地上。賀騰……不知道在幹什麼,跟……呵,跟陛下一起磨了好大一硯臺的墨,然後墨灑了,突然起了火,賀騰就在那邊喊……周佩,你快跑啊、快跑啊……”

“……醒來之後仔細想想,學堂裡的佈置,應該是九歲的時候……十歲的時候賀騰生了病,過了兩年突然死了,陛下年幼時,跟他玩得不錯……我二十歲上常能夢到小的時候,最近幾年,倒是很少,兒時的事情記得很清楚,但仔細想時,卻總感到不對,唯今日才夢得清楚些……”

“……做的是個好夢……”

夜色安謐,涼亭間只有微風,周佩緩緩地說起,銀瓶也就靜靜地聽。她的年紀還不到足夠談論這些的時候,因此並不隨口接話,看著說起夢境,面帶微笑的長公主,其實稍微有點陌生。或許是因為年紀的差距,過去的長公主在哪一刻,都顯得雍容而自信,雖也偶有俏皮,但極少顯得像個回憶過往的……少女。

周佩頓了頓,方才道:“聽說嶽雲常到府裡來找你?”

銀瓶點了點頭:“嗯,他年紀還小,在城裡胡來,老是鬧出事情來。”

“呵,其實我見到你們姐弟,每每便想起我與陛下小時候的事情……”周佩笑,“那個時候……我們在江寧城裡,也總是咋咋呼呼的到處亂跑,與你們稍有不同的是,當時無法無天的總是我這個姐姐,陛下他……膽子小,喜歡做循規蹈矩的事情,我倒是總拉著他逃課、爬牆……”

“如今……可看不出來……”

“嗯,當時……無憂無慮的,身邊的事情早就被安排好了,陛下成年,會當個太平王爺,過幾年荒淫無道的日子,就再也沒有人能管束他,我那時最大的煩惱,是到了年紀便要嫁人……嚇得我還為此逃過家,但最終……還是與渠宗慧成了親……”

她說到這裡,銀瓶也微微蹙眉,眉毛勾成憂鬱的月亮。

周佩看著笑了起來。

她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沒有就無聊且討人嫌的成親問題再說什麼。

“……銀瓶,你知道年紀輕輕,最好的是什麼嗎?”

銀瓶想了想:“我爹說,是不害怕。”

“是啊……因為什麼事情都還沒發生,咱們的將來,總有數不盡的可能,所以什麼都不怕……但人啊,總是忽然就會長大,很多你想不到的事情,忽然就發生了,最嚇人的是,你還沒想得得清楚,事情忽然就過去了……有一天,你反應過來,夢裡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就連小時候的感覺,你都有些回憶不起來了……”

“殿下怎麼……”

“呵,今日看見七娘,又忽然做了孩提時的夢,就沒來由地想起這些……銀瓶,七娘她們,也有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嫁了人、生了孩子,女真人來了,顛沛流離的十幾年,到了福州太平一段,忽然來個刺客,一條腿就斷了,差點要死,這中間,恐怕哪件事都是倉倉促促的吧。這十多年,你說有多少人,倉促的生、倉促的死……”

星光之下,涼亭之中的周佩話語低緩平靜,銀瓶自幼在軍旅中長大,雖然見慣生死,但此刻大概也想起了某些故人,沉默以對。周佩伸過手去,揉了揉她的頭髮。

“是我任性了,睡不著,跟你說這些……”

“沒有。”銀瓶搖搖頭,“……我愛聽這些,爹爹和軍中的叔伯也常說以前,不過……他們都是男人……”

“呵,其實我也沒有好聽的故事講給你聽啊……雖然也有莊親事,但從頭到尾,也都沒有應付好……”

她在腦中回憶著過去的事情,兒時拉著弟弟無憂無慮地閒逛,在江寧城裡豬奔豕突,等待著單調的將來,到忽然間成了少女,到心緒紛亂地離家,坐了大船北上,到了汴梁,她在夜晚與將去梁山的“老師”告了別……而後一切都像是加快了速度,成了親,漸漸地看著親事變得一塌糊塗,接著山河淪陷,她開始跟皇姑奶奶和康爺爺學習各種東西,許多的事情都沒有經驗,但皇姑奶奶說,人的一生,都不過是一句“勉為其難”。

勉為其難……

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夢裡醒來,少女時的江寧,就像是一個虛假的騙局,她認真想時,許多事情甚至連有沒有發生過,都有些迷惑起來。

人長大了,連過往的回憶,都會變了顏色。

像是成了另一個人。

身前只有頭疼、失眠和無盡的責任,不論她想不想擔,但一道道的身影,過往的、現在的……都陸陸續續地倒在她的眼前,皇姑奶奶和康爺爺死了,山河淪陷,弟弟在血雨中奔忙,執起了兒時的孩子絕不喜歡的長劍,父親死時像是骷髏一般,跟她說著自己的悔恨,她習慣性的勉為其難,可做下的決定,細細想時,仍不知道那到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

與相隔數千裡外那位“女相”不同,她即便計算萬千,在做決定時,最常感到的,仍舊是猶豫。

在接觸過的勳貴兒女中,銀瓶是她格外親近的一人,甚至將性命交給她也感到放心,這不僅僅因為嶽飛的緣故,更多的是,她常在銀瓶與嶽雲這對姐弟身上,看見自己與君武過往的樣子。

她微微感嘆了一下,隨後漸漸轉過話題,聽銀瓶說了一陣子關於白日裡的刺客,以及對方武藝的事情。對於這次來的人可能是擁有天下數一數二輕功的狠角色,她倒並沒有太過擔憂,只是在看見銀瓶說起接下來要努力鍛鍊輕功時的清澈面容,方才產生了興趣。

“銀瓶,你這麼大了,也不肯嫁人,將來的話,是想要當個女將軍嗎?”

銀瓶蹙了蹙眉:“殿下,我在軍旅之中長大,即便嫁了人,你與陛下,也不會攔著我不讓我上戰場吧?”

“會勸一勸,倒是不會使勁攔著,你力氣大,我也攔不住你呀。”周佩笑了笑,“其實……我是想問,銀瓶,你將來,最想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就比如說,如果有一天,咱們不打仗了,你還想做的事情……是習武嗎?”

銀瓶這才明白過來對方指的是什麼。她已然成年,也早已經歷過戰場、見過眾多生生死死,往日裡與嶽雲同行,往往是她拿捏主意,但在周佩的面前,許多時候,她仍舊像是個妹妹或是小一輩的侄女。

思考了片刻。

“……嗯。”銀瓶併攏雙腿,才鄭重地點了點頭,“殿下,其實……我的武藝很好,父親和高將軍他們也說,我的天分好,從小他們也常跟我說,我的師公,便是當初天下第一的周侗。所以有一次我也跟趙小松說過,我想當個天下第一的大高手。”

“小松想當個天下第一的女宰相,時常說那樓舒婉不過爾爾,與她對比。你們兩個,在女子當中,倒都是志向高的。你想要比肩周宗師,嶽帥聽了,必定欣慰。”周佩笑著。

銀瓶便也笑。

“其實自古拳怕少壯,習武的人,雖然年紀越大越是老辣,但若是要成就天下數一數二的大高手,二三十歲也就能看到希望了。殿下,我沒有見過師公,若過得幾年,在福建能夠勉強比肩父親或是高將軍了,我心裡想啊,最好的便是能到西南去看看,當面挑戰那位天下第一的——寧、人、屠。”

銀瓶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微微的頓了頓,方才全部吐露出來。周佩聽得這個名字,坐起的身形在星光下似乎變得更加放鬆了,目光也顯得柔和。

一去二十春,過往的老師,就如同童年時、少女時的回憶一般,如同那一年星夜下的告別一般,從某一刻開始,追憶不清了。

她這些年來,其實時常說起這個名字,誰也避不開他。但每一次在旁人面前說起,心中其實都帶著緊張的感覺。而唯獨這一刻,她們說起“天下第一高手”的軼聞,倒是不必帶著緊張,不必將他當成敵人,不必有絲毫的敵意。

“那到時候……可一定要打贏啊。”

“嗯……我倒是沒有把握……”

推翻了很多次,本來想把這一段的心事去掉,但想想還是保留了,應該是有趣的,對於接下來的劇情,也是必要的……另外,《靖明》這本書也很有意思,推薦大家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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