贅婿 第一一八九章 漆黑的夜(上)
六月初三的清晨來得很晚。
還黑著的時候,起了一陣風,待到雞鳴,天邊也只顯出微微的灰白。早起的人們點起燈火,見街面上下起了小雨。
將倪破交給左文軒後,凌晨才回到小院的寧忌正在床上打坐,他玄功已有小成,休憩並不拘泥於睡眠。院內落下雨滴時,少年的眼皮微微晃了晃,但隨即回覆平靜,呼吸與風雨漸漸化為一體。
城市南端,由於官兵的搜捕,陳霜燃一行人自暫時的藏身地出來,往另一處地方轉移,穿著蓑衣的綠林高手站在屋簷上,看著灰色的雨幕蔓延。
昨天夜裡負責觀望魚王動靜的水匪鄧年在綠林人匯聚的破舊客棧住了一晚,清晨過來匯合,時間已經晚了,到得這日午後,方才再度聯絡上陳霜燃一行。
將倪破安排妥當的鐵天鷹循著清晨的街市往回趕,風雨來時,他朝外頭看了看。
“不是颱風……”
屋簷之下燈燭搖曳,書院後方,李頻敲打著膝蓋,坐在簷下看院子裡的雨絲垂落。越過圍牆,更遠處的城市已開始有了人際。
他是城內最早知道要下雨的幾人之一,因為風溼的毛病從昨晚開始就又痛起來了,一宿未睡,負責保護他安全——實際上也是貼身照顧——的清漪真人羅守薇為他針灸推拿,又說了半宿的話。
兩人都不是小年輕了,雖無夫妻之名,但彼此有過肌膚之親,許多相處都是成年人的模式。沉悶而漫長的夜晚過後,小雨下了,李頻便要到屋簷下看雨,他雖然風溼嚴重,但總喜歡看雨,自稱是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的緣故。
皇帝在初一的宴飲上向各勢力示好,公主府隨即採用分化手段,陳霜燃等人展開反擊的同時,李頻這邊也是每日照會各方儒生、造勢宣傳。這日即便下起雨來,一整日的行程也早已排得滿滿當當。
清晨看著細雨,羅守薇去廚房監督早膳情況再回來時,李頻倒是在這細雨之中昏沉的屋簷下,靜靜地睡過去了。
武備學堂,在左文懷的帶領下,一眾負責思政、軍法的軍官在雨裡出操。
皇宮之中,天子君武也早已起來,等待著早朝的開始。
巳時,禁軍在皇城南側的校場上冒雨集結,同時,武備學堂的學員、方才參加了早朝的部分官員,開始朝著這邊集合。
一整個上午的雨,巡城司與城內綠林人的廝殺似乎短暫地降到了低點,但肅殺的氣氛已經隨著禁軍、武備學堂的動靜變得濃烈起來。
過了午時後,披著破舊的蓑衣,水匪鄧年穿過眾人議論紛紛的街巷,終於找到了新的接頭人,隨後被引向陳霜燃等人新住的院落。院落甚至離皇城不遠,隱約竟能夠感受到皇城那邊緊張的氛圍。
穿過外間小院,轉入栽有一棵巨大槐樹的內院後,他見到了管事陳鹽。
“……怎麼到這邊來了?”
“小姐的意思。”陳鹽低聲道,“上午原本選在城東頭,但聽說禁軍動了,小姐要過來看個究竟。如今大夥兒還在上頭議事,你得等會兒——上午倒是一直在等你。”
“小姐殺伐果決。”
雨還在下,沿著走道的簷角、樹木的葉片落向地面。針對禁軍的動作,院落樓上此刻在商議的必然是真正的大事情,鄧年與陳鹽等在樓下,想起上午聽到的傳聞,鄧年開口道:“都說禁軍可能要封城了。”
“當不至於。”陳鹽搖了搖頭,“皇帝娶親、結盟,對外頭要求個好看,惱羞成怒封城大殺,他這次納妃的戲就唱砸了,世人會覺得他丟人現眼。”
“來的路上,聽說幾個手底下有案子的都在往城外跑。”
“越亂越好。”陳鹽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對了,昨夜的事情,我聽說了,小姐離開後,魚王那邊出什麼事了?”
“這個……”
“今日凌晨,他便在到處找人放訊息,想要見見我們,看來攤上了麻煩事。我跟小姐報告時,小姐也很好奇昨晚她離開後的進展,是不是官府下狠手了……”
“……是惹了那個煞星……”
想到昨晚的事情,鄧年嘆了口氣,低聲開口,只是話未說完,樓上已經有了推門的動靜,一些人自上頭下來,想是針對禁軍的動作已經商議了對策。陳鹽上樓報告,不一會兒,也叫了鄧年過去。
樓上的房間倒是不大,一側的窗戶對著皇城側面,陳霜燃便在雨幕前站著。議事方歇,房間裡除了昨日與他們一同行動的那位“先生”外,還有三名同伴,鄧年能成為陳霜燃的車伕,也是圈子裡的老人了,見他上來,坐在一旁的“先生”向他點了點頭:“換了兩處地方,差點怕你找不回來。”
鄧年拱手行禮。
稍等了等,陳霜燃自窗前回過頭來:“年叔……隨意坐吧……回來途中,沒出什麼意外?”
“勞姑娘牽掛,我倒沒事。不過城裡亂糟糟,有些老朋友都在往外跑,怕朝廷瘋了要掀桌子。”
“掀不了。”陳霜燃笑,“朝廷出禁軍,敲山震虎而已,就是讓做賊心虛的綠林人先亂起來,再抓機會……反倒是我們,得金先生指點,早有準備,皇帝又要出兵,又想不擾民生,一派……天真罷了。”
陳霜燃說著,朝一旁的中年“先生”拱了拱手。
略頓了頓,道:“如此一來,昨晚的事,反倒小了……年叔,我們走後,那邊怎樣了?”
“是。”鄧年拱手,環顧幾人,隨後說起昨夜銀橋坊事態的發展來,說到他們離開後那少年又殺回來,徑直到魚王鋪子裡打殺的情況,金先生嘿的一笑,陳霜燃則是微微蹙眉,目光嚴肅。
“……還真動了手?”
“是,魚王和他的幾個徒子徒孫,當被打得不輕,不過我在外頭,聽得最清楚的,是魚王一直在喊:‘不打,不打’。或是因此,未出命案。”
“看來,這位魚王,真是老江湖了。”那被稱作金先生的中年笑著,“倪破的身手,一個照面到被殺,不過兩三招,這少年回頭能找上他的鋪子,要真打殺起來,大概是個滅門案。而且,少年人,武藝高,這個年紀血氣真上來,下手不會有什麼顧忌。”
少年人心狠手黑,沒什麼道德約束,不太講江湖規矩,這些事對老江湖而言,懂的都懂。
“難怪從昨晚開始,魚王就在放訊息找我。”陳霜燃點頭,“老東西……若只是官府威逼,不至於如此慌張。”
“應當是突然被倪破打上門,那少年有了警惕,要順藤摸瓜找過來。”金先生道,“江湖行走,這是個好習慣。而今最大的問題,是這兩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他說到這裡,一旁的陳鹽站了出來。
“早兩日得姑娘吩咐,我便四處找人,打聽了一番。老實說,江寧大會期間,各路人馬聚集,訊息駁雜繁複,我們當時不在,如今再要追溯,得到的很多說法,都是假的。”他頓了頓:“如今能確認的,這四尺五尺兩位淫魔,在當時江寧的懸賞榜上是有名頭的,只是各個說法參差不一,有的甚至畫了圖,但並不相像,較為統一的說法是,當初的四尺,是個光頭小和尚,如今大概是留了頭髮,便是姑娘與金先生昨夜看見的少年,五尺倒是頗為俊逸,並無區別。”
“哼。”陳霜燃冷冷笑了笑,目光閃動。
“當初在江寧,大家夥兒的注意力,始終在那五位大王以及大會的走向上,這兩位淫魔身上的傳聞,最出名的莫過於與時寶豐的結仇,這中間的說法有許多,但一般是說,那位五尺淫魔搶了時寶豐之子時維揚的妻子,時維揚不肯干休,隨後被那五尺淫魔當街追殺,在斬殺十數綠林高手後,還將時維揚斬了一條手臂方才罷休……”
“……這些高手的身份,甚至包括‘龍刀’項大松,‘白山掌’錢卓英,‘牛魔’徐霸天,‘驚神手’樊恨,‘白修羅’賀秦昭,‘十五絃’於慈……”
幾人之中,陳鹽、鄧年等人都是福建水匪,與外界隔絕得嚴重,陳鹽拿著紙張,念出上頭一個一個人的名字,神色倒是稀鬆平常。“金先生”與房間裡的另一人倒是聽得不斷蹙眉。
過得一陣,那人道:“胡說八道,‘牛魔’徐霸天、‘龍刀’項大松這些人,皆是成名已久的英雄,單打獨鬥我亦難言必勝,‘十五絃’於慈更是德高望重、藝業驚人……這些年江湖紛亂,他們或許是出了事,但被一個少年人當街追殺,一次砍殺了十餘位?怕是林宗吾林教主都不能做到……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這人亦是從外界請來的助力,武力和眼光是值得信任的。陳霜燃聽著這人的說法,才大概明白了陳鹽手中那張紙上名單的含金量。
回憶著昨晚見到的事情,那“四尺淫魔”在黑暗中殺掉倪破後的一番搜尋,令她心生恐懼,差點失態。至於“五尺淫魔”,便是那在雜貨攤前未曾出手,從頭到尾都未將倪破放在眼裡的少年人,這人年輕,藝業當然不可能比得過天下第一的林宗吾林教主,可他若是全力出手,到底會是一副怎樣的狀況呢?
為一女子,於長街之上追殺平等王時寶豐的公子,連續誅殺十餘高手,還斬去時維揚一條手臂?
腦中遐想,口中卻道:“這五尺淫魔,我昨日亦有見到,年紀不過十七八歲,回到去年,還要小些,縱然家學淵源,想來也做不到這種事。鹽叔,這怕是假訊息吧?”
陳鹽點了點頭:“是,乍然聽說這等傳聞,我也是頗為懷疑,後來多方查證,故事恐怕只是故事,時寶豐藉著兒子斷手的這件事,轉過頭來向公平王發飆,當中甚至說,是公平王勾結了西南,對付他和他的兒子,也就是說,若這等說法是真,追殺他兒子的,恐怕又成了西南的黑旗。”
一旁有人點頭:“若是黑旗出手,殺十餘人倒不奇怪。”
“但此時亦有疑問。”陳鹽笑了笑,“其實小姐吩咐時,我便想到了一件事,咱們這些人當中,在江寧之時距離平等王最近的,恰巧便有一人,伱們猜猜是誰?”
那金先生點了點頭:“……倪破?”
“正是。”陳鹽拱手,“倪破乃是武痴,但當初身在江寧,他去打擂,走的正好是平等王的這條線。只是一開始時覺得公平黨的擂臺是個大專案,但後來公平王掀桌子,根本不想好好談,城內各方對擂臺便沒了太多的興趣。‘龍刀’項大松等人的名頭,倪破也曾聽說過,我前夜問起時,他說,這些人身懷藝業,不想著精進,卻只去時寶豐、時維揚身邊做‘弄臣’,他是看不上的,當然,那時候‘龍刀’等人名頭遠大於他,我覺得,恐怕也有些看不上他。”
房間裡有人笑起來:“倪破確實是這等性格,其實若不出事,未來會有成就。”
“是……所以我也詳細跟他問了那兩名淫魔的訊息,以及時維揚遇刺的事,倪破說,當時似乎是有各種說法,但那些大人物的說法,他是不信的。其時城內局勢紛亂,時家的公子帶著一大幫人到處惹事,咋咋呼呼,他覺得早晚要出問題,後來平等王借時維揚的事向公平王發飆,重點是在發飆上頭,說平等王想要找個機會,讓公平王表態,說他公平王跟西南、跟讀書會毫無關係……這本身是個苦心孤詣、順水推舟的事,預想之中,公平王只消表了這個態度,其餘幾人便開始能跟公平王談合作,誰知道,就是這一次威逼,結果很是不好……”
陳鹽說到這裡,略略苦笑:“誰也沒有料到,公平王絲毫都不願意與讀書會撇清關係,甚至要逼著其餘四人接受讀書會的想法。眾人才突然發現,這公平王何文的江寧大會,原來不是為了結盟而來……也是這件事後,喜事變成了壞事,各方人馬心思浮動,原本喜慶的比武大會,這之後眾人也已經無暇顧及,都去為之後的分裂與廝殺做佈局了。”
金先生也笑起來,伸手拍在膝上:“也是因此,武痴倪破沒了關注,那他對此事的印象,當是深的。”
“是的,所以他談及此事,說什麼傳聞,都是假的,大人物要發飆而已。至於時維揚這種人,帶了一群高手,咋咋呼呼惹是生非,被誰打不是打,跟淫魔有過節,惹上了西南來的人,又或是被其他幾位大王給陰了,重要嗎?平等王都是趁機發難……至於兩個淫魔,若真是鬧出什麼大名頭,他自然知道,他既然印象不深,顯然對方的身手至少是到不了林宗吾這等級別……”
“他終究還是掉以輕心了……兩個淫魔,縱然不是林宗吾級別的大人物,武藝卻是遠高於他的……”
眾人說到這裡,房間裡又微微安靜了片刻。從對淫魔的追溯,串聯起去年江寧最重大的事件,各人心潮起伏,都有自己的遐想。
過得一陣,金先生道:“倪破習武成痴,對世俗之事瞭解不深,但他能掉以輕心,說明至少這兩人給他的印象,並不是什麼大來頭的正道人物。但如今福州局勢,我們也不能冒太大的風險,更多的情況,我們可以看一看再做打算,只是蒲公子那邊如今也在拉攏這二位,只是怕他們捷足先登而已。”
陳霜燃坐在窗前,嘴角笑著思考了一陣:“看這二人的性情,姓蒲的哪招攬得了……我要好好想想,也不著急……鹽叔,你得空再多查查。”
“是。”
“至於魚王那邊……”她頓了頓,“你著人告訴他,我會考慮……儘快見他。”
“是。”
窗外雨絲垂落,將繁忙的城池籠罩在灰而溼的色調裡,陳霜燃坐在桌前,一隻手撐在嘴邊,目光閃爍,在腦海中勾勒著整件事的曲線。過得片刻,方才站了起來。
“時間差不多,安排好的事情,要動起來了,金先生,鹽叔,咱們準備一下,都去看看吧……還有年叔,煩您駕車,咱們一道。”
眾人或點頭,或拱手,起身準備離開。鄧年應諾之後,目光疑惑,望向陳鹽,陳鹽隨後附在他耳邊,與他說了幾句話。
這個時候,朝廷對禁軍的安排與動員已經做完,他們從校場出來,沿著城市的主道,環向四周的城門。
書院附近的茶室,李頻忍著身上的疼痛,正在細雨之中宴請大儒,聊起了最近幾天事件的進展與安排,希望眾人能夠看到皇帝的用心與努力,但爭吵不多久便開始了。
懷雲坊內的小院落裡,寧忌與曲龍珺扒完了午飯,兩人坐在後方靠近河流的小露臺上,看著漫天的雨絲與城內推進的事態,寧忌說起了華夏軍與鐵天鷹等人的過節,那已經是十餘年前結下的深仇大恨。
城市的另一端,由於收到的一條訊息,嶽雲離開了居住的地方,他身披蓑衣,穿過雨幕,猶如一頭年輕的猛虎。這一刻的他並不知道,濃重的惡意,已經向他合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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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九〇章 漆黑的夜(下)
雨的聲音沙沙的響,落在屋頂上,沿著房間落下,房間後方的小小河道也變得水流湍急起來,對面的岸邊,繫了繩索的烏篷船在水中起伏。
吃過午飯的寧忌與曲龍珺坐在小露臺邊,扒著欄杆看雨。
也是臨時高手鍛鍊期間的短暫歇息。
福州城內的局勢已經變得緊張,由於左行舟的失蹤,寧忌也不再能置身事外,如同昨晚被倪破找上門一樣,兩人接下來都可能牽扯進混亂當中。
這個背景下,每日裡對曲龍珺的訓練就變成了一件大事,縱然不可能讓她成為真正的高手,但結合她的舞蹈基礎與協調能力,讓她模仿出部分的“高手”特徵,卻並非毫無可能。
表白心跡之後的兩日時間裡,寧忌便在院子裡加強訓練著曲龍珺作為“高手”的手眼身法步。這樣的訓練之前其實就有過,但如今更為親密了一些,偶有肢體接觸,對於兩人來說,都是格外新奇而甜蜜的一步。
上午的訓練到午膳時分方才停下,寧忌在外頭買回膳食,曲龍珺在廚房稍作處理,吃過之後又去洗了個澡,穿上寬鬆的衣服,紮了馬尾,此時身上清爽之餘又帶著些香香的味道,寧忌則在她身邊,舒展著四肢,風雨之聲、舟水起落都顯得安靜。
“……出了倪破的事情,我們又裝得不錯,今天晚上,恐怕就會有刑部的人過來試探……這件事情左文軒不能說得太清楚,如果過來的是鐵天鷹這隻老狗,就有些麻煩了,怕你瞞不過他。但也不是沒有辦法……”
“你要當場跟他打嗎?”
“那倒是沒必要,人家現在是大官,大庭廣眾直接撕破臉,那不是找抽嗎……一群捕頭一擁而上,不用火器的話,我也很難跑……”
“……左文軒他們是怎麼想的?”
“不知道,沒問……鐵天鷹跟華夏軍的樑子,在西南是人人都知道的。他……與摩尼教人合作,殺了霸刀莊的劉大彪,這是最深的死仇了,到後來,秦家的那位相爺被貶,幾個捕頭落井下石,不光是鐵天鷹當街打了……寧先生一拳,甚至還把大夫人逼得跳了河……”
“……那段時間,寧先生原本的打算是從京城撤走,回到江寧偏安,但因為秦相的事情、大夫人的事情,讓寧先生髮現,狗皇帝記住了他,狗腿子也盯上了他的家人,所以從那時候就開始籌謀造反……鐵天鷹那時候很囂張的,竹記的許多老人,都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像陳駝子陳爺爺,他前些年帶了很多孩子,講當年弒君造反的事情,最遺憾的就是沒能找上鐵天鷹、殺他全家、打他媽媽……”
“陳大俠的名字,我也聽過。”扒在一旁的曲龍珺道。
“嘿嘿。”寧忌笑了笑,“他老了很好,但年輕的時候是惡人,也常常說,就是他那樣的惡人,能治得了鐵天鷹這樣的。後來他跟幾個老前輩都說,當時秦相爺倒臺,竹記內憂外患,又被各路小人盯上,如果不是寧……寧先生決定殺皇帝,他們便只能豁出去,兌了鐵天鷹的……”
他略頓了頓,坐在屋簷下,目光稍稍陰沉下來:“另外還有給秦相爺潑糞的事情,後來還有跑到西南行刺的事情……一幫狗東西都脫不了幹係……左家這群王八蛋,在小蒼河的時候、在西南的時候,明明受過陳爺爺的恩惠,知道兩邊的過節,回到福建這麼久了,居然還沒找辦法做了他……養不熟的白眼狼、漢奸、這就是賣國求榮……”
對於整個天下而言,華夏軍最出奇的壯舉,始終有當年金鑾殿上的一刀,而在華夏軍內部,每每群雄聚首,自然也都會說及此事。那段時間,雖說皇帝倒行逆施,但與竹記中低層人員對峙最多的,卻始終還是刑部的各路人馬,這些人在長達十數年的戰鬥當中多已去世,但如今剩下的,無不是跺跺腳天下都要震三震的西南高層。
當年若不造反,竹記想要全身而退非常困難,而按照寧毅的行為方式,眾人當初在私底下已經商議了許多的行動預案,包括陳駝子更是做好了離開竹記後就去滅鐵天鷹滿門、而後獨自抗下罪名的準備。此外還有料理刑部其餘幾個捕頭,給對方換血,甚至於襲殺童貫、王黼等人的預案,熱血派祝彪那時候打算料理完京師的事情便北上刺殺齊家,甚至準備拉了嶽飛一道去。
眾人後來在小蒼河、在西南論及此事,都是壯懷激烈、慷慨不已,他們當時經歷過夏村的血戰,與寧毅之間早脫離了普通的僱傭關係,後來又見到秦家的下場,作為綠林人只覺得就算豁出性命也不能讓寧毅家中重蹈覆轍。好在寧毅後來做出的是更加出格的事情,才讓竹記眾人沒有散一團無謂的光火。
寧忌自小聽的便是這類的議論長大,對於鐵天鷹的仇恨頗深。來到福州後,固然是將左家人當成故友來看待,但提及他們在這件事情上的立場,卻從不客氣,此時嘟嘟囔囔,“狗東西”、“王八蛋”之類的言辭罵了好一陣,恨不得叫來西南的軍法隊,把這幫賤人連同他們的媽媽悉數清理掉。曲龍珺在一旁看著他生氣的側臉,卻是笑了起來,面孔附上去,在他臉上,啵了一下。
肉肉軟軟的。
寧忌扁了臉。
“……你幹什麼?”
“可愛。”
“哼。說正事呢。”
兩條腿晃啊晃,板了一陣臉,寧忌才嘆了口氣,目光嚴肅:“反正……這次要殺鐵天鷹,跟他們翻臉的可能性不小,左文軒不至於出賣我,但一些不愉快估計會有,所以我們也要先做好準備……當然,殺鐵天鷹的時候,我蒙著臉去,大不了殺完了就跑……”
他絮絮叨叨的計算,操了一會兒的心,見曲龍珺的神色輕鬆自然,也撇了撇嘴:“伱不要覺得有意思,就算是假裝高手,說起來容易,練起來也難的……”
“小龍……”
“嗯?”
“我想,要不然你真教我武藝吧?”
“……啊?”
他扭過頭去,見曲龍珺的臉上,有著鄭重的認真。
“我知道自己不是練武的材料,或許也過了年紀,可如今這半個天下都在打仗,我跟著你,去哪裡都可以,卻不想總當個累贅,就算練些簡單的武藝都好,等到能用刀槍了,遇上事情便沒有那麼慌張……”
她的話語柔軟溫和,寧忌看著,目光倒是沉了下來,安靜了片刻。
“練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你是女孩子……”
“可是我在西南時,也見過女兵的,而且在其他地方,也有女子習武,就比如他們說的嚴姑娘啊……”
“練武要心性……”寧忌說著,下一句時,聲音倒是更加低了一些:“而且什麼嚴姑娘,都是花拳繡腿……”
“小龍。”曲龍珺道,“沒有與你一起的時候,我也在外頭跑過,把自己臉塗黑,扮成乞丐,很多時候,懷裡也都揣著刀的。這天下被女真人打了十多年了,如今跟你在一起,若是要殺人,我也不會怕。就算比不過華夏軍的顧大嬸她們,可是小龍你也不要小瞧我。”
“沒有小瞧你,可是練武真不是那回事。”寧忌小聲說著,看了前方的雨幕過得一陣,方才斟酌著,認真開口,“練武的事情,是可以教,可是很難變成高手,你沒有習武的時候,遇上事情,你會跑,可你習了武,有些時候就要跟人打起來,也許兩次三次,可活下來的可能,真不比你一直跑大。”
略頓了頓:“而且,你是女孩子,力氣本來就小,打架的時候,就要比一般的人更加果決、更多的搏命。你在西南,是見過那些能打的女人,可這些女人,能打能殺之前,你都想不到她們經歷了什麼事情,都是受過苦受過難,真活不下去的程度,不把自己當人了,才有了那種心性。”
“……這又是什麼好事嗎?”靜靜地雨幕中,寧忌望著前方,繼續說道,“而且有了這種心性,也是第一步,她們要跟人廝殺十幾次、幾十次活下來,才能變成真正的狠角色、小……小曲,我是當軍醫的,從小也是華夏軍長大,你不知道,華夏軍裡的小孩子,只要是有些天分的,都會學習武藝,一是強身健體,但到了一定的程度,都會上戰場的……我小的時候,師門有很多兄弟姐妹,可是不管他當時厲不厲害、天分高不高,一年裡都會死一些人……最後活下來的幾個成了高手,但也沒多少人希望自己的家人……成這樣的高手……”
寧忌扭頭看著她。
“真進了所謂的江湖、學會了武藝,用刀槍來解決問題,有些敵人的惡,你是想都想不到的,而且要成高手,得搏命幾十次,一個人大意一次就沒了……我是因為僥倖,殺了很多次,偷偷摸摸地活下來了,已經活到現在,要擔心的事情就少一些。可是你要是學了武藝,去面對那些惡人……我會比現在更害怕……”
曲龍珺聽著他的說話,也看著他,晶瑩的目光,微微的晃動,過得片刻,她靠過來,輕輕地將寧忌抱住。
寧忌也抱著她,像是抱著易碎的瓷器。
兩人在簷下抱著,如此過了好一陣,曲龍珺將雙腿從露臺外收了回來,她跪坐在寧忌的身前,雙眸望著他,咬了咬嘴唇,最終將三根手指舉起來。
“小龍,我發誓,我會聽話,遇上任何事情,我一定逃跑,可我不想只學騙人,就算累,我也想學真正的武藝,我也害怕,害怕總有一天,會有逃也逃不了的時候……”
“不會的。”
寧忌嚷了一句。
但曲龍珺跪坐的姿勢沒有動。
寧忌將目光望向一側,沉默了許久。
悶聲道:“……我考慮一下。”
廊簷外,雨一直下。
在有些時候,有些敵人的惡,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
書院附近,文慶茶樓,簷角上垂落下來的雨像是簾子,籠罩了茶香四溢的空間。
“……初一那天的宴席,很有效果,事實證明,恩舉的開放以及陛下的考慮,對福建一地中上層世家而言,頗有說服力……王佔、耿一道,當時便已經表明心跡,私下裡,也說出了一些鼠輩在這次局面中的打算,陳霜燃等匪人的反應,恰恰證明,他們急了,要狗急跳牆……”
李頻一面轉動手中的茶筅,一面與對位的大儒說話。
“……官員遇刺、總捕被殺,你們都抓不住人,說得上對方是狗急跳牆嗎?”
“刺殺是小道,決定不了大局。”
“可你們連刺殺都不能阻止……”
“人家狗急跳牆,如今的天下,誰都很難阻止。”
“西南可以。”
“可西南的道理在哪裡呢?盧兄,在於他的上下一心,在於他對軍隊的掌控……說深一點,在於他的革新。你看,如今陛下也將禁軍放出來了……”
“上一次放出來賑災,效果如何?搞出來的事情,現在都還沒有收場吧……李兄,自古以來兵過如梳,匪過如篦的道理是為什麼,你不是不知道吧?”
“盧兄坦白,我也坦白來說,這句話的後頭,還要加上一句官過如剃。為什麼?因為軍隊自古以來幹不了精細活,只要放出去,必然傷民、殘民、害民,而即便是官員,只要稍微不慎,他們對民眾而言,也是弊大於利。上一次背嵬軍賑災,確實是被鑽了空子,但盧兄你是明白人,你也知道,那是被壞人鑽空子,那支軍隊放出去,其實已經可以做到賑災而不傷民了,只是對壞人的煽動,應對有誤罷了。”
“……哼,若這一次還是應對有誤呢?你們抓住壞人了不成?”
“我們這裡,說的是整個事情的大思路。陛下想要整軍、也想要整理官員,上次出事之後,武備學堂每日上課,都是在為這些事情做準備。禁軍方面在進入福州之後,最近有腐壞的問題,陛下撤掉了兩任指揮,這一次陛下令禁軍在城內展開排查,與武備學堂以及朝廷裡的年輕官員配合,不僅是陛下親自坐鎮,更是三令五申地嚴令,不許過度擾民……盧兄,以你的學識,看不出來嗎?這才是真正的革新,這才是未來天下的希望……”
“……”
“你是福建大儒,其下門生弟子無數。你也是個明白人,小打小鬧沒有意思,新的活法、新的玩法,才是開自古未有之新局!只要這些軍隊、官員在賑災或者辦事中的配合能夠形成常例,不擾民害民能夠形成延續,陛下就真正點起了新的火種,一次不成還有兩次,兩次不成有三次,可歸根結底,只要辦到了,接下來我們殺出福建,將無往而不利。陛下就是這麼做的,也快要做到了,所以我想請盧兄來看,也來好好的監督這件事情……盧兄,朝廷沒有放棄過你,我們一直希望你的門生能夠過來,共成大業。”
“……”
“……”
李頻看著對面名叫盧綸的老儒。
盧綸喝著手中的茶,面上神色變幻,過了一陣,砰的一聲將茶碗擲在桌面上。
“天真!”
“盧兄請說。”
“李頻你一直不清楚我盧綸為何對你們有看法,那我今日就說得明白一些!因為你們從頭到尾就在搞這些小家子氣的事情!一支軍隊、一座城市,由陛下坐鎮,讓他們不擾民,真是什麼大事嗎?陛下是什麼?陛下是天子!天子是九五之尊,是龍,正所謂飛龍在天,帝王就是要高高在上,以威嚴御下,方能統領九州萬方……”
“……”
“而你們呢?欺陛下年輕,總是慫恿他做些幼稚的事情,在人前作秀,向小民施恩,甚至於三天前為了一點點利益,親自跑去向幾十個小家族小商會施恩的事情都做出來了,而你們還沾沾自喜。是,你們將陛下蠱惑、培養成了一個合適的縣令,最多是個府君!一些看到他的人,會覺得陛下英明,可是李頻,這天下之大,多的是看不見陛下的人,陛下不需要讓這些人感到親近,也沒有辦法親近他們,他要讓天下人覺得有威嚴!”
“……”
“我看西南的人才是真正的厲害,他們蠱惑人心,讓你們都信了那一套什麼底層改革的說法。甚至還覺得,儒學也要改,儒學的偉大你們知道些什麼,統御天下,王霸雜之,只要能做到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陛下又何必事事在前,親力親為——”
“……”
“還有,軍隊出動,與百姓發生牴觸,你們上一次就不能好好處理,你們真以為這一次就能擺平了?出動了軍隊,為了面子又要不擾民,你不擾民民來擾你你怎麼辦?李頻你敢大膽地將我叫來,你壓根不知道有多少種辦法能讓你們灰頭土臉、雞飛蛋打,你倒是好大的自信啊你……”
對方罵到一個段落,李頻等了片刻,方才說話:“我倒是覺得,許多事情既然是新事,總得一遍遍地經歷才好定論。”
“是啊,我倒想看看,你們如何經歷,我看你們沒有讀通儒學,你們根本不知道,人有多惡——”
房間裡的對話進行了好一陣,盧綸整理衣冠離開,李頻送了對方下樓,待回到茶室,方才拿起紙筆,將先前對話中的部分資訊記錄清楚。書寫當中,下人開始進來重新佈置房間,準備接下來的宴客,羅守薇到了近處,看了一陣他寫的東西。
“姓盧的看來很是不滿,拉攏不了,你要不要上報朝廷……”
“……”李頻微微停筆,想了片刻,“能直接罵出來的,或許就只是不滿而已,真下了決心要對著幹的,是半句話都不會罵的……歸根結底,還是要看朝廷的這次練兵,能不能順利……”
“那他說的也對,敵暗我明,要添亂總會有很多辦法。”
“只要不鬧出壓不住的大亂,就算我們贏……按照西南那邊的經驗,如果武備學堂的武官對軍人的約束和說話有用,這樣的軍隊,上了戰場就已經很能打了……我們不再怕女真人。”
細雨沙沙,之後,茶樓之中又是新一輪的照會。
懷雲坊的院子裡,曲龍珺擺開架勢,隨著寧忌開始習拳,這一次的教導,比之先前的數次,又更加嚴厲了一些。
同樣的時刻,嶽雲在候官縣的街頭奔行……
禁軍的痕跡撒向整座城市,巡城的役員開始走上街頭敲鑼,向眾人提醒明日出門需得帶上證明身份的文牒,因為匪人的橫行,城內已經開始進行大規模的篩查,同時也提醒著眾人不必慌張,以及遇上問題向隨軍官員申訴的簡單事宜……
敲山震虎已經開始出現成效,幾座城門處都出現了綠林人大規模離開的現象,但來到這裡的軍人也並未進行阻攔。
真正的工作與考驗,會在明天的清晨,正式展開。
這是朝廷預設好了的計劃。
然而,傍晚時分,一場意外,便在兩個月前鍾二貴冤死的候官縣,悄然發生了……
文慶茶樓裡,當羅守薇接到外頭的報告,過來通知他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有些黑,李頻聽到發生的事情時,微微的遲疑了片刻,整張臉上都沒能顯出合適的表情。
長公主府,嶽銀瓶在向周佩報告之後,騎著馬衝出了大門,轉過前方一條街,見前頭人群較多,她從馬上下來,徑直用雙腳朝前方奔去,披著蓑衣的身影在傍晚的街道上衝出呼嘯的痕跡。
就在不久前,發生在候官縣的事情,也非常簡單。
中午過後不久,由於禁軍的大規模出動,城內的不少蛇鼠都被驚動,有了各種奇奇怪怪的動作,而嶽雲得到了資訊,兩個月前,可能是在候官縣誣陷鍾二貴的主謀之一,一位外號“人鼠”大名章立的綠林人接到了風聲,可能要跑。
嶽雲當即去往候官縣,在街頭找到了正要離開的章立。
對方策馬狂奔,嶽雲緊追上去,在經過一處街道轉角時,見路邊正有幾匹駿馬驚亂,他也順手搶了一匹,追趕往前。
衝過半條街道後,慘叫聲出現在街道上,隨後是駿馬的倒地與人在泥水中的翻滾,嶽雲衝倒了街邊的幾個小攤,狠狠地砸在街邊的牆角上。
他並沒有受傷,爬起來後,目光望向後方,愣了一愣。隨後,衝向道路上一名被駿馬撞得肢體扭曲的身影。
那是一名突然出現在奔馬前方的小姑娘,年紀大概是五六歲的樣子,持續降下的雨中,她在道路上的泥水裡抽動,一抹殷紅,已經從嘴角漸漸地滲出來,化作青灰的街道上唯一的一抹紅色。
嶽雲在對方的身前,瞪大了眼睛……
……
灰黑的雨幕籠罩城池,古老的城池正要亮起燈火。
沒有人注意到的、距離嶽雲不遠處的一處房舍上方,陳霜燃、金先生、陳鹽、鄧年等人正在這裡觀望著長街上事態的發展,有人神情得意、有人神色漠然,黑皮的少女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街道的前方是策馬奔騰的章立;後方的街角,是拖著幾匹馬的“販子”;而在街道中段的巷子裡的,是不久前在附近的人家順手擄來女孩的吞雲和尚。被安排好的三人,這一刻,都在無聲地離開眾人的視線。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陳霜燃笑得開心心,她的話語低沉,只有身邊的幾個人能夠聽到。
“君子可欺之以方,直人……可汙之以髒……嶽雲是嶽飛唯一的孩子,把他逼瘋了,比弄死他,可是好得多的事情……我真想看看,那位素來耿直無私的嶽將軍,接下來……能怎麼辦……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次的栽贓,又是順利的。
在有些時候,有些敵人的惡,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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