贅婿 第一二四六章 樓舒婉(上)
腦袋嗡嗡的。
視野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傍晚的風從山澗吹過,嗚咽如鬼蜮,她身處山澗中段的一個小平臺上,身旁有水瀑傾瀉而過。夕陽斜斜的從山澗的縫隙照下來,殘紅如血,與屍體上的血混在一起。
她在夕陽中摸索著折下了周圍植物的細支,拿著匕首,艱難地將枝條割斷,隨後從旁邊屍體的身上割下布條。
“哈……”
每一下的動作,都在消耗著身體僅剩的氣力,以至於她顫抖著大口哈氣,汗出如漿。
“哈哈哈哈……”
她將扭曲的手指放在石頭上,之後,按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夕陽之中,壓抑的吼聲被掩蓋在奔流的水瀑裡。
……
中計了。
從小明王陳方達的死訊傳回來時就是。
前往西北開發的亂師遭遇了自橫山殺出的蒙古騎兵,損失慘重——照理說不該如此,在北邊經營多年的亂師頂多是窮,但經歷過多次生死,即便遇襲,也不該敗得如此之慘,但紛亂的訊息,隨即都在大規模的傳來。
黃河決堤,蒙古人的一支主力在擊敗亂師後奔向關中,與此同時,從北面傳來訊息隱約透露出女真人蠢蠢欲動的跡象,又有訊息傳來,作為外族的蒙古與女真已然達成合作,亂師的底細以及晉地的虛實,就是由女真人偷偷的透露給了蒙古,甚至於對方的軍隊中,也已經發現了女真將領的痕跡。
也就在這五月底,無數訊息在短短數日內或真或假的聚集。
關中易守難攻,女真人二度南下之後,原本被金國所得,由劉豫偽朝代管,一直到兩年前華夏軍於西南擊潰宗翰,中原各漢人勢力才在之後一年的時間裡將女真人的汴梁勢力陸續擠出,而樓舒婉趁勢接管關中的幾道門戶。此時由於女真人多年的掠奪以及離開時的破壞,八百里秦川元氣未復,樓舒婉原本是想要將這片肥沃之地當成自己的後花園的。
她一方面自然理解關中的重要,但另一方面,自己的十年經營,皆在黃河以北,要立刻往關中輸血,她也沒這個家當。三者經歷了這十數年的混戰,樓舒婉的性格其實強勢,相對於立刻恢復關中,她更加傾向於首先鞏固太原。
能有與女真一戰的決心,將來關中才有可能發揮它的用武之地,若是看見土地肥沃位置安全就要立刻過去享福,那實際上,也是守不住這塊地方的。
當然,也是因為手握關中,樓舒婉才順勢做出了讓亂師接手和開發西北的決定。
西北的訊息傳來,需要一定的時間,對於蒙古軍隊的虛實一時間難以判斷,理論上來說,對方即便厲害,也未必能夠突入蕭關、大散關這樣的牢固隘口。但為求穩妥,於玉麟朝南方去巡視,以鎮軍心,而自己仍舊留在威勝,坐鎮威勝於太原一地的開發。
前往榆次的這次巡視,是在月餘之前就已經定下來的事情,臨行之時還有人上書,說於將軍既然去了南邊,女相應當自重不出,免得有宵小不軌。
但這樣的說法和態度,她並不喜歡。這其中當然也有著複雜的緣由,但最直接的問題在於,她在晉地的身份,是女相,當有人這樣明目張膽的以君王身份看待她時,她總是下意識的規避,要做出大公無私的做派。
這是她的弱點。
眼下,她便知道了。
突如其來的襲擊從營地的東北邊殺入,火槍與炸藥的配合將身經百戰的女相親兵狠狠地撕開了一個口子,之後有無數人鼓譟而擊——屯於榆次附近的一支守軍叛變了,樓舒婉估計是馬靈,但真正厲害的是殺在前頭以火器開路的那支敢死隊。
自從華夏軍以火器擊潰女真之後,全天下的各個軍隊都開始了火器的訓練與研究,晉地這邊更是得到了華夏軍直接的技術轉移,因此她的軍中也有諸多的火器。但總的來說,這都是後續的一些訓練,基本沒有經歷過高強度的實戰,自己麾下的許多將軍,對於火器的使用,其實仍不熟練。
殺過來的這隊人,幾乎是以碾壓的姿態,在軍營中鑿開了一條道路。
親衛們全力廝殺,護住她轉移,但在昏暗當中,樓舒婉能夠看到一處處爆炸的火光綻放,縱然身邊的這些衛士毫不畏死,但只要人群聚集,便會被對方直接炸散,以至於出現大量的傷亡。
一路廝殺、一路轉移,但後方的追殺猶如跗骨之蛆般不依不饒,在那昏暗的夜色裡,樓舒婉似乎還看到了鄒旭身先士卒的身影,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覺。在離開軍營數裡之後,史進帶隊廝殺,她看見了火槍照著對方集火的景象。
鄒旭。
戴夢微在汴梁城開中華武術會,組建所謂丹宸衛,其中丹心衛蒐羅的是各種江湖異士,樓舒婉還跟於玉麟嘲笑過:“不過雞鳴狗盜之徒。”但其中的拱宸衛,據說是由鄒旭兩年多以來留心的軍中銳士組成。在那夜色中,即便對方未曾報上姓名,但樓舒婉心中閃過的,卻也是這個名字。
最近一段時間,黃河開始進入汛期,交通不易,顯然,對方早在不知多久以前,就在安排這件事了。
她想起那個成天嘻嘻哈哈口口聲聲“樓姨”的男人形象。
不愧是寧毅的弟子,真狠啊。
這一刀刺出,便要致命。
逃亡之中,她從馬上掉下來,受了些傷,繼續跑,但估計有援兵的方向幾乎都被切斷,轉了幾次的方向,身邊的衛士越來越少、越來越少,直到最後幾個人揹著她逃入這片山林,其餘幾人從不同的方向嘗試將追兵引開,而最後的這名衛士拖著她從崎嶇的山澗滾落。
最後的視野裡,他將她努力地拽在這處位於水瀑半截處的夾縫平臺裡,這裡極為隱蔽,從上、從下,便都看不到她。
……
許許多多的訊息,已經明白起來。
從這次的佈局中看起來,鄒旭對自己這邊的圖謀,恐怕還要追溯到更遠的時間以前了。不光是馬靈被說服叛變,朝堂之中的大臣自然也有動搖的,甚至於那位勸說自己不要北上的官員,都可能是其中之一。
但是為什麼?
因為自己是女子。
且沒有子嗣。
還總是顧著田實的身份,始終以女相自居?
她一度以為,她在晉地的權力非常的牢固。
但如今看來,粉飾太平的,除了自己的天真,恐怕還有黑旗的陰影……
她顫抖著,從衛士的屍體上掏出乾糧來。這最後帶著她逃跑的衛士名叫卞福,乃是史進從赤峰山帶下來的舊部與好友,也是晉地難得的豪俠,他的身上插著羽箭,但致命的傷口恐怕來自於幾枚火槍子彈造成的孔洞,鮮血從彈孔裡流出來,染紅了乾糧,但樓舒婉仍舊顫抖著,將帶血的糧食吃下去。
夕陽漸漸地要消失了,她觀察了周圍的地形,卞福將她帶來的這處山澗雖然隱蔽,但往上往下,都極不容易。晉地是自己的地盤,無論如何,忠誠者肯定更多,但眼下的一刻,她也已經意識到了晉地的脆弱,自己消失以後,它極可能在短時間內,分崩離析。
如果我是鄒旭,我會怎麼幹呢……
援兵可能會來,但追兵同樣可能沒有撤去,甚至於,自己失蹤的每一刻,鄒旭都在說服著各方的叛變。
不能坐等援軍。
藉著最後的天光,她從屍體上搜出來各種東西,有火摺子、有刀、有金銀、乾糧,甚至有一個手榴彈。不清楚局勢之前,她不敢生火,拿起刀子,說了聲抱歉,開始割下卞福身上的衣服褲子,嘗試將布條系城長長的繩索。
黑暗之中,這一切都進行得極為緩慢,左手的手指被木條簡單的固定,但是疼得令人難以忍受,她想哭,想要叫喊,做一陣子,便在旁邊歇上一陣。
夜漸漸地深了,周圍的黑暗反倒在慢慢地褪去,月初,天上沒有月亮,但點點的繁星籠罩了大地,也公平地灑在這片山澗裡。樓舒婉坐在那兒,同樣坐在她身邊的,是男人已經被剝光了上身的屍體,樓舒婉道:“蝙蝠啊蝙蝠,你別以為你會飛,就把我帶到這種地方啊,如今變成這樣,也是你的因果報應。”
過得一陣,又道:“還是我對不住你多些,但你在天有靈,也就別介意啦。”
與他說幾句話,隨後便繼續開始做繩子。
也不知什麼時候,才做完了繩子,她疼得渾身的汗,精疲力竭。夜裡的風聲呼嘯,縱是夏天,也令人覺得寒冷,她蜷縮成一團,在痛苦之中,想起寧毅。
已經記不起太多的樣子了。
她想著:“都怪你!都怪你!”但實際上,甚至對於多年前的恩怨,對於杭州的故事,對於死去的父兄,她都漸漸地開始淡忘,想不清楚了。
這些年來,她在中原的經歷,在權力漩渦中的每一天,都沉重得像山,曾經那個在杭州無憂無慮的、甚至覺得生活枯燥乏味的無知女人,她偶爾想起,也只覺得無比陌生。
人生就是一場痛苦的旅程。
至少自杭州之亂後,她的人生當中,似乎就只有痛苦兩個字了。
就如同眼下的這一刻,黑暗的夜色,她抱著繩索,痛楚與寒冷輪番襲來,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忍受。
“都怪你!王八蛋!”
她咬牙切齒,嘗試保持著仇恨,也有些時候,安謐襲來,父親與兄長似乎都近到了身邊,對她說:“就這樣吧,就在這裡停下來吧……”她感受到誘惑,覺得,也很有道理。
她也想在這裡停下。
……
天漸漸地亮了。
山澗中的小平臺上,滿身是傷的女人也隨著光芒起來,她艱難檢查、包紮,在附近幾株看來還算牢靠的植物上繫上繩索。
陽光裡,那渺小的身影嘗試了幾次,左手的手指令她痛苦不堪,但終於,在最後的一次嘗試裡,她小心地往下方爬了一截,隨後一次失足,滾下山坡。
並不宏偉的野瀑仍在轟隆隆的流淌,它敲打著大地,變作平靜的河流,山澗的野草、石塊也都在陽光中靜靜地舒展,一隻兔子爬過草叢,到小河邊喝水,某一刻,它機警地跑開。
草叢中,女人的身體艱難地翻了過來,她凝視太陽,流下淚水,鮮血正從她被蹭破的嘴角流出來。
但她沒有說什麼。
只是緩慢地調整著身體,緩慢地呼吸,緩慢地摸索,緩慢地用力、坐起……
不知什麼時候,她站起來,沿著這片山坡艱難地朝威勝的方向過去。
在威勝城外,她不知道哪裡計程車兵更能被相信,因此她無法走大路,無法輕易的求援,而按照估算,她距離威勝,大概有六七十里的距離,如果考慮到繞路,只會更遠……
她抬頭看看陽光,不知道這一刻,威勝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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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兩天無更,順便說點其它。
接下來兩天在外頭有事,應該是比較確定更不了,所以先說了吧,下一章應該在二十二了。
另外要說幾個事,以前也說過的,但我更新太慢了嘛,有些讀者不知道,這是我的錯,所以我得再說一遍。
書寫到中後期呢,腦子裡想得太多,但是書裡的有些訊息,為了符合角色的城府,寫的時候當然是有省略的,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彭越雲問侯元顒:“你覺得方誠是好人還是壞人?”就有人覺得,彭越雲這麼高的級別了,還用好人壞人來區分別人?但實際上,這是彭越雲在試探侯元顒對這件事有沒有自己的態度。
這些東西在書的後期肯定有很多,你如果多咀嚼一下,很多段落肯定會比較有嚼勁。當然,你如果說你到起點不想動這麼多腦子,我真是個傻逼文青,那也是你對,但反正書已經寫到這個地方,不這樣寫是不行的。
另外還有一些讀者,談邏輯縱是從中位數談,什麼曲龍珺不可能那麼聰明,什麼鄒旭不可能那麼厲害,在某些時候倒也不失為一種觀點,但這些事情我倒是懶得談,也不會回答。
這些只是提一下。
第三是重點,會有些讀者向我喊話,什麼香蕉你寫出這樣的小說不易,你要這樣這樣,不要那樣那樣,要聽我的說法……對於這些事情,在贅婿的前中期,我其實發過一些單章來聊,當時那些單章的中心思想就是,請不要草率地給我提意見。
書裡的很多劇情,我可能思考了幾個月甚至一兩年,並不見得這樣就很完善,但如果我思考了幾個月甚至一兩年都比不過你看完章節五分鐘之內的拍腦袋,那我必然是無法理解你高深的思維的,而倘若你思考了五分鐘的想法存在漏洞,那我就會覺得,你在侮辱人了。
我是一個較真的人,任何時候,你跟書友聊天、吐槽,那跟我的關係不大,但你點我的名字,我就會百分百的認真。所以在贅婿的中前期,為了避免這些費心力的無效溝通,我就認真發過上萬字的單章:請不要給我提草率的意見。
斷更太久了,又有新讀者進來,新讀者說,他是你的衣食父母,給你提意見你怎麼能這樣。嗯,就是會這樣。
所以三個點都差不多,基本就是,如果你覺得某個劇情點你覺得有問題,也許可以回頭想想:“是不是有什麼解釋是我沒想到的。”當然即便你不這樣去想,也沒有關係,只要你不跟我對話,就可以了。
我很感激我的衣食父母,與此同時,我也殫精竭慮的,儘可能的寫出了我能力極限的作品,我認為絕大部分的讀者也是因為欣賞這些東西,跟到了現在。
我極少參與活動、採訪,也基本拒絕了一切籤售,編輯問我理由,我給的理由,他們都覺得奇怪,因為我的理由是:“我不想出售任何書以外的東西,我最好的東西,都放在寫出來的那些內容裡了。”
這裡也是一樣,我不對外出售任何文字之外的東西,我也不打算出售我的溫良恭儉讓。你要跟我坐而論道,就拿出對等的態度來,如果你在看完章節五分鐘後就說“我勸作者……”,那我會告訴你不要提意見,當然你如果還要沒完沒了,就會被禁言。
這本書拒絕了很多的衣食父母,也拒絕了很多可以掙錢的機會,我並不介意多拒絕一點,希望留下來的,是認為這些內容本身有價值的讀者,而在寫完之後,我會為我的更新向大家道歉。
新讀者遲早會發現我是這樣的一個人,所以乾脆再集中說一說,希望不會再說下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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