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 第四章 當傲慢被不屑的時候(二)
我們最終還是得到了畢先生的慷慨解囊,通通換掉了坐在上面會搖晃的桌椅,用一大塊潔白的白板掩蓋了坑坑窪窪的黑板,重新粉刷了牆壁,替換了昏暗的燈管,還高高掛起了大吊扇,臥室裡安裝了鋪著嶄新棉被的雙層鐵架床,除此以外畢先生還替福利院增設了音樂室、繪畫室、圖書室,這些是我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只在畢先生的頷首一語間恍然實現。
“阮太太,你快來看看,我們愛喜福利院上報紙了。”薛老師邊跑邊喊著,像是撿到金子一樣喜悅。
“別嚷嚷了,我都見著了。畢先生真真切切是個好人,回頭叫孩子們好好謝謝人家。”阮太太說這話的時候,我聽得很清楚,也就突然覺得以前我們對她的看法太過片面了,即便她有些貪圖小錢,對待我們比較苛刻,大體上卻也是個內心柔軟的人。
自從畢先生捐助福利院以後,廚房的伙食稍顯改善,青菜裡能看得見油光,原先一個星期加兩頓葷菜,也改成兩天加一頓葷菜,我問梅子老師阮太太是不是被觀世音菩薩點化了,為何突然之間變得這麼大方,梅子老師但笑不語,待我再看了幾頁書之後,她才諄諄地跟我說:“阮太太其實是個嚴厲苛刻的好人,要知道一個女人眷養你們這一群孩子,不苛刻一些怕是要散了這愛喜福利院。這回畢先生捐了這些設施,給阮太太省了不少,她許是拿了籌備已久的資金來改善你們的伙食,你們日後可不許在背後喊她假慈善家!”小芸湊過來應了一句:“阮太太比假慈善家好聽!”。我也跟著點點頭表示贊同。
後來我一直沒再見過畢先生和傲慢的小磊,直到一年以後,畢先生的太太病逝,梅子老師帶我們去參加葬禮。葬禮辦得很盛大,可見畢先生有多麼愛他的妻子,小磊依然一臉傲慢,他和畢先生站在門口迎接客人,我們向他們行禮致意的時候,他也沒有正眼瞧過我們,只低著頭,我無法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我們送來了親手做的花圈,畢先生看起來很悲傷,我們極盡全力安慰他,這些都是帶著真心與誠意的,梅子老師說過,對待恩人,要像對待親人一樣。
自那以後的第二年開始,畢先生經常帶著小磊來福利院,起初我們不明白他的目的,總不會是出於關心我們這群無關緊要的流浪者,後來來過幾次以後,我才明白過來,原來畢先生是在打梅子老師的主意。我發現小磊更加討厭我們了,更嚴重的是梅子老師,他的視線落在梅子老師身上的時候,總是帶著強烈的敵意,他大概是在為他死去的母親抱不平,或者是想以自己微小的力量來排斥這個可能即將成為他繼母的女人。
我並不認為畢先生是因為愛梅子老師,才來追求她的。梅子老師也相當清楚這一點,我陪她散步的時候,她告訴了我畢先生的實際目的。
“畢先生不是想找一個妻子,他只是想給他的孩子找一個母親,一個會真心愛小磊的媽媽。畢先生他很愛他的妻子和孩子,小磊才十一歲,只有母親的愛才能給他溫暖。”
“那麼意思就是畢先生他僅以看一個善良的人的眼光看待你。”
“既然他願意跟我坦白心裡話,說明他已經觀察我很久了,而且已經確定我的人格。畢先生絕不會輕易地拿小磊的未來開玩笑。”梅子老師說話的時候,眼睛直視著前方,好像畢先生就筆直地站在她的視線裡。
“你若走了,我們怎麼辦?薛老師她不如你的學問大,也不如你善良。”我其實希望梅子老師嫁給畢先生,即使畢先生不愛梅子老師,也絕不會傷害她,起碼會是個稱職的丈夫。
“畢先生對福利院有恩,我當然想要報答他,可另一方面我舍不下你們這群孩子。也沒辦法再做像我的父親母親一樣的人。”
我看得出來,梅子老師很迷惘,她不知道該如何抉擇。她的年紀固然已經到了該結婚的階段,一直窩在愛喜福利院,怕也遇不到什麼合適的人選,畢先生是鮮少的機遇。
為了梅子老師,我決定找小磊談一談,他的態度應該有所改善,否則梅子老師即使嫁過去了,也不會好受。
我在白樺林旁的窄河邊,找到了小磊,同他初次來福利院時一樣,正無聊地朝河裡扔石子。
“你還有什麼不高興的?你比愛喜福利院裡的每一個人都幸運,我和夥伴們都是被拋棄的孤兒,甚至有很多像我這樣就連來自哪裡都不知道,你起碼還有一個疼愛你的父親,你的父親只是想再為你找一個能給你愛和溫暖的母親,你應該懂得知足和感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裡丟石子。你更應該感到榮幸的是畢先生選擇了梅子老師,要是他找了像薛老師那樣的女人,你才會有得受。”我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小磊,我知道小磊也沒有看我,我們兩個註定了是相互討厭的人,這輩子甚至下輩子都不可能成為朋友。
“我說這些話,不是在幫你,是為了梅子老師以後的日子能安寧一點。”
“多事!”這是我聽小磊說的第二句話,同樣只有兩個字。他的臉上有些彆扭,這說明我的話沒有白說。
“我想即使你阻止得了畢先生娶梅子老師,他也會再去找另一個梅子老師的!你還是接受事實吧!別再做無謂的掙扎了。”小磊憋了我一眼,之後便站起來走了,我沒明白他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閒我囉嗦吧!
我不知道我的囉嗦有沒有起到作用,總之後來梅子老師嫁給了畢先生。她偶爾在小磊去學校上課的時候,會偷偷跑來福利院看望我們,每次來的時候,她的手裡總會提些好吃的。我看到她的臉圓潤了許多,便猜想她的日子應該過得很充實,也就不再瞎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