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鳶 第137章三房告狀
滬城頂尖的私立醫院,VIP樓層。
深夜的走廊燈火通明,卻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醫護人員匆忙而輕巧的腳步聲。
裴瀟被送來時,已經因為劇痛和驚嚇半昏過去,直接推進了手術室進行詳細檢查,得到消息匆匆趕來的裴家三房夫婦,裴聿辭的三叔裴宏遠和三嬸趙曼,趕到醫院時,只看到手術室亮著的紅燈,以及門邊那抹修長冷淡、似乎剛辦完手續準備離開的身影。
林青。
裴宏遠年近五十,保養得宜,但此刻臉上充滿了驚怒和焦急,趙曼則是一臉煞白,精心描畫的眼睛紅腫不堪,顯然在車上已經哭過一場。
「林特助!」裴宏遠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強壓著火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瀟瀟怎麼會傷成這樣?!誰幹的?!」
林青停下腳步,對著兩人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卻疏離:「三爺,三夫人。三少爺的傷勢,院內最好的專家組正在處理。具體診斷結果,稍後會由主治醫生向二位詳細說明。」
「我問你是誰幹的!」裴宏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走廊裡甚至激起迴響,他平日裡對這個侄子的心腹尚存幾分客氣與忌憚,此刻愛子心切,什麼體面都顧不上了。
林青抬起頭,目光平靜無波,語氣清晰而冷靜:「是裴爺讓我送三少爺來的醫院。」
「聿辭?」裴宏遠一愣,像是沒聽懂,隨即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他……他為什麼對瀟瀟下這麼重的手?!瀟瀟是他親堂弟!」
趙曼的哭聲再也壓抑不住:「我的瀟瀟啊……他到底犯了什麼天大的錯,要被他大哥打……這還有沒有王法了!老爺子知道嗎?!老爺子知道他的長孫這樣殘害兄弟嗎?!」
林青等他們的情緒稍緩,才繼續用他那平板無波的語調陳述:「今晚,三少爺在『幻境』會所,企圖強迫一名女服務生,並對其施暴。過程中,沈小姐恰好路過,出面阻止,三少爺非但不聽,反而對沈小姐口出惡言、調戲,並用紅酒潑灑了沈小姐。」
他的話簡潔明瞭,裴宏遠和趙曼瞬間僵住了。
強迫女服務生?對沈鳶潑酒?還口出惡言調戲?
沈鳶是誰?裴家上下都知曉她是裴聿辭心尖上的人,是裴老爺子甚是看重的未來孫媳,是澳城沈家的掌上明珠!
裴瀟這個混帳東西,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她頭上?!還用了這麼下作的手段?!
裴宏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太瞭解自己那個侄子了,護短到極致、手段又狠戾無情的主兒,動了他的人,尤其是沈鳶,那不是拔老虎鬚,是直接拿刀去捅老虎的心窩!
趙曼的哭聲也戛然而止,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無邊的惶恐。她本可以對著老爺子哭鬧,可以指責裴聿辭下手太重不顧親情,可如果起因是裴瀟先對沈鳶不敬、甚至動手……那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不再是兄弟間可能存在的爭執或教訓,這是觸犯了最根本的禁忌,是可能將整個三房拖入萬劫不復之地的禍事!
「這……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裴宏遠的聲音乾澀起來,試圖尋找轉圜的餘地,「瀟瀟他……他可能是喝多了,神志不清,認錯了人……或者,是那個女人,那個服務生,她勾引……」
「三爺,」林青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現場有完整的監控記錄,會所經理、安保人員、以及當時在走廊的多位客人,都可以作證,沒有誤會。」
他稍作停頓,目光在裴宏遠夫婦慘白的臉上掃過,繼續轉述:「裴總讓我轉告二位:人,是他打的。原因,照實說。另外——」林青的語氣微微加重,那輕飄飄的幾個字,卻沉甸甸地壓在三房夫婦心頭:「裴爺希望,三少爺這次能好好記住,裴家的家規,到底是怎麼寫的。」
記住家規!
裴宏遠和趙曼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絕望和憤怒,憤怒是對自己不成器的兒子,絕望是對眼前這無法轉圜的局面。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燈滅了。
主刀醫生走出來,摘掉口罩,他走向裴宏遠夫婦,公式化地告知:裴瀟鼻骨粉碎性骨折,下頜骨脫臼,左側第三、四、五、六、七肋骨骨折,伴輕度氣胸,全身多處軟組織嚴重挫傷,腦部CT顯示有輕微腦震蕩。
「需要絕對靜養,至少三個月。無生命危險,是不幸中的萬幸。」
然而,這「幸」字在裴宏遠夫婦聽來,卻充滿了無盡的諷刺。無生命危險?裴聿辭當然不會要裴瀟的命,至少現在有老爺子保著不會。
但這頓打,這身傷,這「幸」裡包裹的,是赤裸裸的懲戒、羞辱,以及最嚴厲的警告。
看著兒子被推出來,那張原本也算英俊的臉龐腫脹扭曲得面目全非,纏滿繃帶,幾乎認不出原本模樣,趙曼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但這次的哭聲裡,先前那點心虛的惶恐被巨大的不甘和怨懟取代:「就算……就算瀟瀟有錯,他也不能下這麼重的手啊!這可是他弟弟!親堂弟!老爺子還沒死呢,這個家就輪到他一手遮天了?!宏遠,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去找爸!一定要讓爸給個說法!不然這以後,我們三房在裴家,還怎麼抬得起頭?誰還把我們放在眼裡?」
裴宏遠臉色鐵青,嘴脣緊抿成一條直線。他何嘗不怒?何嘗不覺得屈辱?他知道兒子理虧在先,知道裴聿辭不好惹,但身為父親,身為裴家三房如今的話事人,若就這樣忍氣吞聲、打落牙齒和血吞,以後在家族裡,在三房那些依附的旁支面前,他將徹底威信掃地!
老爺子……老爺子或許是個突破口。
老爺子重規矩,講家族顏面,但也重血脈親情,裴聿辭為了一個女人,對堂弟下如此狠手,傳出去對裴家名聲終究不好聽。老爺子或許會看在「家族和睦」的份上,對裴聿辭有所約束,至少,能為三房挽回一點顏面?
「好!」裴宏遠猛地一咬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明天一早,我們就去老宅,請老爺子主持公道!我倒要看看,這裴家,是不是真就沒人能管得了他裴聿辭了!」
林青聽到這句話,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頷首:「三爺,三夫人,既然三少爺已無大礙,我先回去向裴爺復命了。」
說完,不等他們回應,轉身便走。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裴宏遠和趙曼心中那股憋悶和不安,愈發濃重了。
翌日清晨,裴家老宅。
裴振山年逾古稀,但精神矍鑠,術後恢復得極好,此刻正在庭院裡迎著晨光,打著太極拳。
突然,管家步履匆匆,向裴振山通報三房神色惶急、堅持求見。
老爺子花白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手中動作卻未停,直到完整收勢,才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
「讓他們去客廳等著。」
管家躬身應下:「是。」
客廳裡,裴宏遠和趙曼坐立不安,昂貴的紫檀木座椅此刻像是長了刺,看到老爺子穿著一身素色練功服,緩步踱進客廳,兩人立刻像彈簧一樣站了起來。
「爸!」
「爸,您可要為我們瀟瀟做主啊!」趙曼未語淚先流,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板上,聲淚俱下,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貴婦的矜持,「聿辭他……他把瀟瀟打得進了醫院!鼻樑骨碎了,下巴脫臼,肋骨斷了五根,渾身是傷,沒一塊好肉啊!醫生說至少要養三四個月!爸,瀟瀟再怎麼不對,他也是裴家的血脈,是聿辭的親堂弟啊!他怎麼能……怎麼能下這樣的毒手!這分明是要瀟瀟半條命啊!」
裴宏遠也跟著紅了眼眶,雙手緊握成拳,卻沒有跪下,只是沉痛地開口,聲音沙啞:「爸,我知道,瀟瀟不成器,可能……可能在外面惹了事,但聿辭這次,實在是太過分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有什麼家法不能慢慢教?非要親自動手,還下如此重手!他派林青守在醫院,那架勢……簡直是沒把我們三房放在眼裡,沒把您定的規矩放在眼裡!長此以往,家族兄弟之間,還有什麼情分可言?豈不是要人人自危?」
裴振山在主位的太師椅上坐下,接過管家遞上的溫茶,慢慢呷了一口,靜靜地聽他們哭訴、控訴、哀求。
直到趙曼的哭聲漸弱,變成壓抑的抽噎,裴宏遠也再說不出新的詞句,老爺子才將手中的青花瓷杯不輕不重地放在旁邊的黃花梨木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說完了?」裴振山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喜怒。
裴宏遠和趙曼一愣,下意識地點點頭。
「瀟瀟為什麼捱打?」裴振山問,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射向裴宏遠,「林青昨天夜裡,應該已經把原因,原原本本告訴你們了吧?現在,我要聽你們說,一字一句,照實說。」
裴宏遠喉頭猛地一哽。
在父親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偽飾的眼睛注視下,他知道,任何隱瞞、歪曲或試圖輕描淡寫的念頭都是徒勞的,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只能硬著頭皮,將昨晚林青轉述的話,刪減了一些裴瀟對沈鳶具體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但核心事實——企圖強迫女服務生、對沈鳶潑酒、言行不敬——磕磕絆絆地複述了一遍。
趙曼在一旁小聲啜泣著補充,試圖為兒子開脫:「爸,瀟瀟是喝多了,酒精上了頭,他年輕不懂事……可能、可能也是一時糊塗。可就算他冒犯了沈小姐,訓斥幾句,罰他禁足、扣他零用也就罷了,何至於……何至於打成那樣啊?沈小姐……沈小姐不也……沒真的受什麼傷害嗎……」
「沒真的受什麼傷害?」裴振山子打斷她,聲音陡然一沉,那一直平靜無波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一層凜冽的寒意。
他手中的茶杯再次被拿起,這次卻是重重一頓,沉悶的撞擊聲讓整個客廳的空氣都隨之一震,趙曼嚇得連抽噎都停了,驚恐地看向公公。
「潑酒、辱罵、意圖不軌,在你嘴裡,這叫『沒真的受什麼傷害』?」裴老爺子的目光極冷,刮過兒媳慘白的臉,「沈鳶是什麼身份?她是聿辭認定了的人,是我裴家未來的長孫媳!她背後站著的是澳城沈家!你兒子做的這些醃臢事、說的這些混帳話,要是傳出去一個字,我裴家百年的臉面往哪兒擱?裴氏集團的股價和信譽,要不要了?!」
老爺子的聲音並不算震耳欲聾,卻字字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與震怒,砸得裴宏遠夫婦頭暈眼花,幾乎站立不穩。
「聿辭動手,打的是他裴瀟不爭氣、不長記性!打的是他仗著裴家名頭在外胡作非為、敗壞門風!更是打他膽大包天、色令智昏,敢把歪主意打到自家人頭上,打到未來家主夫人的頭上!」
「你們——」裴振山的目光掃過臉色灰敗的兒子和瑟瑟發抖的兒媳,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失望與譏諷,「你們還有臉來我這裡哭訴?讓我主持公道?我倒是要問問你們,平日裡是怎麼管教兒子的?!裴家家規第一條是什麼?你們是不是也忘得一乾二淨了?!」
裴宏遠額頭上冷汗涔涔,後背的襯衫已然溼透,趙曼更是面無人色,連哭都不敢再哭,只是低著頭,肩膀不住地顫抖。
「爸……我們……我們知道瀟瀟錯了,大錯特錯……」裴宏遠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有千斤重,「可聿辭他……他這次的手段也未免……未免太不留情面了,這讓瀟瀟以後……」
「他怎麼了?」裴老爺子反問,聲音重新歸於平靜,卻更令人心悸,「他維護自己未來的妻子,清理門戶,震懾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做錯了?難道要等裴瀟真的做出無法挽回的醜事,或者徹底得罪了沈家,讓我裴家陷入被動,成為整個滬城的笑柄,才叫留情面?才叫對了?」
裴宏遠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聿辭動手,有分寸。」裴老爺子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兒子兒媳,一字一頓,清晰無比,「他沒要裴瀟的命,沒讓他留下終身殘疾,已經是看在血脈親情、看在你們是我兒子兒媳、看在我這張老臉的份上,手下留情了!」
最後五個字,像冰雹一樣砸下來。
「回去告訴裴瀟,在醫院好好躺著,反省!傷好之後,立刻給我滾出國去!沒有我的親口允許,不準再踏進滬城一步!你們夫妻倆,教子無方,縱子行兇,罰沒今年三房分紅,以你們的名義,全部捐給婦女兒童保護基金會,專門救助那些受欺凌、受傷害的女人和孩子!也好讓你們,都長長記性!」
「爸!」裴宏遠失聲叫道,聲音裡充滿了震驚與不甘。
這懲罰太重了!
這幾乎等於斷了裴瀟在家族內發展的所有可能,是一種流放的宣判!
「怎麼?不滿意?」裴老爺子眼神銳利如刀,剜在兒子臉上,「還是說,你們覺得懲罰輕了?或者,你們更想現在就去公司,當面跟聿辭『討個公道』?問問他,為什麼打你們兒子?」
想到裴聿辭那雙深不見底泛著寒意的眼睛,想到他那些雷厲風行、狠絕無情的手段,裴宏遠和趙曼最後一絲不甘、憤怒和僥倖,都在對那位年輕家主根深蒂固的恐懼面前,化為齏粉。
「不……不敢……」裴宏遠頹然地低下頭,肩膀垮塌下去。
趙曼更是癱軟在地,掩面無聲地流淚,再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滾回去,」裴振山拂袖,背過身去,不再看他們,「照我說的辦!再讓我知道裴瀟,或者你們三房任何人,再對沈鳶有半點不敬,再在外面打著裴家旗號胡作非為……你們三房,就自己看著辦吧!」
最後通牒,擲地有聲。
裴宏遠和趙曼如鬥敗後淋溼的公雞,踉蹌地離開了老宅客廳,來時那點妄圖借老爺子施壓、挽回顏面的心思,此刻被徹底碾碎。
他們終於無比清醒地認識到,在裴聿辭和沈鳶這件事上,老爺子不僅不會為他們「主持公道」,反而是最堅定、最嚴厲的支持者和裁決者。
他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連帶著整個三房,都顏面掃地,傷筋動骨,未來的路,一片晦暗。
老宅客廳重新恢復了它一貫的肅穆與安靜,只有淡淡的茶香和檀香縈繞,管家悄無聲息地上前,輕聲詢問:「老爺,早餐已經備好了,您現在用嗎?」
裴振山「嗯」了一聲,目光卻投向窗外逐漸散去的晨霧,眼神深邃難測。
他沒有立刻移步餐廳,而是走到那張厚重的紅木書案旁,拿起了桌上那部老式座機話筒,手指沉穩地撥通了一個的號碼。
電話接起,傳來裴聿辭特有的沉穩聲音:「爺爺。」
「聿辭,」裴振山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三房那邊,我處理了。」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瞬,隨即,裴聿辭的聲音傳來,平靜無波:「爺爺,這次,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他沒有說完,但裴老爺子完全明白那未盡之言——僅此一次,絕無下回。
「我知道。」裴振山緩緩道,語氣裡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嘆息,「沈鳶那孩子,沒事吧?」
「無礙。」
「嗯,」老爺子頓了頓,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聲音沉緩而有力,「你做得對。裴家的人,骨頭不能歪,風氣不能壞。鳶丫頭……是個通透又硬氣的好孩子,你好好待她。至於三房,」他略作停頓,最終化作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敲打敲打也好,樹大分枝,難免有些枝椏生了蛀蟲,忘了自己到底是靠什麼活著,又該向著哪裡生長,該修剪的時候,不能手軟。」
「當然。」裴聿辭在電話那頭淡淡回應。
通話結束。
裴振山放下話筒,又在窗邊站了許久,晨光徹底驅散了霧氣,庭院裡的松柏蒼翠挺拔,那是他多年前親手種下的,家族大了,枝葉繁茂,蔭蔽甚廣,但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也難免滋生陰暗與蛀蟲。
裴聿辭的手段,是狠了些,是烈了些,但或許,唯有這樣的雷霆手段,淬鍊過的鐵腕,才能鎮得住那些蠢蠢欲動的魑魅魍魎,護得住他想護在羽翼下的人,也……撐得起未來風雨飄搖中,裴家這艘巨輪的航向。
只是,經過這一遭,沈鳶那個看起來清冷明豔帶點疏離的女孩,在裴家內部的份量,以及她與裴聿辭之間那不容任何人質疑、觸碰的緊密聯繫,算是徹底立下了,釘死了。
這滬城的天,以後怕是更要隨著那位的喜怒、冷暖,而雲捲雲舒,變幻莫測了。
老爺子輕輕嘆了口氣,他轉身,朝著餐廳方向走去,吩咐管家:「通知各旁系分支,務必謹記裴家家規家訓。至於沈家那丫頭,告知各家,長好眼睛,萬不可去招惹她。」
「是,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