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鳶 第160章清理門戶
燒完紙。
裴聿辭在主位前站定。
一張紫檀太師椅,扶手被歷代裴家家主磨得油亮。幾百年了,坐過它的人,從宋代宰相到晚清翰林,又坐到北洋軍閥,從抗戰英雄坐到裴振山。
此刻,又到裴聿辭。
他轉過身。
這一轉身,他把滿殿牌位甩在了身後。
他抬起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冷白得近乎透明,在燭光裡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他慢條斯理地解開大衣釦子,大衣下擺自然垂落,露出裡面黑色的西裝,和西裝左胸那枚振翅的鵬鳥。
然後,落座。
那一瞬間,整個祠堂都靜了。
他的後背靠上椅背,一隻手搭上扶手,手指垂下來,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那扇門,越過門外那五十個人,越過漫天飛雪,不知道落在哪裡。
那把椅子被他坐下去,像是終於歸位了般,燭火晃動兩下,最終歸於平靜。
裴聿辭抬起眼。
「諸位,坐。」
坐字輕飄飄落下來,落在滿堂的寂靜裡。
沒有人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那個字明明是說「坐」,可從裴聿辭嘴裡說出來,就像是釘子在往下砸,砸得所有人腳下生根。
裴聿辭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掃過第一排的幾位叔公,掃過第二排的各房話事人,掃過第三排的旁支嫡系。
些目光所到之處,有人垂下眼,有人屏住呼吸。
他什麼也沒說。
三秒。
五秒。
終於,二房的裴元鬆動了。
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除老爺子外,在裴家嫡系一脈輩分最高。
他顫顫巍巍地抬起腳,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左側第一把椅子前。
他沒有立刻坐。
他先抬眼,看了裴聿辭一眼。
裴聿辭沒有看他。
裴元松鬆了一口氣,接著緩緩彎下膝蓋,落座。
那一坐,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往前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在那裡,等著。
等著裴聿辭再看他們一眼。
裴聿辭沒有看。
他只是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那一瞬間,滿堂的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驅使著,輕輕鬆一口氣,齊齊落座。
沒有聲音。
十幾把椅子,十二個人,從主支到旁系,他們坐下去的時候,沒有一把椅子發出聲響,沒有一片衣角帶起風聲。
像是排練過千百遍。
又像是本能。
裴聿辭的目光終於抬起來,從這些人臉上緩緩掃過。
左邊第一排,裴元松端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是年輕了三十歲。
右邊第二排,裴宏遠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大氣不敢喘。
再往後,有人捏著茶杯忘了喝,有人盯著地面不敢抬眼,有人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這臘月的天裡。
滿堂的人,滿堂的裴家嫡系,滿堂的錦衣玉食、呼風喚雨。
此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只有門外的雪還在下,落在那五十個裴家軍的肩上,落在祠堂門前的青磚上,落在裴家幾百年的門檻上。
裴聿辭收回目光。
「方纔的話,」他說,「都聽見了?」
滿堂寂靜。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
「聽見了就好。」
他抬起手,端起旁邊案上的茶盞,低頭,輕輕吹了吹。
茶煙嫋嫋,把他的眉眼籠得有些模糊。
滿堂的人就那樣端坐著,看著那縷茶煙,等著他喝完這一口茶,等著他說下一句話,等著他讓他們喘下一口氣。
沒有人敢先動。
沒有人敢先出聲。
茶盞落回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滿堂的人,心也跟著落了一下。
「林青,給三房送份禮。」
林青應聲而出:「抬上來。」
門外候著的裴家軍中,立刻有四人轉身沒入風雪,再出現時,手上抬著一口半人高的箱子。
黑漆箱子,沒有雕花,沒有銘文,光禿禿的。
裴宏遠抬起頭,眉眼突突跳,不好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只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這次,將頭埋的更低了。
「三爺。」林青在裴宏遠面前站定,垂手,語氣平平,「我們爺讓給您送份禮。」
裴宏遠沒動。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那雙鞋是今早新換的,鹿皮靴子,裡頭襯著上好的狐毛,暖和得很,可此刻,他卻覺得腳趾頭凍得發僵,像是踩在雪地裡。
「三少爺?」
林青又叫了一聲。
裴宏遠這才抬起頭,扯出一個笑來:「這……這怎麼好意思……」
他一邊說,一邊去看裴聿辭。
裴聿辭坐在那把紫檀太師椅裡,手裡還端著那盞茶,目光低垂,落在茶湯裡,像是沒聽見他說話。
裴宏遠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心裡罵娘。
「三爺,」林青說,「您還是先看看禮吧。」
他一抬手,那四個裴家軍上前一步,箱子落地。
沒有放穩,是砸下來的。
「砰」的一聲悶響,箱底撞上祠堂的金磚,震得箱蓋上的雪簌簌往下落。離得近的幾個人,身子都不自覺地往後仰了仰。
裴宏遠的臉也跟著白了一白。
「這……」他乾笑一聲,「林特助,這箱子裡是什麼,這麼沉?」
林青沒有回答。
他只是退後一步,垂手站著。
裴宏遠等了片刻,沒等到答案,又去看裴聿辭。
裴聿辭終於抬起眼。
那一眼看過來,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可裴宏遠被那一眼看著,後背突然就滲出一層冷汗來。
事情難道敗露了?
「打開。」裴聿辭說。
兩個字。
裴宏遠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兩個字是對自己說的。
他艱難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口箱子前。
箱蓋扣得嚴實,他伸出手,搭上箱蓋。
手指是抖的。
箱蓋被他掀開一條縫,一股腥氣撲面而來。
那氣味濃烈得像有形有質,一下子撞進裴宏遠的鼻腔,撞得他胃裡一陣翻湧,他的臉狠狠的抽動了幾下。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卻沒鬆開,箱蓋被他帶得又往上掀開了些。
他低下頭。
看了一眼。
然後——
「啊——!」
裴宏遠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跌去,他絆在自己的椅子上,連人帶椅摔在地上,發出好大一聲響。
他掙扎著往後爬,手腳並用,那模樣狼狽得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
箱蓋落回去,「砰」的一聲,砸得嚴嚴實實。
可那一瞬間,離得近的幾個人都已經看見了。
裴元松坐在左邊第一把椅子上,手裡的茶盞晃了晃,茶水灑出來,燙了他的手,他卻像是沒感覺似的,只是死死盯著那口箱子。
他看見了。
看見箱子裡的兩張臉。
一張臉青白色的,凍得發紫,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嘴脣是烏的,嘴角有乾涸的血跡,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人用繩子勒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絞過。
另一張臉,胸前有五六處槍傷。
其中一張臉,他認得。
孫寶龍。
跟了裴宏遠二十多年的心腹,在裴家下人裡頭,也算是頭一份的人物。
裴元松慢慢轉過頭,去看裴聿辭。
裴聿辭坐在那把太師椅裡,動也沒動。他只是看著摔在地上的裴宏遠,看著裴宏遠那張慘白的臉,看著裴宏遠爬了兩步又停下來,蜷縮在那裡發抖。
「三叔。」
他叫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溫和,可落在裴宏遠耳朵裡,卻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刮他的骨頭。
裴宏遠抬起頭。
他的臉已經沒有血色了,嘴脣抖得厲害,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這……這……」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乾澀的聲音,「家主…這……這是什麼意思?」
裴聿辭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把那一點褶皺撫平,又撫平。
滿堂寂靜。
只有裴宏遠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三叔,」裴聿辭終於開口,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你問的是什麼?」
裴宏遠愣了一下。
「你問這箱子裡是什麼,」裴聿辭說,「還是問我為什麼送?」
裴宏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裴聿辭看著他,目光平靜。
「孫寶龍和李茂。」他說,「三叔的人,哦…不是,李茂原來是我的人。」
裴宏遠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他們做了些不該做的事,」裴聿辭說,「我替三叔處置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的雪下得有些大,像是在說茶涼了該換一盞。
裴宏遠癱在地上,到底是哪個環節出紕漏了?
裴聿辭當真手眼通天,什麼都瞞不住他?!
該死的,孫靡呢,費盡心思弄她出來,到底有沒有得逞!
「三叔不用謝我。」裴聿辭說,「一家人,應該的。」
他說完,端起茶盞,又低頭喝了一口。
滿堂的人,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出聲。
只有那口黑漆箱子,靜靜地擱在祠堂中央。
雪還在下。
這時,林青捧著一卷冊子,從側廊走出來。
那是裴氏老的族譜。
不是市面上印刷的版本,是真正的族譜——宣紙,手抄,檀木軸,從晚清翰林手裡傳下來,一百三十年了。
他雙手呈上。
裴聿辭沒有接。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那捲冊子上,落在那根檀木軸上,燭火的光在他臉上跳動,忽明忽暗,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打開。」
林青依言展開。
族譜很長,從第一頁的開基始祖,到第二頁的列祖列宗,到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的嫡庶親疏。
第三房,裴宏遠。
那三個字落在第七頁的中間位置,旁邊注著小字:某年某月某日生,配偶趙曼,子裴瀟。
平平無奇,和這卷冊子裡成百上千個名字沒什麼兩樣。
裴聿辭終於抬起眼。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兩側的裴家軍裡有人忍不住悄悄抬眼,又迅速垂下去。
「筆。」
林青遞上早已備好的狼毫,蘸飽了墨。
裴聿辭接過來。
那隻手骨節分明,握著筆,穩穩噹噹地懸在族譜上方。
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紙上,那影子壓過去,壓過裴宏遠的名字,壓過那些蠅頭小楷,壓過裴家一百三十年的親疏遠近。
墨汁懸而未落。
「裴宏遠一脈,」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自今日起,剔除裴氏族譜。」
筆落下去。
不是塗改,是勾銷。
一筆橫貫,從那三個字上劃過去,墨汁滲進宣紙的纖維裡,滲進那些蠅頭小楷的筆畫裡,把那三個字徹底封死。
沒有人出聲。
沒有人敢出聲。
第三房的幾個族人站在門外雪地裡,臉色煞白,嘴脣發抖,卻沒有一個人敢邁進這道門檻。
裴聿辭把筆擱回硯臺。
他沒有看他們。
他翻頁。
族譜被他翻到第一頁,翻到最前面那個位置,翻到歷代裴家家主才能落筆的地方。
那是首頁,是開基始祖之下最尊貴的位置,是幾百年來只有裴氏嫡系族長才能寫上去的名字。
他提筆。
墨汁飽滿,筆尖落在宣紙上,落在那片空白的絹帛上。
——裴聿辭。
三個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落下去的時候,整個祠堂的燭火都跟著跳了一下。
他沒有停。
筆尖往旁邊移了一寸,落在「配氏」那一欄。
那欄是空的。
幾百年來,那裡填過多少名字,那些名字又被多少筆墨塗改過,已經沒人記得清了。
但此刻,那裡只是一片空白。
他落筆。
——沈鳶。
兩個字,一撇一捺,穩穩噹噹。
墨汁滲進宣紙裡,滲進那片空白裡,和「裴聿辭」三個字並排躺在那裡,躺在幾百年的族譜首頁,躺在歷代裴家先祖的名字下面。
他擱下筆。
然後他抬起眼。
那道目光從主位上壓下來,壓過滿殿的燭火,壓過兩列的裴家軍,壓過門檻內外所有站著的人,壓過門外雪地裡瑟瑟發抖的第三房族人。
「有一句話,」他說,「我今天只說一遍。」
全場寂靜。
風雪灌進來,吹得他的大衣下擺微微揚起。他沒有動,就那樣坐在那裡,坐在那把太師椅上,坐在裴家主位的正中央。
「裴家主母沈鳶,日後在裴家,」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緩緩掃過,「如果掉一根頭髮——」
他頓住。
那停頓只有一瞬,但那一瞬裡,整個祠堂的空氣都像是被抽空了。
「在場每一支脈,」他一字一句,「都別想好過。」
全都別想好過!!!
不是威脅,是警告。
如方纔那紙分紅方案,旁支年底分紅所佔比例較去年低了零點五個百分。
原來,那下降的零點五個百分點,是他給整個裴家的第一個警告——誰都不能動沈鳶。
門外的雪還在下,落在第三房族人煞白的臉上,落在五十個裴家軍落滿雪的肩膀上,落在祠堂門前的青磚上,落在裴家百年門檻上。
裴聿辭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族譜首頁那兩個並排的名字,脣角幾乎看不出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身。
「封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