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洞房花燭,春宵一刻
陳楚言的話音剛落,徐不歸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他本以為,今晚就是一頓除夕犒賞宴,喝幾碗青稞酒,吃幾塊烤肉,聽上位說幾句勉勵的話,然後回去蒙頭大睡一覺,明天接著巡城。
他萬萬沒想到上位會在今晚,在這滿殿將士和降臣面前,把安東都護府的大印交到他手上。
西域都護府大都護是趙文忠,那個在金山腳下把車輪放平的殺神,如今是西域三十六國的土皇帝。
而他徐不歸在平涼府城下耗了幾個月,那時候他坐在帥帳裡看著趙文忠的任命邸報,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自己這輩子還能不能追得上趙文忠的進步的速度?
後來陳楚言把他帶到遼東,他知道這是機會,但從來不敢問結果。
現在,他終於等到了結果。
安東大都護,轄遼東、平壤及原高句麗全境,節制諸軍,兼理民政,這不是一個官職,這是陳楚言把整個高句麗的江山都交給他了。
徐不歸單膝跪地,甲冑的鐵片在殿磚上磕出一聲沉重的悶響,拱手領命:“末將領旨!”
他沒有說謝恩,沒有說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只說了末將領旨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但,所有人都看見他跪在那裡,肩膀在微微發抖。
張定邊和趙普勝緊跟著跪在徐不歸身側。
張定邊這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此刻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末將,末將在地門關外跪在上位面前請降的時候,從沒想過會有今天,末將這條命,是上位從降卒堆裡撿回來的,末將替上位守遼東,守一輩子!”
趙普勝跪在他旁邊,還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抱拳的雙手握得咔擦作響,悶聲說了句:“末將領旨,謝上位!”
話不多,但誰都能聽出那聲音裡的分量。
陳楚言走上前,親手把徐不歸從地上拽起來,又拍了拍張定邊和趙普勝的肩膀,看了看這三人,把安東交給這三個人,放心。
接下來,陳楚言重新端起酒碗,面對滿殿將士朗聲說道:“今晚除夕,不談軍務了,喝酒!”
滿殿將領齊齊舉碗,吼聲震得殿頂的宮燈都在晃。
宴散時已是深夜。
梅朵喝了不少青稞酒,走路時腳步有些飄,髮辮上的紅珊瑚珠隨著她的步伐叮咚作響,幾個吐蕃侍女想要攙她被她擺手推開,說自己沒醉,只是腿有點不聽使喚。
李青衣走在她身後,看著她一路歪歪扭扭地穿過長廊往寢殿方向去了,沒說什麼,只是吩咐侍女遠遠跟著別讓她摔著。
梅朵沒有回自己的寢殿。
她沿著長廊走了一段,在拐角處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此刻侍女們已經被她甩開了一段距離,長廊裡空無一人。
梅朵咧嘴無聲地笑了一下,轉身推開身旁一扇殿門,像一隻靈巧的野貓般閃了進去。
這扇門通向的不是別處,正是陳楚言的寢殿。
陳楚言剛卸了外袍坐在榻邊,正想著明天要去平壤城外巡視降卒安置的情況,忽然聽見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又飛快地關上,緊接著便看見一團錦袍裹著叮咚作響的紅珊瑚珠撲了過來,帶著一股青稞酒特有的醇香。
他下意識伸手接住,低頭便看見梅朵仰著臉,琥珀色的眼睛在燭火下亮得像是高原上最清澈的星辰。
那眼睛裡沒有酒醉的迷糊,只有一種獵手終於等到了獵物的得意。
“大論說,吐蕃女子嫁人之後第一夜要給丈夫敬酒,我已經給你敬過酒了,在帥帳裡,你吃了我的鹿肉,喝了我的青稞酒,還收了我的野花。”
她理直氣壯地把他拽倒在榻上,自己踢掉靴子滾進被褥裡,把半張臉埋在錦被下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和散落在枕上的烏黑髮辮,嗤笑道:“按照我們吐蕃的規矩,你現在就是我的男人了,天可汗也不能賴賬。”
她的漢話說得磕磕絆絆,但那股理直氣壯的勁兒半點沒打折扣。
陳楚言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扯,閉上眼睛嘟囔了一句“被子好軟”,然後就像一隻心滿意足地鑽進氈房的小貓般縮成一團不動了。
寢殿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暖光。
梅朵滾進錦被裡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和散落在枕上的烏黑髮辮,方才那股理直氣壯的勁頭在鑽進被窩之後忽然變成了某種後知後覺的緊張。
她盯著帳頂的織金紋飾,心跳快得像是剛從高原上策馬衝下來。
她剛才說了那麼多大膽的話,什麼‘你現在是我的男人了’,什麼‘天可汗也不能賴賬’,現在那些話全都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了。
陳楚言坐在榻邊,看著錦被裡那一團縮得越來越小的身影,忍不住笑了。
他在戰場上見過的梅朵是彎弓射箭百步穿楊的梅朵,是繞路幾十里射翻十幾個潰兵衝到帥帳外問他‘你沒事吧’的梅朵,是站在馬背上朝糧倉射火箭的梅朵。
此刻,眼前這個梅朵卻縮在被子裡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輕,像一隻鑽進氈房取暖的小野貓,明明是自己闖進來的,現在倒不好意思了。
陳楚言伸手輕輕撥開她散落在臉上的髮辮,指尖觸到她被青稞酒燒得滾燙的臉頰。
梅朵下意識想往被子裡縮,被他捏住了下巴。
她被迫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燭火和他近在咫尺的臉。
梅朵以為陳楚言會說什麼她膽子太大,會問她青稞酒醒了沒有,會像大論那樣嘮叨她不懂規矩。
可陳楚言什麼都沒說,只是俯下身吻住了她。
梅朵的眼睛猛地睜大,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
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燒起來了,不是因為青稞酒,是因為陳楚言的嘴唇是熱的,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辮托住了她的後腦,他的另一隻手隔著錦被輕輕攬住了她的腰。
梅朵下意識想要回應,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只好笨拙地學著他的樣子動了動嘴唇,結果牙齒磕到了他的嘴角,疼得她悶哼了一聲。
陳楚言微微抬起頭,拇指擦過她被磕得微紅的嘴唇,低聲笑道:“你們吐蕃人敬酒敬得那麼好,怎麼到了這兒就不會了?”
梅朵漲紅了臉,羞惱交加地想去咬陳楚言的手指,卻被他靈巧地躲開了。
下一刻,只見陳楚言乾淨利索的翻身躺在梅朵身側,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散發著青稞酒香和沙棗花氣息的發頂,說:“不會就慢慢學,反正朕不著急,你都鑽進朕的被窩了,還能跑了不成。”
梅朵的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傳出一句:“我沒想跑!”。
梅朵在陳楚言的懷裡拱了拱,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一隻手攥著他衣襟的一角,髮辮上的紅珊瑚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碰響。
安靜了一瞬,她忽然又小聲問了一句:“我們吐蕃的規矩,敬了酒、獻了花、打過獵、一起打過仗,就算是成親了,你認不認?”
陳楚言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輕聲說:“認,等回京師,朕給你補一個封妃大典,朕親自給你戴上鳳冠;”
“對了,你會不會嫌鳳冠太重了吧?”
梅朵在陳楚言的懷裡蹭了蹭,嘟囔了一句:“鳳冠是什麼?比我的弓還重嗎?”
陳楚言忍俊不禁,把梅朵往懷裡又摟緊了幾分。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飄了起來,落在殿頂的琉璃瓦上沙沙作響,而寢殿內的燭火,正靜靜燃著。
洞房花燭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