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早上七點鐘, 祖孫倆退了在招待所的房間,在國營飯店吃了早飯,又把每樣吃食都打包了一份兒放在空間裡。
空間有保鮮功能,東西熱騰騰的放進去, 拿出來時熱氣還一絲不少, 正好可以在車上吃。
吃過飯, 祖孫倆坐公共汽車到了火車站, 九點二十的火車, 結果她們到時才八點剛過, 時間還早。
蘇慧蘭把奶奶先送到候車室, 記得來時在馬路對面一家副食店門口看見了個茶葉蛋攤子, 奶奶和她都愛吃這口, 她就打算過去買幾個茶葉蛋回來。
就在蘇慧蘭買茶葉蛋時, 兩輛氣派的吉普車剛好一前一後從她身後的馬路經過。
如今這個腳踏車就能當傳家寶的年代,連著兩輛鋥光發亮的吉普車絕對夠吸引眼球, 再加上車裡的人可能考慮到火車站前的街道上往來行人太多,車開的很慢, 不少人索性停下腳步, 興致勃勃的把這一幕當熱鬧看起來!
連負責給蘇慧蘭裝茶葉蛋的售貨員都顧不上冷了,拔著脖子直勾勾的盯著兩輛車的背影,滿臉豔羨。
蘇慧蘭也饒有興趣的回頭看了一眼,不過她本身也不大愛湊熱鬧,所以很快就收回目光,將買好的茶葉蛋放在後背專門打幌子用的揹筐裡,準備穿過看熱鬧的人群,回火車站。
結果才走幾步,忽然眼尖的發現離副食店斜對面的路口處居然有家書店!
蘇慧蘭一下就被吸引了腳步, 看時間還充裕,便果斷的腳步一轉,一頭鑽進了那家書店裡。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剛進書店不久,先頭那已經開走的一輛吉普車竟然又倒了回來!
因為這會兒街上的人多了不少,給倒回來的吉普車添了不少難度,司機很是費了番功夫才將車平安停在那家副食店門口。
車上很快下來兩個穿著軍裝的男人,其中為首的中年人的先是四處張望了一番,之後大步走到茶葉蛋攤子前,向那負責賣茶葉蛋的售貨員打聽道:“同志,剛剛有個揹著筐的女孩在你這兒買茶葉蛋,請問你看見她往哪個方向走了嗎?”
售貨員被對方通身不怒自威的氣勢震住,緊張的嚥了口口水,結結巴巴道:“好、好像往對面火車站去了!”
那中年人向售貨員道了聲謝,二話不說就往對面火車站走去,跟他一塊兒下車的年輕人立刻訓練有素的跟了上去。
兩個人動作很快,讓原本猶豫著用不用開車跟過去的司機稍一遲疑就被落了下來。
正巧,先頭第一輛過去的吉普車終於發現不對,也跟著倒了回來,車停後,一行四人從車上下來,打頭一個穿著中山裝、幹部模樣的胖男人見著那司機,劈頭就問:“怎麼回事?怎麼就你自己在這兒?林師長他們呢?”
司機忐忑道:“去、去火車站了……”
胖男人狐疑道:“去火車站?不說要找人嗎,那他們去火車站做什麼?究竟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司機見領導明顯不耐煩了,忙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林師長方才在他車上不知看到了什麼,然後就催他回來,下車後又找人找去了火車站云云,飛快學了一通。
胖男人聞言與旁邊的心腹對視一眼,皺著眉頭道:“這林師長不是說要找一對鄉下夫妻嗎?怎麼又打聽起什麼小姑娘了?他到底想幹什麼?”
那心腹倒是比自己頂頭上司想得開,聞言推了下眼鏡,勸道:“您管他要做什麼?總歸是與咱們不相干!您只要拿出一副全程配合的積極態度,那不管他們想幹什麼,都得記著您的人情不是!”
胖男人想想是這個理兒,便果斷帶著人追去了火車站。
一行人一路小跑趕到火車站,剛進候車室,就與林師長兩個人碰了個正著。
胖男人見林師長的目光一直在人堆裡,且遇到年輕的姑娘還會格外多停留一瞬,明白先頭那司機所言不虛,便主動討好道:“林師長,聽說您要找一個姑娘,要不要我把這兒的站長叫來,讓他用廣播幫您找吧!”
林師長聞言目光一頓,看向來人,鳳眼微微眯了眯,隨後露出一抹淡笑:“不必麻煩了,興許是我看錯了。”
見對方還要說什麼,他又不慌不忙的截住對方話頭,淡淡道:“我們已經準備回去了,沒想到還麻煩李主任親自過來一趟,真是抱歉。”
李主任有些失望,隨即搖頭道:“林師長太客氣了,您難得來濱河一趟,李某一直想幫忙、卻都沒幫上,實在慚愧!”
兩人說了番官面上的話,便一同離開了火車站。
臨出門之際,林師長又回頭看了眼身後形形色色的乘客,鷹隼般銳利堅毅的目光再次在這些人臉上睃巡了一遍,卻始終沒能找到那張讓他震驚的年輕面孔,最終只能無奈的離去。
這一行人來去匆匆,卻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大夥兒都在私下議論說這些人肯定都是大官,搞不好是來視察工作的!
唯有坐在人堆裡的蘇奶奶面色蒼白,不自覺的攥緊了衣角。
這是咋回事,她的蘭蘭為啥和那個最先進來的中年軍人長得這麼像!
真的太像了!怎麼會這麼像?
蘭蘭她會不會……會不會是……
一想到這個可能,蘇奶奶忽然覺得心口好像被誰狠紮了一刀,瞬間疼得她喘不過氣來,額頭上也很快沁出了一層汗水!
旁邊的人很快發現老太太不對勁兒,連忙圍了過來關切道:“大娘你這臉色怎麼這麼差啊?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你是就自己一個人嗎?有沒有家屬啊?”
等蘇慧蘭買好了書,喜滋滋的趕回火車站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奶奶煞白著臉坐在那兒,神情惶然,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不少人正圍在奶奶身邊,商量著去找警察幫忙。
蘇慧蘭看見蘇奶奶這幅樣子,登時心裡一慌,連忙衝上前,焦急道:“奶奶,您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哪裡疼?我這就帶您上醫院!”
蘇奶奶看見蘇慧蘭,就像心頭的傷口被抹了最好的止疼藥,終於不再覺得喘不過氣兒了!
老太太反手緊緊握住蘇慧蘭的手,有些急切道:“蘭蘭,你上哪兒去了?怎麼才回來?”
蘇慧蘭又是心疼、又是自責,後悔自己不該臨時起意非要去買書,不由紅著眼眶道:“對不起,奶奶,我剛剛去買書了……奶奶,都是我不好,讓您著急了!奶奶,咱兒今天不走了,我這就送您去醫院!”
蘇奶奶卻是一聽“不走”兩個字,心裡一緊,連忙拽住蘇慧蘭、不讓她起身!
“別!蘭蘭,奶沒事,不用去醫院!咱今天就走,一定要走……奶奶想你爸了……”
蘇志強的骨灰當年被蘇奶奶帶回了老家,就安葬在了老家的青山秀林中,蘇奶奶三不五時就會去看看。
蘇慧蘭不同意,她不想拿奶奶的身體冒險,還是想先送她去醫院。
蘇奶奶只好又說,她只是剛才久不見蘇慧蘭回來,心裡著急,再加上這火車站裡人太多、氣味兒不好,所以一時氣悶,等上車躺一會兒就好了!
蘇慧蘭拗不過奶奶,又見她臉色的確比之前好了不少,最終只得點頭答應。
旁邊的人見沒什麼事了便各回各位,臨走時還囑咐蘇慧蘭,老太太年紀大了,別把老人家單獨留下。
蘇慧蘭忙面帶慚愧的一一謝過眾人。
蘇奶奶在旁邊看大夥兒都在說蘇慧蘭,心裡頓時愧疚起來,只有她自己清楚方才為什麼會突然那副樣子,可她又無法把原因說出口,實在是愧對孩子……
九點二十,兩個人順利上了火車。臥鋪車廂的條件明顯比普通車廂好了不少,而且很暖和,一點兒都不冷,再加上乘客很少,環境簡直比候車室強太多了。
蘇慧蘭先是在臥鋪上鋪了一層毯子,又從行禮裡找出一件棉襖給奶奶做枕頭,等奶奶躺下再蓋上小被子,再徵得對床唯一一位乘客的同意後,還把窗子開了條縫兒透氣。
蘇奶奶躺在床上看著孫女為她忙前忙後,心裡格外熨帖。
她細細端詳著孫女那雙形狀優美的鳳眼,高挺的鼻樑,小小的鼻尖,真是越看越好看,也越看越捨不得!
她忍不住攥緊了手心,告訴自己也許那只是巧合,這個世上相像的人本來就很多!
對,本來就很多!肯定是這樣……
汽笛鳴起,火車緩緩開動,然後漸漸提速,沒多久就將整個濱河市遠遠拋在了身後。
蘇奶奶也很快睡著了,蘇慧蘭小心的替她掖了掖被角,看著奶奶睡著的面容明顯紅潤了不少,至此,才終於鬆了口氣。
她的票是中鋪,但因為不放心,就一直坐在奶奶腳邊。
她望向窗外,這是她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
看著那些不斷退後的熟悉景色,離開這座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內心的滋味有一點複雜,有如釋重負的輕鬆,有對未來的諸多期待……也有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遺憾。
不過,就這樣吧。
她對自己說,離開這裡,回到有奶奶和爸爸的地方,好好看看爸爸出生和長大的故鄉,讓奶奶頤養天年,這才是於她來說最重要的事。
有些人可能天生沒有緣分,所以即便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過去的就是過去了,時光無法追回,而她蘇慧蘭的人生,有更重要的人去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