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林姑娘, 時候不早了,本王該走了。”
魏瑾瑜站起來,眼中遮不住對林愉的歡喜, 但他只看了一眼, 把一支玉簪擱在小案上, 不失禮節的拾階而下。
傅承昀眼睜睜看著林愉發愣, 他攥著手, 幾乎和魏瑾瑜同時起步。
兩個同樣俊眉矜貴的男子, 在崔閒山莊的滿地積雪中看著對方, 靜靜走過。
魏瑾瑜:“傅相, 真巧啊!”
傅承昀身子略顯單薄,眼神愈發銳利,“回家而已, 本相可不覺得巧。”
“是嗎?”魏瑾瑜笑起來,刻意看著傅承昀和後頭林愉說話, “本王的話,姑娘好生想想。”
“她不會想。”
“相爺知道?”
魏瑾瑜眼神平靜, 一句反問讓傅承昀心裡發虛,傅承昀望向一動不動的林愉, “知道。”
“你不知道, 你在怕。”
傅承昀嗤笑,“我怕什麼?”
魏瑾瑜不語,等傅承昀走近, 他眼中笑意瞬間失去和傅承昀的寒眸相對,他壓著聲音調笑道:“怕我娶她啊!”
如果再年輕幾歲他們少年熱血,也許他們會打一架,可惜過了某些年紀, 衝動早已壓抑成內斂,“傅承昀,本王尊你一聲左相,並不代表你傷她本王怕你。本王遇見她時你只是仙雲臺卑賤的伶人,若非她心中有你…”
魏瑾瑜抬腳走過,兩人肩膀一擦而過之時魏瑾瑜忽然笑了一聲,“憑你也配!”
“任我有諸多卑賤,”傅承昀迷倒眾生的眼中帶著凝霜的笑意,不經意看到那邊始終盯著他們的林愉,他稍隱戾氣,“她愛我,我就比你配。”
魏瑾瑜布衣輕拂,雲淡風輕道:“她若不愛呢?”
“天會晴,樹會老,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愛也是。”
魏瑾瑜說完負手離去,傅承昀愣在原地,他其實隱有體會,林愉早已不是為他苦笑的林愉,只是他不願相信。
他低著頭,明明抬眼就能看見前頭心心念唸的人,可他就是頭重的抬不起來,如魏瑾瑜所說,他在怕。
怕這麼一抬頭、一張口,就是那些不復相見的鬼話。
雪後的天空白色的光芒斜照,把傅承昀的身影拉的很長。
林愉站於高處,看著冬風吹皺他的衣衫,這次她確定他是真的瘦了。
她看了一會兒,忍著轉身不看,魏瑾瑜留下的那支玉簪就那麼緊緊攥在手裡,她方才一時緊張竟沒敢追過去還。
寧王不算壞人,只是她不喜歡而已,林愉看著通體白色的簪,思索著什麼時候給他送回去,這樣拿著不是辦法。
想著想著林愉自覺的把它放到袖子裡面,誰料就是這一瞬的功夫,傅承昀忽然站到眼前,擋住了她。
他喘著粗氣,伸出沒有血色的手掌,臉上帶著蒼白的笑意,語氣更多誘哄,“把簪子給我。”
林愉一愣,給他——這簪子怕就不久命了。
她沒給,順勢放進去。
傅承昀拽住她衣袖,和她商量:“林愉,你要什麼樣的簪子,你要多少簪子,我都給你。聽話,把這個給我。”
林愉蹙眉,抬眸看著他眼中的煩躁,直接拒絕,“我不。”
她不想欠人,這若是她的她可以丟給他,只要他不招惹她,可這不是。
無論傅承昀眼中閃出多少糾結,林愉就靜靜的看著他,“你別再胡鬧,這不是傅家,我也不會怕你。”
“我胡鬧?”傅承昀驟然冷了聲音,他一隻手抱住林愉,用另外一隻手去摸她袖子,林愉掙扎著,彎著腰不叫他得逞。
遠處的枳夏和管家遠遠看見,聽林愉叫只以為出了什麼事要過來阻止,傅承昀忍了半天的怒火發不出來,餘光看見人直接吼過去。
“滾——”
那一聲沙啞憤怒,響的和夜裡的狼一樣,枳夏被嚇到,被年紀大些的管家拖著慌不擇路的走了。
管家瞧見林愉沒受傷,相爺好似顧及什麼,那手放的巧,掙不脫也疼不了,遂放心的走了。
可枳夏不滿,管家就看破一切道:“哪個夫君看見別的男子在夫人院子裡脾氣能好,相爺要是一點不生氣我們才要擔心,而且…”
他示意示意那邊,“二姑娘不會有事,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嘛!”
枳夏猶豫著,被管家勸走了。
林愉卻被傅承昀一聲吼給吼懵了,兩人焦灼著,簪子始終在林愉手中。哪怕林愉掐他擰他,他仍對林愉顧及著力道。
“你嚇他們做什麼?你有氣朝我來啊!”林愉推攘他,傅承昀死瞪著她的手,“朝你,我還想多活幾天。”
她如今已經要命,更遑論朝她發火,可以肯定林愉定一腳把他踹到火葬場,他哪裡敢。
傅承昀板著人把人抵在柱子上,眼見又要下手,林愉一急,抬腳踩在他鞋子上。
“恩…”傅承昀握著她腰的手一顫,悶哼一聲,固執的沒有鬆開她。他疼的脊背有些彎,“林愉,你為他踩我,你敢為他踩我。”
他說的很重,可細聽總是委屈的很。
林愉整個人在他手和柱子中間,雖沒有實質性傷害,但因為一番糾纏髮絲盡亂,本來好好披著的披風散了,並著裡面紫色的外衫滑落,剩下肩頭被薄薄的裡裳裹著。
她氣紅了眼,聞言更是在他腳上碾了半圈,揚著下巴道:“我說過,你欺負我,我就敢打你。”
可她被他抱著,手伸不出去,只能用腳。
傅承昀抿著唇,他看著懷裡千差萬別的姑娘,忽然就無力掙扎,愈發蠻橫的不松她。
“好啊!那你踩死我,你踩不死我我就奪你簪子,”他盯著林愉,兇狠的盯著林愉,“你知不知道魏瑾瑜狼子野心,送簪子是什麼意思?我活著一人,要他的簪子,你休想。”
林愉不說話,她自然知道,因為知道簪子的重量,她不能叫傅承昀毀了。
兩人緘默著,誰也不退。
許久——
“林愉…”
他湊過來,眼中好似閃爍著什麼,啞著嗓音道:“你只能收我的簪子,這不能要,你給我啊!你快給我——”
“你別惹我發火——”
他嘶吼著,四處碰壁,脫韁的猛獸馬上就要忍不住了。
林愉聞言眼珠微動,轉而強笑著看向他,“憑什麼?”
憑什麼?
在林愉心中,無論傅承昀承不承認,她都已經走了。
她費了滿身力氣出來,自然沒想過輕易回頭,雖然她沒勇氣再愛上誰,但這並不代表傅承昀能阻擋她愛上一個人的步伐。
一個她沒回頭的人,憑什麼告訴她,她不能。
傅承昀自然也明白,林愉的三個字狠狠的砸進他心口,他不敢看她,疲乏的倒在她肩頭。
那麼小的一個肩膀,撐著那麼委屈的頭顱,風吹在他們下面糾纏的衣襬,看著密不可分。林愉被忽然倒下的人弄的一懵,凝眉看著不一樣的人,就覺得肩頭一熱…
那溫度很熟悉,但又讓她驚悚,她一下子不敢動,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她忽然聽見他趴著說:“林愉…你給我,好不好?聽話,好不好?”
林愉張了張嘴,他在哭嗎?她本來明媚如畫的臉上忽然萌生諸多憂絲,手裡的髮簪那麼小,林愉卻覺得那樣重。
她懦動著嘴唇,說不出一句話。
傅承昀看不見她的表情,林愉的沉默更讓他瘋狂,驟然之間傅承昀伸手去搶,林愉反應過來背手不給。
這樣猛然的用力,身體自然貼合的更緊,男人失措的力道和女人吃疼的輕哼,繞在從前親密無間的夫妻身上,忽然就在某個點失控了。
林愉緋紅著臉,喘息著叫他鬆手,“傅承昀,你給我滾開,我真是受夠你了。”
傅承昀果真不動了,沒有一個已經萌生愛意的人,聽見另一個人說受夠他會無動於衷,傅承昀這樣沒人疼沒人愛的更甚。
他就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窩在她肩頭,那雙手繞過林愉的後腰,把人緊緊抱在懷裡,就是這控制的力道和肩脖溫熱的呼吸讓林愉覺得他還活著。
“我病了三天,”傅承昀低頭,看不清臉上神色,“夢裡悔了三天,我費了很大的力氣走來…”
他不計較和離,不計較求她,反正所有錯都算他的錯,他只要她回去。傅承昀抓著她,低聲道:“我想要和你說軟話。”
“你就這麼對我。”他抬頭,“你為了別人你受夠了我。”
“我…”林愉想說什麼,對上傅承昀抬起來清冷如斯的臉頰,那話就堵著了,捨不得對他說狠話總是一種習慣。
“那你嫁給我,就受的了我,以前我丟了你,你受的了我,甚至你裝著睡著哭著,也都受的了我,怎麼魏瑾瑜一來你就受不了我了,你不如直接告訴我,你要和離,就是要嫁他…你…”
傅承昀鬆開她,他說不下去,心裡疼。
“你…”
林愉忽而輕笑一聲,轉而坐在身後的坐席上,把簪子放下,“你說,你繼續說。”
她端起先前的茶,直接一口灌下去,冷透的茶讓她清醒,兩人的神情就像隔著幾個月的時間互換了一樣。
林愉看著他,“我聽著。”
可傅承昀能說什麼?
林愉扼住了他的喉嚨,他說出的每一句話傷的最深的只是他自己,所以她看著林愉,他轉身走了。
林愉看著他走,不知走了多久,就要不見人影的人忽然轉過來,他好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又快又準的跑回來,騰的蹲在林愉面前。
“你做什麼?”林愉嚇到了。
本來一臉怒色的人被嚇到,她往後退著瞪著他,“你…你敢動手不成?我不怕…我扇你。”
林愉底氣不足的揚起巴掌,傅承昀始終看著他,然後探身拽住她的外衫,林愉見他近前,高高舉起的手忽然往下,傅承昀面不改色一動不動。
“我真打了?”林愉覺得他瘋了,事實上傅承昀的確瘋了。
他一聲不吭幫林愉把衣裳穿好,又給她添了新茶,然後抬眸問她,“你到底打不打?”
林愉:“…瘋子。”有誰會等著別人打他的。
他撐起來,許是應證他之前說的話,他病了三天起來虛晃了一下。他就又一次轉身,走之前想要順走簪子,林愉眼疾,一個巴掌拍在小桌上。
“傅承昀,你敢。”
傅承昀急忙縮了手,他不敢。
“哼,有你求我的時候。”他低個屁頭,從今往後算是不可能了。
林愉沒理他,等傅承昀走了老遠,林愉忽然把他倒的茶丟過去,自然…沒丟到他,他回頭沒好氣瞪林愉,那眼神把林愉氣的肝疼。
“滾,滾,誰要是再放這個瘋子進來,我就把誰趕出去,要我求你,天還沒黑呢!”
林愉氣紅了臉,她很少當眾失控,出來幾日順風順水,骨子裡面壓抑的性子釋放,就這麼被氣的罵了半晌,完了果真把看門的訓了一頓。
“簡直白日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