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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來人, 林稚欣停下來打了個招呼:“店長。”
孟檀深輕輕點頭,目光不動聲色從林稚欣和旁邊那個陌生男人緊挨的肩膀掃過, 最後落在了林稚欣的臉上,沉聲開口:“我讓彭姐給你的資料看過了嗎?”
提到這件事,林稚欣眼睛亮了亮,笑著說:“嗯,看過了,我對培訓的內容很感興趣。”
培訓的內容很豐富,不僅可以參觀優秀湘繡作品展覽,還會有專門的師傅教授學員湘繡的繡法和技藝。
其中最讓林稚欣感興趣的還是孟檀深上次跟她提過的, 要求學員們在半年內各自出一個設計,再從這些創意裡挑一個做成樣衣,參加下半年的服裝展銷會。
她的笑容明豔,嘴角兩個小小的梨渦莫名勾人,孟檀深不甚自在地斂了斂眸子, 半晌才說道:“那就這麼定了, 這個月二十五號出發省城, 提前做好準備吧。”
一聽這話, 林稚欣便知道培訓的人選沒有懸念地落在了她的頭上, 心中一喜, 眼尾彎起的弧度越發深了兩分, 雀躍道:“我會的, 謝謝店長給我的這次機會。”
孟檀深淺淺勾了下唇,沒再說什麼,邁開腳步朝著店鋪外面走去。
林稚欣和陳鴻遠也一併往外走,和剛才不同,這會兒雨好像小了一點兒。
屋簷下, 林稚欣用紙巾把車座上的雨水擦乾淨,把垃圾包好放進口袋,抬頭卻瞧見陳鴻遠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的表情,疑惑道:“想什麼呢?”
陳鴻遠凝視著她,抿了抿嘴:“你們剛才說的培訓是怎麼回事?”
男人低沉的聲音夾雜著雨水刷刷的響聲,林稚欣心裡一咯噔,睫毛心虛地眨了眨,佯裝淡定地回道:“培訓的事昨天店長才跟我說,具體事宜還沒確定下來,我就沒來得及跟你說。”
陳鴻遠瞭然,昨天發生了那麼多事,她忘記跟他提也正常,心裡默默給她找好藉口,過了會兒,才另起話頭:“要去多久?”
他的語氣平淡,就像是在聊一件很尋常的話題,看上去沒有生氣的跡象,林稚欣鬆了口氣,剛要開口又想到現在是在他們店門口,隔牆有耳,就示意陳鴻遠邊走邊聊。
陳鴻遠太高了,林稚欣舉著傘沒一會兒手就酸了,乾脆換成她來推車,讓陳鴻遠打傘。
等到離裁縫鋪遠了些,林稚欣才實話實說道:“培訓在省城進行,年底才結束,所以估計要去小半年左右。”
隨著她的聲音落下,陳鴻遠不說話了,神色肉眼可見地難看起來,就差把“怎麼要去那麼久”直接寫在臉上了,就算他外出跑車,那也是跑的短途,兩三天的功夫就能結束。
可這次她去省城培訓,一走就是小半年?
他不高興,也不說話,林稚欣當然能察覺到不對勁,輕聲哄道:“這個機會對我來說很重要,說明領導器重我,你要是以後跑省城的單,不照樣能抽空見面?”
陳鴻遠耷拉著眸子,仍然沒回話。
林稚欣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斟酌片刻,試探性地問道:“怎麼了嗎?你不希望我去嗎?”
陳鴻遠忙搖了搖頭:“不是。”
他怎麼可能攔著她去追尋事業,就是捨不得她。
這年頭交通不便,省城離得那麼遠,坐火車都要七八個小時的時間,省城並不在他跑車的業務範圍,上次還是為了買東西討她歡心才特意掉的班,以後能不能有機會還不好說。
如果她真的去了,半年內,他們能見上三次都算奢侈。
他試問不是感情用事的男人,但是這次卻忍不住泛起了矯情。
陳鴻遠捏著傘柄的指尖微微用力,手背青筋凸起,竭力壓制住翻騰的情緒,岔開話題問道:“剛才那個男人是你店長?這麼年輕?”
以前聽林稚欣提起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畢竟聽起來還蠻老成的,誰知道今天一見面,對方竟然比他想得年輕那麼多,估計才三十歲剛出頭?
見他笑了,林稚欣心頭的忐忑化了去,點了點頭道:“嗯,對啊。”
“培訓就你們兩個人去?”
“大概吧?”
林稚欣也不清楚,以為陳鴻遠是看孟檀深年輕,就懷疑他的工作能力,勾唇道:“你別看咱們店長才三十歲出頭,但是還挺有本事的。”
這一個多月接觸下來,孟檀深的專業素養很強,做事一絲不苟,容不得一絲一毫的差錯。
據說還是縣裡特聘的傑出人才,曾經在省城最大的服裝店工作,專職為政府領導製作公務與生活服裝,還是省民族文化館的工作人員,參與搶救收藏少數民族歷史文化遺留物,弘揚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
而服裝服飾就是其中一個重點專案,旨在促進新時期的民族工作、民族文化建設和國家民族團結進步事業,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
林稚欣還挺欣賞孟檀深的工作實力的,跟著他肯定能學到一些東西。
陳鴻遠眼見她在他面前談論起一個陌生男人,話裡話外還隱隱有著幾分欣賞,沉沉吸了口氣,舌尖抵著後槽牙語氣不悅道:“當著我的面誇別的男人,你是真缺心眼還是故意氣我的?”
他的臉色黑沉沉的,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一股特有的壓迫感,直直射向林稚欣。
林稚欣被他這眼神看得心裡發怵,嘴唇無言地翕張片刻,沒想到這也能把他的醋罈子打翻。
但輸人不輸陣,猶豫兩秒,她便挺直腰板,理直氣壯地瞪回去:“我是實話實說,才沒有故意氣你。”
聞言,陳鴻遠緊握拳頭,眸底的不高興更甚,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不做回答。
林稚欣望著他緊繃的下顎線,嚥了咽口水,知道他小氣勁兒犯了,這下是真生氣了。
她試著打探:“不會吧?真生氣了?”
陳鴻遠扭頭看向前方,吐出淡漠的兩個字:“沒有。”
很有眼力見的某人哪裡聽不出來他是在說反話,趕忙發揮自己纏人的勁兒,主動往男人身邊湊了湊,小聲撒嬌:“我以後不提別的男人了,行不行?理理我嘛~”
她的聲音輕柔如風,依舊帶著特有的軟糯,像是不小心打翻的蜜罐,甜呼呼的黏在人心上。
有雨聲做隔離,林稚欣才不擔心被路人聽見,唯一要剋制的,就是二人之間的距離。
然而她自認把姿態放得很低,但男人心如磐石,像是打定了主意這次不那麼快被她哄好,愣是忍著沒吭聲。
知道是自己剛才的話惹得他心情不爽,林稚欣心裡一方面腹誹他小心眼,另一方面多少有些後悔,明知道他佔有慾強,偏還要說他不愛聽的話,這下好了,哄人的難度又增加了。
深知男人吃軟不吃硬,要不是場地不合適,林稚欣早就掛在男人身上,死纏著不放了。
眼見怎麼樣都得不到回話,林稚欣默然兩秒,睨一眼直視前方,好像誓要和她劃清界限的男人,眼珠子轉了轉,難道是因為撒嬌太多,他免疫了?
既然這招不管用了,她決定反其道而行之。
於是她佯裝不滿地嘟起嘴,抬高聲音囁嚅了一句:“你再離我遠點兒,我就要被水淋溼了!”
其實她根本就沒被雨淋到,故意這麼說的,就是為了引起男人的注意,看他是真的不打算理她了,還是假正經。
陳鴻遠仍然沒回應,但是傘卻微不可察地往她那邊偏了偏,弧度太大,以至於他半邊肩膀都暴露在了雨幕裡。
鬧脾氣歸鬧脾氣,不過還是在乎她的。
就是有點兒傻。
林稚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清了清嗓子,憤憤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聽出她話裡絲毫不掩飾的怒意,陳鴻遠眉峰微壓,眼底劃過一絲疑惑。
“你是不是故意把傘都偏向我,然後自己淋雨感冒了,想讓我愧疚?”林稚欣發揮作精本性,一本正經地曲解他的好意,越說越離譜。
莫名其妙被扣了一口大鍋的陳鴻遠: “……”
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令他喉間一哽,呼吸都有些不暢,終是按捺不住, “隨你怎麼想。”
這話一出,林稚欣驟然停下了腳步,盯著男人的側臉生悶氣。
一方面氣惱陳鴻遠的遲鈍,另一方面又覺得是不是她開的玩笑太冷了,才導致氣氛越來越僵了。
陳鴻遠反應很快,立馬跟著停了下來,才沒讓她暴露在雨中, 這是走累了不想走了,還是不想搭理他了要結束話題?
彼此心裡都裝著困惑,但誰都沒主動打破沉寂。
隔著半臂遠的距離,兩人誰都沒說話,大眼瞪小眼,終是林稚欣率先敗下陣來,抬了抬下巴,指向腳踏車。
僅憑眼神交流,陳鴻遠便默契地品出了她的意思,把手中的傘遞到她手裡,緊接著長腿利索一跨,在車座上坐穩。
林稚欣一屁股坐在後座,伸出一隻手虛虛摟著男人的勁腰,另一隻手則舉著雨傘抵在他後背,以免傘被風吹跑。
彼此暗中較著勁,一路無言,陳鴻遠裝高冷,擺明瞭要她主動哄他,林稚欣嘴硬,玩笑開過了頭,一時沒法收場。
回到廠裡,等車輪停穩後,林稚欣氣沖沖地跳下後座,就往樓上走,壓根沒有等陳鴻遠的意思。
兩個臺階兩個臺階的上,嘴裡還唸叨著陳鴻遠是小氣鬼。
陳鴻遠扛著腳踏車,指間拎著她裝鞋子的袋子,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聽著碎碎念一字不差地落入耳中,眉宇間的陰雲愈發重了兩分。
女人嬌小的背影風風火火,一進了屋子就沒了影,陳鴻遠聽力很敏感,知道她人在臥室。
放好腳踏車,在鞋櫃旁邊換鞋,街道上積水挺深,浸溼了一部分襪子,不怎麼舒服,想著林稚欣的情況和他差不多,正打算燒一壺熱水泡泡腳,就聽到屋內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好像是椅子倒地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女人壓抑的痛呼聲。
陳鴻遠心裡一緊,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朝著臥室內飛奔而去。
剛進臥室門,就被人撲了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