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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年代嬌氣大美人·糖瓜子·6,201·2026/4/6

說起來陳鴻遠小時候也是個小苦瓜, 爹早逝娘有病,還有個年幼的妹妹, 家庭的重擔幾乎全壓在了他身上,因此年少時刺頭得不行,去軍隊歷練了一番才收斂了脾性。 這會兒,他應該是剛去給他爹上完墳回來。 只不過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並沒有注意到她這邊,一個勁兒地埋首往前走。 宋學強見林稚欣停在原地遲遲不動,也看見了不遠處的陳鴻遠兄妹,想到以前的往事, 不由嘆了口氣。 林稚欣指尖動了動,忍不住開口問道:“舅舅,遠哥他爹是怎麼死的?” 提起這件事,宋學強難得開啟了話匣子,一路上跟她說了很多書裡沒有提過的細節。 原來陳鴻遠的娘夏巧雲並不是本地人, 是跟著前夫從北方逃難而來的, 去南方投奔親戚, 結果逃到竹溪村附近時, 前夫拋下她一個人跑了, 要不是遇上陳鴻遠他爹陳少峰, 只怕早就死了。 陳少峰家裡三代貧農, 老實又正直, 對貌美的夏巧雲一見鍾情,可憐她無處可去,無視村民的勸阻,執意收留她在自己家住下,還想方設法幫她聯絡家人。 只不過時局動盪, 十幾封書信陸陸續續打了水漂,又恰逢上頭查戶口查得緊,為避免夏巧雲被當作黑戶抓了去,迫於無奈兩人只能結婚,走關係給她在竹溪村重新落了戶。 兩人結婚後,陳少峰沒讓夏巧雲下過一天地,每年都拿滿工分,日子越過越好,沒過多久就有了陳鴻遠,只可惜夏巧雲後來生陳玉瑤的時候難產落下了病根子,時不時就生病,要用錢的地方就多了。 變故發生在陳鴻遠十歲那年,陳少峰為了多采點藥材換錢,不小心失足從山上滾了下來,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這種私自上山出了意外的,和原主爹孃的情況不一樣,村裡是不給賠償的,但是念及他們一家孤兒寡母,村裡還是幫忙把陳少峰給抬到山上下了葬。 陳家一夜之間失去了頂樑柱,唯一的勞動力沒了,也就沒了收入,飯都吃不上,一開始村民可憐還願意接濟一二,後來時間長了,有心也無力。 夏巧雲將家裡值錢的全都拿去賣了換錢,卻也只夠支撐個兩三年,在那之後小小年紀的陳鴻遠只能下地掙工分,陳玉瑤雖然下不了地,但也會和夏巧雲一起去打豬草增加公分,不夠的就只能向大隊批條子借糧食。 再後來陳鴻遠入伍當了兵,每個月都會將部隊的補貼寄回家,陳玉瑤年紀大了,也會下地掙工分,日子才慢慢有了盼頭。 按理來說陳鴻遠繼續待在部隊才是最好的,有穩定收入和各種津貼,再加上陳鴻遠自己爭氣有本事,還有幸立過功,深受上頭領導的賞識,怎麼看都比務農有前途。 然而世事難料,去年冬天夏巧雲舊病復發,若不是送去縣城醫院送得及時,人怕是已經沒了,也正因如此,現在連門都出不了,基本只能臥床休養。 而那時陳鴻遠正在執行秘密任務,得到訊息已經是三個月之後的事了。 宋學強忍不住唏噓道:“想來也是因為這件事,阿遠那孩子才下定決心退伍返鄉,離家近點,有什麼事也能第一時間趕回來。” 林稚欣聽到這,心情前所未有的複雜,她看小說的時候對這些背景介紹從來都是一眼掃過,並沒有往心裡去,畢竟沒有實感,就不會感同身受。 可是當書裡的物件變成了身邊人,這些字句就變得有些難以接受。 十三四歲,不就跟宋國剛現在的年紀差不多?宋國剛可以去學校讀書,偶爾才回來幫家人幹幹農活,陳鴻遠卻已經擔起一個家,像個男人一樣下地掙工分。 可瞧著他現在的樣子,完全看不出來小時候過得有多苦。 腦子裡情不自禁浮現出那張冷峻的臉,林稚欣緊緊抿了抿唇,心裡跟貓抓似的,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 過了好久,見宋學強還在感慨陳鴻遠要是留在部隊會怎麼怎麼樣,嘴角勉強揚起一個弧度,說:“一個男人只要有能力,有野心,在哪兒都不會差。” 宋學強聞言一愣,也笑了下:“那倒也是,沒能留在部隊,以後安心當工人也不錯,至少工資高嘛。” 兩人邊走邊聊,總算趕在中午前到了她爹孃的墳前。 宋學強拿著柴刀把墳墓兩邊長出來的雜草除乾淨,林稚欣則負責燒紙錢插清明吊子擺祭品,做完這一切,她誠懇地跪在墳前磕了幾個響頭。 不管怎麼說,都是她佔了原主的身子,原主該盡的孝道,她需得替原主完成。 上完墳,兩人就直奔林家去了,上次說好的補貼今日還那就得今日還。 這次林海軍和張曉芳倒是沒怎麼為難他們,陰陽怪氣了兩句,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兩百元交給了林稚欣,要知道這可是他們求爹爹告奶奶才要回來的錢,就那麼全部交出去了,誰能甘心? 林稚欣才不管他們肉疼的表情,拿著信封裡的錢數了又數,又交給宋學強數了一遍,確定數目沒錯後,立馬掉頭就走,一秒都不帶停的。 見她拿完錢就走,林海軍臉色難看了兩分,瞥見他們衣服上沾染的草籽,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去給你爸媽掃完墓了?” 林稚欣腳步一頓,聲音沒什麼溫度地說:“嗯,剛掃完。” 林海軍想到以前弟弟還在世時的點點滴滴,心裡忍不住泛起絲絲愧疚,語重心長地說:“不管再怎麼說,我也是你的親大伯,以後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發現剛才還站在原地的林稚欣,眨眼間就沒影了。 林稚欣拉著宋學強往外走,一秒都不想聽林海軍廢話,這個殺千刀的混蛋,之前沒見他愧疚過,現在倒是裝上好人了? 看著她氣鼓鼓的小臉,宋學強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不會勸林稚欣原諒林海軍的所作所為,但也不會讓她徹底和他們斷絕關係,畢竟血濃於水,他摻和進去,說多錯多,搞不好還會像之前那樣被她誤會。 林稚欣捏著手裡的信封,餘光瞥向面色凝重的宋學強,往他跟前遞了遞:“舅舅,這錢要不你和舅媽先幫我收著?” 聞言,宋學強卻是搖了搖頭:“這錢是留給你當嫁妝的,你自己收好,以後要花錢的地方可多著呢,可別隨隨便便就給花完了。” 他早就和馬麗娟商量過,這錢本來就是林稚欣的,他們不會拿一分一毫,但是也怕她一個小姑娘對錢沒有概念,大手大腳就給花了,所以該說清楚的還是要說清楚。 見他態度堅決,林稚欣也沒有再堅持。 原主囊中羞澀,錢包比臉還乾淨,她也就繼承了原主的窮困潦倒,想買個什麼東西都沒辦法買,手裡頭沒錢的滋味,實在是太難了。 說實話,她沒想過林海軍夫妻倆會那麼輕易就把錢還回來,還以為會再扯皮一段時間,現在一下子得到了兩百元鉅款,她還沒想好該怎麼用。 她有太多想買的,卻又苦於不知道現在的物價,也還沒搞懂這個年代票是怎麼用的,思來想去,決定明天陪薛慧婷去縣城的時候順便去供銷社逛一圈。 快到宋家的時候,還沒進門就聞到了一股炒芝麻的獨特香味。 林稚欣猜到是家裡在做青團,一時間也忘了身上的疲累,笑呵呵地往廚房裡鑽,只是還沒跨過門檻,就迎面和一個黑瘦的陌生男人撞上。 林稚欣知道是自己太過冒失,往後退了半步站穩,立馬就出聲道歉:“對不起。” 她話剛說完,就聽見身後傳來宋學強欣喜的聲音:“國宏,什麼時候回來的?” 國宏? 林稚欣反應過來,面前這個男人應該是她那位外出幹活,還沒和她見過面的三表哥,年紀和她差不多大,就比她早出生幾個月來著。 “上午剛回來,本來昨天晚上就該到家的,但是上個僱主家裡臨時多加了一組櫃子,就多留了一晚,沒趕上給太爺爺掃墓。” “沒事,給你爺爺掃了就行。” 父子倆簡單聊了幾句,宋國宏就提著兩個許久沒用的蒸籠打算拿去院裡洗,越過林稚欣之前,垂眸看了她一眼,打了個招呼:“欣表妹。” 林稚欣當然也要禮尚往來:“三表哥。” “欣欣回來了?快來坐會兒。”馬麗娟坐在餐桌前的板凳上衝她招了招手。 林稚欣回頭看去,這才注意到廚房裡人有點兒多,基本上宋家人都到齊了,就連夏巧雲和陳玉瑤也在。 宋老太太在炒黑芝麻,黃淑梅和楊秀芝在把艾草錘爛成汁水,陳玉瑤在一旁幫忙,宋國剛則坐在灶臺前燒火,見她進來,還衝她做了個鬼臉。 家裡人好不容易聚得這麼齊,馬麗娟心情瞧著不錯,嘴角的笑容壓都壓不下去。 一邊和夏巧雲有說有笑地揉著麵糰,一邊對剛回來的林稚欣說:“你大哥前兩天不是說想吃青團嗎?我想著人多熱鬧,就把你夏姨和玉瑤妹子也都叫上了。” 聞言,林稚欣心虛地摸了摸鼻尖,她可不敢說其實是她嘴饞想吃的青團。 環視了一圈,沒瞧見某個人的身影,心中雖然好奇,但是又不好當場問,只能拐彎抹角問:“大表哥和二表哥呢?” “他們和你阿遠哥哥上山去了,看看能不能搞點兒野味加餐。” 林稚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要想搞野味,只怕得往深山裡去了,一時半會兒肯定回不來。 廚房可沒那麼大的空間容納那麼多人,林稚欣自認沒有廚藝天賦幫不上什麼忙,來著大姨媽走了那麼久的路,腿都是軟的,站著看了一會兒,就藉口身體不舒服,打算回房間好好休息一下。 晚飯比想象中豐盛,青團做了兩種口味,芝麻和原味的,一大碗雜糧野菜糊糊粥,一盤炒野菜,還有一道紅燒泥鰍,以及一道酸菜小魚湯,那油滋滋的香味,饞得人直流口水。 林稚欣屁股才剛坐下,就聽到宋國偉的聲音在飯桌上響起:“要不是遠哥帶我去,我都不知道那裡還有條小溝,裡面好多泥鰍和魚,就是遠了點兒,水也涼,抓起來費勁兒。” 四月份泥鰍開始進入繁殖期,活動頻繁,是捕撈的適宜季節,臨近村子的稻田裡也經常有泥鰍出沒,只是村民不能擅自去抓,要想吃,只能往山裡的小溪裡碰運氣。 只不過這年頭誰不想吃葷腥?但凡有肉出沒的地方,早就被搜刮得差不多了,再往深山裡去,又怕野獸出沒。 一般只有年紀大一些的老人,或者像陳鴻遠這種從小到大就在山裡竄著長大的“野孩子”,才會知道幾個其他人不知道的打野點。 兩家人數加在一起有十幾口,宋家平時吃飯的的桌子根本就坐不下,只能把陳家的桌子搬了過來,把兩個桌子一拼才勉強坐下。 但是這也就導致幾道菜都聚集在中間,坐在邊角的林稚欣想要挑菜就只能站起來彎腰去夾,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她又想吃最邊上那道紅燒泥鰍,眼見還沒吃多久,馬上就要見底了,心裡不免有些著急。 就當她打算豁出去面子,直接站起身繞一圈去挑的時候,一隻大手忽地將那盤泥鰍和那盤野菜換了個位置,泥鰍瞬間就到了離她最近的位置。 雖然還是得站著挑,但是肯定比繞一圈要來得體面。 見狀,林稚欣管不了那麼多了,面子哪有肉重要,立馬站起來夾了兩條泥鰍起來,眼疾手快地塞進了自己的碗裡。 陳鴻遠餘光瞥見,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唇,隨後夾了一條泥鰍放進馬麗娟的碗裡,將他突然調整菜的位置的行為顯得沒那麼突兀。 這時眾人才注意到餐桌另一邊坐著的馬麗娟、黃淑梅、楊秀芝還有林稚欣幾個人,不怎麼能挑得到桌子上的肉菜,於是紛紛效仿起來,開始互相夾菜。 林稚欣意識到了什麼,動作一頓,看了眼飯桌中央和其餘人談笑風生的男人,發現她穿來以後,為數不多吃的兩次好飯好菜,似乎都是沾了他的光。 就當她盯著他愣神的功夫,他似乎有所察覺,凝眸朝著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對上陳鴻遠那雙凌厲沉黑的眸子,林稚欣先是一愣,隨即貌若桃花的臉上浮出甜美笑容,拿筷子小弧度舉了舉那條香噴噴的泥鰍,似乎是在跟他無聲道謝。 陳鴻遠挑了下眉,挪開了視線,眼底的笑意卻不自覺加深。 馬麗娟知道能吃上這頓泥鰍和魚全靠陳鴻遠,所以她上菜的時候特意把那盤泥鰍和魚放在最左邊的位置,就是怕夏巧雲和陳玉瑤不好意思吃。 誰知道陳鴻遠還知道照顧他們這邊,看著碗裡多出來的泥鰍,心裡自然是滿意的,不禁想起了之前謀劃的那件事,只要陳鴻遠肯點頭,肯定能親上加親。 不過她也知道陳鴻遠是個有主意的,在問他之前,還得先找個幫手。 這麼想著,她抬眸看向另一邊的夏巧雲,當媽的,估計就沒有不操心孩子婚事的吧? * 第二天,林稚欣起了個大早,把自己收拾妥當,揣上原主攢的幾張票和二十塊錢,還有宋老太太讓她去縣城供銷社上賣的一筐雞蛋,就立馬出門去林家莊找薛慧婷匯合。 在半路上遇到正打算去地裡的何衛東,後者瞧著她大包小包,一問得知她要進城,趕忙說:“那你現在跑快點,興許還能讓開拖拉機的載你一程。” “啊?” 見她不知情的樣子,何衛東特意解釋了兩句:“前兩天拖拉機不是壞路上了嗎?遠哥幫他修好了,他就答應今天進城的時候順帶搭遠哥一程,不過遠哥剛剛已經過去了,就看你能不能趕上了。” 林稚欣只知道那天陳鴻遠被叫去修拖拉機了,但是不知道搭順風車這件事,更不知道陳鴻遠今天就要進城了。 心裡頓時就有點氣,雖然他們現在沒有明確說在一起,但是曖昧物件也是物件啊,怎麼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跟她說一聲? 不過很快她就想到,她好像也沒跟陳鴻遠說過她今天也要進城…… 算了,不管了,現在搭順風車更重要,不然她要多走幾個小時。 思及此,林稚欣也顧不得和何衛東多說了,腳下一溜煙,就朝著村口的方向跑去。 好在緊趕慢趕,總算在拖拉機打火之前趕到了。 陳鴻遠遠遠就瞧見了在大路上狂奔的林稚欣,猜到她可能也是要進城,馬上跟準備開車的師傅說了一聲,後者這才停下了動作。 一路跑來,林稚欣呼吸急促,臉頰都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看都沒看車座後面的陳鴻遠,徑直走向駕駛座上的師傅,仰著頭柔聲說道:“同志,能不能讓我搭個順風車?” 師傅剛要打火上路,就被人給叫住了,一扭頭髮現居然是個長得這麼好看的女同志,氣頓時消得乾乾淨淨,笑著說:“當然能,上來吧。” 這是一輛中型拖拉機,後面的車廂跟小貨車一樣是敞開的,是公社專門用來給各個村子拉貨的,但要是在路上遇見順路的村民,捎帶一截也是常有的事。 林稚欣心裡憋著股火,本來是不想理會陳鴻遠的,但是無奈拖拉機的車廂太高,她就算把雞蛋和東西全都放了上去,雙手雙腳並用往上爬,一時半會兒竟然也上不去。 陳鴻遠看著自己不知道第幾次落空的手,無奈說了句:“我拉你上來。” 聞言,林稚欣總算抬眸看了他一眼,重重哼了聲,心裡默唸兩句不能耽誤師傅的時間,才把手遞給了他。 男人的力氣賊大,一隻手抓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抓著她的胳肢窩,輕而易舉就把她整個提了起來。 感受到他的指腹摁到了不該摁的地方,林稚欣臉頰浮現出兩抹紅暈,暗自又瞪了他一眼,好死不死就摸到她那裡,他肯定是故意的! 陳鴻遠完全沒有意識到,見她眼刀子飛過來,眉頭皺了皺,腦子裡飛快閃過昨天到今天為止發生的所有事,可翻遍所有的記憶,都不知道他哪裡惹到她不高興了。 兩人僵持著對視了幾眼,直到師傅喊了句:“坐穩了沒?” 陳鴻遠只能先收起旁的思緒,提醒她先抓住車廂邊緣坐下來,然後對師傅回了句:“坐穩了。” 見狀,林稚欣只能先就近在他旁邊的位置坐好,然後空出一隻手把竹筐裡的雞蛋抱在懷裡緊緊護好,這可是要拿去賣錢的,不能出任何閃失。 隨著一陣刺耳的“突突”聲響起,拖拉機開始往前緩緩行駛。 村口這段路還算好走,但一出了村子,路況就變差了,顛簸得不行,上上下下,林稚欣只覺得上半身幾次懸空,差點就要飛出去。 偏偏她又得空出一隻手護著雞蛋,沒法保證自己的安全,左右為難之際,一隻大手搶走了她懷裡的竹筐。 林稚欣這時候也不再拿喬,柔聲說了聲謝謝,只不過拖拉機噪音太大,一張嘴塵土就往嘴裡飄,完全不適合聊天。 她本來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只能訕訕閉上了嘴,目視前方,專注在路上。 林稚欣在原來的世界創立的服裝品牌深耕民族文化宣傳,接觸過很多少數民族,自然也有很多從大山裡走出來的孩子,他們跟她說過很多有關山裡發生的事,可聽說的和親身經歷的到底有天差地別。 就比如這一座一座連在一起的山,彷彿看不到盡頭,影影綽綽間,哪裡看得到半分城市的影子。 都說走進大山易,走出大山難,只有親身經歷過才懂得這句話的含金量。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拖拉機好不容易放緩了速度,沒那麼顛簸了,林稚欣才發現不知不覺間竟然到了林家莊,薛慧婷跟他們之前約好的,在村口等著她。 她連忙開口叫師傅停車。 等到徹底平穩下來,林稚欣探出身子看過去,才注意到了薛慧婷旁邊的秦文謙。 秦文謙一身城裡人打扮,白色襯衫和黑褲子都是的確良料子,肩膀上斜挎了一個軍綠色五角星帆布包,頭髮往後梳得規整,模樣也白淨周正,瞧著和鄉下一溜煙黑藍灰的莊稼漢格格不入。 陳鴻遠注意到林稚欣的視線,看了眼站在路邊對她殷勤招手的小白臉,黑眸敏銳眯起,嗓音沉沉:“你認識?”

說起來陳鴻遠小時候也是個小苦瓜, 爹早逝娘有病,還有個年幼的妹妹, 家庭的重擔幾乎全壓在了他身上,因此年少時刺頭得不行,去軍隊歷練了一番才收斂了脾性。

這會兒,他應該是剛去給他爹上完墳回來。

只不過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並沒有注意到她這邊,一個勁兒地埋首往前走。

宋學強見林稚欣停在原地遲遲不動,也看見了不遠處的陳鴻遠兄妹,想到以前的往事, 不由嘆了口氣。

林稚欣指尖動了動,忍不住開口問道:“舅舅,遠哥他爹是怎麼死的?”

提起這件事,宋學強難得開啟了話匣子,一路上跟她說了很多書裡沒有提過的細節。

原來陳鴻遠的娘夏巧雲並不是本地人, 是跟著前夫從北方逃難而來的, 去南方投奔親戚, 結果逃到竹溪村附近時, 前夫拋下她一個人跑了, 要不是遇上陳鴻遠他爹陳少峰, 只怕早就死了。

陳少峰家裡三代貧農, 老實又正直, 對貌美的夏巧雲一見鍾情,可憐她無處可去,無視村民的勸阻,執意收留她在自己家住下,還想方設法幫她聯絡家人。

只不過時局動盪, 十幾封書信陸陸續續打了水漂,又恰逢上頭查戶口查得緊,為避免夏巧雲被當作黑戶抓了去,迫於無奈兩人只能結婚,走關係給她在竹溪村重新落了戶。

兩人結婚後,陳少峰沒讓夏巧雲下過一天地,每年都拿滿工分,日子越過越好,沒過多久就有了陳鴻遠,只可惜夏巧雲後來生陳玉瑤的時候難產落下了病根子,時不時就生病,要用錢的地方就多了。

變故發生在陳鴻遠十歲那年,陳少峰為了多采點藥材換錢,不小心失足從山上滾了下來,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這種私自上山出了意外的,和原主爹孃的情況不一樣,村裡是不給賠償的,但是念及他們一家孤兒寡母,村裡還是幫忙把陳少峰給抬到山上下了葬。

陳家一夜之間失去了頂樑柱,唯一的勞動力沒了,也就沒了收入,飯都吃不上,一開始村民可憐還願意接濟一二,後來時間長了,有心也無力。

夏巧雲將家裡值錢的全都拿去賣了換錢,卻也只夠支撐個兩三年,在那之後小小年紀的陳鴻遠只能下地掙工分,陳玉瑤雖然下不了地,但也會和夏巧雲一起去打豬草增加公分,不夠的就只能向大隊批條子借糧食。

再後來陳鴻遠入伍當了兵,每個月都會將部隊的補貼寄回家,陳玉瑤年紀大了,也會下地掙工分,日子才慢慢有了盼頭。

按理來說陳鴻遠繼續待在部隊才是最好的,有穩定收入和各種津貼,再加上陳鴻遠自己爭氣有本事,還有幸立過功,深受上頭領導的賞識,怎麼看都比務農有前途。

然而世事難料,去年冬天夏巧雲舊病復發,若不是送去縣城醫院送得及時,人怕是已經沒了,也正因如此,現在連門都出不了,基本只能臥床休養。

而那時陳鴻遠正在執行秘密任務,得到訊息已經是三個月之後的事了。

宋學強忍不住唏噓道:“想來也是因為這件事,阿遠那孩子才下定決心退伍返鄉,離家近點,有什麼事也能第一時間趕回來。”

林稚欣聽到這,心情前所未有的複雜,她看小說的時候對這些背景介紹從來都是一眼掃過,並沒有往心裡去,畢竟沒有實感,就不會感同身受。

可是當書裡的物件變成了身邊人,這些字句就變得有些難以接受。

十三四歲,不就跟宋國剛現在的年紀差不多?宋國剛可以去學校讀書,偶爾才回來幫家人幹幹農活,陳鴻遠卻已經擔起一個家,像個男人一樣下地掙工分。

可瞧著他現在的樣子,完全看不出來小時候過得有多苦。

腦子裡情不自禁浮現出那張冷峻的臉,林稚欣緊緊抿了抿唇,心裡跟貓抓似的,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

過了好久,見宋學強還在感慨陳鴻遠要是留在部隊會怎麼怎麼樣,嘴角勉強揚起一個弧度,說:“一個男人只要有能力,有野心,在哪兒都不會差。”

宋學強聞言一愣,也笑了下:“那倒也是,沒能留在部隊,以後安心當工人也不錯,至少工資高嘛。”

兩人邊走邊聊,總算趕在中午前到了她爹孃的墳前。

宋學強拿著柴刀把墳墓兩邊長出來的雜草除乾淨,林稚欣則負責燒紙錢插清明吊子擺祭品,做完這一切,她誠懇地跪在墳前磕了幾個響頭。

不管怎麼說,都是她佔了原主的身子,原主該盡的孝道,她需得替原主完成。

上完墳,兩人就直奔林家去了,上次說好的補貼今日還那就得今日還。

這次林海軍和張曉芳倒是沒怎麼為難他們,陰陽怪氣了兩句,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兩百元交給了林稚欣,要知道這可是他們求爹爹告奶奶才要回來的錢,就那麼全部交出去了,誰能甘心?

林稚欣才不管他們肉疼的表情,拿著信封裡的錢數了又數,又交給宋學強數了一遍,確定數目沒錯後,立馬掉頭就走,一秒都不帶停的。

見她拿完錢就走,林海軍臉色難看了兩分,瞥見他們衣服上沾染的草籽,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去給你爸媽掃完墓了?”

林稚欣腳步一頓,聲音沒什麼溫度地說:“嗯,剛掃完。”

林海軍想到以前弟弟還在世時的點點滴滴,心裡忍不住泛起絲絲愧疚,語重心長地說:“不管再怎麼說,我也是你的親大伯,以後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發現剛才還站在原地的林稚欣,眨眼間就沒影了。

林稚欣拉著宋學強往外走,一秒都不想聽林海軍廢話,這個殺千刀的混蛋,之前沒見他愧疚過,現在倒是裝上好人了?

看著她氣鼓鼓的小臉,宋學強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不會勸林稚欣原諒林海軍的所作所為,但也不會讓她徹底和他們斷絕關係,畢竟血濃於水,他摻和進去,說多錯多,搞不好還會像之前那樣被她誤會。

林稚欣捏著手裡的信封,餘光瞥向面色凝重的宋學強,往他跟前遞了遞:“舅舅,這錢要不你和舅媽先幫我收著?”

聞言,宋學強卻是搖了搖頭:“這錢是留給你當嫁妝的,你自己收好,以後要花錢的地方可多著呢,可別隨隨便便就給花完了。”

他早就和馬麗娟商量過,這錢本來就是林稚欣的,他們不會拿一分一毫,但是也怕她一個小姑娘對錢沒有概念,大手大腳就給花了,所以該說清楚的還是要說清楚。

見他態度堅決,林稚欣也沒有再堅持。

原主囊中羞澀,錢包比臉還乾淨,她也就繼承了原主的窮困潦倒,想買個什麼東西都沒辦法買,手裡頭沒錢的滋味,實在是太難了。

說實話,她沒想過林海軍夫妻倆會那麼輕易就把錢還回來,還以為會再扯皮一段時間,現在一下子得到了兩百元鉅款,她還沒想好該怎麼用。

她有太多想買的,卻又苦於不知道現在的物價,也還沒搞懂這個年代票是怎麼用的,思來想去,決定明天陪薛慧婷去縣城的時候順便去供銷社逛一圈。

快到宋家的時候,還沒進門就聞到了一股炒芝麻的獨特香味。

林稚欣猜到是家裡在做青團,一時間也忘了身上的疲累,笑呵呵地往廚房裡鑽,只是還沒跨過門檻,就迎面和一個黑瘦的陌生男人撞上。

林稚欣知道是自己太過冒失,往後退了半步站穩,立馬就出聲道歉:“對不起。”

她話剛說完,就聽見身後傳來宋學強欣喜的聲音:“國宏,什麼時候回來的?”

國宏?

林稚欣反應過來,面前這個男人應該是她那位外出幹活,還沒和她見過面的三表哥,年紀和她差不多大,就比她早出生幾個月來著。

“上午剛回來,本來昨天晚上就該到家的,但是上個僱主家裡臨時多加了一組櫃子,就多留了一晚,沒趕上給太爺爺掃墓。”

“沒事,給你爺爺掃了就行。”

父子倆簡單聊了幾句,宋國宏就提著兩個許久沒用的蒸籠打算拿去院裡洗,越過林稚欣之前,垂眸看了她一眼,打了個招呼:“欣表妹。”

林稚欣當然也要禮尚往來:“三表哥。”

“欣欣回來了?快來坐會兒。”馬麗娟坐在餐桌前的板凳上衝她招了招手。

林稚欣回頭看去,這才注意到廚房裡人有點兒多,基本上宋家人都到齊了,就連夏巧雲和陳玉瑤也在。

宋老太太在炒黑芝麻,黃淑梅和楊秀芝在把艾草錘爛成汁水,陳玉瑤在一旁幫忙,宋國剛則坐在灶臺前燒火,見她進來,還衝她做了個鬼臉。

家裡人好不容易聚得這麼齊,馬麗娟心情瞧著不錯,嘴角的笑容壓都壓不下去。

一邊和夏巧雲有說有笑地揉著麵糰,一邊對剛回來的林稚欣說:“你大哥前兩天不是說想吃青團嗎?我想著人多熱鬧,就把你夏姨和玉瑤妹子也都叫上了。”

聞言,林稚欣心虛地摸了摸鼻尖,她可不敢說其實是她嘴饞想吃的青團。

環視了一圈,沒瞧見某個人的身影,心中雖然好奇,但是又不好當場問,只能拐彎抹角問:“大表哥和二表哥呢?”

“他們和你阿遠哥哥上山去了,看看能不能搞點兒野味加餐。”

林稚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要想搞野味,只怕得往深山裡去了,一時半會兒肯定回不來。

廚房可沒那麼大的空間容納那麼多人,林稚欣自認沒有廚藝天賦幫不上什麼忙,來著大姨媽走了那麼久的路,腿都是軟的,站著看了一會兒,就藉口身體不舒服,打算回房間好好休息一下。

晚飯比想象中豐盛,青團做了兩種口味,芝麻和原味的,一大碗雜糧野菜糊糊粥,一盤炒野菜,還有一道紅燒泥鰍,以及一道酸菜小魚湯,那油滋滋的香味,饞得人直流口水。

林稚欣屁股才剛坐下,就聽到宋國偉的聲音在飯桌上響起:“要不是遠哥帶我去,我都不知道那裡還有條小溝,裡面好多泥鰍和魚,就是遠了點兒,水也涼,抓起來費勁兒。”

四月份泥鰍開始進入繁殖期,活動頻繁,是捕撈的適宜季節,臨近村子的稻田裡也經常有泥鰍出沒,只是村民不能擅自去抓,要想吃,只能往山裡的小溪裡碰運氣。

只不過這年頭誰不想吃葷腥?但凡有肉出沒的地方,早就被搜刮得差不多了,再往深山裡去,又怕野獸出沒。

一般只有年紀大一些的老人,或者像陳鴻遠這種從小到大就在山裡竄著長大的“野孩子”,才會知道幾個其他人不知道的打野點。

兩家人數加在一起有十幾口,宋家平時吃飯的的桌子根本就坐不下,只能把陳家的桌子搬了過來,把兩個桌子一拼才勉強坐下。

但是這也就導致幾道菜都聚集在中間,坐在邊角的林稚欣想要挑菜就只能站起來彎腰去夾,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她又想吃最邊上那道紅燒泥鰍,眼見還沒吃多久,馬上就要見底了,心裡不免有些著急。

就當她打算豁出去面子,直接站起身繞一圈去挑的時候,一隻大手忽地將那盤泥鰍和那盤野菜換了個位置,泥鰍瞬間就到了離她最近的位置。

雖然還是得站著挑,但是肯定比繞一圈要來得體面。

見狀,林稚欣管不了那麼多了,面子哪有肉重要,立馬站起來夾了兩條泥鰍起來,眼疾手快地塞進了自己的碗裡。

陳鴻遠餘光瞥見,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唇,隨後夾了一條泥鰍放進馬麗娟的碗裡,將他突然調整菜的位置的行為顯得沒那麼突兀。

這時眾人才注意到餐桌另一邊坐著的馬麗娟、黃淑梅、楊秀芝還有林稚欣幾個人,不怎麼能挑得到桌子上的肉菜,於是紛紛效仿起來,開始互相夾菜。

林稚欣意識到了什麼,動作一頓,看了眼飯桌中央和其餘人談笑風生的男人,發現她穿來以後,為數不多吃的兩次好飯好菜,似乎都是沾了他的光。

就當她盯著他愣神的功夫,他似乎有所察覺,凝眸朝著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對上陳鴻遠那雙凌厲沉黑的眸子,林稚欣先是一愣,隨即貌若桃花的臉上浮出甜美笑容,拿筷子小弧度舉了舉那條香噴噴的泥鰍,似乎是在跟他無聲道謝。

陳鴻遠挑了下眉,挪開了視線,眼底的笑意卻不自覺加深。

馬麗娟知道能吃上這頓泥鰍和魚全靠陳鴻遠,所以她上菜的時候特意把那盤泥鰍和魚放在最左邊的位置,就是怕夏巧雲和陳玉瑤不好意思吃。

誰知道陳鴻遠還知道照顧他們這邊,看著碗裡多出來的泥鰍,心裡自然是滿意的,不禁想起了之前謀劃的那件事,只要陳鴻遠肯點頭,肯定能親上加親。

不過她也知道陳鴻遠是個有主意的,在問他之前,還得先找個幫手。

這麼想著,她抬眸看向另一邊的夏巧雲,當媽的,估計就沒有不操心孩子婚事的吧?

*

第二天,林稚欣起了個大早,把自己收拾妥當,揣上原主攢的幾張票和二十塊錢,還有宋老太太讓她去縣城供銷社上賣的一筐雞蛋,就立馬出門去林家莊找薛慧婷匯合。

在半路上遇到正打算去地裡的何衛東,後者瞧著她大包小包,一問得知她要進城,趕忙說:“那你現在跑快點,興許還能讓開拖拉機的載你一程。”

“啊?”

見她不知情的樣子,何衛東特意解釋了兩句:“前兩天拖拉機不是壞路上了嗎?遠哥幫他修好了,他就答應今天進城的時候順帶搭遠哥一程,不過遠哥剛剛已經過去了,就看你能不能趕上了。”

林稚欣只知道那天陳鴻遠被叫去修拖拉機了,但是不知道搭順風車這件事,更不知道陳鴻遠今天就要進城了。

心裡頓時就有點氣,雖然他們現在沒有明確說在一起,但是曖昧物件也是物件啊,怎麼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跟她說一聲?

不過很快她就想到,她好像也沒跟陳鴻遠說過她今天也要進城……

算了,不管了,現在搭順風車更重要,不然她要多走幾個小時。

思及此,林稚欣也顧不得和何衛東多說了,腳下一溜煙,就朝著村口的方向跑去。

好在緊趕慢趕,總算在拖拉機打火之前趕到了。

陳鴻遠遠遠就瞧見了在大路上狂奔的林稚欣,猜到她可能也是要進城,馬上跟準備開車的師傅說了一聲,後者這才停下了動作。

一路跑來,林稚欣呼吸急促,臉頰都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看都沒看車座後面的陳鴻遠,徑直走向駕駛座上的師傅,仰著頭柔聲說道:“同志,能不能讓我搭個順風車?”

師傅剛要打火上路,就被人給叫住了,一扭頭髮現居然是個長得這麼好看的女同志,氣頓時消得乾乾淨淨,笑著說:“當然能,上來吧。”

這是一輛中型拖拉機,後面的車廂跟小貨車一樣是敞開的,是公社專門用來給各個村子拉貨的,但要是在路上遇見順路的村民,捎帶一截也是常有的事。

林稚欣心裡憋著股火,本來是不想理會陳鴻遠的,但是無奈拖拉機的車廂太高,她就算把雞蛋和東西全都放了上去,雙手雙腳並用往上爬,一時半會兒竟然也上不去。

陳鴻遠看著自己不知道第幾次落空的手,無奈說了句:“我拉你上來。”

聞言,林稚欣總算抬眸看了他一眼,重重哼了聲,心裡默唸兩句不能耽誤師傅的時間,才把手遞給了他。

男人的力氣賊大,一隻手抓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抓著她的胳肢窩,輕而易舉就把她整個提了起來。

感受到他的指腹摁到了不該摁的地方,林稚欣臉頰浮現出兩抹紅暈,暗自又瞪了他一眼,好死不死就摸到她那裡,他肯定是故意的!

陳鴻遠完全沒有意識到,見她眼刀子飛過來,眉頭皺了皺,腦子裡飛快閃過昨天到今天為止發生的所有事,可翻遍所有的記憶,都不知道他哪裡惹到她不高興了。

兩人僵持著對視了幾眼,直到師傅喊了句:“坐穩了沒?”

陳鴻遠只能先收起旁的思緒,提醒她先抓住車廂邊緣坐下來,然後對師傅回了句:“坐穩了。”

見狀,林稚欣只能先就近在他旁邊的位置坐好,然後空出一隻手把竹筐裡的雞蛋抱在懷裡緊緊護好,這可是要拿去賣錢的,不能出任何閃失。

隨著一陣刺耳的“突突”聲響起,拖拉機開始往前緩緩行駛。

村口這段路還算好走,但一出了村子,路況就變差了,顛簸得不行,上上下下,林稚欣只覺得上半身幾次懸空,差點就要飛出去。

偏偏她又得空出一隻手護著雞蛋,沒法保證自己的安全,左右為難之際,一隻大手搶走了她懷裡的竹筐。

林稚欣這時候也不再拿喬,柔聲說了聲謝謝,只不過拖拉機噪音太大,一張嘴塵土就往嘴裡飄,完全不適合聊天。

她本來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只能訕訕閉上了嘴,目視前方,專注在路上。

林稚欣在原來的世界創立的服裝品牌深耕民族文化宣傳,接觸過很多少數民族,自然也有很多從大山裡走出來的孩子,他們跟她說過很多有關山裡發生的事,可聽說的和親身經歷的到底有天差地別。

就比如這一座一座連在一起的山,彷彿看不到盡頭,影影綽綽間,哪裡看得到半分城市的影子。

都說走進大山易,走出大山難,只有親身經歷過才懂得這句話的含金量。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拖拉機好不容易放緩了速度,沒那麼顛簸了,林稚欣才發現不知不覺間竟然到了林家莊,薛慧婷跟他們之前約好的,在村口等著她。

她連忙開口叫師傅停車。

等到徹底平穩下來,林稚欣探出身子看過去,才注意到了薛慧婷旁邊的秦文謙。

秦文謙一身城裡人打扮,白色襯衫和黑褲子都是的確良料子,肩膀上斜挎了一個軍綠色五角星帆布包,頭髮往後梳得規整,模樣也白淨周正,瞧著和鄉下一溜煙黑藍灰的莊稼漢格格不入。

陳鴻遠注意到林稚欣的視線,看了眼站在路邊對她殷勤招手的小白臉,黑眸敏銳眯起,嗓音沉沉:“你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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