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六百九十七章 朝貢之路,諸衛來朝,皇明盛世,皇上也一定會高興的!
“藩臣失裡綿衛都指揮使同知雅爾喀岱,進貢上等紅狐皮二十張!椴樹蜜十桶!松子五擔!黃鷹一對!”
“藩臣亦魯河衛都指揮使僉事尼瑪奇穆,進貢上等海獺皮五十張!海象牙十根!鱘魚筋五擔!東珠一斛!”
亦兒古裡衛的承襲不過是小小插曲,鎮守行轅的朝貢典禮仍在繼續。祖瓦羅混在女真酋長們之中,離扎堆的建州和海西女真酋長,都隔了一段距離。他仔細觀瞧,建州的酋長們衣著較緊、站立很直,神態上帶有明顯漢化的痕跡。海西的酋長們則衣著寬鬆、雙腿羅圈,怎麼看都有種放牧部族的味道。而等東海女真的酋長們進來後,那些完全曬黑的樣貌,格外發達的胳膊,便又體現出漁民部族的特點來。
“雅爾喀岱、尼瑪奇穆!你們阿速江的東海各部,情形如何?怎麼沒見下游諸部的衛所前來?”
“回大人!兀者野人們順著混同江南下,湧入阿速江下游,又與叛亂過的阿古河衛勾結.下游各部眼下互相廝殺做一團,互相捕獵我們在阿速江上游,實在不堪其擾,又缺吃的,已經南遷了兩次,都遷到了青海子邊上。這次前來,還求大人允許我們內附,遷入建州!”
東海女真兩衛酋長雅爾喀岱、尼瑪奇穆齊齊跪地,向朝廷請求內附。阿速江就是烏蘇裡江,兩人口中的“青海子”,則是後世的興凱湖。眼下,日漸嚴酷的氣候,正驅使著一波波野人女真南下,打破有存糧的衛所,讓曾經漢化的女真部族重新蠻化。野人們沿著混同江南下後有兩條路線:一條是向西南沿松花江遷徙,衝擊逐漸凝聚的海西女真各部;另一條則是徑直往南沿烏蘇裡江南下,衝入鬆散分隔的東海女真。東海女真部族本身也幾次反叛朝廷,要麼互相廝殺兼併,要麼西入或南下劫掠,半點沒個消停。
與過於遙遠、被徹底放棄的混同江女真不同,對於臨近建州、動盪混亂的東海女真,朝廷還是有意願去管束一二的。至少要平衡諸部,不能讓各部互相兼併,形成一個過於強大的東海女真聯盟。而其中最關鍵的所在,就是適合部族聚集的青海子-興凱湖,決不能被一支大部落統合!
“嗯要求內附建州?”
羅大監轉動著手中的檀木佛串,沉吟不語。片刻後,他看向兵備道僉事陳瀚明,笑道。
“陳僉事,你怎麼看?”
“下官只管聖人教化,至於外事決斷,一切聽大監安排!”
兵備道僉事陳瀚明垂眼低眉,如同不粘鍋一樣不接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熟悉關外各部的情形,上面又沒有大人物,可不願給自己背上責任。否則,若是內遷的女真部族掀起叛亂,朝廷追究下來,他肯定是要背大鍋,甚至掉腦袋的。而女真各部常常缺糧,和韃靼人一樣叛服不定,全靠朝貢的利誘著、邊軍的刀壓著,誰也不願拿命給他們做保證啊!
“崔參將,你覺得呢?”
“大監,下官覺得,還是維持原樣為好!不答應他們內附建州,但也不追究他們擅自南遷的罪過。他們要是自己遷到了建州,也不用管。至於青海子一帶,四周環山,中心平坦,宜漁宜牧總得留個衛所,替朝廷看著那裡,及時通風報信才行!”
參將崔勝低聲開口,倒是比陳僉事多了些擔當。他是武將,無需像陳僉事那樣謹慎,也不用擔心女真叛亂。東海女真部族要是叛亂,無非就是他帶著馬隊殺出去,殺光叛亂而已。那些苦哈哈的女真部族,連鐵兵都沒有,又沒什麼馬匹,甚至沒多少丁壯人口,一個部落也就千百來人。這可比來去如風、嘯聚成萬的韃子好對付多了!只要朝廷給足開拔銀子,砍回的腦袋能夠兌軍功的賞賜,那大明邊軍噶女真部族的腦袋,可不會有半點留手!
“嗯崔參將說的有理。”
羅大監聽完,輕輕點頭。隨後,他看向伏跪的兩位東海女真酋長,用純熟的女真話笑道。
“內附之事,且再議吧!咱家知道你們在關外,過得不容易,大皇帝也知道.這次朝貢,除了舊例的布帛茶鹽外,會多賜你們一些粟米糧豆,讓你們帶回部族去!.甭說了,謝恩吧!”
“.謝大皇帝恩賞!謝大監賞!”
兩位東海女真酋長磕頭謝過,臉上既有失望,又有喜色。其實,要平息東海女真諸部的叛亂廝殺,最簡單有效的辦法,就是向烏蘇裡江流域輸送糧食!女真各部就像飢餓的狼群,只要持刀的明軍能帶來吃的,就能輕易的成為狼王。而要安撫混同江中下游,也同樣是如此,只要有糧食運去就行!
在放棄奴兒幹都司前,遼東大監們頻繁組織龐大的內河船隊北上,不僅是要運輸明軍,更是要運送大量的關內糧米輸入外東北,來穩定各衛所的秩序。吉林船廠作為水運起點,透過松花江-黑龍江-烏蘇裡江連成一體,水路運輸的成本能夠降到最低,最大程度的維繫整個外東北奴兒幹。然而,當朝廷由於財政問題,決定放棄黑龍江流域後,烏蘇裡江流域的水運也就同樣中斷,遼東鎮就只能控制松花江流域了。
等近三十年前,朝廷決定放棄松花江吉林船廠,進一步退回關內後,就等於徹底放棄了外東北的水運動脈,放任關外的女真各部自生自滅。關外的女真各部,除了最近的建州、海西諸部外,幾乎再也無法獲得來自漢地的糧食輸入。而北方飢餓的野人們,又如獸群般南下,吃人或者被吃。關外的秩序徹底崩塌,黑暗的血時代就此降臨!
實際上,無論關外還是關內,在白山黑水間,最大的問題,永遠是吃與穿的問題。而小冰河時代的飢寒,真正慘烈黑暗的頂點,還有一百來年!關外的養蠱還在繼續,最終會養出什麼來,卻是無人能料。
“藩臣忽石門衛貢使阿凡哈,進貢上等貂皮二十張!上等狐皮二十張!黑熊皮一張!棕虎皮一張!”
“藩臣福山衛貢使阿納,進貢上等貂皮二十張!上等狐皮二十張!棕熊皮一張!黃虎皮一張!”
東海諸部的朝貢沒有持續太久,混亂廝殺中的東海女真,也沒有幾個酋長前來。接著,就是混同江下游的部族酋長上前。忽石門衛的阿凡哈與福山衛的阿納前後進貢,兩人都是衛所都指揮使僉事的兒子,貢品也相似的很,明顯是一起來的。
“阿凡哈、阿納,你們這些混同江下游的衛所,能跋涉數千裡前來,殊為不易啊!聽說,你們這次朝貢,是一起抱團來的?”
“是!大人。我們各部衛所都是一起南下,組成了一支朝貢馬隊,防備大隊野人的襲擊.”
“嗯。這朝貢馬隊,是誰組起來的?”
“回大人!是睿智的哈兒蠻衛都指揮使阿力。還有更北邊的部族馬隊,尤其是勇武的、如猛虎的.”
阿凡哈與阿納的回答還沒說完,就被羅大監打斷。他只需要兩人在一眾開原的文武官員面前,說出阿力的名字,明確混同江諸部前來朝貢的功勞!然後,他對身邊吩咐了兩句,就有禮官唱名道。
“宣——哈兒蠻衛都指揮使阿力!”
“宣——阿力!”
哈兒蠻衛都指揮使阿力穿著齊整的明軍官服,踩著小步上前。然後,他先是對周圍的大人們,作揖行了漢禮,才一提下袍,跪下喊道。
“藩臣哈兒蠻衛都指揮使阿力,進貢特等雪原黑貂皮五十張!特等雪原白狐皮五十張!特等雪原白熊皮五張!海象牙二十根!東珠五斛!鯨油膏五桶!”
“?!特等皮毛?海象牙和鯨油膏?”
“陳僉事,這鯨油膏為何物?價值幾何啊?”
“咳,崔參將,這應是海中吞魚的油膏,可為長明燭,有價無市”
“啊?!有價無市的長明燭?!那豈不是,可以獻給宮中的寶物?.”
“.對。還有那什麼雪原白熊皮,如果真是白色的熊皮,那可就稀罕的緊,可以稱為祥瑞了!”
“嘶!這樣珍稀的貢品?這哈兒蠻衛,是從哪裡得來的?莫不是有什麼不法勾當、勾結了漠北韃子?嗯,得親自去查一查.”
“崔參將,您剛才在嘀咕什麼?眼神還蠻嚇人的.”
“沒什麼,只是一些份內之事.”
“咳咳!阿力,過來吧!讓各位大人們好好瞧瞧你!”
“是乾爹!”
羅大監輕咳了一聲,讓低聲私語的文武官員都息了聲音。然後,阿力漢話的一聲“乾爹”,則讓眾官員都臉色一變,眼神也從看關外蠻夷肥羊的叵測,瞬間變成了看同僚乃至上官的親善。
“啊哈哈!你這蠢兒子朝貢典禮上,該喊咱家大監!真是不識禮數的蠢笨夷人!.”
羅大監搖了搖頭,看似責罵了兩句。然後,他看向開原的一眾官員,笑著介紹道。
“這是咱家的乾兒子,亦失阿力!別看他是又笨又蠢的夷人,但對皇上的忠心,那可真是了不得呀!他祖上,可是追隨過遼東大監亦失哈!這亦失兩字,就是大監賜給他們這一支的姓!”
聽到“亦失哈”這個尊崇又敏感的大監名字,一眾文武官員神色驟變,瞬間明白了這阿力的根腳。崔參將眼神一凝,將之前的貪婪神色盡數收起,換上滿臉的欣慰與愛護。
“噢!原來是大監賜姓的後人.嗯,忠臣良將之後,果然是一表人才啊!不錯,不錯!”
“啊哈哈!來,阿力,拜見崔參將!崔參將是開原參將,管著北方關防,是遼北諸衛所的長官。以後,你朝貢出入關內,是免不了要打擾的!”
“是拜見崔參將!還望參將以後,多留個方便”
“應該的!本將最賞識的,就是忠臣良將之後!.”
崔參將笑著點頭,阿力深深鞠躬,恭敬行禮。至此,他算是正式和遼北最大的軍頭打了照面,留了份乾爹作保的情面。
至於一旁的陳僉事,則一言不發,也不湊上前來。亦失哈大監是青史留名的大宦,開拓奴兒幹都司的功績卓著。但這一拓邊的政策,嚴重背離了文官們的主張,在宣德年間引發了文官與宦官派系的殘酷鬥爭,直到今上一朝才算分出勝負。在文官們的圍攻下,這位大宦的下場可算不上好。作為文官,他最好還是不要和這些大宦的名字,聯絡到一起。
“啊哈哈!這次混同江諸衛所能夠一齊南下朝貢,都是阿力辛苦組織起來的!而這些價值不菲的貢品,也都是他從混同江北方,千辛萬苦收羅來,一片赤誠要獻給皇上的!看著這獨一份的忠誠上,咱家可要給哈兒蠻衛,一份好大的重賞,讓各衛所都看到皇恩浩蕩吶!”
羅大監笑意吟吟,看著眾人的笑臉,也拍了拍阿力的臉,為後續的厚賞埋下伏筆。然後,他意味深長,看了陳僉事和崔參將一眼,正色道。
“太宗爺庇佑!這北方諸衛一齊來朝的喜訊,也是好些年沒有聽聞了。咱家得親自寫一封奏書,加急呈給皇上!諸衛來朝,皇明盛世,皇上也一定會高興的!還有這些稀罕的貢物,也都要和咱家的摺子一起,加急送入宮裡!宮裡的貴人們,肯定都會喜歡的!”
“只有皇上高興了,咱們這些做臣子的,才能也跟著高興啊!這一份安撫女真遠夷、獻上珍寶祥瑞的功勞吶,咱家也不會獨佔,也會寫上你們的名字!”
“是!這都是大監的功勞!”
“謝羅大監!”
“啊哈哈!~~”
開原的文武官員連聲祝賀,尖利的笑聲,在大堂中響起。一眾女真酋長看阿力的眼中,已然是滿滿的羨慕。最靈活的建州左衛都指揮僉事脫羅,更是眼神閃動,想著和阿力結個親家、拜個兄弟。而之前李大人對他的吩咐,也浮上心頭。
“天神見著,真是不打不相識!等朝貢回去的時候,我蘇克素護部正好能派馬隊護送,也和這阿力都指揮使,不,阿力大人好好親近!.”
眾人好一番稱讚後,阿力這才退向兩邊,站在了左側衛所酋長的最前面。然後,兩位雄壯的女真大漢走入帳中,一個如猛虎般眼露精光,另一個如黑熊般雙眼發直。看到這樣雄壯的勇士,崔參將眉頭一揚,眼中顯出關注。鐵嶺衛指揮僉事李文彬,也渾身一緊,神情嚴肅起來。至於上首的羅大監與陳僉事,卻對這種粗豪的勇士酋長興趣不大,只是隨意觀瞧。
“藩臣朵兒必河衛都指揮使馬哈阿骨打,進貢上等貂皮五十張!上等狐皮五十張!棕虎皮五張!黃虎皮五張!”
“藩臣土魯亭山衛都指揮使僉事烏都溫,進貢上等貂皮五十張!上等狐皮五十張!黑熊皮五張!棕熊皮五張!”
馬哈阿骨打與烏熊倒柱般跪倒在地,發出洪亮的喊聲。這是他們的第一次朝貢,猶如北山黑森林的虎熊,終於混入了南方的女真狗群中!
二月快樂!月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