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午夜
夏孟秋的記憶裡,父母的感情出現過唯一的一次危機,是在她高考後。
那一天,她從考場上下來,夏哲言在家給她整了一桌子的好菜。夏母領她回家的時候,慣常地帶著她去了樓下的一家小賣部。小賣部裡有一臺抓絨毛玩具的遊戲機,自夏孟秋記事起,夏母似乎就喜歡每天去那裡玩上一兩回,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傍晚。
夏母不玩多,每天兩個硬幣而已。夏孟秋以前曾問過她,既然喜歡,為什麼不一次性挾過夠,多過癮啊,實在是好過這樣每天零零碎碎地來。
夏母對這個問題只是笑,但那天,她一邊抓著玩具,一邊跟夏孟秋說:“孟秋,你知道我為什麼每次只玩兩個硬幣嗎?是因為我覺得,每個人的人生,都應該多給一次機會。”
當時,夏孟秋以為她是在暗示自己要是沒考好的話不要灰心。結果,回到家裡,一家人歡歡喜喜地吃著慶祝她成人外加高中畢業的酒席時,她卻忽然推開了杯子,和夏哲言說:“老夏,我覺得這麼多年了,你也不容易,現下女兒也大了,有些事該放開的就要放開,咱們還是離婚吧。”
夏孟秋震驚地看著她,根本不相信耳朵所聽到的。
夏哲言也是一臉的意外,他祈求似地看著自己的妻子,而她卻板著臉,根本不為所動。
那次的離婚事件鬧得有些大,連外婆都抄傢伙過來了,夏母卻像變了個人似的,鐵了心要離。但夏孟秋問她為什麼,她卻不說具體的原因。後來是夏哲言酗酒出了意外,夏母害怕他有事,才慢慢地不再提及了。而且之後,父母兩個的感情非但沒有因為這次的事出現什麼裂痕,反倒越加情濃,夏孟秋因而也就覺得,那次之所以會這樣,純粹是母親更年期提前導致了心情抑鬱轉而變得莫名其妙。
直到大二的某年夏天,她實在是受不了學校宿舍裡的風扇,跑回家來過夜。
那晚上發生的事,夏孟秋已經很少回憶了,因為它伴隨而來的情緒,實在是太多了,多得她每一次回想,都有一種無法承受的感覺:震驚、懊惱、無奈、悲哀、感動,甚至或者,還有難堪。
那是窺破父母秘密的難堪,也是未識□滋味的女孩子,初次聽到自己父母談論房事的難堪。
所以,夏孟秋從不願回憶,當她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加,越來越意識到□在男女婚姻當中所佔的比重時,她就更不願去回想那個夏夜所發生的事情了,彷彿不想,那件事的真實性,就永遠有它可疑和不可相信的一面。
但是,中秋節的那天晚上,夏哲言跟她說了那麼多的事情,他和夏母的相識,他和夏母的相戀,他和夏母一路扶持過來的許多或大或小的磨難……但入她夢裡來的,卻是那個燠熱的夏夜,為了不打攪父母,她悄悄地返回了家裡,準備早上再給他們一個大大的意外。
可是,就在她經過父母房前的時候,她聽到了母親低低的哭泣,那種絕望而壓抑的痛苦,讓夏孟秋不由得心一揪。
她停下腳步,忍不住向裡窺探,透過門縫,能看到屋內開著一盞小小的檯燈,母親半裸著身體以一種絕望的姿勢倦縮在床上,而父親則坐在她身邊,勸慰著她,有斷斷續續的聲音傳過來:“如果當初我不讓你懷孕就好了,我真是混蛋,讓你受那麼大的苦……”
然後母親說:“我從來就不後悔生下孟秋,我只是很難過,為什麼會這樣,一點感覺也沒有。”
……
夏孟秋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弄明白他們話裡的意思。
她一直是知道母親因為懷她的時候,不幸早產引發了大出血,最後被切除了子宮,但是,她卻從來都沒想過,母親會因為這個,再沒法做一個完整的女人了,哪怕是,在男女婚後最看重的房事上。
血色從她臉上湧上來,又退下去,整個過程,她像是一個高燒症患者,陡然地升溫,又陡然地降下來,餘下的,只有一身疲憊,還有滿身心的疼痛。
後來,父母在她面前表現得越幸福,她就越憐惜,也就越痛恨。
她常常想,如果她不出生就好了。
然後這種恨,在某一天知道母親早產的真相後,全部轉化成了對夏哲言的怨。
只不過,在這個中秋的夜裡,夏孟秋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又見到了那個時候的自己,她聽見她在問:“夏孟秋,你真正應該恨的人,是誰呢?”
她猛地驚醒過來,房間裡燈光大亮,而夏哲言,正站在他的床頭,一臉擔心地看著她:“是不是做什麼噩夢了?”
夏孟秋鎮定了下心神,撫了撫額頭,不由苦笑:居然已是一腦門子的汗!
她搖搖頭,看著夏哲言:“我說夢話了嗎?”
夏哲言還沒說話,他手上的電話卻又響了,夏孟秋頓時明白了,指著手機問:“找我的嗎?”
“是啊,是程東,說有急事,但是你手機關機了。”
夏孟秋點點頭,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湧起很不好的預感,一般而言,這種時候的電話不是預示著有人跳樓就是告訴你有人自殺,總歸不會是有什麼好的。
但聽聲音,程東還是很平靜的,他在那頭說:“秋秋,我現在在你家小區外面。”
夏孟秋覺得他真是很神經病,這半夜三更的!不由得惡狠狠地罵:“你豬啊,不用睡覺,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
程東對她的怒氣毫不以為然,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等你,是你下來,還是我過去?”
夏孟秋真是很想破口大罵,但夏哲言正在邊上看著她,她只好勉強壓下了火氣,說:“別鬧了,今天已經太晚,明天我就是翹班,也去找你。”
程東說:“你穿衣出門,十五分鐘,夠了吧?十五分鐘你要是沒出來,那我就進去了。”
說完,“啪”,把電話掛了,根本就不待她再多說。
夏孟秋氣得吐血,瞪著他爸爸的手機,問:“為什麼他會有你的號碼?”
夏哲言睜大了眼看著她:“啊?”
他是被自己女兒的火氣給嚇著了。
夏孟秋閉了閉眼睛,籲出一大口氣,有些虛弱地說:“沒什麼,可能是我告訴他的吧。”
“不是,是上回他來,問到了,我就告訴他了。”夏哲言解釋,他倒不覺得這是個問題,他覺得有問題的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夏孟秋不耐煩地下床,擺擺手:“神經病的事。”
往往她這樣的時候,就代表她很不想繼續說話了,夏哲言擔憂地看了女兒一眼,見她開啟衣櫃拿衣服,又緊張了:“這時候了還出去?”
夏孟秋說:“他要死了,我去看他最後一眼。”
路上的時候,夏孟秋想了很多罵人的話,她想,這一回,她如果不把程東罵得狗血淋頭,那她就不是夏孟秋。
而且,她要和他斷絕關係,她要和他說得明明白白,讓他打消對自己的妄想,就憑他這樣行事,他就早已經在她心裡被打了十七八個鮮紅的叉叉叉了!
可是,當見到程東的時候,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口,一句都說不出來。她驚訝地望著他,只記得問:“你怎麼啦?”
他靠在小區門口的一棵大玉蘭樹下,整個人顯得很是狼狽,衣服皺巴巴的,臉上也給劃了一條長長的血印子,神情抑鬱而痛苦。
她試圖開玩笑:“有人挖你家牆角了?”
程東似乎一點也沒聽到她的話,快步迎上前來,在夏孟秋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抱住了她。
不知道為什麼,夏孟秋忽然想起那次從溫泉山莊回來的路上,梁盛林的那個擁抱,她無比鬱悶地想,難道自己的身體,有格外撫慰人的潛質,抱一抱所有的傷痛就能好了?
嘆口氣,她沒有推開他,拍了拍他的背,將聲音放柔了些,問:“到底怎麼了?”
程東緊緊地摟著她,好久都沒有說話,他抱得她那麼緊,似乎全部的重量都壓在了她的身上,差點就讓夏孟秋懷疑,他是不是就這麼睡著了。
所幸不是,他說話了,聲音既沮喪又苦澀:“我姐病了,嚴重的神經性焦慮綜合症,就是大家所說以神經病。”頓了頓,夏孟秋似乎都能聽到他話裡的哭音,“她馬上就要出來了,為什麼會這樣?”
夏孟秋張了張嘴,想了半天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她沒有見過程東的姐姐,但是隻要看程東就能知道,出事之前她該是多麼意氣風發又驕傲的一個人,或者因為家庭環境的原因,她也從來就沒吃過什麼苦。
七年的牢獄之災,不但毀了她的青春,她的身體,還有她的意志。
這樣的結果,似乎是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猶豫了會,夏孟秋只好抬手在他頭上輕輕摸了摸。
程東的頭隨之輕輕一移,嘴唇忽然就親到了她的頸後,那溫熱的觸感,令她的身體微微一僵。
然而更令她感覺到束手無措的,還有他的問話,他說:“最遲明年,我就要回來了,秋秋,不要再去相親了,到時候,你就嫁給我,好不好?”
梁盛林看著不遠處緊緊摟抱在一處的兩個人,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發動了車子,心想他還是避遠一些好了,否則再看下去,難保他不會自戳雙目。
可就在準備離開的時候,他聽到前方傳來急遽的汽車轟鳴聲,一回頭,午夜無人的街道上,一輛紅色的跑車,就像是一道離弦的箭一般,帶著轟隆的怒氣直直地朝這邊衝過來。
梁盛林心下一驚,甚至都來不及產生更多的想法,他的身體早已做出了更快的反應,一踩油門,轟上前去,截停它!
因為,如果他沒看錯,由得它逼上來的後果是,站在人行道上毫無防備的夏孟秋和程東,只能淪喪在那瘋狂的車輪底下。
這是他絕對不想看到的結果。
所以,等到夏孟秋和程東聽到不對回過頭來的時候,就只能看到一黑一紅兩道影子在面前閃過。而巨響過後,他們才發現,梁盛林的車子和另一輛紅色的小車,已經以極其慘烈的姿勢,撞到了一起,又彈了開去。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