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重會
儘管經歷了驚濤駭浪似的一天,可回到家面對夏哲言的時候,夏孟秋依然的一臉平靜。
夏哲言做好了飯,正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夏夢秋放下東西順嘴問了一句:“怎麼沒有去跟婁伯伯下棋了?”
問完之後,她才驚覺,好似最近只要她回到家,都是夏哲言一個人在家裡默默地看電視。以前沒注意,這會兒她看過去,才發現他眉頭微皺,目光茫然,儘管電視是開著的,可裡面究竟演些什麼,估計他根本就沒注意。
孤獨老年人的身心健康問題,最近還有人跟她提過,於是夏孟秋坐過去,端正著神色問:“爸爸,你最近,是有什麼心事吧?”想想父女兩個終是不需要太含蓄了,乾脆又挑明,“週末的飯局,如果你不想去,不去也沒事的。”
不去參加飯局,就表明,她已經知道了梁盛林和梁華明的關係,同時,也已經做出了選擇。
夏哲言聞言不是不感動的,他抬起頭,神色複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其實那都是過去了的事情了,小梁本人還不錯的,只要……”
夏孟秋打斷他:“但是我不想在你心上,一直扎著那麼一根刺。”其實她更想說的是,有些東西,不是說時間過去了就過去了的。當年事件中的男女主人公中,其餘三人都還健在,不可能說過去就過去了,尤其是今天和梁華明的一席談話,她更是明白了這個道理。可這話,她相信就算她不說,夏哲言也明白,因此她的視線在夏母的遺像上一掃而過,又安慰似地補了一句,“而且,不錯的男人,也不是隻有他一個人。”
不過錯過了梁盛林,或者她此生再遇不到一個比他更好的。
夏哲言研判著她的神色,想從她臉上尋出些珠絲馬跡來,可她語氣輕鬆,神態平和。這幾日都是,如果不是梁盛林再沒來過家裡,他會以為,夏孟秋根本就還不知道梁華明和梁盛林之間的關係,她和他,也沒有產生任何問題。
這段時間他一直後悔,中秋那夜喝多了竟沒管住自己的嘴巴,為了不想她繼續怨恨自己,而隨口說出了那段過往。
也許,他一開始就錯了,讓她恨他,實在是好過於讓她去怨恨別人。恨他,終究還有原諒他的一天,但恨上了別人,卻是有可能誤了女兒一生。
他不相信她不會難過,這不是瞭解不瞭解的問題,只要看看她房裡一日晚一日關閉的燈光就知道,就知道她並沒有她表現的那般無動於衷。
而事實上,他一直都覺得,梁盛林和夏孟秋,那是多麼般配的天作之合。自在醫院裡看到這個年輕人出現在女兒身邊起,他直覺地就認為,他的女兒,獨自等了那麼多年,就是為了等這個人來的。他看得到她眼裡一日厚過一日的甜蜜和歡悅,他也看得出,她一日甚於一日的對未來的期待和嚮往。
他怎麼捨得,讓前人作的孽來打碎他和她唯一女兒的美夢?
所以,就算之前有過再多的糾結,這會兒,他也還是說:“去吧,為什麼不去?你這樣的年紀,好難得,才能遇到他這樣一個男人。”
夏孟秋聽了,有瞬間的哭笑不得,儘管已經相處了快三十年了,但她真的還是很不習慣夏哲言這種習慣式的打壓自身抬高他人的做法,每每這個時候,她就開始與他溝通不良,繼爾喪失再次努力的全部勇氣,唯剩下嘆息一聲,說:“隨你吧。”而後看看飯桌,拍拍手,“你也還沒吃飯的吧?先吃飯。”
她起身,回房換衣,洗漱過後就坐到餐桌上開始吃飯,父女兩個都有些沉默,這種沉默如放在以前,那是再正常不過了,但今日裡,卻多少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時間彷彿又回到夏母新逝,父女兩個大吵過後的那段日子,就算有再多的聲音,也抵消不了各自心頭的尷尬和無奈,一餐飯也因而吃的沒滋沒味,有如嚼臘。
好在這種難捱的時候並沒有持續多久,飯吃一半,門鈴響了,夏孟秋放下碗過去開門,沒想站外面的居然是有幾日沒見的梁盛林。
看到開門的夏孟秋,梁盛林著實是驚喜,張開雙臂就要抱她,但瞬即就睜大了眼睛,瞪著她:“哎,你在家呀?那你還騙我說你要去見客戶,沒時間回來?”
夏孟秋深深後悔自己沒有先行從貓眼裡看一看來人是誰,這會兒只好硬著頭皮圓謊,清咳了一聲,說:“咳咳,那個,我是有事路過,正好回來順便吃個飯。”頓了頓,問他,“你吃了嗎?”
梁盛林很不滿,呲著牙低聲附到她耳邊說:“少轉移話題,你以為隨隨便便關心我一句就可以抵消你這幾日對我的忽視嗎?”說著捏住她的臉,順便咬了她一口,咬得夏孟秋臉上口水橫流咬得她橫眉怒目,方笑著放過她,徑自入了客廳揚聲喚,“叔叔誒,我來蹭飯了哦,有我的份吧?”
他那樣自來熟,拿自己半點也不當外人,夏哲言微微滯了一下,還沒等他想出該怎麼對待他,梁盛林就已經笑嘻嘻地坐到了餐桌前,還拿出了一壺式樣古樸的藥酒,說:“叔你試一下,我專門從葉老家裡順過來的,嘿嘿,是葉老自己泡的藥酒,這季節裡每天喝一點,通氣活血,安眠又養神。”
他都不用特別說什麼,就已經表明了他的細心――夏哲言睡眠質量很差,晚睡早起已成了習慣,連夏孟秋都只把這當成是老年人覺少的共性,而沒當成是什麼大不了的毛病表示過特別的關心和慰問。
這個孩子,真的沒有哪裡不好!
夏孟秋看到這裡,只是默默地進了廚房,給他拿出了一副碗筷,等想放到他面前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拿著自己的那一套,顧自吃得香甜起來了。
撥出一口氣,夏孟秋在另一邊坐下吃飯,梁盛林移了過來,小意殷殷地往她碗裡挾了一大筷肉:“秋秋你得多吃點,看你最近忙得,都瘦一圈了,本來就沒幾兩肉,再瘦下去,風一吹指不定就能把你刮到哪裡去了。”
夏孟秋眉毛微挑,放下筷子想說話,他又教訓她上了:“你看你看,又不想吃了吧?叔叔炒的菜這麼好吃你也不給點面子多吃些。”末了,才若有若無地訴起自己的的苦來,“我想吃都吃不到呢,你不知道,這幾天我天天就惦著叔叔炒的菜。”
他話都說明到這份上了,要擱在往常,夏哲言怎麼也得說一句:“想吃就過來嘛。”如果再熱情一點,或者還會笑眯眯地加一句,“又不是外人了,還用饞成這個樣子?”
但這會兒,夏哲言卻是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看著他,微微嘆了口氣。
梁盛林終於發現有些不正常了,他的笑容僵了僵,不自在的目光在夏家父女身上轉來轉去。
夏孟秋暗歎一聲,報復性地挾了一筷子菜到他碗裡,語氣倒是不掩親暱:“想吃就吃吧,就你話多,食不言寢不語,老師沒教過你麼?”
什麼時候夏家餐桌上多了這條規矩了?梁盛林心下狐疑,卻聰明地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飯後幫著夏孟秋收碗筷的時候跟著她進了廚房才蹭到她身邊問:“不會是你惹叔叔生氣了吧?”
夏孟秋啼笑皆非,問他:“你是哪裡看出來了?”
梁盛林答得理所當然:“他都不大愛理人了啊,這還不明顯嗎?”
夏孟秋便無話可說了,從頭至尾,他都是個無辜的牽連者,那些上一輩人的恩恩怨怨,他不知道,她心裡的糾糾結結,他也體會不到。
她又想起梁華明那句話:“週末還是讓你爸爸出來見一見吧,老朋友了,都好多年沒見過啦。”
夏家,只是梁家的舊識,週末的見面,也只是熟人間的聚會,而不是未婚夫妻雙方家庭的會面。
梁華明的態度已經那麼鮮明地擺了出來,可這些,梁盛林真就一無所知?
她很想問一問他,但兩人關注的焦點明顯不在一個層面上,梁盛林在乎的是她這幾日的態度,所以一個勁地只問夏孟秋為什麼這幾日都不見他,不想他了麼?不愛他了麼就要變心了麼?問得夏孟秋又氣又笑又無可奈何,最後半真半假地問:“要是我真變心了你會怎麼做?”
梁盛林瞪眼叉腰作憤怒的茶壺狀,桀桀怪笑著說:“嘿,上了我這船,除了我你還能嫁給誰去?”
夏孟秋頓了頓,微偏著頭裝作無意的樣子,換了個問題:“那如果你父母反對怎麼辦?”
梁盛林看著她,很誇張地抵著她的額頭問:“你覺得現在還是父母反對就可以有用的年代嗎?”說完,拿他的鼻尖颳了刮她的鼻尖,笑得很是得意的樣兒,“不會是醜媳婦怕見公婆,緊張了吧?”
他對她這種擔心的恥笑一覽無餘,因為他是那麼自信,自信他的幸福可以拋開一切障礙和不平。
或者是,他也從來就沒有想過,生活當中,還是會一不小心就被潑一大盆狗血在身上的。
對此,夏孟秋只是笑笑。
那天晚上,夏孟秋還是把梁盛林趕出了夏家,她先前找的好藉口,讓她不得不吃完飯就裝作還有應酬的模樣出了家門,梁盛林想跟,卻初她找了好幾個藉口苦口婆心地勸走了。
週六的“見家長宴”,夏孟秋穿得很隨意,夏哲言卻是一套嶄新新的西裝,他說是在哪裡哪裡訂做的,很是合身,倒襯出他幾分平日難得一見的精氣神來。
可總是太過於隆重了些,夏孟秋想勸他換一身,想想罷了,還贊他:“爸爸看著還蠻年輕的嘛,也帥。”
畢竟是當過兵的,身材氣質擺在那裡。
夏哲言不擅於跟女兒開玩笑,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兩父女就那麼出了門。臨到見面才發現,梁家人一色的休閒扮相,低調得很是矜貴,夏哲言的西裝革履就顯得有些可笑了起來。
宴會的地點在一傢俬家菜館,梁華明見到夏哲言倒是親熱得很,拉著他的手就一勁地話當年,後者則多少顯得有些不太自然,表情和姿式都有些僵硬一般。
不過他的窘迫,只有夏孟秋能感覺得到。其他人,關注的焦點永遠都是不一樣的,像梁盛林則奇怪:“爸爸,你和叔叔是舊相識嗎?”
像汪明月,就會得意於自己的丈夫會做人,不過相較於梁華明的滴水不露,汪明月要直接很多,梁盛林作介紹的時候她也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嗯,我認得她,冬子的‘朋友’嘛。”
“朋友”兩個字,她咬音很重,別有意味的同時,眼神裡難掩看透一切似的鄙視跟厭惡。
在這對夫妻面前,夏哲言父女並不是受他們歡迎的人。這一點,夏哲言很清楚,或許他們今天之所以出現在這裡,他也曾經以為那是他們看在自己獨生兒子的面上,不得不出席這麼一趟讓大家都渾身長刺的聚會。
可後來他才知道自己想錯了,在經歷了不怎麼有味道的一餐飯後,梁華明揮揮手讓梁盛林帶著夏孟秋先走,後來把汪明月也打發了出去,只留了他和他。
“自那一夜之後,沒想到,忽忽已經是將近三十年過去了。”梁華明的開頭語,是如此感嘆,卻聽得夏哲言渾身一震,不自覺地挺直了背,看向他。
作者有話要說:木有啥話說,我其實一直在努力碼字來著,只是,時間啊,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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